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 22 · 鏡本無心 1

第十八章 活下來以後

白布最後才蓋到健的臉上。

在那以前,禮拜堂里始終響著按壓胸口的計數聲。一道在零身邊,一道來自西側過道,還有一道斷斷續續地傳自合唱席後方。三組人使用相同的節奏,不時有人高聲報出時間、脈搏和聽不懂的數字。學院祭的幻象退去以後,學生的哭聲逐漸顯露出來,那些聲音卻沒有停。

最先停下的是西側。

一年級的水野遙躺在兩排長椅之間,領口已經被剪開。她身邊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白色短燭,蠟身從中間折斷,燈芯仍然潔白。

隨後是合唱席。

三年級的相原直人被抬出來時,黑框眼鏡還掛在胸前的繩子上。右側鏡片出現了一道裂紋,隔著很遠也能看見。

最後才是健。

校醫的手從他頸側移開。高槻沒有詢問結果,只低頭把墊在健腦後的外套向上拉了一點。

禮拜堂里還有很多人。

有人醒來以後一直在哭,有人抱住身邊的人不肯鬆手,也有人坐在原處,反覆確認自己的手指和呼吸。教師把倖存者按班級重新聚攏,名字一個接著一個被念出來。每得到一次回答,紙面上便落下一道勾。

沒有人再叫那三個名字。

一名醫務人員展開白布。

零仍然握著健的手。那隻手已經徹底冷下來,指縫裡沒有夾住任何東西。灰色兔子被零抱在懷裡,兩隻耳朵一高一低,健早晨重新縫過的針腳露在外面,粗糙得很容易拆開。

「霧島。」

高槻蹲到他面前。

零沒有抬頭。

「他們要帶佐藤離開了。」

零的左手停了一會兒,才一點點鬆開。

白布從健腳邊向上展開。經過制服口袋時,布料被裡面一件很小的東西頂起,又很快恢複平整。最後,那張彷彿還殘留著一點笑意的臉也消失了。

三副擔架從禮拜堂側門依次送出去。

二層來賓席已經空了。

遮擋視線的花籃、基金會使用的設備箱,以及霧島家研究員放在欄杆旁的終端全部不見蹤影。只有三排被推回原位的椅子留在那裡,坐墊上沒有任何溫度。

零看著側門重新合上。

灰兔子歪斜的嘴角貼在他纏滿紗布的掌心,像說到一半的話,被門關在了另一邊。

午後,學院將事故歸因於禮拜堂老舊通風系統故障所引發的群體性缺氧;三名學生的遺體被送離校區,閉幕式記錄全部封存。

廣播只播報了一遍。

學生們被分批帶回宿舍。中央庭院仍保留著沒有拆完的學院祭裝飾,半座拱門掛著紙櫻花,另一半已經露出赤裸的木架。「閉幕儀式」的木牌倒扣在石階旁,紅色緞帶被人踩進積水裡。

有人在同伴醒來後忽然大笑。笑到一半,又捂住嘴哭了起來。

幾個女生抱在一起,輪流確認彼此的名字。一個男生一遍遍說晚餐要多吃一碗咖喱,像只要能夠談到晚餐,下午和明天便一定還會到來。還有人每經過一段迴廊都要重新數一次同行者,數到相同的數字,肩膀才肯稍微放鬆。

