8 / 11 · 瘋狂‧鑽石之惡靈的失戀 -JOJO的奇妙冒險- 全一冊
D之六──「Double doubt(表裡悖論)」
『怎麼會這樣!不可能!難以置信!』
『NiNi。你愈是這樣驚訝,我就愈能夠確定眼前的就是事實——因為人在看到以前都看不到的事物時,都無法立刻接受。』
——岸邊露伴《紅黑少年》
(可惡,好暗,好窄──唔……!)
被關在大型垃圾箱里的荷爾·荷斯於心中咒罵道。幸好裡面沒有垃圾,但整個垃圾箱似乎被仗助『修復』成些微扭曲的狀態,打不開蓋子。
(那個小子,到底在想什麼……?)
不過煩惱那傢伙也沒用──這般思索的荷爾·荷斯放棄用蠻力打開垃圾箱。
(沒辦法……這裡只能大膽一點。)
他的手中浮現〈皇帝〉的手槍。若向左右射擊會有誤射路人的危險,所以他瞄準正上方。
朝著邊角射出兩發,蓋子喀當一聲浮了起來,露出了隙縫。
「唷咻!」
荷爾·荷斯使勁推開蓋子,但他這次似乎用力過猛,發出了非常大的「碰」一聲。
他露出臉時,路上經過的人們全都在看他。
「哎呀哎呀,沒事。什麼事都沒有啦,就是這樣。」
荷爾·荷斯調整帽子的位置,以半自暴自棄的心態大聲說道。他「唷咻」一聲從垃圾箱跳出,並蓋上蓋子。由於垃圾箱呈現歪斜形狀所以蓋不好,若要使其恢複原狀──
「可惡,仗助跑哪去了──需要他的時候卻不在,那個臭小鬼……」
荷爾·荷斯抱怨完,準備前去尋找仗助而踏出步伐時,有人從背後叫住他。
「……等一下。」
荷爾·荷斯轉過頭,便看到身後站著一名女性。
嬌小的頭上有著艷麗的黑色短髮,寬額頭與圓眼令人印象深刻,看起來是有著日本特色的年輕和風美女。
「什麼?」
「你,剛才──說了什麼?」
女性眯細眼睛,微微抬眼注視荷爾·荷斯,以緩慢的口吻質問。
「啥?你是什麼意思──」
就在荷爾·荷斯打算回問時,女性突然有了動作。
她以高跟鞋的尖銳鞋跟踢向扭曲的垃圾箱,開出了個圓洞。「咚」的沉悶聲響響起。
一記極其銳利的踢擊。
年輕女性在眉間擠出非常深的皺紋,向說不出話的荷爾·荷斯厲聲罵道:
「我在問你剛才說了什麼啦──你這個垃圾傢伙!」
接著她向前踏出一步,逼近到幾乎要將自己的額頭貼在荷爾·荷斯的臉上。
「你這傢伙剛才……說了『仗助』對吧。是怎麼回事啊混賬……『仗助』是指誰?該不會是東方仗助吧?喂!」
她氣勢猛烈地發飆。
(這、這是──)
荷爾·荷斯知道這個狀況。知道這種突如其來、沒有前後脈絡的激昂情緒。他之前也體驗過這種彷彿瞬間進入攻擊範圍的極速憤怒──
「…………」
荷爾·荷斯正面承受女性那有如出鞘日本刀突刺過來的尖銳視線,抓了幾下帽子後詢問道:
「請問──這是我的猜測啦……莫非小姐是仗助的姊姊?」
聞言,女性的圓眼睜開得更圓,並高興地說:
「哎呀,你這麼覺得啊?」
接著她將臉靠得更近,仔細端倪荷爾·荷斯的面孔。
「唔……也是。你看起來好像也不是個太壞的人呢?仔細一瞧,還有對可愛的眼睛,嗯。」
對方的態度在一瞬間為之一變,這也是荷爾·荷斯已經有過經驗的展開。他有些疲憊地重新詢問:
「那麼,這位姊姊──我可以這麼叫你嗎?」
聞言,女性輕聲笑了一笑──
「哎呀,討厭。你誤會了,不是那樣啦。」
如此否定道。當荷爾·荷斯「咦」了一聲感到訝異時,女性便低頭行了一禮,報上姓名。
「我是東方朋子──是仗助的母親。」
「──啥?母親?」
荷爾·荷斯不禁張大嘴巴,發出憨傻的聲音。
「那麼荷爾·荷斯先生,你是因為工作才來日本的啰。」
