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1 · 與睡美人一起入眠。 1
睡M人無法入眠
柑橘檸檬味的香水將我從睡夢中喚醒。
糟了。居然在早上通勤的電車上睡著,這完全是睡眠不足了啊。
原因我當然清楚。工作上的壓力、過量攝取咖啡因、還有加班。以及加班。
在美大畢業後,自我被一家小小的設計公司錄取,也已經過了三年。雖然我不認為這是家黑心公司,但卻過著每天都彷彿在被時間追趕的日子。
因為翻來覆去睡不著,甚至懷念起放在老家的瑪麗羊(很大的羊玩偶)。
不過,都二十四歲了沒有抱枕卻睡不著,這種事可沒辦法跟別人說。
想到這裡,我突然意識到,總感覺一側的肩膀特別重。
往旁邊看了一眼,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子靠著我睡著了。
柔軟波浪般的亞麻色秀髮上,系著一條鬆鬆垮垮的深紅色緞帶。奶油色的長袖針織開衫隨意地搭在肩上。寬大的袖子加上一條稍短的紅色百褶裙。
該怎麼說呢,整體給人一種輕飄飄的印象。
說起來,在車站等車的時候她就站在我旁邊。
麻煩了。我應該把她叫醒嗎?還是就這樣讓她再睡一會兒?
我知道她在哪站下車。之前有看到過和她穿著一樣校服的女孩子一邊和朋友閑聊著一邊走下車。現在離那站還有一會兒。
不過,還是把她叫醒吧。我剛準備付諸行動,偷看了她一眼後,卻發現了一件事。
這個輕飄飄系女生的眼睛下方,有著很深的黑眼圈。
我不禁在心中感嘆——「啊啊,原來她也跟我一樣睡眠不足。」
和戀人打電話,準備考試,又或是單純的熬夜。
雖然不知道其中理由。但無論是誰都有覺得漫長的夜晚,又或是無法抵抗睡意的早晨。
果然,還是不要把她叫醒了吧。
她靠著我的部分傳來陣陣暖意。或許正是因為這份溫度吧,一股溫熱的睡意如潮汐漲潮般向我湧來。明明就在剛才,我才從打瞌睡中醒來。
這次說不定真的要睡過站了。為了讓自己清醒一些,我打開SNS看起了首頁的動態。
某個把抹茶拿鐵當作頭像的人發布了一篇博客文章,緬懷不久前引退的自推偶像。
不久,要下車的站點離我們越來越近,我湊過去對少女輕聲說道。
「到站了哦。」
「嗯啊。」
少女整個人顫抖了一下,終於有了反應。
她那雙睡眼惺忪、微微低垂的眼角,像是承載著千斤重擔一般,吃力地睜開了一半。
好大的眼睛,而且眼睫毛非常長。不管是柔和的鼻樑,還是緊緻的臉型輪廓,我之前就這麼覺得了,果然沒錯。
她非常可愛。就算把那濃重的黑眼圈,還有隻睜開一半的眼睛扣掉不算,也是可愛到很少見的程度了。
就像位公主殿下一樣。
實在太可愛了,我差點就要多管閑事提醒她,頂著這樣一張臉打瞌睡很危險哦。
忍住想這麼說的心情,我繼續道。
「你的校服,應該是這一站下車吧?好啦,快起來吧。」
「……嗯……」
櫻色的嘴唇,像是帶著不滿般輕輕顫動。看來公主殿下還很困呢。但電車逐漸減速,終於停了下來。
車門噗咻的一聲打開,許多乘客都下車了。
少女卻依然一動不動。
她坐在椅子上,半睜著眼睛迷迷糊糊地注視著我。仔細一看,她戴著耳機。說不定是沒聽清我在說什麼。
麻煩了,再這樣下去會遲到的。雖然遲到的不是我,而是這位少女。
車內廣播響起。乘客開始上車,要沒時間了。
我下定決心抓住她的手。
「下車了,走吧!」
「咦。」
我就這麼強硬地把她拉下了車。
剛下車,車門就在我們背後關上。
電車轟鳴著,再度向下一站駛去。
「那個。」
少女把耳機摘下,看著我的臉。不知道是因為還沒睡醒嗎,眼睛依然是半睜著的狀態。
這是不是不太好?沒經過同意就握住了高中生的手。我要是男人的話大概就出局了。但是同性應該沒事吧?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是謝謝你。」
太好了,她對我的印象似乎不錯。看來不會把站務員叫過來。
「沒事,我才該道歉,突然把你拉下車。」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雖然關於這個也要向你道謝就是了。」
少女指了指肩膀。
「謝謝你借我肩膀。」
她軟軟地笑了,笑起來就顯得更可愛了。
沒想到向我道謝是因為這個。
「多虧了你,我久違地睡了個好覺。」
看來,平常她都睡得不怎麼好吧,確實,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都這麼重了。
「不能熬夜熬得太多哦。」
「啊哈哈,也是呢。」
她像是要糊弄過去一般笑了笑,然後可愛地打了個哈欠。果然是睡眠不足吧。
話說回來,最近的小孩都是這樣的嗎。
該說是堂堂正正呢還是習慣應付大人了呢?
不,我也才二十四歲呢,還很年輕。
「要小心別再打瞌睡了哦。車上也不安全啊,有偷拍什麼的。」
「好——」
「那我先走了。」
「啊,大姊姊等一下。」
少女突然抓住我的衣角。怎麼了怎麼了?果然是要舉報我了嗎?
「我大概睡了多久?」
這是什麼問題?