劫後餘生的慶幸在校園裡迅速蔓延。

但每一聲笑聲背後,都藏著一次壓抑不下的戰慄。

零從他們之間經過。

高槻走在他身側,只在零停下時跟著停下。不斷有人認出零,有人想詢問健,也有人朝他懷中的兔子看了一眼,最後都讓開了路。

零一直在摸那隻縫歪的耳朵。

針腳還很結實。

零當時說,比剛才好。

健問他是不是猶豫了兩秒。

醫務室的觀察房沒有鏡子。

白色牆面留下了一塊顏色較淺的長方形,四角還有拆除固定件後沒有填平的小孔。窗戶只能向外推開很窄的一條縫,正對學院西側的尖頂與樹林。

校醫重新拆開零右手的紗布。

掌心的傷口在禮拜堂里完全裂開,血浸透了最裡面兩層。清理時,零沒有收手,也沒有表現出疼痛。直到消毒棉擦過切口最深的位置,他的手指才輕微地縮了一下。

「他在禮拜堂里失去過意識。」

高槻站在床尾。

「呼吸也停過兩次。時間都不長,但醒來以後一直沒有正常回應。」

校醫看向零。

「你記得自己叫什麼嗎?」

「霧島零。」

「今天是什麼日子?」

零看著窗外殘缺的學院祭拱門。

「學院祭第二天。」

「有沒有噁心、耳鳴,或者看見已經不在這裡的人?」

零低下眼睛。

灰兔子坐在他的膝上。

「現在沒有。」

校醫沒有追問「剛才」。她重新包紮傷口,在觀察表上寫下幾行字。

「今晚留在這裡。即使沒有再次失去意識,明早以前也不能回宿舍。」

高槻替零把床邊的水杯移近一點。

他沒有問零在健的眼睛裡看見了什麼,也沒有問他們最後說過哪些話。走到門邊時,他才停下來。

「現在想不起來的事,不必今晚就想起來。」

零抬起了頭。

高槻的外套仍留在禮拜堂。他只穿著裡面那件襯衣,袖口沾著已經乾涸的血。

他說完便離開了。

門沒有完全合上。

走廊里不斷有人經過。醫務室床位不夠,一部分傷勢較輕的學生坐在牆邊接受檢查。壓低的哭聲、腳步和托盤碰撞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到了房間里,只剩下模糊的震動。

零倚著床頭。

他把兔子放在身旁,又拿回來。右手不能用力,他便用左手沿那隻耳朵的針腳又摸了一遍。

最後一針打了很難看的結。健剪線時,大概沒有發現。

下午三時四十六分,雪乃出現在門外。

她已經摘下學生會袖章,黑色制服的衣擺沾著禮拜堂里的灰。銀白色長發仍然束得整齊,幾縷髮絲卻從耳側散落下來。她手裡沒有名冊,也沒有需要零簽字確認的文件。

「我可以進來嗎?」

零沒有立刻回答。

雪乃站在門外等著。

「嗯。」

她走進房間,將椅子移到床邊。

兩個人很久沒有說話。

窗外有人開始拆除剩餘的拱門。榔頭敲擊木楔,一下,又一下。每一聲都讓病房牆壁輕輕震動。

雪乃望著零膝上的兔子。

「學院祭開始以前,我看見你在躲我。」

她說得很慢。

「我以為退開一點,才是尊重你的選擇。」

零的手指停在灰線上。

「可是後來公演出了那種事,我才明白,我不該退開。」

「閉幕式上,我只顧著叫你,卻忘了先確認佐藤同學。」

雪乃雙手交疊放在膝前,指尖沒有像祈禱時那樣扣緊。

「我應該更早注意到他的異常。」

她低下頭。

「對不起。」

零看著她。

雪乃沒有用任何理由解釋自己當時的選擇。她只是安靜坐著,等待一份也許不會到來的回應。

「你叫我了。」

零說。

雪乃抬起天藍色的眼睛。

「我聽見了。」

那一個單字穿過迴廊和空白的信紙,把出口留在了零身後。如果沒有它,他也許會和健一起停在那條沒有盡頭的路上。

雪乃的嘴唇動了一下。

「可是佐藤同學——」

「他也聽見了。」

零低頭把兔子的耳朵撫平。

「他哥哥問他,有沒有交到朋友。」

榔頭聲停了。

庭院短暫地安靜下來。

「健說,嗯。」

零隔了一會兒,又補充道:

「他看著我說的。」

雪乃向床邊靠近少許。

她抬起右手,又在半空停了一下,才把掌心輕輕放到零肩上。

力道很輕,零的身體卻立即僵住了。

白色實驗室、真晝驟然放大的瞳孔和那句近乎哀求的「離我遠一點」,重現零的眼前;隨後是另一雙眼睛。健站在坍塌的迴廊里,對他笑了一下,也用力將他推開。

同樣的動作,卻帶著截然不同的含義。

自己……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呢?

