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7 · 有閑貴族艾略特的優雅事件簿 1

3 修道院之謎與愛的誓言

阿蓋爾公爵的鄉間宅邸,位於蘇格蘭的春天中。

在冬天變得荒涼的田野和緩丘,現在也被鮮嫩的綠色覆蓋。多刺的灌木叢,也被黃色和紫色的花朵包裹著。這是一年中最美麗的季節,所有生命力破土而出,與大氣交織在一起。

為了享受盛大的狩獵而停留在厚重石造府邸的紳士淑女們,選擇在午後略顯慵懶的時光聚集在日光室。他們的目標既不是熱茶,也不是窗外的景色,而是一個無比優美的男人的小提琴演奏。

「……太精彩了。」

「好甜美的音色,就像糖蜜一般。」

聽見觀眾熱烈的讚歎,艾略特微微睜開眼睛。他大部分的意識依然專註於演奏,抬眼望向四周。女士們的七彩禮服緊密地湊在一起,與紳士裝束的艷黑相互襯托,就像一幅美麗的馬賽克畫。

而且──在他們的縫隙間,頭頂上,各種年代的禮服裙擺翩翩飄揚。

那位,這位,還有那一位,大家都是幽靈訪客。

──歡迎來到音樂會。

艾略特微微加深笑意,為歌曲增添更多情感。

音色越是艷麗,日光室里越是聚集美麗的幽靈紳士淑女。他們看起來和活人幾乎一模一樣,但他們可以在牆壁上、天花板,以及活生生的紳士淑女頭上自在跳舞。

死者非常喜歡音樂。忘記啟程的死者,會停留在有淵源的地方,輪廓逐年變得模糊。於是生前的記憶逐漸淡薄,說話也變得力不從心,但艾略特的小提琴有讓他們清醒過來的力量。

看看那位戴假髮的紳士威風凜凜的大腿,還有這位女士搖曳的希臘式禮服,那美麗的舞姿、確實的舞步。就連一歲左右的年幼死者,也拖著嬰兒禮服,小步小步地跟著音樂起舞。

那模樣是如此可愛又惹人憐惜,艾略特差點就要笑出聲來。下次為他演奏一首搖籃曲好了,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

「這裡有天使!」

一道水晶簇般的聲音飛來。

艾略特感到心臟一陣刺痛,立刻停止演奏。

死者和生者,所有客人都看向聲音的方向。不知為何,這個聲音讓人無法不這麼做。在他們視線前方的,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女。艾略特正想著她是不是死者,就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

這個少女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

但以生者而言,這孩子是不是說了什麼奇妙的話?

「天使?她在說什麼?」

「真可愛。是公爵家的小姐嗎?」

客人們竊竊私語,房裡的男僕急忙奔向女孩。接著一個氣喘吁吁的侍女沖了進來,叫苦地說:

「莉莉安小姐,請到這邊來!來吧,快!」

「不要。這裡有天使,很漂亮,而且……」

莉莉安停頓了一下,從正面看向艾略特。彼此視線相撞。

水晶簇。

和方才聽到她聲音時同樣的印象,貫穿了艾略特。

她的視線很強烈。過於清澈的灰色眼眸讓艾略特眼睛發疼,不由得眯起眼睛。莉莉安燦爛地笑著,用那雙有力的眼睛刺穿艾略特,指著空中蹣跚學步的鬼魂。

「你也看到了吧?」

「……真是不禮貌的相遇啊。」

「您客氣了,閣下。」

隔天,艾略特休息不去狩獵,來到一個廣闊的庭園。

走在他前面的老人,正是宅邸的主人阿蓋爾公爵。他遵循蘇格蘭貴族的傳統,直到因痛風退休前一直走在英國政壇的最前線。這是他一次見到艾略特,但對這個名字很熟悉,因為艾略特在印度的時候,他正擔任印度事務大臣。

公爵選作隱居地的城堡庭院,其中一角是法式幾何迷宮,另一角配置了廢墟風格的人工洞窟。縱然上了年紀,老阿蓋爾公爵依然挺直瘦削的脊背,走在庭院的小徑上。他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叫我阿蓋爾公爵就好。你看起來比評價中還要懂禮數。」

「那是因為公爵的眼睛是清澈的吧。人總是只看自己想看到的。」

艾略特跟在他身後,沉穩地回應。阿蓋爾公爵嘴裡應了一聲「嗯」,緩緩繼續說道:

「確實如此。所以那個孩子也在看她想看的東西?」

那個孩子大概是指莉莉安小姐吧。昨天闖入音樂會,阿蓋爾公爵第十三子的女兒。

她看得見幽靈。

「也許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艾略特乾脆而簡短地問。這是他第一次和阿蓋爾公爵單獨交談,從他簡約優雅的著裝中可以看出他不喜虛榮。

公爵拄著手杖停下腳步,凝視著春花盛開的池塘說道:

「從以前就是這樣。至少在她父母去世的時候就能看到了。我對這種事向來一無所知,不知不覺就到了這個年紀。世界上有多少像你和那個孩子一樣的人?有沒有類似社交場合之類的地方?」

「據我所知,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這種力量。只是任何力量都有強弱之分,如果是『能感受到存在』的程度,那大概佔了世界的一半人口。可惜的是,我還沒有遇過像我一樣,可以把『死者和生者看得一模一樣』的人。」

艾略特站在公爵旁邊,和他一樣看著池塘回答。

作為幽靈男爵東奔西走的艾略特,並不認為擁有看得見死者的力量和不幸有直接關係。死者有好人也有壞人,但活著的人也是一樣。把看得見的東西,當作看得見的東西來處理就好。

反而是周圍的人容易變得不幸。自己親近的人,看著和自己不一樣的東西,這往往使人傷心。公爵也對孫女看到的世界感到驚訝、受傷,並努力尋求對策。艾略特認為公爵的行為極其真誠。如果是兒子或孫子還好說,她是遲早要出嫁的孫女,本來只要全交給家庭教師或新娘學校就可以了。

公爵揚起修剪整齊的白眉,低聲說道:

「把死者和生者看得一樣嗎?那個孩子……莉莉安說,她看到『天使』。」

「小姐昨天好像也是這麼說的。」

「是啊。那孩子說,死去的人都會成為美麗的天使。這個世界似乎充滿了天使。」

公爵的語氣充滿苦澀和困惑,卻帶著一絲慈祥。艾略特微笑著。

「莉莉安小姐看到的世界很美,這是她心地善良的證據。」

「……嗯。到了這把年紀,可以看見美麗的幽靈,甚至會有一種羨慕和救贖的感覺……事到如今,我感覺自己的信仰也衰退了。」

聽見公爵的語尾無力地消失,艾略特稍微端正了姿勢。即使是公爵這般氣概的老人,果然也會害怕死亡。

艾略特仔細為公爵挑選辭彙。

「只要信仰足夠深厚,確實能把幽靈之類的一笑置之。可以把孩子說的話當作玩笑來處理,用教育的力量就能擺平。不過,這個世上的一切就像潮水的潮起潮落。現在這個國家,信仰的力量衰退,顯露出一片虛無。但大海始終是大海,退去的東西遲早會有充滿的一天。」

信仰的減弱,絕不是因為公爵的精神軟弱。

而且,生命向來是不可思議的。

艾略特說完這番話便沉默不語,公爵緩緩將目光投向他。

「你說話的時候,把耍聰明的那一面藏得很好。潮水的潮起潮落啊……你是海軍?」

「我是陸軍。我在印度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小時候曾和父親出海過。」

「『幽靈男爵』。」

艾略特對公爵的私語微笑。

「原來您知道。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像畸形秀的招牌。」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為,但現在對你改觀了。」

公爵神色稍顯緩和地說。艾略特向他輕輕一鞠躬。

他的沉著和真誠,似乎讓公爵的臉色好了一些。

「我相信你的為人。你能不能和莉莉安稍微談談?我不想否認她看到天使,但她年紀還小。不管是驚人還是難以解釋的事情,她看到什麼都會說出來,也有人害怕莉莉安談論幽靈而辭職……這樣下去,那孩子會沒辦法適應活人的世界。」

「也就是說,需要一個看得見幽靈的說話對象。我來試試吧,不過……」

「不過?」

看到公爵揚起單邊眉毛,艾略特神色自若地加深笑容。

「我可是一隻臭蒼蠅。」

公爵被他的直白嚇了一跳,不禁笑出聲來,眼睛一亮。

「嗯……哈、哈哈哈!放心吧,要是有蟲子對她出手,我就把他殺了。」

「一切安好,莉莉安小姐。」

聽見艾略特略微恭敬的呼喚,在庭院花園玩耍的少女抬起頭。一看到艾略特,她就搖晃著一頭金棕色鬈髮跑了過來。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會來。呃……」

