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M彌子的煩惱（1）

傍晚時分，我們這些學生便聚在戶外的燒烤場，動手做起晚飯來。

各組自己煮飯自己吃，這是臨海學校每年的慣例。

燒烤和成吉思汗烤肉是不被允許的，但咖喱飯卻沒問題。於是幾乎每一組，做的都是咖喱飯。

「除了咖喱味兒，什麼都聞不到啊。」

組裡有人這麼一說，大家都笑了起來。

「那有什麼辦法。」

「就是啊。咖喱飯這東西，不管是誰來做，好歹都能弄出一頓能吃的東西來嘛。」

「對對。這種時候，可千萬別搞什麼稀奇古怪的花樣。校規可是不準剩飯的。萬一費盡心思做了些花哨料理，到頭來卻搞砸了——那你說，最後該由誰來吃？」

每一條意見，都讓大家不住地點頭。

晚餐的分組，全都是由不同班級拼起來的。

校方本著超越班級界限、加深彼此情誼的理念，從各個班裡隨機各抽一名學生，編成了這些小組。

於是——此刻，在我身旁切著蔬菜的人，正是美彌子。

果不其然，和她分到了同一組。穿越之前的臨海學校時也是這樣，因此倒也沒多驚訝。

可果然，我們之間依然沒有對話。

（真彆扭啊。）

就算想找點話說，也找不到什麼話題。可一直這樣默不作聲，又讓人渾身不自在。

不過，從前那個陰沉內向的我，本就不是個會主動開口的人。所以從美彌子那邊看來，大概只覺得——這才是那個有栖川雅人嘛。

「進高中以後，你好像和小祥處得相當不錯呢。」

果然，還是美彌子先朝我搭話了。

「嗯……嘛，算是吧。」

真是久違的交談。雖然在部室里每天都會碰面，招呼也會打，可從來都不曾發展成真正的對話。

「你那邊不也挺好，和憧憬的三上學長組上了二重奏。」

「你這叫什麼話呀。」

美彌子臉上浮起了一抹等級一的微笑。

目光，對上了。

——你是喜歡我的，對吧。

只一眼，我便讀懂了她那笑容底下的話。

無論是結婚前，還是那之後，這始終未曾改變。這種既高傲又滿是自信的模樣，我其實並不討厭。

在原本那個世界的美島高中，美彌子的鋼琴伴奏，從來只有我一個人。可如今，美彌子的伴奏者卻是每天輪換。能彈鋼琴的人，除我以外還有四個。三上之於她，與其說是專屬搭檔，倒不如說只是輪替伴奏中的一員罷了。

如今的我，正與風見組成二重奏。

當然，其他獨奏者若希望我去幫忙，練習時的伴奏我也會接。可大體上，我是風見的搭檔這件事，早已被大家周知了。

至於美彌子，是不知對青梅竹馬的風見有所顧忌，還是單純不喜歡這樣——我不清楚。但她從不曾開口要我為她伴奏，而我這邊，自然也不曾主動提出過。

（要走的，是一條不再與美彌子扯上關係的人生。）

所以，和她之間這點距離，本該是正正好好。可是，卻有一件事，梗在我心裡，隱隱放不下。

最近這段日子，美彌子的小提琴，不再躍動了。

讓長長的黑髮隨之飄飛舞動——那才是美彌子本該有的姿態。

可如今的她，卻像是一個徹底忘卻了舞步的芭蕾舞者。縱使那雙眼裡依舊滿是高傲與自信，她卻已不能憑這份目光，去自如地拉起小提琴了。

不論和哪個伴奏者搭檔，演奏都再也契合不到一塊去。

尤其是和三上那對組合，簡直糟糕透頂。

入部測試時，明明還是那般毫無瑕疵的演奏。可近來，兩人連呼吸的節拍都湊不到一處。為此大動肝火的三上，竟會狠狠砸下琴鍵，當場拂袖而去。

那短短一瞬，就連那樣的美彌子，也終於顯出快要崩潰的神情。

（這些，早已都與我無關了。）

從今往後，我也不打算再拉近和她的距離。

明明是這樣想的，可看著她那張強裝平靜的側臉，胸口深處卻仍舊一陣陣地翻湧。

若是從前那個世界、那個十五歲的我，一定絕無可能察覺。

可是，從今往後的二十五年，我是一直緊緊挨在這個女人身旁的。

所以，美彌子的心，哪怕我再不願知道，也還是清清楚楚地映進了眼裡。

（明明心裡那樣苦，為什麼你還能擺出那樣滿不在乎的臉啊。）

美彌子的逞強，我幾乎能用眼睛清清楚楚地摸到。

（啊啊——真是心煩意亂。）

分明想就此挪開眼，可她那垂落視線的側臉，卻又偏偏盤踞在腦中，揮之不去。

可是……

那份只會導向破裂的未來，我絕不打算再重現一遍。既然這樣，還是照此下去，再不要扯上任何關係才好。

可是……

（那種事我當然明白！）

可就算是這樣——對於那個曾讓我憧憬到胸口灼痛的美彌子，我依然希望她能始終是那個美彌子。

明明那樣苦，卻偏要裝作不苦的臉——這樣的美彌子，我一絲一毫也不想看見。

或許正是這份念頭在心中翻湧到再也按捺不住，我竟脫口說出了連自己都覺得意外的話。

「喂，美……不，吉原。要不要，讓我來幫你伴奏一次看看？」

「誒？」

美彌子——以及，將這句話吐出口的我自身，都各自頂著一副吃驚的臉，彼此望在了一起。

可是，轉眼間，美彌子便如往常那般，浮起了從容而清冷的微笑。

「是呢。既然有栖川同學這麼想的話，我倒是，沒有關係喲。」

她果然還是老樣子。

（混賬東西！）

雖然心裡微微冒起些火氣，可見她變回了平日的那副模樣，我又莫名地暗暗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