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圍牆之內

在這個時代，東京人已幾乎不再駐足觀賞落櫻了。

至少，霧島零是這麼認為的。

當然，他也知道，櫻花飄落和時代衰敗之間並沒有什麼直接關係。

只是——

當零坐在駛向東京西郊的電車上，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城市景色時，總覺得那些被風吹散的粉色花瓣，像極了某種已經結束，卻還假裝存在的東西。

高樓的玻璃幕牆依舊反射著陽光。

巨大的廣告屏依舊播放著曾經風靡一時的人工智慧企業宣傳。

「未來屬於AGI。」

「人類將進入全新的黃金時代。」

這些標語，曾讓無數人相信明天會更加美好。

然而現在，那些巨大的屏幕里，只剩下循環播放的舊廣告。

人工智慧革命沒有帶來天堂。

相反，在泡沫破裂以後，留下的是失業的人群，崩潰的經濟，以及一整個時代突然失去方向後的沉默。

街道上曾經隨處可見的機器人服務員已經消失。

曾經承諾改變世界的無人駕駛汽車，大部分停在廢棄停車場里積灰。

年輕人不再討論夢想。

他們討論的是房租、工作、債務，以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來的下一次經濟危機。

有人說，人類正在迎來新的黑暗時代。

也有人說，這只是文明周期里的低谷。

但更多的人，只是不再期待什麼了。

他們像失去了靈魂一樣生活著。

而在這樣一個世界裡——

櫻淵學園，卻像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異物。

「所以說……」

坐在零旁邊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

「你真的從東京市中心長大？」

「嗯。」

零點頭。

「有什麼問題嗎？」

男人沉默了幾秒。

「沒什麼。」

他說。

「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霧島零看向他。

男人是櫻淵學園的教職人員，負責接他入學。

從上車開始，他已經第三次露出這種表情。

像是在看某種稀有動物。

「為什麼？」

零問。

男人看著窗外越來越遠的城市。

「因為這裡的學生……」

「幾乎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

聖櫻淵天主教全日制學院。

簡稱——櫻淵學園。

坐落於東京西側山麓。

這裡距離市區只有不到兩個小時車程，卻另一個時代的產物。

學院建立於明治時期。

最初是一群傳教士與沒落華族共同建立的貴族學校。

後來，它逐漸成為培養神職人員的特殊學院。

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神父或者修女。

而是新時代的「引路者」。

人工智慧泡沫碎裂，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創傷，環境惡化。

短短數十年間，世界失去了很多東西。

信仰。

希望。

未來。

於是，越來越多人開始尋找某種精神寄託。

而櫻淵學園，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重新被重視。

這裡培養的人，將來會進入世界各地。

成為那些失去希望的人面前，最後一束光。

至少，官方是這麼宣傳的。

電車離開城市。

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化。

破敗頹然的鋼鐵森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鬱郁沉沉的山林。

濃霧覆蓋著遠處山脈。

零看著那片霧。

不知道為什麼，他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看著自己。

「到了。」

男人說道。

櫻淵學園的大門，比零想像中更加古老。

黑色鐵門上纏繞著藤蔓，中央是一枚巨大的校徽。

十字架，櫻花，以及一面鏡子。

「鏡子？」

男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然後笑了笑。

「很奇怪吧？」

「這是學校的象徵。櫻花代表生命，十字架代表救贖，鏡子代表……」

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住。

「代表什麼？」

零問。

男人沉默片刻，

「代表看清自己吧。」

不，這不對。

零沒有來由地想，這應該不是它本來的意思。

進入校園後，零第一眼看到的是禮拜堂。

巨大的哥特式建築矗立在中央，尖塔刺入天空。

彩繪玻璃在陽光下投射出血紅色光芒。

道路兩側，學生們穿著統一制服經過。

黑色與白色。

整齊，安靜。

他們不像普通高中生。沒有大聲聊天，沒有追逐打鬧，甚至沒有人看手機。

零皺眉。

「這裡……」

「很安靜。」

負責接待他的老師笑了。

「是啊。因為這裡的孩子，從小接受的教育不同。他們相信自己未來肩負著責任。」

當零走進一年A班時，整個教室安靜了一瞬間。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固然有他是難得的轉校生的原因在，但更在於他的眼睛。

黑色的頭髮微微遮住左眼。

零露出的右眼，是近乎透明的淺灰色，像雨後的天空。

這隻眼睛還能看得清這個世界嗎？是否是因為受過創傷導致的失明？如果是這樣，他為什麼不用眼罩或者其他手段處理？

有人低聲說道：

「那就是霧島零？」

「聽說他以前住在東京。」

「真的假的？」

「好羨慕啊。住在那樣的大城市裡，到處都是摩天大樓。可以買到各種漂亮的衣服和各種精緻的甜品呢。」

「喂，別犯傻了。外面的世界不是早已混亂不堪了嗎？」

「你你又沒去過。誰知道是不是修女和神父們騙我們誇大其詞的謊言？」

零聽見了，但沒有回應。

他只是走到講台前。

「我是霧島零，以後請多關照。」

簡單，普通，不帶有任何特別的情感。

就在這一刻，坐在窗邊的少女睜開了眼睛。銀白色長發垂落肩頭，水藍色眼眸安靜地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