「……大概三十分鐘左右?」
「誒?這麼久?」
一般來說,三十分鐘會用「這麼久」來形容嗎?也許只是個人差異。不過按打瞌睡來說算是久的吧。
「你睡得可熟了。真的很危險,晚上要好好睡覺哦。」
說著冠冕堂皇的話,我卻在內心自嘲。
我有什麼資格說別人,明明自己也在旁邊打瞌睡。
即便如此,作為年長者的義務,我也要認真地提醒她。但少女似乎在想什麼其他事,小聲地自言自語起來。
「……搖晃?時間?不對,這些和平常都一樣……」
是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不好,現在可不是發獃的時候,今天一大早開始就有會議要開。
下一輛電車駛入車站,我輕輕舉起手向她示意了下。
「那你小心點哦,一路順風。」
「有緣再見」感覺太誇張了,「回見」又不太對。
所以我就這麼打了一聲招呼,再次乘上了電車。
從以前開始,我的人生就經常下起陣雨。
在懂事前,我就一直是雨女體質,特別是在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的日子,天空總是在哭泣。
比如第一次告白失敗的日子,工作上犯了難以置信失誤的日子,與親友合租告吹的日子。
每當那種時候,大概率就會下起陣雨。
畢竟我的名字是「雨海時雨」。名字里有兩個雨字,也難怪會變成雨女。
這總是遇上陣雨的人生里,我學到了一件事。
在天氣的面前,人類是無力的,能做的只有不斷忍耐。
沒有不會停歇的雨。只要不斷忍耐,雨總會停的。
那一天,我難得在下班前把手上的工作都完成了。
失敗的是,這件事被主管經理髮現了。
「不好意思,雨海。你現在有空嗎?」
你看,來了。
「……啊,在。我有空的……」
這個時機,這個音調,看來是……
「雖然很對不起你,但有個很急的追加項目能拜託你處理一下嗎?希望能在明天中午提交上來進行檢查。」
從現在開始做的話那肯定得加班了。大概,晚上八點……還不知道能不能做完。
但是也不好拒絕。我當然清楚現在的自己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
而且我確實也沒有什麼安排。如果這件事必須得有人來做的話,那我來做也沒問題。
「交給我吧。」
經理新堂先生露出明顯鬆了口氣的表情。
就算是演技,他的這種地方也讓人恨不起來。
「幫大忙了。我現在就把詳情郵件發給你。」
我確認了發來的社內郵件,打開編輯軟體。大概過目了下需要修改的部分。
咦?這難道是那種很簡單但又花時間的活?
人生啊,往往只有不祥的預感才會精準命中。
就在我忙著修改的時候,辦公室里的人越走越少。等終於告一段落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我在安靜的辦公室扭了扭脖子,關節發出了咯啦咯啦令人不安的聲音。
「累死了啊啊啊……」
最近一直是這樣的狀態。
懷抱著一定的夢想和希望進入這個公司三年了。也總算抓住了些工作的要領,雖然交給我的項目增加了,但加班也明顯增多了。
特別是最近,因為營業部門的活躍,我非常忙碌。從早到晚都離不開罐裝咖啡,完全是咖啡因中毒狀態。
這對身體不好,明知如此還是停不下來。
也只是想著,這不好。
就像被粗粒砂紙摩擦般,某個看不見的重要部分正被慢慢磨損。
心一點點地被消磨,在不經意間似乎失去了什麼。
就是這樣一種不祥的預感。
不過這也是陣雨。只要等待,肯定有一天會停下的。
所以早點回家吧。去便利店隨便買點什麼吃,然後洗完澡躺在床上。就算,今天也沒辦法好好入眠。
說起來我最後一次陷入熟睡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我幾乎是踉踉蹌蹌地走出公司,前往車站。穿過檢票口,乘上電車。
像這樣不斷重複著睡不著的夜晚和忙碌的白天、家和公司兩點一線的生活,在這之後還會就這麼繼續下去吧。
至少這個時候,我還是這麼認為的。
電車在家附近的車站停下,我跟在出站人群的最末尾,穿過檢票口。
就在這個瞬間。
「——那邊的大姊姊,稍微等一下!」
在夜晚車站的喧鬧聲中,那個聲音卻清晰地傳到了我的耳邊。
剛才那句話,難道是對我說的?
我停下了腳步,而聲音的主人也走了過來。
日光燈的光線穿過那蓬鬆微卷的髮絲,透出淡淡的光暈。眼下的黑眼圈,半夢半醒般垂下的眼瞼,還有那松垮的、遮住手背的萌袖。(*萌袖是將袖子蓋過手掌,只露出手指部分的著裝狀態,是ACG次文化中的萌屬性)
紅色系的格子裙、藍色的制服包和淺綠色的傘。
是在哪見過她嗎?我在回憶中尋找了一番,然後馬上就想起來了——是早上那位睡眠不足的少女。
走到我面前的少女,像是在生氣一般叉起腰來。
「——大姊姊,好慢!」
「誒?」
什麼意思?
我陷入混亂,少女卻全然不顧,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我說,這也太晚了。已經過了九點了哦。工作是不是太拚命了?」
突然說什麼呢?
雖然不是很明白,但我還是怒上心頭。我也不是喜歡才加班的。
「幹嘛,突然說什麼呢。這和你沒關係吧。再說你在這裡幹什麼?高中生這個點該回家了。」
「別把我當小孩子啊。」
少女用食指纏著亞麻色的頭髮,半睜著眼看著我。
人工燈光的反光讓她濕潤的眼瞳看起來閃閃發亮。
「我一直在等大姊姊啊。因為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拜託你。」
「拜託我?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但非得是我嗎?」
「嗯。必須得是大姊姊。因為大姊姊是我的命運之人。」
「……啊?」
剛才她,是說了「命運」嗎?