「嗯,可以這麼說──雖然白跑一趟就是了,不過我受了令郎不少照顧。」
「不不,既然是那傢伙,想必也給你帶來麻煩了吧。他總是這樣,真是的,真不知道是像誰。」
「哎呀──」
無論怎麼想,都是像身為母親的你吧──荷爾·荷斯將這句話吞了下去。
(不過──還是難以置信呢。那傢伙居然有這麼年輕又漂亮的母親哦──)
東方朋子的工作是教師,是個名符其實的社會人士,但以旁人的眼光來看,她的外表只像是個大學生。她有張娃娃臉,就算穿上制服說自己是高中生,別人可能也會相信。
兩人現在來到了朋子常來的咖啡店。本來有事到車站去的朋子向荷爾·荷斯表示還有三十分鐘左右的空閑,希望他務必與自己聊個幾句,半強迫地邀他過來。荷爾·荷斯無法拒絕,便像現在這樣坐在她對面啜飲著咖啡。朋子再度目不轉睛地盯著感到茫茫然的荷爾·荷斯。
「昨天的騷動好像是因為有我爸打圓場,那傢伙撒野的事才沒有張揚開來,不過──你也用不著陪他,老實接受警察的表揚就好了嘛。你保護了孩子們對吧?」
「不,我──」
荷爾·荷斯感到非常尷尬。他感覺都是仗助在拉著他跑,自己一點都沒有直接與那個敵人交戰過的感受。
「──不過,為什麼仗助不想接受警察的表揚呢?他的外公就是警官的說。」
「不,正好相反。正因為我爸是警官,身為孫子的他才會賭氣起來,堅決不接受警察的施捨。你想嘛,因為發生過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是嗎?」
「哎呀,仗助沒有告訴你嗎?由於我的關係,我爸才無法陞官。」
她以非常輕鬆的口吻道出此言,所以荷爾·荷斯一時之間沒有聽懂話中意義。
「……唉?」
「哎呀,我不是沒有結婚就生下了仗助嗎?警察的高層就因此挑毛病說『無法作為表率』,我爸才放棄陞官。所以仗助很介意這件事。」
朋子的口氣顯得超然自若,說法彷彿是在談論他人似地漠不相關。
(這態度我也有看過──)
明明是自己的事,卻彷彿與自己無關的冷靜說話方式……是東方家的人共同的特徵。這是他們的堅強抑或遲鈍所致,實在教人難以判斷。唯一能確定的是──
(基於這樣的性格,就算是其他人眼中不能介入的領域,他們也會毫不在乎地踏入其中吧……)
縱使身處於任何人都會退縮的危險,或是判斷難以前進而回頭的黑暗之中,他們依然會勇往直前──這般魯莽且不做分辨,卻在一直線上一往無前的那份血統。
「哎,其實我爸一點都不介意,也向仗助這麼講過了。要是學校有人拿這件事開玩笑,他馬上就會發火和人打起架。那傢伙總是會和周圍的人起爭執呢。」
「哦……」
「還刻意弄了個很顯眼的髮型,刻意與取笑他髮型的人發生糾紛。這也算是青春期中的反抗期嗎?」
朋子開朗地笑道。荷爾·荷斯試著向無憂無慮的她詢問:
「這麼說來──仗助有說過他在十年前發過不明原因的高燒,還差點死掉。」
「啊──那個時候可真是折騰人呢。醫生認為癥狀類似過敏反應,還懷疑我是不是有喂什麼奇怪的東西給仗助吃,我說沒有,醫生卻不信。在診斷時,仗助明明因發燒而失去意識,卻一直亂動而弄壞了床。要打針時,不知為何藥水從針刺出的洞里逆流回去,咻地噴出來呢。那時真是……」
如果放著不管,朋子可能會一直不停地抱怨以前的事,荷爾·荷斯便慌張地插嘴道:
「呃,然後仗助好像是在模仿當時伸出援手的人的髮型,你對這個人有印象嗎?」
「咦?呃,怎麼說……有那樣的人嗎──哎呀,當時我手忙腳亂,也確實受到了很多人的幫助。唔~」