「請叫我艾略特,小姐。您之前就覺得我會過來?」

艾略特彎下腰禮貌地詢問,對上莉莉安閃著光澤的灰色眼睛。

「爺爺很擔心我跟別人講天使的事情,艾略特。已經有很多家庭教師和牧師來過家裡,可是都沒辦法遮住我的眼睛。所以我想,下次來的一定是「看得見」的人。不是有句話叫『以賊捉賊』嗎?」

從她的話語和聲音中滲出的理智之光,令艾略特自然地笑了。他相信這個少女一定沒問題。看得見幽靈的人生並不尋常,但她一定知道如何控制自己。

心裡敬意和惡作劇的心態各佔一半,艾略特將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

「聰明的小姐。可是我不只是賊,還是個很壞的賊。」

「咦!那你是殺人犯嗎?」

莉莉安一臉老實地問,艾略特看得差點失笑。壓抑著滿腔笑意,他向少女伸出手。

「那倒是也有。而且……你看,我偷的。」

他轉動手腕,取出藏在自己袖子里的紅色人造小花。這個從柯尼那裡學來的簡單魔術,讓莉莉安瞪圓了眼睛。

「哇!是從哪裡拿出來的?」

「我把你的靈魂從胸口偷走了。因為我是一個壞男人……哎呀?這真是盛開的靈魂啊,偷不完!」

艾略特睜大眼睛,從手中灑下幾朵人造花,莉莉安的臉頰泛起玫瑰色的紅暈,蹦蹦跳跳起來。

「厲害!厲害厲害!艾略特,再讓我多看一點!」

莉莉安的說話方式完全變成年輕女孩的樣子。艾略特對她笑了笑,朝在花圃外等候的柯尼招手。

他今天應該也有為莉莉安準備了魔術。

「那我得叫老師過來了。來吧,柯尼!傷腦筋,我偷不完她的靈魂,用你最擅長的魔法幫幫我吧!」

「艾略特先生真是強人所難。」

柯尼微微皺眉,撿起掉落的人造花。

「……它被泥土弄髒了。如果就這樣放回去,會弄髒你純潔的心臟。」

「那你會怎麼做呢?」

將視線從人造花移到一臉興奮的莉莉安身上,柯尼用空著的手轉動小刀。刀刃反射出溫暖的陽光,令人眩目。

「哇!到底是從哪裡變出來的?」

莉莉安正對突然出現的小刀感到驚訝,柯尼就反手握住刀子,就這樣猛地刺進自己的胸口。

「呀……!」

「柯尼!」

艾略特也嚇得大喊。他知道這是魔術,但給小女孩看太過刺激了,加上柯尼的演技又很出色。

「嗚……嗚……」

他搖晃著身子,蒼白的嘴唇發出痛苦的呻吟,說是美艷也不為過。就在艾略特臉色一沉想要阻止柯尼的時候,莉莉安喊道:

「沒事的,柯尼!你不用害怕!」

「莉莉安小姐?」

就在艾略特驚訝之餘,莉莉安緊緊地扶住柯尼的肩膀。她將臉湊向他,用堅定的語氣對柯尼輕聲說:

「沒事的,不要怕,痛只是一瞬間的事。你會變成天使,所以沒有什麼可怕的。你會比現在更美麗,也不會再發生痛苦的事情,你會給世界帶來幸福。」

「莉莉安小姐……」

柯尼微微睜開眼睛,抬頭看向莉莉安。

「別勉強說話……呀啊!」

一束鮮紅的人造花,在溫柔細語的她面前憑空綻放。

花是從柯尼刺進刀的地方長出來的。

「……我用自己的血凈化你的靈魂,結果太過火,多了這麼多。」

「哎呀……!」

他將人造花遞給瞪大眼睛的莉莉安,用清脆悅耳的嗓音說:

「你願意收下嗎?莉莉安小姐。您比花還要像花一樣美麗。」

柯尼老練的口吻讓嚇了一跳的莉莉安重展笑容。

「謝謝你。多麼神奇的魔法啊!」

「還有很多很多喔,這些花全都是為您而開的。」

她一收下花束,柯尼又從空中變出大大小小的花朵。那可說是優美的舉止,令莉莉安歡呼不已。

「好棒,真厲害!你還能變出什麼東西?真的花或小鳥?可以反過來把它們變不見嗎?」

「真正的花很容易受傷,所以很難。如果有兩隻同樣的小鳥,就可以把它們變出來或變不見。」

柯尼如實回答,艾略特苦笑著說:

「好了啦,柯尼。謝謝你的神奇魔法。」

「好的。」

柯尼回應完便乖順地不再說話。

從不可能的地方變出來或消除某種東西的魔術,大多是把要變出的東西壓縮成小塊,藏在某個地方。人造花可以折得很小,但小鳥不能。艾略特問過柯尼才知道,有一種魔術就是把其中一隻相似的小鳥捏扁藏起來。

「太棒了,艾略特。你和你的隨從都是多麼美麗又優秀!」

艾略特對毫不知情,一臉雀躍的莉莉安平靜地說:

「我們好像不好的玩笑開過頭了。不過,你的反應倒是挺冷靜的。」

「你是說柯尼用刀子的時候嗎?因為我知道死去的人會變成天使,我什麼都不怕。比如說……那邊那些人,也是死去了對吧?」

她指了指花園一角,有一個看似園丁的幽靈正在照料花朵。從外型來看,應該是很久以前的死者,細節飄忽不定,容易散開。不仔細瞧,連艾略特也很難看清楚。

「嗯,沒錯……你剛才是說『那些』人嗎?」

艾略特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他只看到一個園丁。

他想確認「那些人」是否重疊在一起,走進花圃幾步凝神細看。奇妙的是,幽靈自己未必能看見其他幽靈。尤其是不同時代的幽靈,有時會重疊在一起生活。

然而,園丁的幽靈怎麼看都是一個人。他一個人將鏟子舉起又揮下,持續著單純的工作。

莉莉安回答:

「是『兩個』人,艾略特。其中一個好像在睡覺,可是,他們兩個都很漂亮。全身閃閃發光,長著雪白的羽毛。看著那些人,我覺得死亡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也有像艾略特那樣活著就很漂亮的人,不過死後大家都會變漂亮的!」

聽著少女唱歌一般的聲音,艾略特窺探幽靈園丁的腳下。

他終於也看見了另一個幽靈。

一個豐滿的中年女性死者,躺在鋪滿鮮花的地面上。

死去的園丁揚起鏟子,朝中年女性的腹部揮下,一次又一次地向下揮。每一次,死去的中年女性都會彎起身體,把嘴張成英文字母O的形狀,這怎麼看都是同個時代的死者。

恐怕是園丁殺死中年婦女,自己之後也因為某種原因死了吧。無法忘記那股衝擊的兩人,在這裡一遍遍地重演殺人現場。

「艾略特先生。」

不知何時陪在一旁的柯尼擔心地輕喚。

艾略特臉色微微發白,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兩位死者。他喃喃說道:

「沒事的,柯尼。」

實際上,他已習慣這種光景。

有好好舉辦葬禮和埋葬,幽靈就不會留在這個世界上。假如留下的幽靈死去沒多久,只要裝飾鮮花、吟唱聖經金句,做個一時的葬禮便會踏上旅程。但若是過了一段時間,事情就不會那麼順利。無論是語言相通,還是無法溝通的幽靈,全世界遍布著各式各樣的死者,艾略特一個人應付不來。

艾略特把視線從幽靈們身上移開,回頭看向莉莉安。

她正好將方才柯尼遞給她的花束拿在腰間。

「怎麼了?」

莉莉安端莊地歪頭問道。艾略特把她和腳下大概是因臟器外露而死的死者身影重疊在一起,一股灼熱湧上胸口。艾略特勉強咽下那股噁心,平靜地笑了笑。

「莉莉安小姐。死者之所以看起來美麗,一定是因為你有一顆美麗的心。那些天使不會對你做可怕的事嗎?」

「天使不可能做什麼可怕的事!畢竟是天使嘛……還是說,他們會做什麼讓你害怕的事嗎?艾略特。」

聽見她無憂無慮的語氣,艾略特的胸口也稍微舒坦一些。悄悄地深呼吸後,艾略特走向她,單膝跪地。

他像騎士對公主那樣仰望莉莉安,用柔和的嗓音說道:

