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7 · 有閑貴族艾略特的優雅事件簿 1
5 頂樓座位的天使
「休假是嗎?」
柯尼反問道,艾略特露出十二歲少年般的笑容點點頭。
「嗯,我要一個人去義大利一個星期左右。這段期間,我打算讓史蒂文斯和詹姆斯以外的傭人放假。史蒂文斯負責看家,詹姆斯的話,不管我說什麼他都會跟著我。」
「是要去幽會對吧?」
柯尼省略了快三個應該插嘴的提問,艾略特的笑容變得有些不好意思。
「這個推理也太犀利了,我可以問你為什麼這麼想嗎?」
「第一,如果是普通的國外旅行,艾略特先生應該會帶我去,因為艾略特先生希望我累積各式各樣的經驗。第二,以幽靈男爵的身份旅行,艾略特先生應該也會帶我去,因為我是幽靈男爵的助手。既然如此,這就不是一趟普通的旅行,既不是為了我,我也派不上用場,那就是幽會之旅。」
柯尼用從艾略特那裡學來的理論,抬頭看著自己的主人。
要是在他臉上發現一絲不悅的影子,自己就必須接受懲罰。但艾略特馬上恢複爽朗的笑容,拍出清脆的掌聲。
「答得真巧,我感受到你對我的信賴。」
「比起信賴,更該說是忠誠。」
「兩個都很可貴!是說,你不像其他人要回老家,所以雖然比不上朗廷酒店,但我幫你準備了有乾淨床單和溫暖飯菜的住處。」
「對一個人偶做到這種地步,艾略特先生真是一個奇特的人呢。」
柯尼如實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只聽見艾略特爽朗的笑聲。
「關於這一點,大概全倫敦的人都會同意你。好了,今天就不必照顧我,在傭人餐桌喝一壺熱呼呼的茶,制定愉快的一周計畫吧!好好伸展你的翅膀,在太陽下把羽毛曬得蓬鬆柔軟!」
「遵命,艾略特先生。衷心感謝您的關懷。」
柯尼畢恭畢敬地回答,在離開前盯著艾略特的臉。
年輕主人的臉,今天也美得毫無瑕疵。一雙宛如藍寶石的湛藍色眼睛,給陽剛精悍的臉龐添上幾分甜美印象。臉上浮現的笑容,極為直率而溫暖。他對世間流行的,冷淡又陰鬱的紳士形象不屑一顧,輕快地走出自己的路。
柯尼將那張臉深深烙印在腦海中,離開艾略特的書房。
走下聯排別墅狹窄的螺旋樓梯,柯尼碰上抱著滿滿鮮花的女僕瑪麗。她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好不容易從花朵旁探出頭搭話。
「柯尼,你聽說了嗎?」
「關於休假的事,我剛才聽說了。」
「對對,就是這個!好期待呀!柯尼有要去哪裡嗎?」
瑪麗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雀躍。聽說她十六歲,已經做女僕第二年。柯尼盯著她的臉,淡淡地回答:
「我會在倫敦度過,因為我對其他城市不熟。瑪麗要回老家對吧?」
「當然!不過,嗯,對了,禮物!我想買一點禮物回去。柯尼你在倫敦出生又在倫敦長大,應該對這裡的店很熟悉吧。」
對她有些不自然的語氣感到疑惑,柯尼微微歪著頭。
「不,完全不熟。」
「我就知道!那我來告訴你,我們一起去買東西吧!順便也幫你看看衣服。好不容易長了一張像是天使的臉,我們就去舊衣店逛逛,買一套好衣服吧!」
瑪麗對柯尼冷淡的回答毫無退縮之意,不斷靠過來。
這女孩是想和自己發展出男女之情,還是單純不發揮鄉下人般的熱心腸就活不下去呢?柯尼越想越納悶。
柯尼並不討厭瑪麗,卻無法喜歡。
因為她沒有臉。
柯尼稍微凝神,一動也不動地盯著瑪麗。
「哎呀,怎麼了?我的臉上有什麼嗎?」
瑪麗有些害羞,但柯尼看不見她的表情。從配給的藏青色長裙中生出的脖子,在柯尼眼中是光滑的木偶。視線往下,可以看見瑪麗粗糙的手正捧著花,那雙手確實是人類的手。
「瑪麗、柯尼。」
在柯尼觀察瑪麗的時候,史蒂文斯冰冷的聲音響起。
柯尼立刻端正姿勢,看向從餐廳走來的史蒂文斯。史蒂文斯一身俐落的管家裝扮,他的臉在柯尼眼中也完全是木偶的樣子。
頂著一張木偶的臉,管家站在瑪麗和柯尼面前嚴肅地說:
「……知道我為什麼叫住你們吧?」
「對不起,史蒂文斯先生,我再也不會在工作時聊天了。」
瑪麗一下子變得垂頭喪氣回答道,但果然她的臉仍然是個木偶。
柯尼也並肩站在她的身旁,向史蒂文斯道歉。他已經習慣在這種時候露出抱歉的表情。
「我也是。對不起,史蒂文斯先生。」
「嗯。瑪麗,動作快,不要讓花在放進花瓶之前就枯萎了。柯尼,艾略特先生吩咐的工作都結束了嗎?」
史蒂文斯說得特別強硬。他還年輕,缺乏威嚴,而自己侍奉的主人不但更加年少,還過著自由奔放的生活,恐怕是為了不讓自己和主人遭受愚弄而拚命樹立威信。
貴族的世界也好,倫敦東區也罷,說到底都是愛面子的世界啊。柯尼這麼想著,一本正經地強調。
「已經沒事了,艾略特先生要我去餐桌喝茶。」
「那就這麼辦吧。還有,我要交代你一件事。」
「是。」
柯尼故作緊張,史蒂文斯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去廚房把大家的餅乾拿來,放在餐桌上。你也吃一塊,不,吃個兩塊,配紅茶一起吃吧。」
「好的,史蒂文斯先生……謝謝。」
即使特意表達感謝,柯尼的心情卻毫無波瀾。
大家都沉浸在突如其來的休假中,但那是因為大家都是人。同是人類的話,就能看見對方的表情,露出怎樣的笑容,用怎樣的感覺訴說愛意,也更容易湧現愛著對方的心情吧。
但柯尼是個人偶。
人偶的眼睛只能看到艾略特的臉。除了他以外,柯尼沒辦法去愛任何人。
這樣的視線,該怎麼撐過一個星期呢?