這算什麼。這種裝腔作勢的詞,現在連漫畫里都不會用了吧。
少女一臉認真地伸出被萌袖遮住一半的手。
「沒錯,是命運。所以大姊姊,和我一起去開房吧。」
時間靜止了。
是我聽錯了吧?我帶著這樣的期待,觀察著少女的臉色。
「我想和大姊姊一起去開房。」
和之前聽到的一樣,不是我聽錯了啊。
「拜託你了。走吧,今天就去。現在就去。」
「等等等等,給我等一下。」
怎麼辦,我的理解能力完全跟不上這個情況。
至少我們倆其中一個是男生的話,我還能理解。
也就是那種事吧。就是那什麼活動。
但是,我是女性。她是女高中生。這成立嗎?不,雖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不過這種什麼活動應該是通過APP或者SNS來進行聯絡的吧?
會有這種像是路邊試刀殺人的武士一樣的做法嗎?
對著混亂的我,少女若無其事地說道。
「當然,我會回禮的。開房費就算三萬日元可以嗎?要多給點嗎?」
「是你付錢嗎!? 」
「那當然啊。畢竟是我有求於你。」
嗯,那倒是沒錯——不對。
「別說蠢話了。我怎麼可能從女高中生那收錢。」
少女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
「也就是說,你願意免費陪我一起睡覺?」
「我不是這個意思……」
「啊,但是房費由我來付吧。」
「等等等等等等」
拜託你了先停一下。
「我不會去的,我怎麼可能跟你去。」
剛說完,少女就露出了像是被丟棄的小貓一樣的表情。沮喪地垂下了她纖細的肩膀。
「難道說,是錢不夠?那就跟我去那邊的ATM……」
「不是這回事!」
怎麼辦,完全講不通。我都開始頭疼了。
「你是高中生吧?聽好了,不能這麼隨便的對待這種事。雖然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但請你再多考慮一下,好好珍視自己,好嗎?」
「我很珍視自己啊。所以才會拜託大姊姊的。」
「誒誒誒誒……」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才會變成這樣啊。
「為什麼是我?我只是偶然乘車時坐在你旁邊而已吧。」
「所以才說是命運啊。還有就是,因為你對我很溫柔。」
「不是吧……」
真的只是這樣?僅僅因為這樣的原因就邀請我開房?
好恐怖,令和的女高中生好恐怖。不對,我也(曾經)是令和的女高中生啊。
少女向前踏出一步,用非常悲傷的眼神抬頭看向我。
「大姊姊,你什麼都不用做哦。只要能和我一起睡就可以了。之後全部交給我就行了。」
「都、都說了不行啦。」
「怎麼樣都不行嗎?」
少女又向前邁進了一步。和早上那時一樣,清新的柑橘檸檬香氣輕輕地拂過鼻尖。
即便湊近了看,我也依然想由衷地感慨,她長得真漂亮。從衣領間露出的純白頸項、輕輕飄動的淡色秀髮、彷彿閃耀著光芒的長長睫毛。
整體看起來很纖細,但不管哪裡,感覺一碰上去就會像砂糖點心一樣,軟綿綿的、輕飄飄的女孩子。
在她身上很難想像女性之間的那種行為。
但是如果抱著這樣的女孩子睡覺,一定很舒服吧。雖然只有一瞬間,可我確實這麼想像了。
我是笨蛋嗎?
「……果然還是不行。就算給我錢也不行。和還是高中生的女孩子……那個,做色色的事還是……」
「誒?」
「……誒?」
「啊。啊——抱歉。一起睡不是說的那個意思。」
一起睡不就是那個意思?
無視陷入混亂的我,少女繼續說。
「就是說,並不是做愛的意思。真的只是希望和你一起睡覺而已。就像是,陪睡一樣的?」
「…………陪睡?」
「嗯。」
因為自己的誤會,我一下子紅透了臉。
笨蛋,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就算她是「那邊的」,怎麼可能向我這種一臉疲憊的社畜女搭話。
「抱歉,大姊姊。是我的說法太迷惑了。因為最近腦袋都迷迷糊糊的。」
……不對不對!即便如此,也還是太奇怪了。
就算與性愛無關,居然拜託完全不認識的大人陪睡,這不是一個正常的高中生會做的事。
就算,我們倆是同性也不行。
「突然說要去開房,肯定會嚇一跳吧。大姊姊,如果你不介意,我們換個地方聊吧。」
少女用帶著黑眼圈的睏倦眼神看向車站的出口。
「這附近有我的堂姐開的咖啡廳。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那和你聊一聊。那個……拜託你了。」
她彎下了腰。波浪般的捲髮垂向了地面。
不管是現在的情況,還是這個少女自身,都充滿了謎團。
即便如此,我依然很確信。
如果和她扯上了關係,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
「——抱歉。雖然很對不起你,但我因為工作已經精疲力盡了。」
我單腳向後退了一步,小腿肚猛地發力緊繃。
「所以,再見。」
「誒,等、等等,大姊姊。」
我抱著自己的手提包逃跑了。
不是自誇,我是真的跑得很慢。而且現在還穿著不方便跑步的淺口鞋。
然而,我轉頭看了眼身後,我與她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開。
少女比我還要慢。怎麼說呢,好像整個人都搖搖晃晃的。我甚至都想折返回去,問她「沒事吧?」
——不對不對不對!不能同情她。不能和她扯上關係。
她絕對是那種很奇怪的人。只有這點是不會錯的。
我衝出車站大廳,飛快地穿過站前的公交樞紐。
這時,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滴落在鼻尖。
「不是吧。」
停下腳步,我仰頭看向黑暗的夜空。
陣雨。
雨滴一點點浸染了柏油馬路。
糟透了。我把傘放在公司了。
全身的力氣彷彿正在一絲絲抽離。真是糟糕透頂的一天。先是被捲入突如其來的加班,又被奇怪的女孩纏上,最後還被雨淋了個透。
偏偏這種時候,身上穿著的還是新買的米色波浪裙。
我習慣了下雨。因為我知道只要等待,總有一天會雨停。
但是。
——總有一天,是哪一天?