「他有說好像是車子在大雪中無法行駛的時候。」
「唉──下大雪應該不是住院的時候,而是出院的回家路上吧?咦,是哪個來著──」
朋子雙手盤胸,認真地思索起來。荷爾·荷斯只是想要改變話題的方向,朋子這麼鄭重其事反而令他困擾。
「不是,那個,由於仗助講得很隨便,讓我覺得他只是在吹牛罷了,可以不用那麼在乎細節──」
「──哎,我是不太清楚他為何要弄成那種髮型,不過他第一次把頭弄成那樣時的事情,我倒是記得很清楚喔。」
朋子點了點頭。
「那傢伙以前一直把頭髮留得很長,說什麼不喜歡別人剪他的頭髮,就算學校警告他違反校規也是充耳不聞。然後,有次他一如既往地和人打架後回家,弄得渾身是傷,那時我爸正好夜班時間延長,很罕見地到了傍晚才回家。結果他看到仗助,就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就是因為頭髮垂得那麼長,遮住了左右兩邊的視野,才躲不過從旁過來的攻擊。』
「──這麼說道。簡直亂七八糟對吧?身為警官不但不斥責打架,居然還分析敗因。仗助聽了之後只回了句『少啰唆』,不過──到了隔天早上,他的髮型就變成那樣了。確實是沒有往左右兩邊垂下來了啦。我爸看到就噗一聲笑出來,說『好怪的髮型』──」
朋子的嘴角浮起了平靜的微笑。那是道溫柔的微笑。
「仗助也回了句『閉嘴啦老頭子』──從那之後,那傢伙就一直頂著那副髮型。他不會饒過說他髮型很怪的人,能取笑那個髮型的人就只有我爸,不讓其他人說三道四──這就是我所知道的,那個髮型的由來喔。」
「…………」
「哎,我是覺得那個髮型其實也挺帥的,所以也沒必要取笑啦。我覺得很適合他,你呢?」
「哎──這個嘛,我無法想像那傢伙頂著那個以外的髮型呢。」
荷爾·荷斯以感到眩目的眼神回看東方朋子。
說真的,對他而言,這個話題已經不重要了。對於其真偽,他也沒有興趣。
只是──他看見談論仗助時的朋子,想著「會像是這樣嗎?」。
荷爾·荷斯想著,自己的母親會是像這樣子,開心地談論兒子的人嗎?
十年前──荷爾·荷斯還在以DIO(迪奧)部下的身份與喬斯達一行人交手時,他曾對作為自己搭擋的波因哥說過以下的話。
『聽著,波因哥,我是這世上對女人最溫柔的男人。雖然我會對女人說謊,但從沒動手打過女人。因為不管是美是丑,我都尊敬每一個女人!』
之所以會說出這樣的話,是有著明確理由的。起因於荷爾·荷斯的出身經歷。
他出生於東歐某國,但該國在一九九九年的現在已經不復存在,分裂成了好幾個國家。他生長的城鎮換了名字,本來居住在那的路上居民也全部更換,沒有留下半點痕迹。他沒有故鄉。
身為孤兒的他不曉得雙親的長相。當他懂事時,自己就已經在孤兒院與境遇相同的孩童一同在凌亂的環境下成長。過去支配該國的獨裁者禁止人工流產,因此路上到處都是被捨棄的孩童。
「呃~你是……『H』吧,那就可以用淋浴間。那邊那個『S』不行、不行。」
荷爾·荷斯在孤兒院被喚為『H』,含意是醫院(Hospital)。其他大半的孩童都是『S』,意味著街頭。若要說到這粗略的區分為何,其緣由來自於國家所支付的輔助金額度。意即在路上被人撿到的棄子,以及在醫院出生但母親死亡的孩童,兩者令孤兒院收到的金額是不同的。『H』比『S』稍微多了一點──儘管不曉得是基於何種理由而有這種分別,不過荷爾·荷斯因此在孤兒院中受到優遇。這並非是自己贏得的特權,而是為了生下自己而隕命的母親所賜予的。