艾略特為自己安排的住處確實很舒適,甚至比宅邸的房間還要舒服自在。畢竟宅邸的傭人房,不過是在男僕雙人房的邊緣用窗帘隔開的一角罷了。
與此相比,這間公寓雖然是閣樓房,卻是單人房間,隔壁住的也是老實的醫學院學生。老闆娘一眼就中意柯尼,有天甚至一大早就端出煎雞蛋和培根的早餐。
「哎呀,柯尼,今天要出去?」
「雪莉夫人。」
柯尼走下狹窄的樓梯,正好碰到老闆娘。果然她的臉看上去也像木偶,看著既不會有任何感情,也不會有什麼樂趣。這種時候該說什麼好呢?柯尼想起艾略特曾誠懇又仔細地教過自己。
「難得休假,我想去逛逛街,做一些以前沒有辦法做的事。昨天太興奮了,心都靜不下來……」
「大家都是這樣吧!不過,你很棒喔。從那個年紀就開始在貴族府邸效勞,以後說不定會當上管家呢。好好把錢存起來,不要亂花喔!」
「是,謝謝夫人。」
柯尼禮貌地說完,快步衝到路上。街上淤塞著溫熱的空氣,一輛馬車嘎啦嘎啦地前行,將其撥開。昨晚下雨形成的水坑濺起泥巴,有人為此咒罵。
今年提前離開了鄉間宅邸,所以季節是夏天。這個季節在鄉下還能看到碧綠的湖水,倫敦的天空卻依舊陰沉沉的。
柯尼快步走了出去,好像有事要辦似的。因為他深知如果不這樣做,就會成為扒手眼中的肥羊。
「至今為止沒辦法做的事。」
他在嘴裡咕噥著。那到底是什麼呢?
他做不到的事情有很多。有很多,很多,很多。
不過,柯尼不太記得在馬戲團變成人偶之前的事。
最早的記憶,是冰冷的水卷著他的腳。河水緩緩地拍打堤岸,年幼的柯尼光著腳泡在泰晤士河中,獃獃地看著黎明的到來。
無數帆船的桅杆刺向火紅的朝陽,看起來就像串烤的竹籤。一抹赤紅從被刺穿的朝陽灑下,將世界染成紅色和黑色。污水、往河床延伸的破舊房屋、從泥巴中挑揀值錢物品的人,全都是紅色和黑色。
自己好像,覺得很漂亮。
過了一會,一旁望著河面的人抬起頭。
──柯尼。
那聲輕喚,還有伸向自己的手。
那個人的臉,應該不是木偶吧。
柯尼不太清楚。
沉浸在懷念的回憶中,柯尼向熟悉的喧囂靠近。
「便宜賣便宜賣!這麼多隻要一便士!」
「來!看看這肉的品質,像骸骨一樣雪白的油脂!」
「要不要來頂時髦的帽子呀?這周末戴去看劇也適合!」
道路的兩旁擠滿攤販,吆喝聲接連不斷。
離滑鐵盧車站不遠的這條街上,有一個以勞動階級為客層的市場。販賣的東西,正是生活所需的一切。
今天是周五,在工廠附近工作的工人正在上班,所以人並不多。每到周六,想為周日買點大餐的人就像會春天的雜草般,把市場擠得水泄不通。
柯尼愣愣地聽著攤販叫賣,他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
在馬戲團的時候感覺一直在挨餓,他卻從未對此感到不滿,因為柯尼是個人偶,人偶本來就不吃東西的。魔術師給他食物後,他的身體狀況確實變好了,但他一直認為那是魔法。
阿布拉、卡達布拉,動起來吧!
「這位老爺,能幫我買下這個嗎?」
突然被人大聲搭話,柯尼輕輕眨了眨眼。
憂鬱視線的所及之處,是一個嬌小的男孩。他還不滿十歲的模樣,兩手捧著排滿茄子的籃子,就只是生的茄子。
柯尼靈光一閃,對他問道:
「是你爸爸要你把賣剩的茄子賣出去嗎?」
「呃……嗯。」
少年發出驚訝的聲音。至於臉,果然還是只能看成木偶。不過,大概也是一張詫異的臉吧。
在這種攤販賣東西的人,就是所謂的叫賣商人。他們一大早就上市場採購,然後在攤販或巷弄中叫賣,他們只知道這樣生活。孩子是看著父母長大的,叫賣商人的小孩,只懂得從事和父母一樣的工作。
面對柯尼的沉默,少年似乎想到什麼,氣勢洶洶地說:
「老爺,拜託啦!要是你能全部買下來,我就不用被老爸揍了,還能存到一點錢,說不定很快就能獨立了。拜託,這都是為了我的未來!」
少年說起話來像個圓滑世故的大人,柯尼盯著他的臉看。
少年看上去除了是個木偶,那張木製的臉還特別臟。
柯尼握緊口袋裡的零錢,信步走向眼前的小吃攤。他在那裡買了一個熱騰騰的牛肉派,遞給賣茄子的少年。
「我不要錢,也不要茄子。這個給你,現在就吃吧。」
「啊,喔。」
對於柯尼的說法,少年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失望。他爽快地收下施捨的東西,抱著茄子籮筐一股勁地吃起牛肉派。
「還是熱的,真好吃!」
將牛肉派一瞬間塞進喉嚨深處,少年發出略顯稚嫩的聲音。
那張臉依舊是髒兮兮的木偶。再怎麼填飽肚子,污垢也完全沒有消失。
這孩子活不久了啊,柯尼心想。
柯尼總覺得自己能看出一個人是否死期將至。這和看不看得到幽靈不太一樣,也許是因為自己見過無數個瀕死的人吧。
那些人大多頂著一張臟髒的木偶臉,或是布滿裂痕。
柯尼沒有為此特別悲傷的興趣,因為人總有一天會死。
所以柯尼並沒有憐憫眼前的少年,而是隨口問道:
「這附近有什麼有趣的事嗎?最好是有幽靈出沒之類的。」
「幽靈?為什麼是幽靈?你喜歡嗎?」
「嗯,打發時間。」
柯尼自然地撒了謊。
喜歡幽靈的不是柯尼而是艾略特,靠幽靈打發時間的也是艾略特。不過只要能打發艾略特的時間,結果也就打發了柯尼的時間。柯尼很喜歡作為「幽靈男爵」存在時,像少年一樣的艾略特。