「我的心比你醜陋,所以多少覺得有些可怕。可是相對地,我也有克服恐懼的力量。因為你是『看得見』的人,我就特別告訴你吧。」

「你真好!我想聽,請告訴我。」

莉莉安興奮地把臉湊過來,艾略特在她耳邊輕語。

「我的心裡有一把劍。」

「劍?我不想用它去砍天使。」

莉莉安似乎有點失望。不過,莉莉安總有一天也能明白這句話吧。為了那一天,艾略特把手貼在胸前說:

「我不會砍天使的,至少對天使是這樣。我砍的是其他更可怕的東西。」

「──對艾略特來說,可怕的東西有很多吧……還有痛苦的事。」

說著,她突然用柔嫩的手掌復上艾略特的兩頰。

一雙灰色眼眸近在眼前。無比清澈的眼睛──但絕不脆弱,從高硬度寶石般的瞳孔深處投來銳利的視線。

艾略特認為那是一種尖刺。

白玫瑰之刺、水晶簇。那是一雙徹底清廉、敏銳,能看穿真實的眼睛。

一對上她的雙眼,艾略特就感到心臟刺撓,所有的逞強和矜持似乎都要剝落。多麼不得了的眼睛,這孩子不知害怕為何物,所以無論看向哪裡都是尖銳又深入。

艾略特屏住呼吸,不久,她輕輕地吻在他的眼罩上。

「我們來做朋友吧?艾略特。」

「這是我的光榮。我很高興。」

他想說些更周到的話,卻不知為何說不出來,最後只說了這些。莉莉安揚起嫩綠色的禮服,輕快地笑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也很開心。居然可以和看得見天使的紳士做朋友,我也像長了一對翅膀一樣!艾略特,我有個一直想和朋友一起去的地方。就在領地旁邊而已,是一棟既漂亮又浪漫的修道院!」

艾略特還有些不知所措,莉莉安卻不等他。

「好啊,我也喜歡浪漫。不過,得先得到您祖父的許可才行。如果他以為我把你抓走,我可是會變成獵鹿活動的鹿喔。」

艾略特對突如其來的發展表示提醒,莉莉安噗哧一笑,將小手交叉於身後,身體彎向一側。

「那當然,不過爺爺一定會說『好』,因為我和住在那裡的人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了,小時候也常常去玩。之前的侍女因為害怕詛咒就不肯陪我了,但是艾略特應該沒問題吧?」

「……莉莉安小姐,您剛才說詛咒?」

這個詞語來得太快太乾脆,艾略特慌忙回問。相對地,莉莉安完全不放在心上。

「嗯,據說住在那裡的一族生來就會被詛咒。多虧這個詛咒,聽說年輕的家主也沒能定下婚事,很辛苦,但是我完全不介意。好啦,決定要出門的話就得換衣服才行。貝蒂,幫我換衣服!」

說完一長串的話,不等艾略特做出反應,莉莉安就如蝴蝶一般向侍女翩翩跑去。

艾略特呆然地目送她好一陣子,深深嘆了口氣。

「如果是修道院的詛咒,『幽靈男爵』可不能坐視不管……這孩子真厲害,她真的不害怕死者。」

「是啊。」

柯尼的回答有些消極,艾略特則略為興奮地繼續說:

「這是純真無邪地成長才會有的奇蹟吧。哎呀……就這樣長大的話,說不定會成為『幽靈男爵』的絕佳幫手呢,今後女性恐怕也會更活躍於社會。當她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天來臨,人們也許能完全忘記對死亡的恐懼。再說下去就沒意思了,總之,大概會變得很不得了。」

「小姐是個出色的人……不過,艾略特先生,請您留心。那些在水溝里長大的孩子,有可能會把腐爛的杏仁看成寶石。」

柯尼認真的聲音傳入耳中,艾略特低頭看著他。

看慣的灰綠色眼眸仰望著艾略特。但是,有哪裡和平時不太一樣。現在的他給人一種妖精的感覺,彷彿已經活了一千年,什麼都知道似的。他露出了那樣的眼神。

「怎麼突然這麼說?莉莉安小姐是咬著杏仁狀寶石長大的孩子喔。」

為了讓柯尼安心,艾略特特別放輕語調說。

柯尼目不轉睛地盯著艾略特,喃喃自語:

「但願是這樣。」

艾略特歪著頭看了看他,牽起柯尼的手。

他的小手沒有任何抵抗地收在艾略特的手中,十分冰冷,還在微微顫抖。

「你在害怕,為什麼?」

艾略特緊緊握住他的手,柯尼也拚命回握。那股力道,強得就像溺水的孩子抓住救命繩。

柯尼微微垂下妖精似的眼睛,用顫抖的聲音幽幽地說:

「我怕的,是所有威脅您的東西,艾略特先生。」

「歡迎光臨,呃──」

「請叫我幽靈男爵。這位是莉莉安小姐。」

艾略特笑容滿面地說完,專程到門口迎接的青年報以微笑。年輕人有褪色般的枯草色金髮,以及一雙深褐色眼睛,年齡大約二十五歲。他笑容和善,嘴角卻有些扭曲,令人在意。

艾略特認為,這是最近不怎麼露出笑容的表現。

他剛要開口,莉莉安就輕快地走上前。

「一切安好,安迪.華勒斯先生!好久不見了。」

「也祝您一切安好,莉莉安小姐。很高興您能再訪。小姐還小的時候,經常被保姆帶來玩呢。」

安迪彎下腰禮貌地行了一禮,向艾略特解釋道。

艾略特點點頭表示理解,看向四周。

「我懂她為什麼喜歡這裡了。這地方很美,像是有天使在飛舞。」

「哎呀……真不好意思。沒錯,她也總是這麼對我說。但是,其實這個地方有個非常可怕的傳說。」

安迪顯得有些害羞,艾略特向他微笑。

他很清楚安迪為何有此反應。這裡哪裡是浪漫,怎麼看都是適合發生幽靈怪談的所在。

藍天映照下的修道院,是一座混合羅馬式和哥德式的古老建築。由於規模太大,沒怎麼修整,曾經是玫瑰色的石頭全都染成了深黑色。綠色的草皮上,密密麻麻地插滿腐朽的老舊墓碑。要是四處都種滿柳樹,那即使是晴朗的大白天,也是氣氛滿分。

而且,艾略特還能看到。

拖著黑衣的修女隊列、橫穿隊列的可疑男人們、繼續管理現在已經沒有的葡萄架的女人、穿著最近流行的童裝的少年。

徘徊在周圍的新舊幽靈,數量多得有點嚇人。

這樣一來生者的身影就會變得模糊,艾略特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爽朗地說:

「我最喜歡那些讓人毛骨悚然的傳說了。我在倫敦是個小有名氣的人物,大家都說我是個熱愛靈異現象和詛咒的怪人,請您務必跟我講講這座女子修道院的傳說。」

「什麼?您竟然連這裡原本是女子修道院都調查過了!」

安迪打從心底吃驚,艾略特卻只是笑眼彎彎。這麼多的幽靈修女,就算不願意也會注意到啊,艾略特心想,但他沒有單純到直接說出口。

「是這樣嗎?總而言之,我想要仔細地聽您說明,但是莉莉安小姐好像有點等不及了。莉莉安,你怎麼了?」

艾略特和氣地問,莉莉安呵呵笑說:

「艾略特,你真懂少女心。我想趕快去那邊的廣場,那裡是我最喜歡的地方,有很多可愛的天使!」

「原來如此。華勒斯先生,沒關係嗎?」

艾略特問道,安迪回答「當然可以」。

「既然如此……」艾略特對如影隨形的柯尼耳語。

「你要保護好小姐。有什麼事就馬上叫我。」

「好的,艾略特先生。」

柯尼行了一禮,莉莉安高興得跳了起來。

「我多了一位漂亮的侍者!我們走吧,活著的小天使!」

莉莉安帶著柯尼和侍女興高采烈地跑去。目送她離開的安迪和艾略特,徐徐走向修道院。

「繼承這樣的建築,一定很辛苦吧?」

艾略特從無關痛癢的地方切入,安迪也緩緩開口:

「是祖父買下的。我的家族自古以來就是這一帶的地主,祖父迷上這裡的地點和建築,整頓好當時形同廢墟的建筑後,便搬來了這裡。實際上這也是一座很棒的建築,但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進去時兩個人,出來時剩一人』的傳說。」

「『進去時兩個人,出來時剩一人』是嗎?」

「是的。我不知道它的由來,但它刻在中庭的石頭上。祖父完全不在意,可是實際住在這裡之後,我們家族的人結婚不久就會有一方死去,幾乎沒有例外。」

安迪像是要吐出來似的說著,一臉疲憊地仰望沉悶的修道院。

艾略特小心問道:

「原來如此……您說幾乎沒有例外,是指?」

「雙胞胎的姑姑結婚後不久,妹妹就去世了,大家都說是她代替了姑姑。」

「嗯。」

有意思。

艾略特把玩著手杖,在安迪的帶領下走過修道院的迴廊。安迪些微駝著背,一副意志消沈的樣子。

「我很想說我不迷信,但有這樣的前例,就算是我也會害怕,因此猶豫結婚也是當然的事。」

「您的訂婚對象一定很不安吧?」

「……您是從公爵那裡聽說我訂婚了嗎?」

安迪的臉頰微微泛紅,回頭看過來,艾略特對他溫和一笑。

「就像您說的那樣。而且,我也稍微問過莉莉安小姐,她知道詛咒的事,但似乎並不害怕。」

「這……我該說什麼好呢。莉莉安小姐真的是像天使一樣的人。」

儘管有些困惑,安迪的表情似乎開朗了一些。也許艾略特和莉莉安的來訪,本身也多少算是一種排解。

詛咒原本就是發自人的內心。

艾略特從週遊世界的父親和親戚收集來的詛咒用具以及故事中學到,詛咒就是「我要詛咒你」的惡意本身。知道別人對自己懷有惡意,人就會陷入消沉,過度消沉則會導致生病,那就是被詛咒的狀態。

在這樣的鄉下,住在這樣黑壓壓的房子里,安迪肯定處於一個容易被詛咒的狀態。這麼大的建築,即使想賣掉也很難找到有人接手。不過光是泡在別墅,心情就會大不相同吧。

再來就看怎麼傳達了。艾略特一邊想著一邊抬起頭,猛地一僵。回過神來安迪和艾略特穿過了長長的迴廊,中庭正在眼前。

「這裡就是莉莉安小姐最喜歡的中庭。小姐,您那邊如何?」

安迪溫聲詢問,莉莉安開朗的笑聲回蕩在空氣中。

像是那聲音的回聲一般,無數的笑聲在周圍四散開來。

「心情真好!艾略特,快來這裡!這裡有很多天使!」

從空中灑下的陽光照耀在莉莉安的頭髮上,一閃一閃地散落於地。她每說一句話,每做一個動作,都惹得周圍發出「呀哈哈」、「啊哈哈」的笑聲,宛如湧來岸邊又退回的海浪。

艾略特瞪大眼睛站在原處。察覺到自己的狀態,他慢慢恢複笑容。他帶著開朗的社交用微笑,以優美的步伐走去。沒錯,不管看到什麼,幽靈男爵都必須優雅大方。

「──莉莉安小姐,這裡簡直就是天堂啊。」

他站在安迪旁邊,將透明球狀握把的手杖用力蹬在地上。

一個孩童幽靈,咯咯笑著滾到艾略特腳下。被黑色修道院包圍的四方形廣場中,孩童的幽靈正在相互推擠喧鬧。五六歲的幽靈們精神抖擻地在廣場的草坪上跑來跑去,兩三歲的幽靈被他們踢得四處翻滾,十歲左右的少女一臉茫然地抱著新生兒的幽靈,不停搖哄,幾個好不容易站起來的嬰兒幽靈,緊緊攀住她的腳。

莉莉安宛如女王似的坐在他們正中間。她在長著青苔的石頭上鋪上軟墊,攤開染成鮮艷紫色的禮服裙擺,帶著一臉厭倦的侍女和臉色蒼白的柯尼,面露微笑。

「是不是很棒?我就是想讓你看看這個。」

「嗯……」

艾略特這次終於說不出話來了。

他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迄今為止,他見過堆積如山的死者。在繼承爵位之前,他的青春如同穿梭於戰場,甚至曾特意參加戰爭,就為了看死者的臉。然而,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的孩童死者聚集在一起。

年幼的孩子一派天真無邪,超過一定歲數的孩子則眼神無光。

不會有錯。

這些孩子們以前都是在這裡被殺死的。

「這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中庭,不知她究竟看到了什麼?」

安迪好奇地說完,柯尼纖細的身體就搖晃起來。

「柯尼!」

話音剛落,艾略特就衝進中庭。孩子們慌慌張張地躲開艾略特,有的特意滾到他腳下咯咯發笑。艾略特毫不在意地踩過死者,緊緊抱住柯尼的身體。

「對不起,艾略特先生。這裡……」

少年用如同死者的臉色喃喃自語,艾略特將他的頭摟到自己胸前。

「沒關係,聽我的心跳聲。」

聽見艾略特的話,柯尼垂下長長的睫毛,徐徐吐了一口氣。

「好的。好……」

艾略特把他發冷的身體抱在厚實的胸膛里,一動也不動,直到柯尼的身體稍微暖和一點為止。

「怎麼了?這些孩子不會做壞事,因為他們是天使。」

莉莉安用開朗到不合時宜的聲音說,艾略特卻沒有反應。

「他還好嗎?身體不舒服的話,馬上就送他到傭人房吧?」

安迪看了過來,明顯露出擔心的神色。

艾略特抱著柯尼,抬頭看了看安迪的臉,鮮明的藍色眼睛閃著光。

「先不提這個,這裡之前發生過什麼嗎?」

「之前?……您是說池子的事嗎?」

安迪顫抖著回答。艾略特重複道:

「這裡似乎曾經有一個池塘,對吧?」

「嗯,這怎麼了嗎?我記得是建這座修道院之前就有的池子,但是在祖父那一代填起來了。聽說老是很潮濕,一到夏天就有蟲子冒出來,很不衛生。」

艾略特明確地告訴不安的安迪。

「這樣的話,修道院時期的資料應該有寫下池塘的事。這麼大規模的修道院,圖書館的書應該還留著吧?請讓我看看。還有,您的未婚妻之所以不願意結婚,不只是因為詛咒的傳說吧?」

安迪的眼皮動了一下。他試圖反射性地移開視線,艾略特的眼力卻不允許。艾略特難得感覺自己熱血憤慨。

這是同情還是義憤,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可以確定的是,這座中庭是個荒謬的地方。

背負著這樣的東西,「看不見」的人肯定也會遭受影響。如果只是心情低落或是身體不舒服,那倒還好。對死者的聲音稍微敏感的人,被引誘去死也不奇怪。

這座修道院的詛咒,絕對不是單純的錯覺。

面對艾略特強烈的目光,安迪視線動搖,終於小聲說道:

「您說得沒錯。我一直盡量對客人保密,但這座修道院確實有什麼東西。而且一到晚上,就會瘋狂地……到處跑。」

「你醒了?」

柔和的嗓音從距離非常近的地方傳來,柯尼不由得跳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睡著了嗎?」

柯尼慌忙環顧四周,艾略特用些許疲憊的笑容注視他。

「我們在馬車上。你倒在修道院的中庭後,在休息的傭人房裡失去意識。之後為了送莉莉安小姐回家,我先回了一趟公爵宅邸,本來也想把你安置在那裡……結果因為我的任性,又像這樣把你帶了過來。現在又在前往修道院的路上。」

「艾略特先生,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我不好。要一個人回到那座修道院,果然還是需要勇氣。」

艾略特一說,柯尼就皺起他美麗的臉龐。

「我不是說這個!我問的是從剛才到現在,艾略特先生都讓我睡在您腿上的理由。您為什麼要對一個人偶這麼做?要是被誰看到,會招來誤解。」

「啊,你說的是這個啊。就算把人偶放在腿上也不會被判死刑喔,身體感覺怎麼樣?」

艾略特若無其事地回答,柯尼蹙眉不語。他好幾次試著開口,結果什麼也沒說,不自在地重新坐直身體。

「……很抱歉,讓您看到我的不中用之處。我現在好多了。」

「可以回到修道院嗎?」

「就算不行,艾略特先生怎麼說,我就會怎麼做……您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大概慢慢恢複精神了吧。聽見柯尼的疑問恢複成往常的語調,艾略特靜靜答道:

「你在修道院的傭人房休息的時候,我去了存放修道院時期資料的圖書館。這又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地方,不過那裡主事的修女幽靈非常理智。她說的是古老的舊式英語,好不容易才能和她對話。多虧如此,我才能拿到想要的資料。」