「大姊姊。」
突然,打在我身上的雨停下了。
追上了我的少女,為我撐起了傘。
「雨停之前,和我一起去避雨吧。」
冰冷的雨水似乎沒有要停下的跡象。
我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猶豫了一番之後,無力地點了點頭。
有多久沒有和人一起撐過傘了呢?
大學時和朋友一起撐傘應該就是最後一次了。這種事由學生來做可能會像幅畫一樣美妙,但不是一個像樣的成年人該做的。
更別提還是和一個比我小的女高中生一起。
路人的視線刺得我渾身不自在,雖然也可能是我在意過頭了。
「這附近真的有咖啡廳嗎?」
「當然有。」
完全沒印象。果然,我不會是被騙了吧?
正在我懷疑的時候,少女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裡,大姊姊。」
「……這裡?」
「這家店叫Sereno。聽說是義大利語中『晴天』的意思。」
不管怎麼看,這都是一家普通的獨棟建築。
沒有寫著店名的看板。也沒有用黑板和粉筆寫一個立板在那。入口處姑且掛著一個寫了「Open」的板子,但是也因為太小了很容易看漏。
不過,仔細一看,正面的窗戶里正透出橙色的燈光。
往裡面瞄了一眼,原來如此,似乎確實是一家咖啡廳。
少女打開了門。
叮鈴鈴,傳出了像是風鈴般的聲音。我心想這門鈴挺特別的,結果真的有個風鈴掛在門的內側。這算是一種風情嗎?但又似乎不太對。
「我回來了。」
不是「打擾了」,也不是「你好」, 而是「我回來了」。
店內和外觀一樣,看起來小巧精緻。吧台處有三張椅子,沙發座一個。兩人座也只有一個,除了我們沒有其他的客人。
儘管如此,這裡看起來卻十分舒適。光線柔和的間接照明,格調高雅的傢具陳設。天花板上的吊扇正緩緩轉動。房間角落裡,那株高大的綠色傘榕正舒展著一抹深綠。
無論哪一樣,都和這個空間完美融合在一起。
「小秋,在嗎——?」
「我在哦。歡迎回來,荊。」
吧台後面,出現了一位圍著酒保圍裙的女性。
長長的黑色秀髮,戴著無框眼鏡。看起來年齡大概比我大一點。是那種眼神很有力量的美女。
眼鏡的鏡片閃閃地反射著燈光。
「荊,這個人是?」
「我的客人。」
「你、你好。」
「小秋」撇了一眼雖然依然困惑但還是打了聲招呼的我,拿出了純白的擦臉巾。
「這是送客人的小福利,點餐的話請看這邊的菜單。」
「不好意思,非常感謝。」
雖然覺得不好意思,但我還是接過了毛巾,擦拭著頭髮與外套上的雨水,就那樣順著對方的意思坐了下來。
……我是不是要點些什麼比較好。
我用毛巾仔細擦乾了雙手的濕氣,這才伸手拿起了那份菜單。
大概看了下菜單,不禁發出一聲輕嘆。這家店的菜單豐富到讓人難以想像居然是個人經營的咖啡廳。特別是低因咖啡和香草茶的菜單很豐富。
是有什麼堅持在裡面嗎?
還有甜品。我努力剋制住那顆被季節限定芭菲勾走的心。這種時候吃甜食還是有點……
少女在我的對面坐下,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
「大姊姊點你喜歡的就行,算我請客。」
「你說什麼呢,不過是個小孩子。」
「我才不是小孩子。我已經十七歲了。」
「這不還是未成年。」
聽我這麼一吐槽,她便一臉不滿地嘟起了嘴。
「明明不用在意這種事也行的。算了,小秋~我要洋甘菊茶,還有芭菲。」
「誒。」
「怎麼了?」
「沒、沒什麼。」
真的假的。這個時間點芭菲啊,真能點啊,年輕人真厲害。
我二十四歲,她十七歲。也就是七歲差。
說明在我成為大學生時,她還在上小學。哇——
「好的,香草茶和一份芭菲。那邊的姊姊要什麼?」
「啊,我看看。我要熱咖啡……低因的。」
再怎麼說都這個時間了,還是不想喝普通的咖啡。
「簡單吃點什麼吧?你剛下班,肚子餓了吧?」
被這麼說了我才發現。從中午到現在我什麼都沒吃。雖然我本來就食量小,但還是稍微墊下肚子比較好吧。
「現在能做的有每日意麵和熱三明治。要熱三明治的話馬上就能上。」
「啊,好的,那就點那個。」
咕嚕,我的胃發出了小小的聲音。
與少女對上了視線。那雙半睜著的眼睛,看起來似乎藏著笑意。
我輕輕地咳了一聲。
「那個,你是……呃。」
「荊。」(*《格林童話》中的《睡美人》也譯為《荊棘公主》)
她報上名字。
「筱森荊,名是平假名。」(*全名發音shinomori ibara同死之森 荊棘)
「……筱森小姐。」
「我比較喜歡自己的名,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荊小姐。」
「好生硬。你比我大吧,不用叫得這麼正式。」
要求好多的孩子。
「……那,荊。」
「在——我是荊。大姊姊你呢?」
「啊,雨海。雨海、時雨。」
「yuhai是怎麼寫的?」
「下雨的雨,大海的海。雨海。」
「唔哇,聽起來超有雨女的感覺。」
她的話像一把利刃刺進我的胸口。這個女高中生,偏偏提了我很在意的事……
「所以,荊。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
「剛才說的?」
「所以說……就是。想讓我和你一起睡,還有想一起去開房的事……」
我壓低聲音說。
「難道說你一直都在做這種事?」
「這種事是指?」
她一臉裝傻的樣子。我不禁用帶著怨氣的眼神盯著她。
「認真回答我的問題。你是明知故問的吧?」
「才沒有。我像那樣找人搭話,大姊姊是第一個。」
那就好。那就好嗎?