所以一有機會,他一定會問這個問題。他很少因為這件事被當成怪人,畢竟這個國家的人,自古以來就很喜歡幽靈。
少年想了想說:
「這非常有名吧?維克的幽靈。」
「維克。皇家維多利亞劇場?」
柯尼反問,少年點點頭。
「對。最近改了名字,總之還是叫維克。劇場有幽靈不奇怪,可是維克的幽靈會在頂樓座位把小孩抓走,尤其是嬰兒特別危險。」
不僅有幽靈出沒,還會擄走孩子,這是很少見的。
過去也有幽靈詛咒殺人的事件,但那是詛咒不斷累積的結果。大多數的事件,頂多就是引起騷靈現象的惡行惡事。
柯尼被引起了興趣,繼續問道:
「那些被擄走的孩子怎麼了?」
「找到的時候都死掉了。不過,聽說變漂亮了。」
「變漂亮?屍體?」
「是啊。聽說活著的時候,臉皺得像是猴子一樣的小孩,找到的時候變得像天使一樣。嗯,我差不多要做生意了。牛肉派很好吃。」
少年揮揮手,像是在說「已經把派錢相應的情報都說出來了」,逐漸走遠。柯尼望著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在頂樓座位擄走孩子的幽靈。
這的確是艾略特會喜歡的事件,但少年的形容過於片段。頂樓座位本來就是劇場里最便宜的座位,是勞動階級人擠人的地方,與艾略特那樣的紳士格格不入。
那麼,這就是生於倫敦東區,在馬戲團長大的柯尼的事件了。
從最高級到最廉價,倫敦有好幾個劇場。
高級的例如皇家音樂廳,穿著晚禮服的紳士淑女為了歌劇一類的表演蜂擁而至。廉價的是在治安不好的地段,拆除廢棄空屋的二樓地板,強行在天花板上塗漆做成劇場。
皇家維多利亞劇場不屬於其中任何一個,那是一座唱歌、莎士比亞、通俗劇統統都會上演的古老劇場。環繞舞台的觀眾席多達三樓,在那之上還有一種座位,只要探出身子,似乎就能摸到巨大的水晶吊燈。
這個區塊的座位就是「頂樓座位」。
「哎,不好意思,借我過一下。」
濃重的口音配上尖銳的語氣,頂樓座位的男人回頭瞥了一眼。
「喔。大家,挪個位子!嘿,讓她過去,她有帶嬰兒!」
男人一喊,排列在頂樓座位的無數腦袋,就有幾顆轉向這邊。
周六的劇場擠得驚人。坐在廉價座位上的,有為了這一天精心打扮的叫賣商人、低階女僕、鞣製皮帽的工匠,還有不知道到底是做什麼的魑魅魍魎。
「你的位子是幾號!」
「這邊還空著呢!」
「謝謝,可是我不能坐這裡的椅子!我在這裡站著看就好。」
面對一個又一個的親切招呼,抱著襁褓的女人虛應了事。
頂樓座位的椅子實在不舒適,而且一坐下就幾乎看不見舞台,所以她的行為並不奇怪。
大家說了一句「是嗎」,就把女人的事拋在腦後。這時,女人用閃閃發光的灰綠色眼睛觀察起周圍。
破舊的系帶帽檐下,可以看到柯尼那張像人偶一般美麗的臉。他的女裝和廉價的妝容都很完美。憑著在馬戲團學到的技術,柯尼既能成為高傲的貴婦人,也能成為滿臉麻子的洗衣女。
襁褓里包的,是裝滿細沙的人偶。雖然做得粗糙,只要不被窺探應該不會被人發現,反正劇場裡面很昏暗。
好了,準備工作完成,那些幽靈之類的東西會從哪裡現身呢?
柯尼站在觀眾席旁的黑暗中凝神細看,座席的出入口便傳來一陣騷動。
「你在發什麼呆,都撞到人了,走路看路!」
「讓那個孩子閉嘴,一直哭吵死了!」
「不好意思。啊,對不起,抱歉……」
被罵得縮起身體的,是一位看起來還能稱為少女的十幾歲女性。她看上去很軟弱,背上還背著一歲左右的孩子。
那也算是「嬰兒」嗎?柯尼想了想,迅速穿過人群走近她。
「你帶嬰兒來嗎?」
柯尼若無其事地攀談,少女猛地移開視線低下頭。
「啊、是的,對不起……」
「沒關係,我也是。要不要過來這裡?還有空間喔。」
「真的嗎?你真是太親切了,簡直就像天使……啊,哎呀,寶寶,拜託安靜點……」
少女一邊晃著背上的孩子,帶著哭腔地說。與其來這裡發出那樣的聲音,還不如老實待在家裡。柯尼沒說出口,而是親切地說:
「你沒給他吃杜松子或鴉片酊嗎?吃了以後就會乖乖的。」
「咦……?不能給孩子吃那種東西!不行喔,那不是對身體不好嗎……!」
看著以木偶的臉對著自己說話的少女,柯尼有些詫異。從衣著來看她就是個窮人,怎麼還會考慮孩子的身體?
「可是,這孩子身體這麼虛弱,養不大的吧?」
柯尼一問,對方的態度就變得越來越嚴肅。
「不不不,不可以這樣想!每個孩子都是天使。」
「就算他哭得像惡魔一樣?」
「那是因為他還是個孩子沒辦法!你長得那麼漂亮,也許碰上了很多辛苦的事,可是不要連內心都變得貧窮,要好好照顧孩子。」
少女那張木偶的臉貼近柯尼,把自己的手貼在柯尼抱著嬰兒的手上。那股溫暖,使柯尼的腦海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火紅的夕陽。冰冷的水。伸向自己的手。
──柯尼。
那個人,果然是自己的母親吧?
讓年幼的柯尼泡在冰冷的河水,在濕泥中尋找值錢物品的母親,是個差勁的女人嗎?他知道養育自己長大的魔術師是個惡劣的傢伙。
因為英俊又高尚的艾略特曾乾脆地說:「那傢伙是人類里的垃圾。」
可是,自己的母親呢?