「是那座修道院發生的事情的資料吧?」

「不,在更之前。」

艾略特略帶諷刺地說,揭開馬車小窗的窗帘。染成紫紅色的陽光四四方方地照射進來,刺眼的光線使柯尼眯起眼睛。

艾略特也稍微眯著眼,卻沒有把目光從車外廣闊的荒野移開。

「『進去時兩個人,出來時剩一人』。這個謎題不用問誰,資料上都有記載。那座修道院流傳的詛咒傳說,就是這一帶自古的傳承,『用來丟棄雙胞胎其一的池子』。」

「……難怪。」

也許是艾略特的一番話讓他想通一切,柯尼嘆了口氣。

艾略特不想再多說,但若藏在心底不說出來,就無法解除詛咒。

彷彿跟上馬車帶有節奏的噪音,他娓娓道來:

「誕生於世的雙胞胎或三胞胎,他們的命運不是悲劇就是奇蹟。尤其是在居民普遍貧困的時代和土地,雙胞胎往往會被視作不祥之物,因為生雙胞胎很危險,光是多生一個發育期的孩子,其他勞動者就可能會餓死。那片土地在建修道院之前原本有一個大池塘,似乎是淤泥很深的池子。只要周圍的居民生下雙胞胎,就會把雙胞胎的其中一個丟進池子里。」

「人類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柯尼淡淡地回道。他出生於倫敦東區,在馬戲團長大,看慣了各種不三不四的人。

這令艾略特很難過,他愣愣地笑著說:

「人類終究也是動物。起初有人為了安慰池中死去的孩子建立祠堂,最後變成修道院,又變成普通的地主宅邸。留下來延續記憶的池塘被人填埋起來,只剩下了詛咒的傳說。」

艾略特說完後,一陣沉默支配了周圍。

只有車輪聲喀噠喀噠響的空間里,柯尼小聲說道:

「莉莉安小姐知道這件事嗎?」

「她還不知道。我查資料查到很晚,所以答應會告訴她事情的來龍去脈,就送她回去宅邸了。剩下的讓我們來吧,我不想讓她為了這種事情悲傷。」

「我明白了。」

柯尼隨即回答,接著又陷入沉默。

今天的他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剛收留他的時候真的就像一尊人偶,放棄了自主思考,現在與那時相比已經有很大的進步,但不會有像莉莉安那樣與生俱來的自信吧。

艾略特半下意識地開口道:

「……我其實也只想讓你看美麗的東西。」

「美麗的東西。」

「是啊。你從小就一直讓我們看到美麗的東西,自己則蜷縮在像雞籠一樣的屋子裡。你比誰都還要美麗,但你的美卻不屬於你,總是被人所消費。」

初次見面時,柯尼被一身華麗的衣服包裹著。緞面布料上縫著亮片,穿著馬戲團服裝的他,看起來就像一尊人偶。

人們在河邊的帳篷里熱情地歡迎他,然後把他綁起來扔進鐵籠里,沉入冰冷的水中。好多雙刺眼的目光,帶著微弱的期待看著他下沉,沒有人試圖救他。這是當然的,因為這是一場表演。

一場在安全的地方觀賞美麗事物的苦痛,精彩的表演。

艾略特試圖多說一些,柯尼就斷斷續續地說:

「人偶就是這樣的東西,艾略特先生。若我看起來美麗,那是因為創造我的人和艾略特先生,擁有一雙美麗的手和眼睛。我希望您能從最安全的距離觀看我的美,其實,是不能靠得這麼近的。」

「……你還不習慣嗎?」

艾略特輕聲問道。柯尼期望的是舞台和觀眾之間的距離吧,因為他只懂得以那樣的距離與溫柔的人應對。

柯尼叨叨絮絮地繼續說:

「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習慣……我說的一輩子,是指直到艾略特先生厭倦我為止。只要您厭倦我,我就會馬上死去。」

「我知道,柯尼.布朗。你是出生於泥濘中的天使。」

艾略特小聲地說。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他也希望能傳達些什麼。

柯尼似乎發出微弱的呻吟。感覺到那雙充滿困惑的灰綠色眼睛正偷偷地往這邊看,艾略特笑了。

「嗯,我倒希望你早日厭倦我,那樣就能好好獨立了。到時做個大甜派來慶祝吧,還是說肉餡餅比較好?」

「請不要說可怕的話……先不說這個,您等一下回到修道院後打算怎麼辦?會好好使喚我吧?」

艾略特聳了聳肩,對央求般的柯尼開心說道:

「當然是那麼打算的。我們接下來就在修道院住下,從資料中可以看出,『進去時兩個人,出來時剩一人』指的是池塘,但也不能斷言這就是華勒斯一族結婚遇上困難的原因。也許有人被池裡死去的孩子們的聲音吸引,但這和結婚沒有直接關聯。我也很在意晚上在屋子裡跑來跑去的『東西』。」

「『東西』。果然不是活著的生物嗎?」

「但願是這樣。比起被活生生的猛獸攻擊,還是面對幽靈比較好。」

聊著聊著,馬車在修道院門前停下。

「您真的回來了,謝謝您。」

安迪手裡拿著油燈說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白天還要認真。

至今為止,即使有人被修道院的傳說所吸引,也沒有人像艾略特那樣認真對待吧。

在他的帶領下,艾略特和柯尼再次進入修道院。兩人跟著安迪,朝偌大建築物的深處走去。

「這一帶是修道院中,在最古老的時期就建造好的。現在是叫騷靈現象嗎?有東西到處亂跑也是出現在古老的這一帶。我不覺得住起來舒適,但已經儘力準備了。」

艾略特往安迪招待的房內一瞧,心情愉快地搓搓手。

「不是挺好的嗎!哎呀,這樣就很足夠了,真有氣氛。柯尼,你看。卧鋪是壁龕式的,這裡一定是修道院時期的客房,還是修道院長,或接近修道院長的高僧住過的房間。」

「您能喜歡真是太好了。有什麼事的話,呼叫鈴還能用。只要叫我,我就會過去。」

安迪鬆了一口氣說。艾略特用道謝把他打發後,抬頭看了看床邊破舊的呼叫鈴拉繩。

「拉呼叫鈴來的不是傭人而是主人,想必傭人都被騷靈現象嚇壞了吧。」

「騷靈現象倒沒關係,但總覺得房間有點潮濕。我幫您在枕頭下面多放一些安眠用的香草吧?感覺空氣也不流通,很是令人介意,可能會二氧化碳過多。」

柯尼迅速地檢查一遍房間,略微皺眉。艾略特卻笑嘻嘻地回答:

「這裡沒有因二氧化碳中毒而死的幽靈,幫我放香草就好了。然後你先睡在床上吧,聽說那『東西』要等到半夜兩點多才會出來,我會在那之前把你叫起來。」

「艾略特先生,要是真的有童僕睡在主人的床鋪上,您會怎麼樣?」

「有的話我會覺得很幸福。但這裡好像沒有?」

「當然,詹姆斯先生也會生氣喔,史蒂文斯先生也是。」

柯尼一邊嘆氣,一邊幫艾略特把服裝換成方便活動的衣服。接著又整理床鋪,從女僕手中接過熱水袋,用毛毯裹好後放在安樂椅腳下等等,十分勤懇地工作。

艾略特暫且將一切交給柯尼,自己坐在安樂椅上翻閱從圖書館借來的資料書。在柯尼的操心下,夜晚的時光變得舒適起來,時間一轉眼就過了。

「──差不多了吧。」

看膩資料的艾略特拿出懷錶,指針馬上就要到半夜兩點。

在安樂椅腳下打瞌睡的柯尼猛然抬起頭來。

「對不起,我睡著了。」

「這是作為人的證明啊。身體怎麼樣?身心健康的話,差不多該去參觀騷靈現象了。」

艾略特溫柔地催促柯尼,提著油燈開門。

「吱呀」一聲,油燈細細的燈光灑了出來。

走廊出乎意料地狹窄。這個時代的建築物石壁厚得嚇人,所以室內空間很有限。

艾略特望著呼出來的白色氣息,舉起油燈。古樸的燈光舔舐著窗戶,浮現出各色花朵的形狀。

「柯尼,你看,這附近開的花都是彩色玻璃。」

艾略特說著,將燈光照射在彩色玻璃上。不是宗教畫卻有如此精緻的工藝,真是一棟費錢的建築。盛開的波斯菊、水仙,還有玫瑰,格外大朵的白玫瑰讓人想起莉莉安小姐。

想必在不久的將來,莉莉安將會綻放得比任何人還燦爛。在那高貴的美麗中央,那雙眼睛將是最持久的光輝。有如尖刺一般閃耀的灰色眼眸。

艾略特回想起那股銳利,彩色玻璃上的玫瑰就睜開眼睛。

沒錯,玫瑰的正中央出現了人的眼睛。

布滿血絲的雙眼,有著藍色的虹膜。下面出現一張嘴唇,張開呈現O形。

「嗚、嗚哇啊啊啊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響起,艾略特一個踉蹌。

「艾略特先生!」

柯尼查覺有異,拉過艾略特的手臂。

艾略特後退一兩步,把手擋在胸前。與此同時,浮現在彩色玻璃窗上的人臉變得越來越突出,沒多久就變成成年男人的模樣,從窗戶降下。他身上的衣服大概是一百年前的東西,因太過樸素,無法確定,就像是故意喬裝成沒有個性的樣子。