但是,這樣的話就更讓人困惑了。
「為什麼是我?」
「因為大姊姊是我的命運之人。」
「你剛才也這麼說過,到底是怎麼回事?」
荊指著自己的右眼,準確說是眼睛下的黑眼圈。
「你看這個。我的黑眼圈很厲害吧?就連化妝也不能完全遮住。要是再遮下去,反而會顯得不自然了。」
「是因為睡眠不足吧?我也一樣。」
「對,睡眠不足。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很久是三天左右?」
「半年。」
「半、」
半年?
「這……沒問題嗎?」
剛說出口,我就發現這是個很蠢的問題。
怎麼可能沒問題。
人類為了過上健康的文明生活,睡眠是必不可少的。
「當然不是沒問題,這是一種病,就是失眠症。」
「去看過嗎?」
「去過很多次了。但醫生說是心理因素導致的。也就是說,原因不明。」
「這樣啊……」
睡眠障礙不是什麼少見的病。我的公司里也有在接受治療的同事。
有一段時間,我也差點陷入失眠。現在也是,其實離失眠只差一步之遙了。
睡不著,這麼說的話可能會招致很多誤解。其實也不是不會覺得困。
明明很困,但就是睡不著。
「但是你在車上很正常地睡著了吧?」
「對!」
荊迅速探出身子,半睜著的眼睛忽然閃過一道光。
「沒錯!我久違地睡了個好覺。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像這樣了吧。感覺腦袋裡的迷霧都散去了,非常舒服。」
「哈啊。」
「我每天都坐那班車。有時候會迷迷糊糊地朝別人靠過去。但是像那樣熟睡過去,今天還是第一次。」
「那看來真的是很累了吧。」
「不是的。之前還有很多更累更困的時候。但是只有今天能熟睡過去。你知道為什麼嗎?」
「完全不明白。」
「是因為有大姊姊在啊。」
「啊?」
「是因為有大姊姊在旁邊,我才睡著的。只有這個可能。」
不不、不對不對不對!
「我覺得這肯定是錯覺。」
「才不是錯覺。畢竟大姊姊有股好聞的味道。體溫偏低,和你貼在一起也不會覺得很熱。」
「味道只是普通的香水而已,體溫低只是因為我手腳冰冷。」
「但是。」
她柔軟的指尖,緊緊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我的心臟跟著重重跳了一下。
明明是小小的手,但比看起來有力得多。
「書上寫的方法也好,醫生開的葯也好,香草茶也好,薰衣草的香味也好,莫扎特的鋼琴曲也好,白噪音也好,這些都不行,全都沒用。只有姊姊你,能讓我安心入睡。」
咳咳,旁邊傳來了清嗓子的聲音。
「不好意思在你們聊得開心的時候打斷你們。低因咖啡和熱三明治,還有芭菲,久等了。」
輕柔而焦香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
冒著白氣的咖啡,被切成三角形狀的三明治。裝著茶葉的透明茶壺和茶杯,盛在高腳玻璃杯中的芭菲。
特別是這個芭菲,看起來就很厲害。
從最下層開始依次是橙色的果凍、香草冰淇淋、切成方塊的紅薯、巨峰葡萄、陽光玫瑰葡萄,在此之上毫不吝惜地擠滿了奶油。
點綴上切好的柿子和像寶石一樣的糖漬栗子。還有一層薄薄的巧克力醬,總有種少女心被撩撥的感覺。
注意到對面彷彿看透了我一般的視線,我猛地一驚。
「大姊姊也要吃芭菲嗎?」
「不、不用,不需要。」
「誒—,小秋做的芭菲可好吃了。」
這我一看就知道。
但我已經是成年人了。正常成年人大晚上可不吃芭菲,大概。
再說熱三明治不也魅力十足嗎。
烤成黃褐色的麵包切口處,露出了融化的切達芝士和滿滿的煙熏火腿切片。
「我開動了。」
咬下一口後,濃郁的乳酪美味就直擊大腦,毫不留情的高熱量,瞬間充斥了空空如也的胃。
切碎的腌菜更是神來之筆。那恰到好處的酸味讓口腔瞬間清爽起來,脆生生的口感也很有趣。
因為實在太美味,一不留神我就全部吃完了。
等我抬起頭,發現荊露出了一副想要捉弄我的壞笑。
「大姊姊,你真的餓了呢。」
「……畢竟我加班根本沒時間吃晚飯嘛。」
我嘟囔著借口,拿起了咖啡杯。
喝了一口後,震驚到我了。這杯咖啡也很好喝。
其實我不怎麼喜歡喝低因咖啡。因為大都是淡淡的,像水一樣。我以為低因咖啡就是這樣的,幾乎是放棄去追求美味的低因咖啡了。
但是這杯咖啡非常好喝。無論是穿過鼻腔的香氣還是苦味和酸味的平衡,都完全符合我的喜好。
「好好喝……」
我不經意間把想說的話輕聲說出口了,吧台後的「小秋」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謝謝客人的稱讚,我家是深夜營業的咖啡廳,在去咖啡因的菜單上可是下了功夫的。」
「深夜營業?這家店是營業到幾點啊?」