「哇……啊啊啊啊,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像要切斷柯尼的思緒,周圍響起凄厲的哭聲。是少女背在身上的孩子在哭,頂樓座位的觀眾一齊轉過頭來。
「讓他閉嘴!」
「你拿他沒辦法的話,那就讓我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少女拚命道歉,孩子卻激烈地哭個不停。他們引人注目到連幽靈都不會靠近,柯尼拉了拉少女的手臂。
「要不要先出去一下?寶寶的哭聲怪怪的,聽起來就像青蛙。」
「真的,哭得好大聲啊……哇,臉色好難看。應該是這裡氧氣不足,必須快點!我的孩子,我的天使要出事了!」
「……過來這邊。」
他本不需插手,但柯尼牽著她的手開始穿過人群。真是心血來潮。
不過,他覺得這孩子大概是個「好母親」。
馬戲團時期看到的母親,不是會因為一點小事就拋棄孩子,就是為了把孩子培養成藝人而毆打孩子。當上傭人後,看到的貴族母親會一整天都把孩子關在孩子的房間里,這世上的「好母親」太少了。
所以,當「好母親」像這樣出現在眼前時,他覺得保護一下也無妨。
「讓我過去,讓我過去,這孩子病了!」
少女一叫,人們就不耐煩地讓開。
一位年輕男子抓住柯尼的手臂,連同牽著手的少女一起從人群中拉了出來。
「中途退場的話,從這邊出去。」
「謝謝。」
柯尼低著頭,徑直穿過小門。
門的盡頭是狹窄的下行樓梯。
登上頂樓座位的樓梯與通往其他座位的樓梯不同,從玄關開始就很粗糙,但這個樓梯更簡陋。借著煤氣燈明滅的光亮,柯尼和少女走下樓梯。這段期間,少女的孩子也一直在哭。
「嗚哇啊啊,哇啊,嗚嗚,咕哇!」
「……沒事吧?是不是有人惡作劇,往他嘴裡塞了什麼東西?」
在意孩子異樣的哭聲,柯尼轉過頭問。少女急忙鬆開背帶,將幼小的孩子抱在懷裡。
柯尼第一次看清她孩子的臉,心裡有股說不出的感受。
那孩子的臉看起來也是個木偶,卻異常光鮮亮麗。明明哭得那麼厲害,竟毫無死亡跡象。
一對上柯尼的視線,那孩子突然用粗獷的聲音說道:
「我怎麼可能讓那些臭小鬼的惡作劇得逞,婊子,不要動不動就回頭看。」
他的音調有點高,卻是成年男性的聲音。
這傢伙只有身高像嬰兒,是個大人。
在柯尼瞠目結舌的下一個瞬間,被少女抱著的「他」猛地一踹。
不會吧,柯尼心想。就算只是人偶,自己可是抱著一個嬰兒。
「他」踢中柯尼抱著的嬰兒人偶,柯尼的身體一下子就失去平衡。
「去吧!前面就是天堂了。」
在「他」譏笑般的聲音響起的同時,管弦樂團開始了演奏。在頂樓座位觀眾歡天喜地的踩踏聲中,柯尼被人從背後推下樓梯。
他立刻護住頭。柯尼的身體像球一樣滾下樓梯,身體各處斷斷續續地感受到衝擊,差點以為會持續到永遠。
我說不定會壞掉,柯尼想。
自己是人偶,所以臨終的時候不是「死亡」,而是「壞掉」。
他從來不曾害怕壞掉。只是覺得,要是壞掉,就沒辦法得到稱讚了。
無論何時,只有活下來的時候才能被誇獎。
──柯尼!做得好!
他想起在馬戲團工作的時候,從冰冷的水底上來時,第一個跑來稱讚自己的男人的臉。巨大鼻子盤踞在臉的正中央,就像捏著鼻子使勁扭了一下似的那張臉。縫縫補補的禮帽,一雙快要溢出的大眼。
做好死亡覺悟的柯尼,腦海中浮現的不是艾略特,而是養父魔術師的笑容。
「柯尼!做得好!」
魔術師第一次不留餘力地稱讚他,是柯尼自己從獸籠里逃出來的時候。他記得本以為會被痛打一頓,結果被魔術師熱情的擁抱嚇得一愣一愣。
魔術師絕對不是一個有氣品的男人,說起來他是個充滿支配欲的人。若非如此,他就不會對撿到的孤兒說「你是人偶」了。
他使喚柯尼做一切生活瑣事,還讓他登台表演,一有空閑就打他。
「你沒有什麼不滿吧?創造你的人是我,也就是說我是你的神。」
「是的,主人。很高興您能創造出我。」
「喂,你這是在背什麼台詞。說得再高興點!你可是要參加我的一流魔術師表演!」
「是的,主人。我的目標是成為主人完美的助手。」
「混蛋,人偶怎麼可能成為完美的助手,不知天高地厚!」
看到柯尼動不動就挨打,也有人表示同情。
「你知道嗎?自從你當了那個魔術師的助手,他一下子就紅了。美少年在台上消失、被劍刺來刺去才是讓觀眾興奮的原因。你沒有他也混得下去。跟我逃跑的話,我可以養你。」
馬戲團中裝扮華麗的女孩這麼說著,不停向年幼的柯尼拋媚眼。但在柯尼眼中,那張臉也是木偶。柯尼冷淡地拒絕了她。
在柯尼眼中,能看到人臉的只有魔術師。柯尼只聽他的話,只聽從他的命令,他不在的時候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柯尼是名副其實的完美人偶。
然而不幸的是,魔術師並不是完美的神。
「喂,都怪你,一切都搞砸了!你要怎麼補償我,我的票房,我的藝術,我的人生都毀了!明明是我的人偶,為什麼還做不好!」
魔術師終於還是老了。花招已經過時,雙手也因酒精而顫抖。
他把自己的失敗推給柯尼,不讓他吃飯,把他綁起來關在獸籠和箱子里。柯尼坦然承受著這種不合理的對待,但不久又出現了更大的問題。
「喂,柯尼!你在哪裡?為什麼我叫你也不過來!」
有一天,魔術師忘記自己把柯尼關了起來,使勁叫著。
柯尼一片混亂。自己該去,還是不該去?經過短暫的思考,他得出了結論。既然魔術師叫他,他無論如何都必須去。
柯尼絞盡腦汁,腦袋裡冒著火花,尋找解決辦法。只要試著去找,就能發現很多線索。魔術師教過他如何開鎖,特技演員和空中飛人的女孩擅自教過他如何使用身體,如何活動肌肉,還有關節能彎曲到什麼程度。
把之前一直忽視的一切全部動員起來,就能把身體扭轉到難以想像的方向。接下來不管皮膚會不會被磨破,也不管汗水會不會浸濕襯衫,只管繼續努力。
柯尼自己掙脫繩子,卸了關節,再把腳從沉重的腳鐐中拔了出來。他重新裝上關節,取出縫在領片里,用來保持誇張褶邊的鐵絲,打開門鎖,終於逃出牢籠。
「怎麼這麼慢啊!嗯?……你是自己一個人出來的?從那個籠子里?」
在柯尼說明來龍去脈的時候,魔術師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場表演。本就鬆弛的臉因張大嘴巴變得更加扭曲,眼看整張臉就要崩毀。
柯尼感到不安,但魔術師立刻大吼大叫地抱住了他。
「柯尼!幹得好!真虧你能做到,不愧是我的人偶!」
溫暖得嚇人的擁抱,讓柯尼睜大眼睛。
第一次被他這麼對待,都不知道原來他能發出這樣的聲音。魔術師開心地咯咯笑,拉著柯尼的手在狹小的房間里跳個不停。柯尼拖著仍有一些麻痹的身體跟著他起舞,隱約感到高興,同時也感到胸口一陣疼痛。
就這樣,柯尼終於明白了。魔術師並不是想弄壞人偶,是想要能表演各種技藝的人偶。
柯尼天生學得快,身體素質也很好。所以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一切都出奇順利。柯尼睜開眼睛,側耳傾聽,琢磨新學到的技術,以「大逃脫」為賣點與魔術師一起登台表演。
那是一段輝煌時代。
掌聲、掌聲、掌聲!每一天都充滿掌聲!