對於賜予自己這種庇護的母親,無論長相還是名字荷爾·荷斯都不曉得──這是因為醫院草率地整理文件,讓紀錄被處分掉了。所以荷爾·荷斯才將這股感謝之情獻給所有的女性。
能待在孤兒院里的期間很短,大半的孩童會在還沒做好準備時就被扔到路上,但荷爾·荷斯在那之前就志願離開了孤兒院。
他擁有其他孩童所沒有的『從容』。也就是替身能力。從小時候開始,荷爾·荷斯的手中便握著其他人看不見的手槍。一開始子彈只有被大人的拳頭毆打般的威力,因此沒有發生過不小心射殺他人的情況,不過子彈隨著荷爾·荷斯的成長愈來愈強力,到了他十五、六歲時,便已到達與一般手槍無異的破壞力。這股力量在荷爾·荷斯於黑社會求生時產生了強大的效用,他與其他孤兒不同,在記憶中從未因為討生活而吃過太多苦頭。後來該國即將崩壞之際,他看清生長的土地已經沒有希望,便活用沒有家累的立場迅速逃出,過著與地獄般的內亂毫無關係的生活。
就某種意義而言,荷爾·荷斯的人生乍看之下十分艱辛且不幸,但也可以說隱然有些決定性的因素使他得以不斷逃離苦難。儘管過著傷痕纍纍的人生,但他將這些傷痕全部轉換為帶來正面效用的事物。自己曾是孤兒以及在黑社會幹髒活等事,都被他加以活用為搭訕女性時吸引對方同情的材料。
無法利用的傷痕只有一處──曾當過吸血鬼DIO的部下,此一決定性的過往。這是從外側無法窺見,但一直指著他心靈內側的利刃。
荷爾·荷斯決定先回到旅館。因為剛才他被仗助打飛時,銜在嘴裡的棍子不見了。放在旅館的包包里有預備用的,他要回去拿。
(其實沒有也無所謂啦──不過嘴裡要是沒有銜著那類東西,感覺就不像是荷爾·荷斯了……該怎麼說,嘴裡有根細長的東西伸出來,已經是我造型的一部分了。)
荷爾·荷斯依循著他人不明所以的堅持而行動,在他回到房間時,旅館附設的電話響了。荷爾·荷斯想著「是櫃檯有什麼事嗎?」邊拿起話筒。
「喂喂,這裡是二○七號房。」
『有您的電話,是海外打過來的受話人付費電話。』
「誰打來的?」
『對方說他是歐因哥先生。』
「知道了,接過來吧。」
喀嚓一聲響起,通話切換為外線。
『喂、喂喂!』
聽起來很急迫的聲音傳了過來。荷爾·荷斯有些煩躁地問道:
「幹嘛啦歐因哥,國際電話費也是很貴的哦,用不著特地打過來吧。」
『荷、荷爾·荷斯嗎……波因哥呢?』
「呃──」
荷爾·荷斯環視室內,但看不到搭擋的身影,也感覺不到氣息。
「我不曉得為什麼,不過他不見了。我叫他待在房間的說──算了,應該不會跑太遠吧。」
『總而言之,我需要波因哥幫忙,你們現在就立刻回來吧!』
「不,也不能這麼做呢。我這邊有了麻煩,解決之後我們就回去。」
歐因哥對著隱約在裝傻的荷爾·荷斯,以更加急迫的聲音激動地說:
『總、總之,你快點去跟波因哥說我在叫他。他一定知道的,因為漫畫上應該已經出現預言了──』
荷爾·荷斯皺起臉來。
(可是那本漫畫弄丟了──算了,現在先別說吧,不然他可能會抱怨。)
他在內心低語的同時說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跟波因哥說的。啊啊對了,下次換我用受話人付費電話哦。那就這樣。」
說完,他便不由分說地咔鏘一聲掛斷電話。
接著他從包包里取出一根細長的棍子,銜在嘴裡。嗯嗯,荷爾·荷斯點了點頭。
「果然跟我渾然一體啊──這已經是本能了。」
不過──波因哥是自己去找漫畫了嗎?