「每天都不太一樣,不過基本是下午六點到晚上十二點過後。」
「好厲害,像是酒吧一樣。」
「這麼多咖啡廳,有一家像這樣的也不錯吧?」
與冷淡的語氣相反,秋小姐的那一抹微笑卻很溫柔。
在夜晚里,給那些無處可去的人提供棲身之處的避難所。這裡,或許就是這樣的地方。
就在我愣愣地看著秋小姐的時候,突然被抓住了臉頰。
被強行轉向的方向上,是鼓著臉頰一臉不滿的荊。
「大姊姊看得太認真了吧。小秋是美人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現在,先聽我說話。」
對了。我們在說什麼來著。
我想起來了。
是關於患有失眠症的荊不知為何坐在我身旁時卻能睡著這件事。
還有這種事?即使我只有這樣的感想,但荊是認真的。
「有大姊姊在的話,我就能睡著。應該就能睡著。」
「那種事……」
一定只是偶然。
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別的解釋。如果是心理原因造成的,那發生這種事也不奇怪吧……
只是碰巧睡著了。而那個時候我正好坐在她旁邊。只是這樣的一個偶然。
才不會是什麼命運。
「對不起我突然說什麼要開房。但是我想好好睡上一覺,哪怕只有一個晚上也好。」
荊那浮現深深黑眼圈的雙眼,直直地看著我。
「只要你願意陪我睡覺,不管什麼我都會做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認真。
我好像終於理解她這份拚命的心情了。
一定很難受吧,一定很痛苦吧。痛苦到了甚至願意依賴路過的陌生人的地步。
睡眠不足的早晨就已經很難受了。而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半年,簡直就是如噩夢般的折磨。
這種時候被她說動、就這麼答應下來,肯定是錯誤的。
但是她賭上那一絲希望,一直在等我。在這吐出的白氣彷彿都會化作霧氣的、微寒的深秋,在那夜晚的車站裡。
「……真的只有一晚哦。」
等回過神來,我已經這麼說出口了。
「雖然我覺得這沒什麼意義,但好吧。今晚我就和你一起睡。」
少女的神情瞬間變得像是被光束籠罩一般,閃著耀眼光輝。
荊以驚人的速度掃光了那份芭菲,一口氣把飄著香氣的香草茶喝光,牽著我的手把我帶去了沙發席。
「大姊姊,來這裡。坐在這裡!這個沙發可貴了,坐著很舒服的。」
「稍、稍微等等。」
我回頭看向秋小姐。
「那個,在這個店裡……」
「還是希望你們不要就這麼睡過去啊。」
我想也是。
「但荊是特例。她不是客人,而且也確實有失眠症。作為她的堂姐,如果她能睡著的話我當然希望不管什麼方法都能試一下。」
「不過已經很晚了。而且還要聯繫一下荊的父母吧?」
「二樓有荊的房間,她現在和我住在一起。」
「這樣……」
這樣啊,不知不覺間,竟然連退路都被斬斷了。
那就——沒問題了。真的沒問題嗎?
像是電影院的情侶座一樣,靠背很寬的雙人沙發看起來用材就很高級,那確實應該坐著很舒服了。
上面擺著兩個白色靠枕,甚至還貼心地放了一條毛毯。
「來吧,大姊姊。一起睡覺覺。」
什麼睡覺覺啊。
「先說好了,我是不會真的睡著的。」
「就算睡著也沒事啊,早上我會叫你起床的。」
「但是我得回家……」
「在這大雨里?」
窗玻璃的那邊,雨仍然沒有停。沒有傘。而且看這情況她似乎也不會借給我。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在荊的旁邊坐下。
還好我穿著比較輕便的辦公休閑裝。要是穿著西裝睡覺的話肯定很憋屈吧。
雖然我是不會睡著的。
荊脫掉了制服鞋,只穿著黑色絲襪對我說道。
「大姊姊也把鞋脫了吧?」
「……也是。」
確實還是把鞋子脫了更容易放鬆。
我脫掉淺口鞋,朝後靠去,背後被靠枕輕輕回彈了一下。真的是個很好的沙發。既不是特別硬也不是特別軟,適度的彈性,感覺能舒服地坐很久。
「呼啊……」
好危險,差點就要流口水了。
「那個,這樣就可以了吧?」
「嗯嗯,就是這樣。」
荊在我旁邊坐下,隨即整個人向我靠了過來。
透過開衫毛衣的布料,我感受到了她溫暖的體溫。
這份過於接近的距離,讓我突然不安起來。
「那個……我身上會不會有汗臭味?」
「不會啊,有股很香的味道。」
面對湊過來不停用鼻子聞我的荊,我一下子紅了臉。太羞恥了,希望她能停下。
「等等,為什麼要聞我的味道?」
「是大姊姊先問我的吧?」
「雖然是沒錯……哇!」
這次她抱住了我的手腕。就像抱著最喜歡的玩偶一樣,毫無顧忌地貼著我。
有一股柑橘檸檬的香味。這到底是香水的味道呢,還是荊的體香呢?
