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 45 · 唯獨不會選擇你 web版

第十一章 屬於每個人的合奏(2) 巴赫:G弦上的詠嘆調

接下來登上舞台的,是三上宗介和小向麻衣的二重奏。

這對搭檔的選曲,是披頭士的《Yesterday》。

美島高中一貫的傳統是古典與巴洛克音樂,不過嘛,披頭士的話,歸進經典一類,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從去年開始接手顧問的羽田老師,在各種意義上,都相當寬容。

之後,便是各位前輩們的四重奏、八重奏接續上演。進入後半場時,我與風見的二重奏,終於到了登台時刻。

曲目是《G弦上的詠嘆調》。

這首曲子,是我推薦的。

《G弦上的詠嘆調》難度並不算高。正因如此,它所需的才不只是把音拉出來,而是表現力。

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對風見來說,是一場挑戰。

風見要穩穩駕馭這首曲子,絕對沒有問題。而論表現力,她怕是與美彌子也能斗個旗鼓相當。

那麼,挑戰究竟在哪裡?

風見並非美彌子那樣自己主動領奏的類型。

她通常是待鋼琴伴奏先行鋪開,再順著那道流勢,從後頭接入。

然而,《G弦上的詠嘆調》,是一首鋼琴與小提琴幾乎同時起奏的曲子。

所以,風見此前一直所依賴的、合著鋼琴節奏去乘上旋律浪頭的彈法,在這首曲子里,完全行不通。

我想促使風見,往前進上一步。

我在琴凳上坐下,風見神情緊張地站到了我的右首。

可我卻並不擔心。

風見這人,哪怕緊張到了極點,只要將弓搭上琴弦的那一瞬,便會顯出判若兩人的專註。至今為止,她也總是能在台上,展現出比練習更出色的演奏。

問題只在於起頭。

(來,要開始了。)

風見與我四目相對,點了點頭。我如指揮家一般,右手上下擺動兩次。第三次時,指頭落向琴鍵。

可是……。

風見的切入,還是只遲了一個音。

不,準確地說,是她自己延後了。

她又露出了那壞毛病——不先聽見我的鋼琴,便拉不出小提琴。

(喂喂,可別想逃。)

我朝她送去一道目光,風見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你也差不多,該學著離開大人了。)

我雖這樣想,但隨後的風見,小提琴卻絲毫挑不出毛病。

風見與美彌子,是截然相反的兩種類型。

美彌子會將自己的節奏硬生生推到最前,試圖反過來駕馭鋼琴。

而風見,則慣於將身體交給鋼琴的節奏之浪,再巧妙地將鋼琴掀起的浪頭,化為己用。

這是各自不同的個性。

美彌子的風格也好,風見的風格也好,都沒有錯。

可是,對風見,我卻始終有一點想說的——她太過於執著「二重奏」本身,以至於從不肯去駕馭鋼琴,讓自己真正站上主角的位置。

這樣下去,不管到什麼時候,她都無法成為獨奏者。

堅持自己的風格,本身絕不是什麼壞事。

對鋼琴伴奏者常懷敬意,當然也很重要。但是,小提琴才是主角這件事,她也絕不能忘記。

風見的小提琴所奏出的《G弦上的詠嘆調》,纖細入微,又深不見底。

這首曲子,本是巴赫在管弦樂組曲第三號第二曲中所作的「詠嘆調」,後經奧古斯特·威爾海米改編成僅由鋼琴和小提琴演奏的版本。

又因為能夠單靠一根G弦完成全部演奏,才被稱為《G弦上的詠嘆調》。

不過,所謂的單靠G弦演奏,左手勢必要進行相當大的把位移動,沒有一定的技術,是絕難辦到的。

當然,也有將四根弦全部用上的奏法。

倒不如說,那或許才是多數派,難度也會頓時低上許多。

可若想營造出那種只屬於G弦的、獨一無二的深厚音色,我便會毫不猶豫地推薦只以G弦來演奏。

而風見,當然,是全用G弦在拉。

(真是沁入心底的旋律啊——好舒服。)

風見的小提琴,是一種治癒。

她乘著我鋼琴所鋪陳的旋律,將滿腔豐沛的感情,盡數傾注於弓弦之間。

風見總以我的鋼琴作為基石。

所以,每當我在鋼琴上稍作變化,她也會隨之呼應。

可正因如此,若我一旦失誤,風見便也會跟著亂掉。

(這可不行啊。)

風見雖已開口說要成為獨奏者,可至少眼下,我還沒能在她身上,真切感受到那份自覺。

與我的搭檔,在她看來便是二重奏。可鋼琴與小提琴之間,難免總有一個要退居伴奏。鋼琴,便是那個無法免去的角色。

我希望,風見能真正懂得這一點。

風見的小提琴音色,非常美。

美彌子那像是單騎沖陣、殺入戰場般的小提琴,我固然也喜歡。

可風見那溫柔貼近著鋼琴、將音色之美淬鍊到極致的小提琴,我同樣,深深喜歡著。

風見如今,仍每周三次,堅持去山井音樂教室上課。

山井音樂教室分為A、B、C三個等級的班級。初學者在C班,程度高者在A班,美彌子便在那裡。而風見,在中級的B班。

起初,我也曾疑惑,是不是那兒的老師,並沒有識出風見的眼光。可到了現在,我卻似乎終於能一點一點,領會到那位老師的用意。

美彌子所在的A班,所教授的東西,已儘是專業技巧的領域

與之相對,B班所側重的,則是準確的音準與豐富的表現力。

風見當然,毫無疑問已經具備了A班的實力。

可風見最鋒利的武器,終究是那股能將準確的小提琴律動,深深刻入聽者心底的力量。

我想,風見的老師,大抵是在斟酌。

與其讓風見帶著尚且粗糲的音色,去一味追求技巧,還不如將她那可稱作天賦的、準確的旋律與那美麗而深厚的音色,用心打磨得更加光亮。

如今,我終於能夠這樣覺得了。

在大廳中徐徐回蕩的《G弦上的詠嘆調》,即將迎來高潮。

(啊,就要結束了嗎。)

一絲寂寥,輕輕掠過心頭。我將雙手停在琴鍵上方。最後,是風見的小提琴,以一陣輕輕的揉弦,靜靜淡出,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