(那個內向到極點的小鬼?每次都躲在哥哥或我的後面,就只會怕東怕西、畏首畏尾的他──以自己的意志?)
明明即使是在與喬斯達等人的死斗之中,他到最後依然無法相信自己去行動……
(來到這個S市後,那傢伙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從他會粗心弄丟隨時帶在身上的漫畫來看,的確是有點怪怪的……)
真沒辦法──這般想著的荷爾·荷斯闔上包包後站了起來。先去找波因哥吧……
他走出旅館,稍微思索過後,決定前往往來行人較少的道路。他認為波因哥就算變得稍微積極了,也應該還是會選擇不太會被其他人注意到的路線。也得去找仗助才行,總覺得事情徒然變得錯綜複雜了呢──就在荷爾·荷斯於內心嘀咕時……
『沒用──』
他聽到了這道聲音,就像是在耳邊呢喃似的。荷爾·荷斯的身體緊繃起來,接著環視周遭。
然而沒有異狀──就只是他覺得好像聽到聲音罷了。荷爾·荷斯慎重地檢視自己的變化,但也沒有像之前那樣心跳異常快速的情況。就只是──聽到聲音罷了。虛幻縹緲,比幻聽更為曖昧的聲音。
(錯覺──嗎?我都已經親手將那隻鸚鵡轟得支離破碎了……)
他只能這麼想。或許是內心的罪惡感招致了鸚鵡的幻聽。
還是說──
「花京院學姐,你在學校很受男生歡迎吧~~有男朋友嗎?」
「我在準備考試,才沒那個閑工夫。」
「不過你感覺也不太像是只會念書的書獃子呢。頭髮也這麼俐落有型。我來猜猜看,你考試的時候也是這樣對吧?沒有其他像你這樣的傢伙對吧?」
「嗯──是啊,在考場還挺顯眼的呢。不過這也不是不良少女的打扮,面試時也沒有被挑毛病。你的髮型感覺就會被盯上。」
涼子以撿拾火中栗子的心情,刻意說出幾乎會讓仗助發飆的發言。不過仗助對此沒有特別的反應,而是開朗地笑了一笑。
「啊~有時候好像就是會遇到這種事情呢。該說我很容易受人誤解嗎?還有人問我是不是都和些奇怪的人混在一起。我嫌麻煩,要是有人來糾纏,我都是隨便說幾句敷衍過去。」
「真的嗎?不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所有人痛扁一頓嗎?」
「啊~這也是偏見啦~~別我看這樣,我可是個既纖細又膽小的人啊。哎呀我說真的,而且我也怕動物。」
「感覺你會若無其事地踹飛野貓。」
「不不不,你在說什麼啊~~那種事我才辦不到呢。說起來,我特別怕烏龜呢。」
「為什麼是烏龜啊?」
「離我家最近的車站前有個水池,裡面就有養烏龜哦,我怕它怕到不行。」
「真沒用呢。」
「請不要這麼說啦。因為那群傢伙在硬邦邦的龜殼下有軟綿綿的肉,但那鬆弛的皮膚底下還有莫名單薄、感覺很容易折斷的脆弱骨頭耶。就有種希望它是軟是硬分清楚一點好不好的感覺。你能明白嗎?這種感受。」
「完全無法。」
「啊~果然啊~~我就有預感你應該不會有共鳴~~」
「你是男人吧,不過就是只烏龜,不敢用力抓住它怎麼行?」
「唔~這難度太高了啦~~光是要摸它都很恐怖了耶~~」
仗助雙手抱胸,扭著身體表示厭惡。那副模樣十分逗趣,實在令人想像不到這名少年是個會突然抓狂破壞周遭的替身使者。
(不過──)
就連像現在這樣,兩個人在清晨的路上漫無目標地邊走邊聊,也是在依循寫在那本漫畫里的預言。如果這不在預言的範圍之內,仗助應該早就從涼子面前消失了……
(我該怎麼辦才好──)
就算涼子什麼也沒有做,寫在預言里的內容依然會以別種形式實現吧。所謂「她將會到達的真相」在這種情況下,代表的意義也會變得稍有不同吧。或許會變成完全沒有意義的真相,這是她不希望的。因為她想要知道的就只有花京院典明的死因──
(啊啊,我一直在重複想同樣的事……我已經不願意再多想──)
涼子帶著內心的混亂與疲憊走在路上,她身旁的仗助還是以不正經的態度露出傻笑。
「這麼說來,學姐,你知道嗎?這條路上的櫸樹以前好像是柳樹哦。我外公有這麼說過。該怎麼說,感覺這座小鎮每天都會不停地變化呢。」
「…………」
「我家附近也是,在我住著的期間改變了很多。在我五、六歲之前,家裡附近幾乎沒有房子,但現在漸漸開發成了住宅用地。不過走到稍微郊外的地方,還是殘留著以前的武士故宅的遺迹就是了。」