零已經不明白了。

雪乃察覺到零的躊躇。

她沒有問,只把手向後收。

手掌即將離開肩膀時,神情恍惚的零本能般地抬起了左手,指尖拉住她袖口的邊緣,停在那裡,像個怕寂寞的孩子。

雪乃重新坐近。

她先用一隻手臂環住零的肩,確認沒有被推開,才慢慢將另一隻手也收攏。動作克製得近乎小心,像是在抱住一件已經出現裂紋、卻仍然殘留溫度的東西。

零沒有回抱她。過了很久,他才低下頭,讓額角抵住雪乃肩側。

雪乃的制服很冷,像她的肌膚一樣。但那穩定而平靜的呼吸卻是那麼溫暖。

她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說。只是將手掌放在零背後,在每一次呼吸到來時,確認他仍然留在這裡。

灰兔子被夾在兩個人之間。那隻縫歪的耳朵從雪乃手臂下方露出來,仍舊向不正確的方向翹著。

誰也沒有去把它按平。

傍晚,真晝走進醫務室所在的迴廊。

她的腳步仍然很穩。只有在拐過轉角、確認四周沒有學生以後,她才伸手扶了一下牆。掌心貼到石面,寒意沿手臂向上爬。額頭卻很燙,呼出的空氣也像隔著一層濕布。

她從昨夜以後只睡過不到一個小時。

閉幕式結束後,她又協助清點舞台側廊、傷員名單和遺失物。中途有人要求她回宿舍,她回答自己沒有問題。第二次有人這樣說時,她沒有回答,只把下一張表格翻了過去。

黑色文件夾仍被她抱在胸前。

觀察房的門就在前面。真晝走到門前,習慣性抬手搭住門把。

只要按下去,門就會打開。

過去四年,她進入任何一間後台、會議室或儲藏室以前都不會猶豫。她有必須確認的事項,也承擔著處理問題的職責。等待別人允許,只會浪費本來就不夠用的時間。

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屬。

真晝想起零在實驗室幻象里向自己走近的半步。

她鬆開門把,然後敲了三下門。

門從裡面打開,雪乃站在門後。

她沒有驚訝,也沒有露出敵意。視線先落在真晝發紅的臉頰上,又落到她扶著文件夾的手。

「御影同學。」

稱呼十分客氣。

真晝向房間里看了一眼。

從門縫只能看見床尾和一角白色被單。灰兔子放在枕邊,零似乎已經睡著了。

「我想見霧島同學。」

她準備過很多句話。真正說出口的只有這一句。

「他剛剛睡著。」

「我可以等。」

「御影同學,我知道你有話想說。」

雪乃的聲音仍然溫和。

她沒有向後退,也沒有把門開得更大。

「但霧島同學現在沒有餘力回應任何人的歉意。」

真晝握緊了文件夾。

「我不是來要求他原諒我。」

「我知道。」

「那麼——」

「把歉意說出來的人,也許會輕鬆一些。」

雪乃停頓片刻。

「聽見的人卻未必。」

門內沒有聲音。

真晝看著雪乃。那張臉依然平靜,沒有譏諷,也沒有勝過她以後的滿足。正因為如此,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地方。

