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11 · 與睡美人一起入眠。 1
插曲
第一次和時雨小姐四目相對的瞬間,我就確信了。
這人,絕對是個老好人。而且,還是那種會喜歡我這張臉的類型。
女性、是個好人、大概會喜歡上我、緊貼在一起能讓我睡著的人。
我想,這一定是命運吧。
所以我向她撒嬌、利用她、想要讓她成為我安眠的犧牲品。
我要奪走這個人的夜晚。
……但是沒想到最後,是我先喜歡上她了。
第一印象如上所述。
對我——筱森荊來說,她是一個方便的大人,僅此而已。
雖然有點不起眼,但也算是個美人吧。給人感覺乾乾淨淨的,雖然是大人了,可還有點稚氣未脫。
栗色的頭髮束在頸後,眼尾微微下垂,給人一種溫柔的感覺。鼻樑不算高挺,卻顯得秀氣端莊。暖色系的開衫很適合她,襯托出她溫柔的氣質。嘴唇小巧。指尖修整得乾淨整潔。
她看向年紀比自己小的我時,眼神格外認真,眉梢微微垂下,讓人不由覺得——啊啊,她是真的在擔心我。明明我不過是個路邊擦肩而過的陌生人而已。
所以我能肯定,她是個超級老好人。
左手沒有戒指,嶄新的米色波浪裙很可愛,但七分袖的上衣偏素,妝容也很淡。所以我猜她大概沒有男朋友。有沒有戀人這件事很重要。根據這一點,可以決定我在她的人生能佔多少份量。
她到底能為「筱森荊」付出多少,這點非常重要。
那天放學後,為了在檢票口處埋伏她,離開保健室的我徑直前往了車站。
大概有四個小時,我沒有任何鬆懈緊緊盯著來往的人。說實話,我差點就要放棄了。加班也太罪惡了。
但是我的努力有了回報,我再一次見到了時雨小姐。
我留下的第一印象應該很糟糕吧,不過還請讓我辯解一下。那時的我真的是完全沒能好好睡覺,而且剛剛還一直緊盯著從檢票口出來的無數張臉,生怕漏掉想找的那一個人,腦子已經完全轉不過來了。
結果居然說出了「和我去開房」這樣的話,連我自己都覺得太離譜了。
儘管如此,進展也很順利,果然時雨小姐人很好。這點毋庸置疑。
多虧了她我時隔幾個月終於好好睡上了一覺。僅僅三小時,但又足足三小時。非快眼動睡眠真是太棒了。(*快眼動睡眠主要與做夢、大腦活躍和記憶鞏固相關,而非快眼動睡眠則以身體恢複、深度休息和生理修復為主,兩者交替構成完整的睡眠周期。)
那時,我真的覺得自己得救了。
終於能睡著了。如果能就這樣取回睡眠,甚至覺得能把失去的東西都找回來。
但這些還是取決於時雨小姐。
我想盡辦法讓她能喜歡上我,儘可能地表現得很可愛,可再怎麼說我也沒有第二次能再跟她一起睡的自信。
哎呀,很可疑吧。畢竟是個突然要求陪睡的女高中生。我懂。
但是時雨小姐又來了。說著是為了付清咖啡錢才來的,但那肯定是騙人的。因為她走進店之後,眼神就一直在尋找我。
結果她居然還要回去,「太過分了吧!」我這樣想著,眼淚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
雖然我是有接受過演技的訓練課程,但是這可不是演技而是我的真心,說出來的話也都是我內心真實的想法。
我一直在想。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只有我睡不著呢?
那句話就像導火索一樣,把我一直壓在心底的,從失眠開始之前到之後發生的一切,全都引爆了。情緒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洶湧而出,我再也無法壓抑。
痛苦、後悔和寂寞變成淚水從我的眼中溢出,但是,時雨小姐她接住了我的眼淚。
「要來我家住嗎?」她這樣說道。
真是,你也太好對付了時雨小姐。可不能對我以外的人這麼溫柔哦。
我從以前就很憧憬偶像。
因為我喜歡可愛又漂亮的女孩子,自然而然想著我也要變成那樣。
但說到底,那就跟小學生說出「我長大要當YouTuber,每天就只用開開心心玩耍!」這種完全無視現實的幻想差不多,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也就是說,我完全沒有把它當真,也沒有付出相應的努力。
不過,我確實一直很想早點搬到東京。那不是做夢,而是我為自己設定的、現實的目標。
所以我選擇了參加東京的藝能事務所的試鏡。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自誇,但我這張臉確實是天賦異稟。我想,這大概是我最快實現目標的方式了。而且因為一些家裡的原因,也稍微有些關係可以利用。
爸媽意外地沒有反對。大概……他們也沒怎麼在意我的事吧。啊哈哈,我一直都知道的。但是要讓我放棄做偶像的時候動作倒是很快,真討厭啊。不過這是題外話了。
原本只是抱著隨便試試的心態開始做偶像,沒想到還真的挺開心的。
怎麼說呢,夏露露這個組合啊,成員各自追求的方向完全不一樣。有像我這種混日子的,也有那種渾身散發著職業精神的典型偶像存在。先不論動機,從以前開始我就一直都挺擅長應付各種事的,也覺得自己算是比較優秀的吧。
被人誇可愛的時候,也會覺得很高興。當然,也只有最開始的時候是這樣。
我很開心,也很喜歡大家,成員也好,粉絲也好,背後支持著我們的staff們也好。
