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M彌子的煩惱（3）拉赫瑪尼諾夫：練聲曲

「嗯。記得。」

這樣應了一聲，我在鋼琴前坐了下來。

站在我左手邊的風見，臉上雖帶著幾分憂色，卻還是輕輕地朝我點了點頭。要當美彌子練習搭檔這件事，昨天我便已經告訴她了。

曲目是拉赫瑪尼諾夫的《練聲曲》。

對我而言，樂譜是不需要的。

聽前輩們伴奏時便已記下了——姑且，對外便是這樣設定的。

這首曲子，在穿越之前十五歲的五月二日的音樂會上，曾由我和美彌子搭檔演奏過。而此刻攤在眼前的樂譜，也與我記憶中的別無二致。

我抬起眼，望向立在鋼琴右側的美彌子。

（像這樣仰望美彌子，真是好久不曾有過了……）

心頭浮起的，是懷念。

拉赫瑪尼諾夫的《練聲曲》，無論是高中、大學，還是結婚之後，每逢美彌子舉辦小提琴奏鳴曲獨奏會，這始終是她固定的保留曲目。為她伴奏過的次數，早已不下數百回。

（來，開始了。）

我遞去一道眼神，美彌子點了點頭。

雖只是練習，可像這樣與美彌子的小提琴相配合，卻實在久違了。

我壓下胸口翻湧不止的情緒，將手指落向琴鍵。

《練聲曲》的開頭，鋼琴僅僅先走了那麼一剎那。待至第一小節第三個音，小提琴便同時迸出嘶鳴般的聲響，猛地切了進來

從那個瞬間起，美彌子便搖身一變，換上了那副高傲女王的面孔。彷彿要將我的鋼琴徹底置於她的支配之下，她手中的小提琴步步緊逼，毫不容情地朝我攻了過來。

（想必，就是這種支配者般的目光，才讓前輩們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吧。）

可是，我是明白的。

美彌子絕不是有意要瞧不起伴奏者。

只是她身為獨奏者的本能，會在無意識間，不由自主地試圖將伴奏者置於自己的支配之下。

而我，卻知道如何一邊仍保有著身為鋼琴家的存在感，一邊又徹底化身成專為拉奏小提琴的美彌子而存在的僕從。

那是只有被美彌子深深吸引的我，才辦得到的事。

美彌子的長髮，開始搖曳了。

那開頭時的僵硬感徹底消失不見，此刻的美彌子，正如起舞一般拉著琴。

（跟上我鋼琴的浪了。）

目光相接。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著。

在笑。

浮在她臉上的，是真正的笑意。

（沒錯。就是這個樣子，美彌子。）

我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鬆了下來。

美彌子露出了非常動人的神情，朝我點了點頭。

然後，狀態便愈發高昂了。

「好厲害……」

「吉原原來……這麼強的嗎。」

「嗯……。可是，憑我們，根本沒辦法把吉原激發到這種地步。」

「是啊……這應該說是，有栖川把吉原徹底演活了吧。」

連三上也在其中，幾位彈鋼琴的前輩隔著嘆息，低聲自語。

作為高中生，他們所擁有的技巧的確貨真價實。

可是，他們終究是獨奏者，而非伴奏者。

因此，他們只能照著譜子一成不變地彈，也從未打算去做除此之外的事。

更何況，要他們為著一個後輩便屈身遷就、低首演奏——身為獨奏者的尊嚴，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一直、一直……一直以來都只為美彌子而彈琴的我，與他們之間，無論心意還是年歲，都全然不同。

《練聲曲》這首曲子，是讓哀愁靜靜瀰漫開來、將聽者悄然浸潤於其中的曲子。

擅長快節奏曲目的美彌子，總有些微搶先的傾向。

可我卻一面始終尊重著她獨有的速度與韻律，一面又在不著痕迹之間，將她好好地控制在最恰當的位置。

縱使如此，她還是偶爾會走得過遠。

每當這種時候，我便以鋼琴的音色輕描淡寫地稍加規勸。而聰慧如美彌子，立刻便會將偏離的地方悄然修正。

近來有些消沉的美彌子，此刻卻一邊微微笑著、一邊如起舞般拉著小提琴。

這才是那個曾讓我傾慕到胸口灼痛的、吉原美彌子本來的姿態。

（好極了。就這樣，繼續舞下去。）

微微側過頭，從斜上方俯視著我的美彌子，是那樣令人渾身震顫般、美得不可方物。

待到樂曲漸入高潮時，整個管弦樂部的成員們，已在美彌子的小提琴前，陷入了一片完全的沉默。

最後，美彌子的小提琴發出一道靜靜的、如哭泣般的聲音。

而在她所留下的那片深長餘韻之中，我的鋼琴悄然承接，將整首《練聲曲》，凄然收束。

「吉原，太厲害了！」

「Great！小彌！」

「我徹底被感動了。」

「吉原同學，最棒了！」

部室里被歡呼聲滿滿地包裹住了。

美彌子朝部員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來望向我。

她的臉頰上，罕有地染著一抹紅暈。

「謝謝你……」

就在這句話吐出口的同時，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美彌子似乎想說什麼，一直凝視著我。

好像有許多話想講，卻又似乎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好幾次，她的嘴唇張開又合上。

過了許久，彷彿終於下決心要甩開那份猶豫，她正要將身子轉向我時——

就在這時。

三上快步走了過來，將手放在美彌子的肩上。

「吉原。你，還是跟有栖川搭檔更好。這傢伙，你絕對該把他當成專屬搭檔才對。」

三上這樣說道。

「鋼琴獨奏的話，我不覺得自己會輸給這傢伙。可是，要說做你的伴奏者，有栖川比我要強。第二天的獨奏，伴奏就拜託這傢伙吧。」

「可、可是，我想請的人是三上學長……」

「不必顧慮我。你自己也明白不是么？讓有栖川彈鋼琴時的你，整個人都像活過來了一樣，神采奕奕。雖然很不想承認——能讓你變成那個模樣，憑我，怕是很難做得到。」

「可是……」

美彌子似乎仍存著幾分執著。

可那執著卻並非對著三上，而是朝著風見。她的視線，正望向我左手邊站著的風見。

我看向風見。

風見先是微微沉下了臉，隨後，朝我露出了一抹笑容。她走到美彌子面前——

「對我，你根本不必客氣。說到底，小彌和有栖川同學原本就是一對搭檔。所以呢——」

說著，風見將右手伸向了美彌子。

「小彌。往後，咱們就來一場光明正大的對決吧。看看究竟是誰，才更配得上有栖川同學身邊搭檔這個位置。」

「小祥……」

美彌子似乎多少有些被風見這股迫力壓倒了，但她隨即應道：

「好。從今以後，小祥，我們就是對手了。」

說完，美彌子緊緊握住了風見伸出的那隻手。

「喂喂，怎麼在這地方，你們也打算把我撇在一邊、自己就把事情全敲定了啊。」

聽我這樣一說，美彌子和風見不禁彼此對望了一眼，然後都吃吃地笑了起來。

那是闊別已久、我所見到的美彌子真正的笑臉。

看著一臉釋然的她，我的嘴角，也不知不覺地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