「至少今晚,請先考慮霧島同學的感受。」

雪乃說。

隨後,她的目光在真晝臉上多停了一秒。

「你的臉色也很差。請去讓校醫檢查。」

「不需要。」

回答幾乎出自本能。

「我明白了。」

門被輕輕合上。金屬舌進入鎖扣時,只發出很輕的一聲。

真晝站在原地。

她等了一會兒,彷彿在等待門重新打開。

當然不可能得到回應。

真晝扶著牆坐下來。石地的寒意透過制服裙擺,發熱的身體反而感到一陣短暫的舒適。

黑色文件夾滑到膝上。

最上方是尚未完成的學院祭執行評價。語言能力、組織效率、禮儀規範、突發事件處理,每一欄後面都留著四年來積累的記錄。最後一頁屬於本屆學院祭。

評價欄是空白的。

沒有人寫「失敗」。

真晝卻無法把目光從那塊空白移開。

文件夾更深處夾著一張畢業去向說明。紙張已經被她翻過很多次,邊緣仍舊保持平整。

「首席畢業推薦及特授優等畢業資格取得者,可獲得海外引路者任職優先志願權。」

下方列著不同地區。

她在歐共體轄區後方畫過一道很小的記號。

記號很新。想去那裡的念頭,卻已經存在了四年。

十二歲的真晝第一次走進櫻淵時,古語禱文還帶著北美口音。她把每一個讀錯的音抄寫一百遍,把神學史拆成卡片,熄燈後蒙在被子里繼續背誦。別人用一年完成的課程,她總能用更短的時間越過。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她就習慣比年齡更早抵達下一處,彷彿只要足夠快,就能追上已經離開的人。

歐洲。

八歲那年,它曾經出現在母親冰冷的回答里。

父親今天也不回來。

以後也不必再等。

真晝那時哭了一整夜。

父親曾經在她九十九分的試卷背面畫過一隻很醜的鳥。他笑著說,少掉的一分正好留給真晝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母親後來在下一張滿分試卷旁寫下:「不要讓下一次倒退。」

真晝把兩張紙都保存了很久。

她沒有成為他們期待的任何一種人。

她沒有保住父親留給她的那一分,也沒有做到母親要求的永不出錯。

在真正需要她的時候,她沒有保護任何人。

雪乃接過了她的職責。學生們從舞台撤離時,不再等待她的命令。閉幕式失控以後,她甚至沒有第一個站起來。

反而是零。

那個沒有目標、沒有競爭心,總是用「都可以」逃避選擇的人,在看見她最難堪、最醜陋的過去以後,仍然向她伸出了手。

她比他正確,比他優秀,比他更知道一個人應該怎樣活著。作為更優秀的人,幫助那些更差一著的鄰人本是義務。

可在那一刻,零沒有逃。

她卻逃了。

不僅如此,她還被恐懼支配,把它推回那個已經受傷的人身上。

真是……太差勁了。

這個念頭出現時,真晝忽然覺得更加噁心。

就連責罵自己也很方便。彷彿只要承認自己差勁、讓自己難受得足夠久,零受到的傷害便已經得到補償。

可門在她面前關著。

零沒有義務聽她悔恨,也沒有義務因為她終於肯低頭,就重新向她伸手。

真晝抬起手,手指卻停在半空。

一滴水落在學院祭評價的空白欄里。

墨線沒有暈開。紙面只多出一個很淺的圓點。

真晝用指腹擦了擦。

第二滴落下來。

她怔了很久,才意識到那不是汗。

十一歲那年,白色實驗室里懸著母親的身體。她沒有哭。她蹲下來,把浸在污水裡的滿分成績單撿起來,沿著沒有破損的邊緣展平。

從那以後,真晝以為眼淚也已經學會服從。

原來她並沒有做到,就像她自以為的成長一樣。

真晝把臉埋進膝前的文件夾。

沒有哭聲,肩膀卻一點點彎下去。

過於剛強的東西終於在無人注視的迴廊里出現裂紋,起初只是一道很細的縫,隨後再也無法保持原來的形狀。

她坐了很久。

直到額頭的熱度讓她開始意識模糊,她才撐住石面,重新站起來。

真晝把評價表收迴文件夾,最後看了一眼那扇沒有打開的門。

「對不起。」

她說。

聲音很輕,沒能傳達給門內的任何人。

熄燈以後,雪乃仍然留在觀察房。

夜班校醫進來量過一次體溫,看見床邊的椅子,只說如果零再次呼吸困難,必須立即按鈴。

雪乃點頭,將自己的名字寫進夜間陪護欄——她沒有詢問理事會是否允許。

零已經睡著了。

疲憊使他的呼吸比平時更沉。灰兔子被放在枕邊,完好的耳朵貼著臉側,縫補過的那隻仍舊倔強地向外歪著。

雪乃坐在能夠看清他臉的位置。

窗外月色慘白。

櫻淵的尖頂、飛扶壁和鐘樓依次從黑暗中顯露出來。白日里被拆除的學院祭拱門只剩下一副骨架,影子橫在庭院中央。更遠處,大禮拜堂的所有入口都貼上了封條,彩繪玻璃後沒有燈。