「……所以呢?」
涼子有點煩躁地以苛薄的口氣回問,於是仗助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涼子正面,彷彿要看透她的眼睛般注視她。涼子也停在原地。
「……怎麼了啦?」
「學姐,這個世界上最令人火大的,到底是什麼事情呢──為什麼我們非得為了許多事情而爆血管發飆不可呢……」
仗助緩緩搖頭,但視線沒有離開涼子的眼睛。
「往日的事物漸漸消逝,是件令人感到寂寞的事。就算聽別人說無可奈何,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看開……不過呢,學姐,我還是覺得有些事情耿耿於懷地想不開也沒用。有些事情就算髮飆也沒用。不過光是忍耐沒辦法吞下那口氣,所以有時還是會發泄出來就是了。不過若要說這樣是否就能開闢出一條道路,我想應該是沒辦法。」
他淡然地,以莫名飄忽不定、彷彿與自己無關似的口氣說道。
「我、我──」
儘管感到自己稍微被震懾住,但涼子還是反駁:
「我──才沒有發飆。我隨時都是冷靜地思考──」
「不,你在發飆哦,花京院學姐──從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就一直在我的面前發飆哦。」
仗助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
「────!」
涼子有種彷彿胸口被刺中的感覺。有種被準確射中紅心的感覺。
「我──」
「哎呀,我講的話也很奇怪就是了。該怎麼說……我對這種事還挺敏感的。對於別人是不是在生氣,會很直覺地感受到。所以──對於學姐,呃……」
他搔了搔後腦勺。
「我的感想是『頭一次見到比我更會發怒的人』。覺得我就算再怎麼生氣,也比不上這個人的憤怒──」
「…………」
「哎呀,這當然只是個印象哦?不太確實的第一印象。不過……危險到要細心應對,這點肯定不會有錯。這不是指我對於你的態度……而是我認為花京院學姐自己必須注意應對自己的憤怒。沒錯──就像我還算有在注意。如果放著不管,說不定最後就是將一切全部摧毀殆盡……這樣的感覺,學姐身上也有──而且還比我嚴重。」
「…………」
涼子在仗助的注視之下──往後退了一步。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不對,不是這個。她不會因此而動搖。她之所以會困惑,是因為這傢伙指出的事實。顯現於預言漫畫中的話語。點燃導火線──那意味著什麼,聽到仗助指出的事情後,涼子便領悟到了。
點火處不在外側,而是在涼子心中的內側。
「我、我──」
她的腳步變得蹣跚,身體往後搖晃。
眼前光景在晃動。像是在火焰的影響下,視野顯得扭曲。仗助的身影也變得像海市蜃樓般模糊。
「我……!」
她轉過身背向少年,跑了出去。
「啊啊,花京院學姐──!? 」
背後仗助的聲音逐漸遠去。涼子拚命地奔跑,無視紅燈直接穿越馬路,讓車輛在她身前緊急煞車,但她瞥也不瞥一眼地奔馳著。
(拿、拿出漫畫──)
得看漫畫才行。得確認未來才行。得確認到底會有怎樣的發展──
涼子衝進了面對馬路的大型建築物工地。這裡當然圍著相關人士以外者禁止進入的封條,但她毫不在乎地跳過鎖鏈入侵工地。此處是一間預定明年完工、尚在施工中的大型設施,過去本來是公車車庫等用地,完工後將會作為綜合文化中心使用。
工地內立著幾根螺旋狀的鋼筋組成的中空柱子,其周圍散亂地豎著鷹架的鋼管。周圍十分空曠,沒有分隔區域的牆壁,看來完成後也會作為開放空間,保持開放的狀態。由於還是清晨,今天的作業尚未開始,沒有任何一名作業員在。
涼子完全沒有確認有無其他人在的餘力,她急忙從包包里取出漫畫,翻開書頁。
『嗚哦哦哦哦──
給涼涼一把手槍。
給涼涼一把手槍。
瞄準額頭的正中間──
打穿DIO的奴隸的大頭吧。
嗚哦哦哦哦──』
浮現了這般像是咒語的文章,以及戴著牛仔帽的男人的圖案……自己似乎拿著手槍對著那傢伙……這到底是什麼?