無論表演什麼,觀眾都是前所未見的感動。裹著一身皮草的紳士淑女特意起身鼓掌,魔術師的休息室擺滿鮮花,甚至滿到走廊,馬戲團劇場掛滿了魔術師長相的巨大看板。
柯尼用盡各種手段,上演大逃脫。一開始是皮箱或木箱,要是觀眾看膩了,就改成金庫或籠子。如果連這些也厭倦,那就換成水槽!
利用自己的身體能力,柯尼逐一滿足魔術師的無理要求,花樣也越來越多。只要端出精彩的演出,觀眾就會買單。
「柯尼,幹得好!」
每一次成功逃脫,魔術師都會跑到柯尼身邊擁抱他。那時的幸福感,就像有一顆金色的星星在眼前閃閃發光。星星的碎片讓一切都看起來閃閃發光,柯尼為自己是他的人偶感到無比幸福。
魔術師和柯尼是一對完美的搭檔。
──在那位紳士到來之前。
「你就是柯尼.布朗先生吧。要不要和我的劇場合作?可以賺大錢喔。買得起房子,又受女性歡迎,以你的外表絕對能當上大明星。」
紳士用粗獷的聲音說著好聽的話,一張木偶的臉靜靜靠向柯尼。
「……有大逃脫技術的人不是魔術師,而是你吧?」
說什麼傻話。怎麼可能呢,我明明是個人偶。
柯尼毫不客氣地拒絕紳士的請求,急忙回去練習魔術。
是誰想出逃脫的招數,已經不重要了。他不想放棄人偶的身份,他幾乎不記得成為人偶之前的事,那時的自己一無所有。
是魔術師賦予了自己一切。人偶不可能一個人站在舞台上,也不可能擁有家人和房子。要是和魔術師分開,魔法就會解除,只能變回原來的人偶沉入泥沼吧。
柯尼不想要那樣,他想一直做個人偶,永遠站在舞台上。他想永遠被魔術師抱著,聽著台下的掌聲。
但是說到底,柯尼的世界裡沒有永遠。
在那位油膩紳士提出要求的那天,柯尼被銬上手銬、關進箱子里,上演一場沉入泰晤士河的表演。柯尼像往常一樣,在箱子里急急忙忙地想解開手銬,但是卻解不開。鑰匙孔被封死了。
柯尼一愣,然後馬上明白了一切。
只有魔術師能動這種手腳。
是嗎?他都聽到了。他聽見紳士和自己的對話,無法將自己拱手於人。柯尼用箱子里的裝置逃出,但也到此為止了。戴著手銬無法游泳,就算想辦法浮起來,魔術師大概也不會再擁抱自己了吧。
這樣的話,那只能壞掉了。
柯尼並不悲傷,只是有點困惑。人類很複雜,有太多人偶無法理解的事情,不過已經無所謂了。想到這裡,柯尼的眼前出現一些閃光。撐過去就不會有痛苦了吧,他想。壞掉是件很輕鬆的事,被冰冷的黑水包裹,被無數死者的手纏住,墜入深淵,逐漸毀壞。
好冷、好冰。
身體好冷。沒辦法呼吸。
好冷,水好冰,好難受,紅色──紅色的、夕陽。
有一個人向自己伸出手。
柯尼輕聲說。
我好冷。
救救我,我的──
「……先生……」
顫抖的嘴唇溢出微弱的聲音。
柯尼瞬間睜開眼睛。
他只是慢吞吞地轉動眼球,環顧四周。
四處一片黑暗,但不是在水裡。剛才為止都是夢嗎?那麼,這裡是哪裡呢?自己身上穿的是……褪色的裙子。
看見粗陋舊衣的瞬間,柯尼猛地想起至今發生的事。
沒錯,自己不久之前都還在劇場。聽聞有出現在頂樓座位的幽靈,他正是為此而來。他被在那裡遇見的男人踢下樓梯……在自己痛苦呻吟的時候,他記得有好幾顆戴著白色頭巾的腦袋探過來。他覺得自己勢單力薄,於是假裝昏厥。也許是在觀望的過程中,意識也逐漸淡去了。
柯尼拖著疼痛的身體想要站起來,卻發現雙手被反綁在後。解繩子正是他的拿手絕活,但得先定睛看清黑暗裡的東西。
凹凸不平的地板是岩石,是人工挖出來的。
四周很冷,彷彿全身都要凍僵了,而且有點喘不過氣。
「這裡是靠近天堂的地方。」
「我會把你變成天使。」
他依稀想起方才那些戴白頭巾的人對自己說的話。他們的聲音溫柔得讓人噁心,柯尼卻無動於衷。
「……人偶不可能成為天使。」
柯尼喃喃自語,專註於解開手上的束縛。只要不是非常特殊,用來拘束的繩結只有那幾種,而柯尼對所有特殊繩結的打法也都瞭若指掌。
柯尼沒花多少時間就解開繩子,再來是確認房間的情況。房間里一個傢具也沒有,出口是一扇小鐵門,當然是鎖著的。
靠近地板的地方,有一個老鼠窩大小的洞,顯然冷空氣是從那裡吹出來的。牆的對面感覺是空洞。他將耳朵貼在冰冷的岩壁上一動也不動,聽見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轟響。
「皇家維多利亞……滑鐵盧車站……西敏……」
柯尼試圖想起劇場周邊的地圖。口中嘀咕到一半,身體突然癱倒在地。他急忙重新站起身,這一次卻發現頭暈腦脹。
是因為太冷了嗎?還是因為從樓梯上摔下來,撞到什麼地方?不管是哪一個,他可以確定身體的狀況不太對勁。
「……也許可以開鎖,可是敵人有好幾個,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到達地面。就算這樣也還是得逃出去嗎?主人。」
他自言自語,想起現在主人的臉。
柯尼第一次看到那張臉,是他戴著解不開的手銬沉入泰晤士河的時候。
在不斷下沉的過程中,眼前開始出現一些奇妙的閃光,他以為自己差不多要壞掉了。
他便是在那個時候突然出現。
穿著一身昂貴得離譜的衣服跳進河裡,深深沉入水中,出現在柯尼面前的一位紳士。他一抓住自己的手臂,柯尼就能看到他的臉。
黑色的眼罩襯出蒼白的皮膚,深邃的臉龐浮現出嚴肅的表情。一雙深藍色的眼睛,毫無畏懼地從正對面凝視自己。
他還記得當時的驚喜,也記得深刻的恐懼。
那時烙印在腦海中的艾略特的臉,清晰地活在柯尼的記憶中。記憶中的他爽朗地笑著,說出很有他的風格的話。
「你自己想一想,覺得可以就去做吧。」
「自己……想。」
對,他一定會這麼說。
他就是那樣,在最後的最後撇開自己。
柯尼的表情自然變得嚴肅起來,沉思了一會。接著微微一笑,坐在地板上。
一這麼做,就能清楚知道冷空氣堆積在房間的底部,身體轉眼就變得冰冷。倒也不是很不舒服,只是眼皮一下子沉重下來。
「你真的想這樣做嗎,柯尼?」
腦海中的艾略特露出有些悲傷的表情,柯尼噗哧笑出聲。