其他關於這名男人的了解,就是他的眼睛充滿恐懼,嘴巴一直發出異樣的叫聲,手上握著一把農事用的巨大柴刀。

「哇,你拿著很危險的東西啊。是有一隻大蜘蛛嗎?還是青蛙?」

艾略特臉色蒼白地笑了笑。這是因為,無論對方是生者還是死者,只要採取極其坦然的態度,大多能讓對方冷靜下來。但這個男人並沒有。

「啊啊啊啊啊──!」

他驚恐的眼中帶著殺意,對艾略特揮舞柴刀。

彩色玻璃窗匡啷匡啷地震動,油燈燈火搖曳,似乎就要熄滅。艾略特見狀放棄了勸說。

「退下!」

柯尼尖聲喊道。他很少和幽靈直接交手,但從少年時期就學會該怎麼做了。

艾略特集中意識,在腦海中描繪一把劍。那把劍閃耀著銀光,劍上刻有聖經經文。現在,正掌握在自己手中。

沒錯,這雙手握的不是手杖,而是劍──破魔之劍。

清楚想像出劍的形狀後,艾略特用拔劍的動作舉起手杖。幽靈的柴刀無情地朝手杖揮下,發出「喀」的一聲幻覺的聲響,被彈得老遠。

「!」

男人的幽靈睜大雙眼。空洞的目光里,透露出粗獷的恐懼。

緊接著,艾略特的側臉吹來一陣腥臭的風。

艾略特握著手杖,看向左手邊。黑暗中只有一條走廊──不。

在那黑暗的深處,有一抹小指甲大小的白色。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略特還在想震耳欲聾的叫聲是不是那抹白色發出的,白點就越來越大,逐漸逼近。當他注意到這又是一張嘴巴張成O形的女人的臉,拖著一身黑衣的女幽靈就現出全身。她氣勢洶洶地和男人的幽靈重疊在一起,拉起他的手,捲起一陣風穿過走廊。

艾略特調整呼吸目送他們離開,臉色發白的柯尼死死揪住他。

「艾略特先生,您沒事吧!我也……我也看到了……」

「沒事,讓你害怕了。」

艾略特抱著柯尼的肩膀喃喃自語,繼續注視著幽靈們跑去的方向。幽靈所到之處都會颳起一陣腥臭的風,所以無論是誰都能聽見回蕩於走廊的慘叫聲,也能看出窗戶玻璃的顫動。

聽見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艾略特低聲說道:

「還好心之劍對他有效。我們去追他,柯尼。」

「……好的。」

一般情況下,少年應該會嚇得渾身發抖,但他卻堅強地點了點頭。只要是艾略特在的地方,即便是地獄的深處,他也會從容地跟過來吧。艾略特一如既往,與其恐懼,反倒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興趣和責任感。

正因為「看得見」,所以必須去看。就是那樣的責任感。

艾略特和柯尼立刻追在兩個幽靈身後。他們穿過風聲呼嘯的走廊,越過倒在地上的全身盔甲,跑下只能通過一人的狹窄螺旋梯,推開沉重的鐵門,終於來到熟悉的迴廊。

「是中庭。」

艾略特低聲說道,顫抖著躲進圓柱的陰影里。冷得像是被擰進冰窖的中央,艾略特用凍僵的雙手重新握住手杖,觀察中庭的情況。被迴廊環繞的中庭,就是資料上所述的地方。這裡曾有一片池塘,用來捨棄雙胞胎其中之一。

柯尼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冷,他候在艾略特身旁,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微弱地說:

「艾略特先生,是不是只有我……看不到中庭?反而看到……」

「……嗯,我也看到了。是池塘。」

艾略特用低沉悅耳的嗓音回道。

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與白天完全不同的景象。

月光照進四方形的庭院里,照出一片黏糊糊的黑水。一潭死水,毫無波瀾。周圍長滿高大的蘆葦,而不是草坪。看似流淌著煤焦油的池塘,邊緣突出一塊很有特色的大石頭。

現在它已經被埋入土中,應該只有頂端露出地表。石上刻著「進去時兩個人,出來時剩一人」的文字。

池水表面偶爾會吐出泡泡,當泡泡破滅時,孩子們「啊哈哈」的笑聲就斷斷續續地隨之響起。與此同時,在修道院內跑來跑去的兩個幽靈出現在池塘前。他們發出凄慘的悲鳴,做出相互纏鬥般的動作,緩緩沉入池中。

慘叫聲和孩子們的笑聲夾雜在一起,以驚人的氣勢增長後,又都逐漸消散。慢慢、慢慢地變小,悄然消失。

柯尼不由自主地呼了口氣。

「……是殉情吧。自殺的人沒被好好憑弔,成了幽靈……」

「柯尼,還沒有結束。」

幾乎在艾略特厲聲告知的同時,池中突然浮現一道身影。

柯尼不由得屏住呼吸,睜大眼睛。

出現的不是剛才的男女──而是拖著黑袍的女人。女人嘴裡呢喃著什麼,回到迴廊便張大了嘴。

伴隨著刺耳的慘叫聲,再次跑了出去。

艾略特在小龍捲風般的狂風中護著帽子,柯尼不自覺地緊緊抓住艾略特的手臂。

「……是殉情失敗、嗎?」

幽靈消失後,柯尼急忙放開艾略特的手臂問道。艾略特思索片刻,撫著自己輪廓優美的下巴喃喃自語:

「對了……我們來試著挖一下吧。」

「所以?從池塘里挖出來的是什麼?從前一對戀人的骨頭?」

坐在光線明亮的窗邊,莉莉安興緻勃勃地拋出疑問。

留宿在修道院的兩天後,艾略特一行人來到公爵府邸。停留在公爵府邸的貴族們,對艾略特的中途離開半是惋惜,半是感到有趣。艾略特還年輕,肯定有傳言說他是莉莉安的未婚夫,但現在不是談論這些的時候。

書房裡擺滿高到天花板的貴重書籍,艾略特苦笑著說:

「我本不該告訴你這麼可怕的事情,但光靠我們沒有辦法解決。如果你覺得不舒服,請馬上告訴我。」

「放心吧,我的束腰還沒那麼緊。而且我們不是朋友嗎?朋友的拜託得放在心上啊。」

眼裡閃著光彩的莉莉安說道。經歷了那一夜,看來更加耀眼。艾略特感覺自己臉上的僵硬終於自然而然地消失,他重新握緊放有聖髑的手杖。

「你是我在這世界上最有力的朋友,莉莉安小姐。是的……確認幽靈的怪異之處後,我和修道院的僕役一起挖了院子,但沒有找到屍骨。一個也沒有。」

「哦?小天使們的骨頭和惡作劇天使的骨頭都沒有?是不是那個時候已經被人從池子里撈起來,好好埋葬了?」

看著莉莉安可愛地歪著頭,艾略特緩緩說道:

「不,有正式埋葬的人不會變成那樣的幽靈。而且,雖然沒有屍骨,卻找到了人皮。大約是一百八十年前的皮,正好兩人份。」

「皮……一百八十年前的人皮?」

少女的語調完全拉高,但對這個內容的反應卻出乎意料的平靜。艾略特稍微鬆了口氣,點點頭。

「是啊,乍看之下是一個皺巴巴的革囊,可是毫無疑問,是人皮,我在畸形秀有看過類似的東西。如果讓你感到害怕,我很抱歉,這是科學可以證明的。有一種泥巴可以快速融化生物的骨頭和肉體,只將皮膚幾乎完整地保留下來。從那座修道院中庭挖出來的皮,乾淨到連頭髮都有留下來。一對男女,兩個人手牽著手。」

「好棒……這真是……太浪漫了。」

「……浪漫?」

艾略特忍不住反問,但莉莉安非常認真。

「是啊。兩個人相愛至死,就算過了一百八十年還是牽著彼此的手不是嗎?真是太浪漫了!」

莉莉安的反應出人意料,不知該鬆一口氣,還是該皺起眉頭。

保守的男人會皺眉,但艾略特不同。

他琢磨著說:

「確實也能這樣想。但為什麼只有女性幽靈從池子里逃出來呢?慎重起見,隔天晚上我也在旁盯著,但幽靈的行動完全一樣。既然男性幽靈會朝活著的我砍來,說不定是詛咒華勒斯一族的婚姻,再藉由騷靈現象殺人。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啊,就這樣?」

莉莉安回應得輕描淡寫,艾略特驚訝地抬起頭。

「就這樣?身為幽靈男爵,我有點想舉手投降了。」

莉莉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毫無防備的臉,咯咯發笑。

「你有時候看起來真像個小男孩,艾略特!那樣一定是有兩個女人呀。」

「兩個、女人?」

即使像鸚鵡學語一般複述,艾略特的腦子還是一片空白。

有兩個女人是什麼意思?