「把手槍、給我──?」
涼子感到混亂。內容難以理解已經是老樣子了,但與至今為止的曖昧不明相比,感覺其指示的行動莫名具體──就在她的腦里尚未整理完畢時,那道聲音傳了過來。
『不想再玩了──』
她確實聽到了。那是涼子聽過的聲音。不,不只是「聽過」這麼簡單。與十年前完全不變的那道聲音,那股穩重與沉著的聲響侵入了她的內心。
是花京院典明的聲音。
「堂、堂哥──!? 」
涼子抬起臉,將視線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眼前只有被帆布與圍欄圍住的黑暗空間,從那裡感覺不到任何氣息──然而涼子幾乎沒有猶豫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沖了出去。將一切拋諸腦後──連漫畫也從手中滑落至地板,但她甚至連此事都沒有察覺,奮不顧身地向響起已逝少年聲音的黑暗奔馳而去。
「…………」
涼子離開後,有道人影隨即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漫畫。他拍掉漫畫沾上的灰塵,接著嘴角上揚,露出奸笑。
(原來在那個女孩身上啊──不過,已經落入我手中了。這就是預言漫畫啊。這樣一來,就代表我同時得到了未來與過去。我已經無敵了──任何人都要跪倒在我面前……!)
此人將漫畫夾在腋下,迅速地躲藏於與涼子離去的方向不同方位之處。
接著,有人發出腳步聲衝進了這個建築工地。
「──花京院學姐!」
是東方仗助。
他左右環視昏暗的周遭,但什麼也沒有發現──側耳傾聽,便能聽到涼子的跑步聲微微響著。
跑步聲朝向還在施工中而結構不穩、好幾處通風口直接露出來的上方……
「──嘖!」
仗助咂了舌頭,為了追上涼子而跑了出去。
從遠方傳來聲音──仗助聽到後變了臉色。
『我沒有必要回答──』
這聽來穩重又溫柔的少年聲音仗助從未聽過,是陌生的聲音。但他識得這迴音的感觸。儘管沒有立刻察覺,不過這種彷彿在精神中產生獨特的波紋渲染開來的發聲方式──仗助已經體驗過了。
「這是──〈佩特桑〉的攻擊……!」
那隻鳥還活著。被打倒不過是偽裝,真正的敵人依然存在──
「實在太Great了──也就是說,這代表──」
這道聲音是──花京院涼子心中英雄的聲音……已死之人從過去傳來的細語──沒有方法能夠抵禦。
「可惡,怎麼會這樣──學姐不會有自覺受到了攻擊!」
仗助又加快腳步──其動作不帶任何猶豫。
……他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動作實在過於果斷。沒有認識到自己的心情正被十年前不顧自己的性命,向強大敵人挑戰的少年的鬥志所侵略。
並非自己擁有的意志,絕對不會讓他變得強大……反而只會讓他跟不上那份意志,陷入混亂。
東方仗助將要挑戰的,是超越百年時光君臨於黑暗的恐怖象徵。吸收人們的勇氣與希望,籠罩暗夜的惡夢元兇──其帶來的戰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