我的商品概念是「睡美人」,所以一直注意著要好好貼近這個主題。
喜歡甜食(這是真的),興趣是午睡,雖然有點散漫,但站在舞台上時會像變了個人似地露出銳利表情的可愛公主。
不過其實,自從來到東京之後,我一次都沒有午睡過。
患上失眠症,其實沒有什麼明確的契機。
只是,我的身心並沒我想的那麼堅強,明明那種柔弱無助的「公主形象」,只停留在外表就好了。
夏露露的人氣,以事務所的高層都感到驚訝的速度擴散開來。
隨之而來的是工作增加,關注度上升,失敗是不被允許的。
期待變成了沉重的壓力。
為了不輸給這些壓力,我以自己的方式拚命努力著。
每天晚上,我都會反覆看自己的演唱會錄像和廣播談話,一直看到深夜。順便還會用倍速刷一遍那些評價很高的同行的作品。當然,跑步、唱歌的自主練習也不能落下,也要控制甜食。每天大概都是深夜兩、三點才鑽進被窩。就這樣周而復始地持續下去,直到某一天,我突然徹底睡不著了。
經紀人、成員、社長都勸過我。要好好休息,好好睡覺,愛惜自己的身體。
可那是不可能的啊。不去勉強自己,這件事本身就太勉強了。
因為,我本來就什麼都沒有。
唱歌、跳舞、談話、演技、社交媒體、視頻投稿……我在沒付出任何努力的情況下,就那麼輕飄飄地成為了偶像。
然後,我就那樣空空如也地站在幾百、幾千人的面前。
這太可怕了。
一旦真正孤立無援的時候,我身上卻沒有任何東西能支撐住我自己。我連一句「我都已經這麼努力了」都說不出來,因為我沒有任何可以說這句話的底氣。
我終於刻骨銘心地明白了。努力也好,挫折也好——果然是很重要的東西。
所以,我拚命地想把它追回來、想趕上去,那兩年我真的在拼了命地掙扎。
也許,就是那時,我的某個地方壞掉了吧。
那些失眠的夜晚,一個人躺在床上,只能一個勁盯著天花板的那份孤獨和絕望——真的希望你們也能感受一下……開玩笑的。 如果可以不要經歷,那當然是最好的。
所以,我選擇了退出。
不如說——我已經別無選擇了。
但我原以為只要退出就會輕鬆一些了,可完全沒有,一點也沒有。我活到十七歲才第一次明白,原來,逃避這件事,本身就不輕鬆。
我一直都討厭早晨。
尤其是那種—— 在放棄了一切、逃得一乾二淨之後, 只剩下滿身後悔和無法停止的耳鳴,所迎來的早晨。
但是,至少得去學校吧,不然實在對不起其他人。
我就這樣拖著沉重的身體,搖搖晃晃地擠上電車。戴上降噪耳機,閉上眼。雖然睡不著,但那樣會稍微輕鬆一點。
只是,耳鳴還是沒法消除。像雨聲一樣的雜音,就這樣貼著我的顱骨內側,怎麼也甩不掉。
在我的腦海里, 一直都在下著雨。
然後,我遇見了時雨小姐。
一個,在我腦海的雨中, 悄悄為我撐起一把傘的人。
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她的呢。
回過頭來看,反而有些搞不明白了,是一開始就喜歡上她了呢,還是有什麼明確的轉折點呢。
大概是那時候吧——
時雨小姐頂著睡亂的頭髮,一邊亂抓著腦袋,一邊大口吃著卡樂比的水果麥片。
……也可能記錯了啦。
但是,每次跟她躺在一張床上入睡,總有種微妙的熱量一點點在身體深處翻滾發燙,逐漸變得濃烈的感覺。
原來我是這樣的人啊。意外的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但其實也顧不上這麼多了。
必須和自己喜歡的人睡在同一張床上才睡得著——這其實是變相的拷問啊!
而且,時雨小姐她肯定是用奇怪的眼神在看我——也可能不是……但至少肯定會覺得我很可愛啊,想把我摸來摸去啊,想抱緊我啊什麼的。明明心裡都這麼想了,卻偏偏就是不願意用「戀愛」的眼光來看我。
明明不肯把我當成戀愛對象,卻願意讓我住下來,又理解我的一切,還對我像神明大人一樣溫柔,所以各種意義上我都真的快忍不住了。
正因如此……我差點就說出口了。明明是絕不能說出口的。
要是說出口了,可能就再也沒辦法睡在同一張床上了。
那絕對不行,不開玩笑地說我真的會死掉的。
順著從窗帘縫隙灑下的月光,我靜靜地凝視著她的睡顏。
平常一直束起的頭髮此刻散開了,不著粉黛的嘴唇半張著,可以從睡衣的衣領處窺見纖細的後頸和鎖骨。
怎麼說呢……好色。時雨小姐好色,存在即是色情本身。
這就是所謂大人的色氣嗎,我不明白啊!
但是時雨小姐,果然對我來說是特別的。
我再也無法忍耐,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臉。軟呼呼的。感覺這份柔軟會讓人上癮。
即使做到這一步了,這個人還是什麼反應都沒有,睡著的吐息也沒有一絲變化。
現在的話好像可以隨心所欲地觸碰她。
但是我不會做的哦,不是醒著的時候讓她接受我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不是醒著,就沒有意義了。
「……誒……也太沒有防備心了吧,好想親親她……」
今晚,我的自言自語依舊沒有回應地悄悄溶進了黑夜。
冬天的朝陽慢吞吞地躲在地平線後頭,夜晚似乎,還不打算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