他看到的是一男一女的幽靈,還有兩張從池塘遺址挖出來的皮。幽靈可能會像影子一樣重疊,但只要身形不同馬上就能察覺,艾略特的眼力很好。在他好奇的目光前,莉莉安平靜地繼續說道:

「是啊,不是兩個女人爭奪一位男性嗎?一定是兩個人都想和他一起成為天使呀。一個成功了,另一個失敗。對這件事懷恨在心的另一個人,決定下次一定要和自己心愛的男性在一起!因此拼了命,不就是這樣嗎?所以才不允許別人幸褔地結婚,華勒斯一族的新娘也被詛咒殺死,還真的是『進去時兩個人,出來時剩一人』呢。」

「進去時兩個人,出來時剩一人」。

將雙胞胎之一丟棄在那個池子里的傳統。

艾略特在嘴裡重複著這句話時,感覺自己的大腦彷彿有電流流過。柯尼在宅邸花園裡說的話,浮現於腦中。

──有兩隻同樣的小鳥的話。

在馬戲團表演的魔術中,最受歡迎的是人體切割的特技。在一些使用人體的大型魔術秀中,雙胞胎特別能派上用場──

「莉莉安小姐!」

「怎麼了?呀啊!」

艾略特抱起微笑的她,像小孩子一樣轉了個圈才放下。他興高采烈地說:

「雙胞胎,是雙胞胎!原來是這樣,我把它給忘了。那片池塘,不,是那片池塘里的天使在呼喚雙胞胎!」

「那個……我不是在懷疑您,但這樣真的能解開詛咒嗎?」

安迪委婉地問,艾略特答得乾脆。

「嗯,這樣應該就能消除籠罩這棟房子的詛咒。」

「是嗎?」

安迪還是一副不安的樣子,將手搭在他手臂上的女人目光卻很堅定。修女打扮的她,是安迪的未婚妻。

艾略特和莉莉安談話的幾天之後。春天的傍晚,濕潤的草皮散發出清香,演員們齊聚於受詛咒的修道院。

也就是安迪和未婚妻、艾略特和柯尼。此外,負責這一帶的教會司祭也來到艾略特留宿過的房間會合。

司祭滿臉皺紋,溫和說道:

「我只能說要堅定信仰,但對於這座修道院曾經發生的事情,還有無辜的孩子們,我都不能視而不見。」

實際上他大概只是無法拒絕公爵的請求,但這也無妨。真正的神職人員舉辦的葬禮,對這個國家的幽靈最有效。艾略特儘可能溫和地笑了笑。

「謝謝您,司祭大人。關於這裡還是修道院時發生的殉情事件,沒有留下任何資料,所以接下來說的,大部分都是我的想像……」

以此為開場白,艾略特揭開自己的記憶。

殉情事件的相關資料其實是有留存的。

只存在於一名幽靈修女的記憶中。她是修道院圖書館的管理員。

艾略特把莉莉安的想像告訴幽靈修女。在他的追問下,幽靈修女用看似妥協,又有點高興的表情斷斷續續說道:

「我不能直接講是哪一戶人家。有一對女雙胞胎,出生在有一定地位的人家裡。兩人有著相同的臉龐、相同的喜好和戀愛對象,只是姊姊有些古怪,無論什麼事情都鑽牛角尖、一心一意,只要是阻礙的東西,不管是誰都會除掉,天生就是如此。她的父母不知如何應付,於是把她送進這座修道院。如您所知,修道院是一個非常方便的地方,可以讓良家子女在此生活直到結婚,或者軟禁到死亡為止……」

照這樣下去,這個故事就會以一個性格天生有些極端的女人的悲劇收場,但這位姊姊十分機靈,大膽地實現了自己的願望。

要是進去修道院,喜歡的男人就會被妹妹搶走。不可能任其發生的姊姊,把自己以防萬一種的毒草摻入妹妹的飲料里。妹妹因此變得狂暴,她則趁機和妹妹調換身份。

恢複神智的妹妹拚命澄清「自己才是妹妹」,卻因為姊姊的演技太過完美,周圍的人很快就把妹妹送進了修道院。

如此一來,對姊姊來說,這個世界將會迎來春天吧。姊姊試圖和心愛的男人在一起,但也許是愛的緣故,男人很快就意識到姊姊和妹妹調換了。

「……那個男人後來怎麼樣了?」

安迪的未婚妻上前詢問。

艾略特對修女裝扮的她露出優雅的微笑,繼續說:

「他毫不留情地拋棄了姊姊,然後為了救妹妹前去修道院。」

「太好了……那妹妹得救了,對吧?」

安迪不安地看著鬆了一口氣的未婚妻。

他知道有幽靈在這棟房子里跑來跑去,不難預料這個故事並不會以可喜可賀作為結束。

艾略特坐在椅子上,雙手疊在手杖握把上說話。

「不過,姊姊的動作要更快一些。她頂著和妹妹同樣的一張臉,早一步進了修道院……殺死妹妹,丟進那片池子里。」

「竟有這種事!」

眼見未婚妻的臉色逐漸鐵青,安迪緊緊按住她的肩膀。

司祭輕輕嘆了口氣,用手比劃十字。艾略特決定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加平靜,以安撫眾人。

「晚一步到達的男人知道真相,悲痛欲絕,也跳進池子自殺了。失去一切的姊姊在那之後徹底癲狂,到死都生活在修道院……從周邊記錄來看,我想《三人幽靈故事》應該就是指這件事。」

「……那麼,您看到的『逃竄情侶』,其實是逃跑的妹妹與戀人的男人,以及想取代妹妹,而與妹妹重疊在一起、到處亂跑的姊姊,這三個幽靈嗎……?」

安迪的語氣仍是半信半疑,艾略特輕輕點頭。

「沒錯。妹妹與男人的幽靈,在進入池塘的時候就消失了。離開池塘的,是留下來的幽靈姊姊。給這個家帶來不幸的,恐怕也是她。」

「呃,可是,真的是這樣嗎……?我不是懷疑您,但這未免也太離奇了。而且,我們接下來要做的鬧劇可以改變什麼嗎?」

安迪突然亂了套,小聲說著。

艾略特想安慰他,但他的未婚妻很快就握住他的手。

「試試看不是很好嗎?如果能和你一起生活,我什麼都願意做。」

「……你說的對。嗯,沒錯。不管做什麼,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安迪握緊她的手,似乎在拚命地說給自已聽。艾略特凝視著兩人,在腦中重複莉莉安之前說過的話。

「我想,讓他們兩個留在這裡,還有阻撓這棟房子里的情侶得到幸福的人,都是姊姊。假如姊姊放他們走,那妹妹和戀人當然會去死者的國度。因為對人類來說,那是最幸福的事呀。」