它仍然莊嚴,像數百年來每一個夜晚一樣,沉默地矗立在被神護佑的土地上。

雪乃過去從不害怕櫻淵的怪談。

她相信希望匯聚的地方必然會招來恐懼希望之物。有人在迴廊盡頭聽見哭聲,有人看見鏡中多出一張臉,都是魔鬼動搖信眾的方式。只要祈禱足夠虔誠,只要不偏離神的指引,黑暗便無權真正帶走任何人。

可是今天,三個人沒有回來。

負責閉幕式的學生尚未碰到鍾繩,鐘聲便已經響起。高槻要求過更換地點,她也問過所謂學院的未來是否包括這裡的學生。最後讓所有人進入禮拜堂的,不是一道從天而降的神諭。是寫在紙上的傳統,是蓋過印章的命令,是由人親手合上的門。

雪乃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下午,她用這雙手整理了三名死者的姓名。紙面不會顫抖,筆也不會拒絕落下。水野遙、相原直人、佐藤健。每一個名字都曾在上午的點名中得到回應。

神不會需要三個孩子的遺體,來完成一場禱告。

那麼,那些自稱遵循神意的人呢?

寒意沿窗縫進入房間。

雪乃第一次沒有立刻替理事會找到答案。

一些原本互不相干的記憶再次復甦。前年冬季,兩名低年級學生在禱告會後失去意識,醒來後都說有人隔著牆叫自己的名字,記錄卻只寫著「通風不良」。更早的燭祭上,一名唱詩班學生曾在儲物室里失蹤十一分鐘;她堅持燈光是從腳下照上來的,最後得到的解釋是「過度疲勞」。每一次,結論都比當事人的敘述更早完成。

她從未深究。

因為講解那些事情的是修女、教師與理事。他們教會她禱告,告訴她何為奉獻,也告訴她櫻淵存在的意義。懷疑他們,似乎就等於懷疑自己一路走來的信仰。

今晚,她的信仰和教她認識信仰的人們第一次分開了。

縫隙很細,月光卻已經從那裡照進來。

床上的零動了一下。

雪乃立即抬頭。

他沒有醒,只是眉間微微皺起。左手在被單上尋找片刻,碰到灰兔子以後才重新安靜。

雪乃想起學院祭前的那幾日。

零開始從她身邊退開。她看見了,也知道他在迴避。她害怕自己的靠近會成為敏感的零的壓力,便停在他划出的距離以外。

後來真晝走進那片空白,健也自然地站到零身邊。

他們也能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事,去關注和幫助那個少年——雪乃告訴自己,能夠讓零自由選擇,才是真正的溫柔。

可她也看見零獨自留到最後,收拾別人遺落的顏料;看見他在熱鬧的庭院邊緣停步;看見他將受傷的手藏到身後,又假裝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發現。

她一次也沒有再問。

如果那時沒有後退,從最開始就一直陪伴在零身邊,今天是否會不同?

雪乃不知道。

她無法把健的死亡完全歸咎於誰,也不能假裝只要自己一直在場,所有人便都能得救。

可是,她已經不願再把「不打擾」當作離開的理由。

零總會退縮。

那麼下一次,她可以停下來,再問一次。

如果他仍然拒絕,她也可以守在更遠一點的地方,而不是轉身離開。她不能決定零應該接受誰,也不能替他原諒任何人。

但至少,她可以不再讓他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雪乃伸手,把床邊的椅子向前挪了一點。

椅腳擦過地面,只發出極輕的聲音。

零彷彿在做噩夢,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翻了個身。

慘白月光越過窗框,落在灰兔子縫歪的耳朵上。禮拜堂仍沉默地立在遠處,像一位拒絕回答的神的使徒。

雪乃雙手交疊,完成了今日的禱告。

這一次,她沒有再向神詢問自己是否可以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