「您不是說,我覺得怎麼做好就怎麼做嗎?」
「就算我那麼說,你這樣做會死的。」
「沒關係。因為……」
……好睏。連在腦海里繼續對話都變得困難,柯尼的身體突然向前傾。
要是就這樣睡著該有多輕鬆啊,但他還是得睜著眼睛。艾略特還在他的腦海里哀嘆。
「你還有很多我必須讓你經歷的幸福,有一份很長很長的清單。我們一起列出來的,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主人,您就是那樣的人。可是,我……」
好不容易堅持了一段時間,柯尼的眼皮越來越沉重。他的意識漸漸模糊,剎那間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沉入泰晤士河,撈著河底的淤泥。
不行,我得醒來。加把勁,只差一點了。
睜開你的眼睛,柯尼.布朗。你很快就能看到它了。對,就是現在。有一些白色的東西輕輕掠過視野對吧,就是那個。
──那是幽靈。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艾略特先生。剛才房間里只有我一個人,現在卻有一個穿地鐵制服的男人慢悠悠地走來走去。剛剛從天花板上下來的,是個扛著十字鎬的工人吧。啊,有好多幽靈……很多很多。這就是您眼中的世界。」
「小心點,柯尼。當你看得見那麼多幽靈,就是你快死的時候。」
艾略特在他腦海中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柯尼卻用徹底泛紫的嘴唇露出笑容。那種事情他早就知道了。他現在對壞掉這件事情有點害怕,因為那將再也沒辦法讓艾略特抱緊自己。
可是,即便如此。
能擁有和艾略特同樣的視野,他還是很高興。
「空氣夠流通嗎?」
「有的,天使長大人。」
「那就開門吧,讓我們迎接新的天使。」
一身白衣的男女,用鄭重的語調交談著。
兩人都穿著修士般的白袍,腰間纏著粗繩,頭上罩著只露出眼睛的白色頭巾。被稱為天使長的似乎是個女人。
兩人站在倫敦的地下深處,就在柯尼被囚禁的房間外面。女人確認門內沒任何聲音後,向男人點了點頭。高個子的男人恭恭敬敬地走上前,用戴著厚重手套的手打開鐵門鎖。
鐵門嘎吱一聲打開的同時,一股寒氣颼颼流出。
女人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以溫柔歌唱般的聲音提著油燈走進門。
「天使,別害怕。雖然有點冷,但是死得很舒服吧?其實像你這麼大的孩子要成為天使是有點遲了,可是是你不應該帶嬰兒的人偶過來。而且還扮成一個女人!在以前可是會判死刑的。不過,一定沒問題。你長得那麼可愛,死了以後一定會變成好天使……哎呀?」
「……天使長,您怎麼了?」
聽見女人的台詞突兀中斷,男人問道。
女人站在幾乎是正方形的房間正中央,不知所措地歪著頭。摔下樓又被綁住雙手的柯尼應該倒在這裡才對,但是,現場只剩下一件長裙。她把裙子翻過來看了好幾次,回頭看向男人。
「新的天使融化了。就像那塊乾冰,一點痕迹也沒有。這不就是罕見的偉大升天嗎?他果然有成為天使的才能。」
「這……不,怎麼會呢!那些冰只會讓人凍死或窒息死亡,怎麼可能讓人融化,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不科學的事……嗚咕!」
男人慌慌張張地說著,試圖進入房間。然而一進門就發出豬被擠壓似的聲音。
「咦,什麼?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咕、咕嗚、嗚、咕嗚嗚……」
女人驚慌失色,看見男人掙扎亂蹬的雙腿完全浮在空中,她倒吸一口涼氣。她提起油燈,發現男人的脖子掛著一根似曾相識的粗繩。
「咿!」
女人被男人眼珠快溢出來的樣子嚇得抱住自己。
這時,從上面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
「這是天譴。」
「誰、是誰?是誰在那裡!」
女人往後退了幾步,渾身顫抖。剛才的聲音是從「上面」傳來的,這個房間的上面有什麼?女人很清楚,至少那裡沒有讓人躲藏的地方。
儘管如此,柯尼的聲音卻依然平靜地降臨。
「對,我就在這裡。你是幽靈嗎?」
「不……不是的,我是地底的天使長!那個男人也是神的使者,不想受到神的懲罰就立刻放開他!」
女人好不容易恢複威嚴大喊,男人的身體就被乾脆地鬆開。
「嗚惡……咳、咳、咳咳!」
男人撲通一聲摔落,劇烈咳嗽起來。柯尼緩緩降落在他身旁。女人死命地把油燈轉向柯尼,就看見耀眼的金髮閃閃發光。脫下裙子的柯尼,穿著像空中飛人一樣合身的衣服。
那張臉面無表情,令人不寒而慄,女人不自覺地吞了吞口水。
「你們就是在維克的觀眾中把孩子擄走,把人從舊樓梯帶到地下室,再丟進這個房間殺掉的兇手吧?」
柯尼語氣冰冷地確認,女人搖了搖頭。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我們是對不幸的孩子們施以慈悲。」
「死亡就是你們給的慈悲。『那些孩子死去的臉龐都很漂亮』大概是凍死的緣故吧,凍死的酒鬼大多有一張漂亮的臉。我不知道你們是用什麼方法製造出冷氣,但我馬上就知道是從地板附近的通風口進來的。我在危急的時候開鎖逃出,看準你們還會回來,又回到裡面把門重新鎖上,躲在天花板附近的凹洞裡。」
「……真的嗎?簡直不敢相信。人類能做到那種事?」
女人驚訝是有道理的,但也無可奈何,因為這是事實。柯尼聳了聳肩,隨口回答:
「我是人偶,就算被倒吊在拷問刑具上也能解開手銬。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
「如果這裡還有其他孩子,把他們放出來,因為你馬上就會覺得那樣做比較好。」