莉莉安毫不猶豫地說。

艾略特至今尚不認為,在死後前往死者國度是人類最幸福的事情。雖不認為,但他現在想用莉莉安的想法賭一把。

「艾略特先生。」

柯尼收回放在懷錶上的目光,輕聲說道。

艾略特點點頭,優雅起身。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請各位移駕走廊。」

艾略特打開門,像是在邀請他們共進晚餐。

他彷彿聽見安迪和未婚妻吞口水的聲音。連站在身後的司祭,也看得出是將不安掩藏在市儈老練之下。

眾人陸續走入走廊,走廊就吹起一陣溫熱的風。

一陣黏稠的風,有如吹過積滿淤泥的古老池塘上方──

「嗚哇啊啊啊──!」

「咿呀啊啊啊啊──!」

一對男女的慘叫聲震動了周圍的空氣,彩色玻璃窗也猛烈顫動。

未婚妻瑟瑟發抖,安迪摟住她的肩膀。司祭神色緊張四下張望。面臨這種情況,只有柯尼和艾略特準確地看到從彩色玻璃窗緩緩現身的男人,以及從走廊深處跑過來的女人。

「嗚啊啊啊────不要……不要阻礙我────!」

艾略特斜眼看著男人一邊大叫一邊揮動柴刀,向司祭打了招呼。

「司祭大人,能過來一下嗎?」

「無妨。你看到幽靈了嗎?」

看著一臉平靜的司祭頭上落下一把柴刀,艾略特露出微笑。

「是的。」

柴刀從司祭的頭上穿過,撞在十字架吊墜上,突然停止動作。真是靈驗啊,活在宗教力量強大時代的幽靈,倒是容易對付。

就在艾略特暗自思索之後,風中出現一個修女的鬼魂。

「好了,兩位快趁現在過來這裡……用跑的!」

聽從艾略特的聲音,安迪和他的未婚妻站在走廊中央。和幽靈情侶完全重疊的瞬間,兩人開始奔跑起來。沒錯,一對幽靈情侶,和活著的情侶並無二致地跑著。

艾略特迅速追上他們,不停說道:

「前面是樓梯,小心……下去之後有一道門。有點慢了,快點!」

突如其來的劇烈運動,讓安迪的未婚妻有些踉蹌。儘管如此,她還是憑著意志力重新站穩,拚命跟著安迪一起跑。

「就快到了,再加把勁……啊,就是這個走廊!前面就是池塘!」

一行人終於平安到達曾經是池塘的中庭。

然而中庭卻與往常有些不同。有一把長梯被架在那裡,通向走廊上方的屋頂。

「上得去嗎?」

艾略特問道。安迪喘著粗氣點點頭,催促未婚妻跟上。

「都來到這裡,只能上了……走吧,再堅持一下。」

「好的,我一直相信你會來。」

「……咦?」

安迪一臉驚訝地盯著未婚妻的臉。站在那裡的,當然是他心愛的未婚妻,但是不知為何氣氛和剛才不太一樣。

本應凌亂的氣息已完全平復,蒼白的月光襯托出一股悲壯的虛幻之美。他的未婚妻,應該是氣色更加健康的人才對……

安迪大概是這麼想的。艾略特則看到別的東西。

「柯尼,看得見嗎?」

「很模糊,但我想我看得出來。兩個人,變成了三個。」

柯尼盯著中庭小聲說。在他視線的前方,跑過來的時候看起來只有兩個人的幽靈正在迅速地分開,簡直就像變魔術一樣。

一男一女分別和安迪及他的未婚妻重疊在一起,手牽著手。兩人熱淚盈眶地互望,幫著對方爬上梯子。如同生前想做的那樣,朝著池外、修道院外面走去。

獨留下來的女人,一個人呆然佇立於池邊。

「怎麼這樣……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

艾略特緩緩湊向喃喃自語的女幽靈。

「一切安好,小姐。」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我才不會讓這種事發生,我不允許,不允許!」

她大叫著要爬上梯子,艾略特立刻抱住她的腰。

他的手流暢地環住她的腰,然而對方一看到艾略特的臉,情況就發生變化。艾略特的手臂感受到抱著活人般的觸感,女幽靈一臉扭曲憤怒地瞪著他。

原來一個人的臉可以變得這麼難看,艾略特心想,但他不退縮。因為他早就知道,人類原本就不美麗。

家人死後,不管是寄養的親戚家和學校,還是戰場,他在各個地方看到的景色都絕稱不上美麗。不過,即便如此,人生的盡頭仍有一段通往死亡的安穩旅程,安穩的沉睡。艾略特想相信這一點。

所以即便在這種時候,他也笑得很美。

「美麗的小姐,請看著我吧。我沒辦法專屬於你,但我今晚只會想著你。」

他甜蜜地輕聲細語,試圖將自己的嘴唇貼上那雙扭曲的唇。

他那毫不畏懼的舉止,讓女人睜大眼睛。布滿血絲的雙眼稍微恢複成人類的神色,充滿複雜的感情。 她很痛苦吧。很後悔吧。很氣憤吧。她也許只是愛著他而已,只是比任何人都強烈、比任何人都還要兇猛地愛著。

就在艾略特的嘴唇快要碰到她的時候,女人的唇微微一顫……忽然大口張開。

「不是我一個人的東西還有什麼意義!給我滾開,臭男人!」

幽靈大叫的同時,艾略特感受到一股像被鈍器擊中腦袋的疼痛,他微微皺起眉頭。女幽靈本以為艾略特會繼續糾纏,沒想到他連忙鬆開手臂拉開距離。

「你果然會這麼想嗎?真是專情的小姐。不過,還是露出破綻了吧?」

艾略特略帶調侃地說,女幽靈怒道:

「你在胡說什麼,混賬男人,你、你這個,這個……什麼?」

女人似乎還想繼續出言詛咒,卻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腳無法動彈。她凶神惡煞地低頭一看,只見腳下滿是孩童幽靈。沒錯,是在她之前就一直待在這裡的鬼魂。

不管是只會哭鬧的幼童,還是扶著東西站立的孩子,抑或是滿臉疲憊的少年少女,大家都緊緊攀著她,此起彼落地呼喚。

「大姊姊,過來這裡。」

「你也是雙胞胎吧?另外一個人離開了對吧?」

「那你就留在這裡吧?在這裡,大家都能開開心心的。」

「住手,住手,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有喜歡的男人!停,不要,放開我……!」

女幽靈想抽身,孩子們的幽靈卻一個接一個地大量撲過來。趁她動彈不得,艾略特轉過身來。

「那麼司祭大人,能請您為死者獻上祈禱嗎?」

「您希望的話就這麼辦吧。畢竟那是我的職責。」

司祭慢悠悠地跟在後面,舒了一口氣。他以什麼都看不見的人類特有的表情苦笑,平靜地吟唱起祈禱文。

為了讓這片池子里的所有死者都踏上旅程。

至此,圍繞著修道院詛咒的故事就結束了。從今以後,只會有無聊的鄉下地主們的日常生活。老實說,艾略特很難判斷它是否比詛咒更有趣。

莉莉安似乎也同意艾略特的觀點。

「那麼,那裡一個天使也沒有了嗎?」

「是呀,莉莉安小姐。覺得可惜嗎?」

艾略特坐在鄉間宅邸花園的地毯上問道,正在摘花的莉莉安稍微陷入沉思。

安迪和未婚妻上演大逃亡劇碼的後天。地毯上還準備了銀色托盤,一套和庭院里盛開的花朵相互呼應的華麗茶具,還有熱呼呼的吐司、餅乾、烤麵餅,華麗的一整套下午茶。

今天也是奇蹟般的晴天。

「可惜是可惜……這麼一來,那裡的詛咒就消失了對吧?」

「是的,理應如此。他們兩個好像很高興,正在討論婚禮的日程呢。」

「那就這樣吧,因為安迪是我重要的朋友。」

莉莉安捧著一大籃鮮花坐在艾略特身邊,語氣乾脆地說。艾略特以一種為人父母般的心情,看著她埋頭編起花朵。

「你可以交到很多很棒的朋友。當然,是活生生的朋友。」

「不是活著的就不行嗎?活著的人,一下子就會變醜……」

莉莉安皺起小小的眉頭,盯著從花里爬出來的小蟲子。艾略特從旁邊伸出手,輕輕將蟲子放回地面。

「總有一天,你會覺得醜陋也很有意思的。我敢保證。」

「那麼,艾略特。」

聽見莉莉安語氣生硬地呼喚自己的名字,艾略特抬起頭。

一頂花冠輕輕地放在他頭上。

以藍天為背景,莉莉安笑得十分燦爛。艾略特眯起眼睛。

「在那一天到來以前,請你繼續當我的朋友吧。你活著也非常漂亮!」

「好……我答應你。只要你願意,我們一直都是朋友。」

眼前的景色過於美麗,艾略特有些發愣地說。

莉莉安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翻飛著禮服跳了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想失去朋友。如果我變成被囚禁的公主,你一定要來救我出去喔!」

面對這孩子氣的要求,艾略特笑著站了起來。

也許會被她未來的丈夫責備,但她需要一個「看得見」的朋友。這個想法,比干涉修道院事件之前還要更加強烈。

他單膝跪在少女面前,用略帶認真的口吻輕聲說道:

「我發誓,無論何時,我的靈魂都會與你同在。當你遇到困難時,請隨意呼喚『幽靈騎士』艾略特。」

「哇,幽靈騎士!那你要小心別弄丟了頭,因為你的臉非常漂亮。」

莉莉安開朗地說,以年幼莎樂美的表情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