耳邊傳來她的氣息。
「我好像還挺喜歡大姊姊的味道,因為這個我才睡著的吧。」
「應該只是普通的香水就是了……」
「啊,稍微等我一下。我把胸罩摘了。」
「為什麼!? 」
「因為有鋼圈感覺睡著很不舒服啊。」
店內只有我和荊,還有秋小姐。大家都是女性,而且也有毛毯。
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毫無顧忌吧?!
荊把背後的搭扣解開,靈巧地在襯衣內取下肩帶。從裙子中把衣擺抽出來,然後從縫隙中取出那塊淡綠色的布料。
一瞬間看到的白皙的腹部和肚臍讓我心跳漏了一拍。她真的全身上下都很漂亮,漂亮到對心臟不好。
荊把對摺的內衣隨便地塞進沙發的縫隙里,然後把毛毯拉到肩膀附近。
「久等了,大姊姊。」
「也沒有在等你。」
「大姊姊也要把胸罩脫了嗎?」
「我才不脫。」
「真可惜。」
果然是個奇怪的孩子,根本猜不透她在想什麼,也無法理解。
這也是代溝的一種嗎?不,絕對不是。
我盡量避開碰到敏感的部位,小心翼翼地重新蓋上毛毯。
但就像是在嘲笑我的努力一般,荊再次抱了上來。我的手肘部分似乎抵上了什麼柔軟的部位。
「怎麼樣,大姊姊?」
「什、什麼怎麼樣?」
「不會覺得很悶熱嗎?」
「啊,問這個啊……不對。呃,不熱。」
「是嗎。」
荊的腦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細細的髮絲落在我的脖子處讓我痒痒的。
感覺像是被一個大大的寵物抱上來了一樣,還挺舒服的。
「大姊姊睡過去也沒事哦,有小秋在。」
「我就算了。」
「明明都很累了。」
那倒是說得沒錯。
水滴斷斷續續滴落的聲音,伴著陶器的碰撞聲。
在沒有播放背景音樂的這家店裡,這些聲音聽著有種不可思議的舒適感。一不留神可能真的會睡過去。
「……大姊姊你啊……」
「什麼?」
「為什麼早上就讓我靠著你睡了呢?」
「早班車上的事?」
「嗯。如果有人靠在你肩上睡覺,正常不都會馬上把那個人叫醒嘛?」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心血來潮而已。」
我總不能說是因為她睡著的臉很可愛吧,雖然也不止這個原因。
我知道無法入眠的夜晚有多痛苦。也明白第二天早上那種「如果可以的話,能再多睡一分鐘也好」的心情。
所以。
「我只是想對你說,再多睡會兒也沒事的。」
「嗯……是這樣啊……」
「……荊?」
「…………呼……」
「…………真的睡著了。」
像這樣看著她安穩的睡臉,根本不敢相信她有失眠症。
我輕輕拂了拂她的劉海,把它撥到一邊以免擋到眼睛。睡得真香啊。
雖然她是個奇怪的孩子,但現在這安穩的睡臉,我只是覺得非常可愛。
伴隨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我的意識也漸漸變得朦朧,睡意悄然襲來。
不行,感覺要睡過去了。就這樣睡過去真的沒問題嗎?我的妝還沒卸啊。
——算了,就睡一會兒的話。十五分鐘,不,就睡三十分鐘。
眼皮慢慢合上,意識漸漸陷入淺眠。
雨水彷彿一首安眠曲一般,溫柔地打在窗上。
透過眼瞼滲入的光線,讓我的意識漸漸清晰。
失去間接照明的店內有一點昏暗,彷彿是魔法解開了一般。
我看著頭頂靜止的吊扇,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
不知何時雨聲已經停了,窗外傳來鳥鳴聲。
久違的深度睡眠。醒來時比預想中還要神清氣爽。
明亮的朝陽透過遮光簾的縫隙照了進來——朝陽?
已經有陽光了也就是說到早上了……早上?
早上?
我一下就清醒了過來。
「不是吧!? 」
我急忙從手提包中掏出手機,確認現在的時間。
十月十六日,星期二。六點三十六分。
我想想,現在立刻回家然後卸妝、洗澡、重新化妝、吃早飯、收拾好自己——嗯,沒問題!能趕上開會時間。
「哈啊……」
安下心來嘆了口氣,我才終於注意到。
她不在。
「荊……?」
秋小姐說荊和她一起住在這裡。
是回自己房間了嗎?