聽到柯尼這麼說,好不容易恢複狀態的男人緩緩站了起來。
「你……混賬!竟然敢玷污我們的樂園!」
要是變成用武力打架就麻煩了,柯尼心想,但他還是特意讓全身放鬆下來。與體格明顯勝過自己的對手打架時,速度將決定勝負。他準備好隨時都能馬上動作,卻意外地被女人擋在中間。
「等等,同志。交給我吧。」
「您確定?這傢伙當不了天使的,他長得太大了,靈魂過於骯髒,沒有資格成為天使!」
「那也是大人害的。都是那些骯髒大人的錯,對吧?」
女人摩挲著男人的背安撫他,然後摘下自己的白頭巾。那張對柯尼溫柔微笑的臉,果然是在頂樓座位看到的少女。明明還年輕啊,柯尼心想。少女急切地向他搭話。
「又是拷問刑具又是手銬……你一定遭遇了特別糟糕的事吧。卻又因為自己的優秀無法死去,一直面對無盡的痛苦,才會說自己是個人偶……我了解的。扮成女裝來到這種地方,一定也不是你的意志吧?是被強迫的吧?」
柯尼張開嘴想要馬上回答,卻陷入混亂。
這種時候,該怎麼回答才好呢?他來這裡的確是為了艾略特,卻不是因為收到了艾略特的命令。那是自己的意志嗎?要是少女這麼問,他也沒有自信回答,因為自己只是個人偶。
猶豫中,少女走近柯尼,輕輕觸碰他瘦弱的手臂。那是一種輕柔的觸碰,就像觸碰脆弱的物體一般。
「沒關係,我可以救像你這樣的孩子。我可以比你的主人還要更仁慈地拯救你,因為我有能力讓你成為天使。你應該學過《聖經》吧?」
「完全沒有。」
柯尼這麼一說,少女的眼睛就閃著朦朧的光。她的手指用力掐住柯尼的手臂。
「那你的主人根本就沒有要救你的意思。因為每個人都不敢去想死後會變成什麼樣,不是嗎?將人從那種恐懼拯救出來的,就是《聖經》啊。可是大多數人對《聖經》的解釋都是錯的,所以才馬上就感到悲傷。」
「《聖經》的解釋……」
實際上,艾略特對柯尼講了許多關於《聖經》的故事,其他傭人也教他做各種祈禱。但那並不是學習,也不會因為那樣做就改變想法。
眼前的少女,說了對柯尼來說非常不可思議的話。
她繼續說:
「我們成功地解釋了聖經。你仔細聽好,天堂不是在雲上,而是在地下。」
「……所以才會在這種地方?」
柯尼反問,女人得意地笑著點點頭。
「沒錯。根據最新的科學,地底的深處蘊藏著猛烈的熱量,這些熱量是世界的心臟,也是產生驅動恆星的乙太熔爐。我們越靠近那裡,就離天堂越近,使我們更接近完全人。」
「我沒有特別想要成為完全人。」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完全的狀態!你被操縱了,才一直對這些一無所知,和許多不幸的孩子一樣。仔細聽好,我的使命是讓那些不幸的孩子成為天使,僅僅如此。我只選那些活下去註定不幸的孩子,讓他們成為地下的幸福天使。我會幫他們,把這一生的不幸都消除。」
少女的話從柯尼的耳邊傳來,落入他的心臟,發出咕咚的聲音。柯尼知道那些不幸的孩子,也知道幸福的孩子。這兩種孩子很少互換,貴族出身的長大後就會成為貴族,生在泥灘里的充其量也就成為碼頭工人,那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
如果這樣的世界有平等的救贖,確實或許只有「不痛苦的死亡」。
少女溫柔地說著:
「你吃了不少苦頭,非常非常辛苦。所以才會明白吧?持續痛苦的人生才不是幸福。我不會說活著是正確的,我會拯救你,代替你的主人。」
聽到這裡,柯尼猛地抬起頭。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你沒辦法取代艾略特先生。」
「是嗎?可是,我覺得我一定能救你。」
柯尼盯著那個笑得一動也不動的女人。
「所以才說你不行。我不是因為艾略特先生救了我才跟著他的。」
「哦,那你是為了什麼?為了錢嗎?還是……」
少女一邊平靜地持續對話,一邊若無其事地摸索白袍的口袋。一旁默默聽著的男人,表情也變得險惡起來。捕捉到男人的動靜,柯尼掏出藏在身後的槍。
「你該不會是在找這個?」
他把槍口抵在少女的額頭正中央,親切地問。
然後柯尼生動地笑了起來。一頭捲曲的金髮垂在額頭上,他用天使般無邪的臉龐說:
「要不要成為天使看看?我來幫你消除這一生的痛苦。」
他的語氣極其平淡。不知從毫不心虛的柯尼身上看見了什麼,少女的臉色逐漸變蒼白。
「天使長大人!您沒事吧!」
過了片刻,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從少女身後的昏暗通道傳來。少女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拚命提高嗓門。
「我在這邊,快點,快過來,得趕快救這個孩子……」
「我馬上過去!」
男人隨即應聲,黑暗中浮現一身白袍。跟在少女身邊的男人似乎也完全放下心來,他慢慢湊近新來的同伴,心急如火地說:
「趕快過來,有槍嗎?」
「我想天使長可能出事了,就帶了過來!」
新來的男人說著,迅速從懷裡掏出槍。少女同伴的男人頻頻點頭,用手指向柯尼。新來的男人深深點頭,將槍口對準少女同伴的膝蓋,毫不猶豫地開槍。
「呃,啊,什麼?怎麼會……哇啊啊啊啊!」
「什麼?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少女的臉色變得像紙一樣蒼白,吃驚不已。柯尼靜靜地放下槍,看向通道。少女的同伴捂著滿是鮮血的膝蓋在地上打滾,而新來的男人仍然將槍口指著他。
至於其他新面孔,則各自拿著警棍觀望。
「什麼……?你們是什麼人……?」
少女呆若木雞地問道,新來的持槍男子粗暴地摘下自己的頭巾。頭巾下露出一張像阿波羅像的臉龐,柯尼感覺自己的嘴角微微揚起。
蒼白的臉上戴著平時的眼罩,藍色的眼眸泛著有些過於銳利的光芒,是艾略特。
他手裡拿著槍,只盯著柯尼微微一笑。
「謝謝你叫我,柯尼。多虧你我才能趕上。」
「抱歉,艾略特先生。我想幫您找一些幽靈事件,但如您所見,好像只是一群惡徒。」
柯尼發自內心地道歉,艾略特維持銳利的眼神笑出聲來。
少女微微張嘴,獃獃地站著。直到身穿白袍的新面孔紛紛摘下頭巾和裝束,露出警察制服,她才緩緩癱倒在地。
「現在想起來,還真是心驚膽顫啊。」
「非常抱歉,可是……」
「你是可以頂嘴的立場嗎?」
「可是……把客房給傭人使用,傳出去不好吧。」
柯尼躺在天篷床上嘟噥,艾略特坐在他身邊,略帶促狹地挑了挑眉毛。
柯尼的假期,以「維克天使長事件」落幕。
根據報紙和維克多告訴艾略特的傳聞,盤踞在維克地下的,是一群信奉「地球內部是個空洞,天堂就在那裡」這種奇特教義的信徒。據說行兇的少女原本是個女僕,身材矮小的男人則是她的弟弟。從事工匠的父母死後,姐弟倆流落街頭被人收留,在落腳的家中沾染上這個教義。
追本溯源,似乎也與知識份子和上流社會有關。維克多嘆了口氣,接下來就是警察的工作了。
作為讓案件曝光的重要人物,艾略特要柯尼在聯排別墅的客房休養。
供客人住宿的房間擺滿了再三推敲的東方奢侈品,實在讓人靜不下心來。加上艾略特緊緊地跟在床邊,柯尼即使躺著也毫無睡意。
「要是擔心被人說話,扮成女裝混進頂樓座位也很不得了喔。」
「……對不起,都怪我把您叫來,讓您難得的旅行泡湯了。」
背靠綉有大象的靠墊,柯尼低下頭來。艾略特苦笑著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直接坐在柯尼的床邊,將手指交叉在雙腿之間溫和地說:
「你只有在快死的時候才能呼喚我。所以在你能呼喚的時候,無論何時都該那麼做。而且這次,你把所有去救你時需要的資訊都統整得很清楚,真是太棒了。皇家維多利亞劇場的頂樓座位、女人的臉、白色頭巾、房間的樣子、從牆壁傳來的地鐵聲,還有貌似同樣是地鐵職員的幽靈們。那裡是開挖地鐵時隧道的一部分,和劇場的地下室是用一條狹窄的通道連接起來的。因為我能解釋得這麼仔細,警察也願意出動。」
「這些方法都是艾略特先生教我的。」
艾略特盯著得意洋洋的柯尼,把手放在他的頭上。然後豪爽地揉著他的頭髮,把臉湊了過去。
柯尼猶豫地與主人對視。
艾略特那只有一隻藍色的眼睛浮現出為難的神色。
「只要你呼喚我,我隨時都會去救你。那個時候也是吧?」
「……是的。」
那個時候。
當柯尼沉入泰晤士河時。
回想當時情景,柯尼的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笑容。
那時艾略特聽見柯尼呼喚的聲音──準確來說,是一種思念,一種心聲一樣的東西。柯尼完全沒意識到,但艾略特擅自聽見了他的聲音。
一看清就這麼跳進河裡的艾略特的臉,柯尼瞬間就愣住了。
因為一開始,他的臉看起來就是個坑坑疤疤的骯髒木偶。
這下不妙,他想,這是馬上就會死的人的臉。都怪他跳進髒兮兮的河裡,是傻瓜嗎?想到這裡,柯尼心急如焚,不由得向他伸出手。
在艾略特回握柯尼的手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艾略特的臉變乾淨了。
原本滿是坑洞、骯髒不堪的木偶,頓時和新的一樣漂亮。在柯尼目瞪口呆的時候,那張臉又完全變成了人的臉。為一連串初次發生的事情驚訝的柯尼,被艾略特順著跳進河裡時握在手中的繩子拉上岸。
終於能在水面上呼吸空氣的兩人,只是拚命地重複吸氣。
能先說話的是艾略特。他用或哭或笑的表情將柯尼抱進懷裡,喘著氣喊道:
「你呼喚母親的聲音還真驚人!」
媽媽。媽媽。火紅的夕陽。冰冷的水。
我,呼喊了媽媽嗎?
我沒有做那種事,柯尼試圖回話,卻不知為何發不出聲音。感覺從喉嚨深處到胃底,都被一股陌生的溫暖填滿。
那是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時的自己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不過隨著被艾略特收留在宅邸,學習各種事物,也逐漸意識到那股溫暖的含義。
那股溫暖,就是「自尊心」。
一位外表出眾又美麗親切的紳士,牽著柯尼的手復活了。
儘管理由不明,但對沉入河中、哭著渴求母親的柯尼伸出援手後,這位紳士得救了。他的臉,鮮明得足以讓死亡的陰影都煙消雲散。
這是第一次,自己第一次這樣救了一個人。
用這雙手,救了人。
那個事實,成為一道耀眼的光輝,照亮著柯尼的心。
艾略特,一個孤獨的人。艾略特,一個高潔的人。在宅邸一起生活了好幾年,現在的柯尼可以理解。靠家人的獻身得以活下來的他,一直都在尋找自己能拯救的人。
光是被人拯救是活不下去的。
想用這雙手拯救某個人。
這是艾略特和柯尼,唯一相同的感受。
柯尼垂下長長的睫毛,把頭靠在艾略特的胸前。
艾略特輕柔地抱住柯尼的肩膀。柯尼的臉頰輕輕蹭了蹭散發著高雅華麗香味的襯衫,對自己說。
我還是再稍微裝成一個不幸又柔弱的少年吧。要是那樣能拯救你,無論多少次我都會那麼做。
在你身陷危險的時候以外,我只要做個人偶就行了。
因為那是拯救我和你的方式。
被一絲滿足包裹著,柯尼在心裡喃喃自語。
「……話說回來,艾略特先生。您其實是打算去哪裡旅行?我還以為您要花更多時間才能回來。」
「能注意到這一點的就是你了。嗯,這就任君想像嘍。」
「原來如此。表面上是旅行,其實是在倫敦的某個地方沉浸於幽會的泥沼?」
「你好不留情啊!哈哈,這才是我的童僕。」
艾略特開懷大笑,再次擁抱柯尼。
柯尼也露出自己沒有意識到的,一個極為普通的少年般的笑容。
只要有這個人在,天使長、聖經還是地下樂園,柯尼都不需要。陰鬱的倫敦有幽靈男爵就足夠了。
──《有閑貴族艾略特的優雅事件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