難道其實就是詐騙?不過我的手提包也沒事。
「荊你在哪?不在嗎?」
「我在哦?」
「哇啊!」
嚇死我了。
吧台的深處,大概是廚房的位置,一下子探出了一顆腦袋。
「早上好,大姊姊。」
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醒的,現在已經換上了家居服——那是一件粉色的、毛茸茸的衣服。上半身果然還是保持了萌袖,幾乎遮住了整隻手,下身穿著短褲。
在這個季節不覺得冷嗎?我擅自擔心起了這種事。
「大姊姊睡得舒服嗎?」
「……姑且睡著了。」
「是嗎是嗎,那就好。」
她嘻嘻地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
大概是因為卸了妝,她看起來比昨天還要稚嫩些。但她的臉果然還是很漂亮。不管是肌膚還是髮絲都看起來閃閃發亮的。
荊一邊伸懶腰一邊對我說道。
「雖然有點早了,要吃早飯嗎?這裡有冷凍的麵包之類的,小秋說我們可以隨意享用。」
所以才在廚房啊。也就是說,這是在物色獵物呢。
「荊意外的會做飯嗎?」
「意外是什麼意思?用吐司機烤麵包我還是很擅長的。」
這不是和預想的一樣嗎。
「……我知道了。先讓我看看。」
我起身走向吧台里側。
哦——原來咖啡廳的吧台裡面是這樣的啊。
寬敞的水槽和兩個爐灶。銀色的商用冰箱和咖啡機。看起來像是把燒杯和燒瓶組合而成的虹吸式咖啡壺,還有很多咖啡杯和玻璃杯。
像是窺探著舞台的里側一樣,很有意思。
「店主……秋小姐呢?」
「還睡著。她是典型的夜貓子。不然也不會經營什麼夜間咖啡廳了。」
「確實……」
想想也是。不過這些我們真的可以隨便用嗎?
……唔嗯。算了,這裡就相信荊吧。
我打開冰箱,裡面有紅葉生菜。還有放在保鮮盒裡的火腿、雞蛋、芝士片、洋蔥。番茄醬、蛋黃醬和黃芥末醬。
「擅長烤吐司的荊小姐,能幫忙烤兩片麵包嗎?」
「交給我吧。」
水槽旁邊有一盒一次性手套。我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翼翼地摘下兩片新鮮的綠色菜葉。
在平底鍋上倒上油,打了個雞蛋。等差不多了翻個面,把兩面都煎熟。在煎蛋的空隙,順便再煎了一下火腿。
同時把一個小鍋放在爐灶上,用黃油炒了一下切好的洋蔥。然後倒入熱水,把固體高湯用手指捏碎放了一點進去。
「大姊姊,麵包烤好了。」
「謝謝。」
在烤好的麵包上塗上蛋黃醬和番茄醬,然後加上少量黃芥末醬,再把濾過水的生菜放在上面。依次疊上雞蛋燒、火腿和芝士,最後蓋上另一片麵包。
簡易版俱樂部三明治和洋蔥湯就做好了。
「……做是做好了。」
把盤子擺在吧台上後,荊的眼睛頓時閃閃發光。
「這個我也可以吃嗎?」
「當然啊。」
倒不如說,因為有荊在所以我才稍微做得正式一點。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就會做得更隨便了。
「我有多久沒有好好吃過早餐了啊。」
「平常你都吃些什麼啊?」
「吃麵包。」
「其他呢?」
「其他什麼?」
誒誒……她還處於成長期啊……
「啊,我會塗黃油哦。」
要說這是監護人的怠慢,會不會算我管太多了?況且我也不清楚她們堂姊妹離開家獨自在外居住的理由。
我是不是應該像說教一樣訓斥她一下比較好。但是回想起來,我的學生時期似乎也是這種感覺。能好好吃早飯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開吃吧,大姊姊。」
她軟軟地笑著說。看來我實在對她的笑容毫無抵抗力。
我們面對面坐下,雙手合十。
在一次都沒來過的咖啡廳,和昨天剛認識的女高中生一起睡覺一起醒來,一起做早飯一起吃。
工作日一大早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這個三明治好好吃!」
「那就好。」
她吃得津津有味。雖然眼皮看起來很沉重沒辦法完全睜開的樣子,但是表情很豐富。
「你昨天稍微有睡著一會兒嗎?」
「嗯,睡著了睡著了,睡得不能再香了。」
說著她豎起三根手指。
「只睡了三小時?」
「不對不對,我足足睡了三小時。」
我覺得三小時可稱不上「足足」。
「我都不知道有幾個月的晚上沒這麼好好睡過了。」
「……這樣啊。」
我該說「太好了」嗎?
仔細看了下,荊眼下的黑眼圈似乎比昨天要稍微淡了一點,又好像還是原樣?
「都是多虧了大姊姊。」
「但我什麼都沒做啊。」
「你不是和我一起睡覺了嗎?」
「只是一起睡覺了而已。」
「這就夠了。」
荊用手指把嘴邊的醬料抹掉。
「這樣就夠了,畢竟,我終於好好睡著了。」
她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泛著薄薄淚光的眼睛。
「我現在有多開心,有多感謝神明,大姊姊一定不能理解吧。」
就算她這麼說。該怎麼說呢,我也只能感到為難。
在天平兩側的善意與感謝並不對等。我現在的這種心情,應該可以說是「不好意思」吧。
吃完早飯後,已經過了七點。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今天還要上班。」
「嗯。收拾就交給我吧。」
我拿好手提包站起來。走向咖啡廳門口的腳步不知為何有點沉重。
是因為要去公司上班很憂鬱?雖然也有這個原因。但肯定不止是這個原因。
現在讓我戀戀不捨的原因是。
「大姊姊。」
我回過頭去。
清晨的陽光傾瀉進來,照亮了荊的側臉。
「我放學後基本都在這個咖啡廳。如果你願意再來的話我會非常、非常開心的。」
藏在萌袖後的手輕輕揮了揮,她半睜著的眼睛流露出笑意。
「所以我會等你的,會一直在這裡等你的。工作要加油哦。路上小心。」
「雨海前輩,昨天遇到什麼事了嗎?」
早上檢查工作郵件告一段落後,後輩的小桃野這樣向我問道。
她是今年四月剛入職的新人。是個可愛得很顯眼的女孩子,第一眼看過去只會以為是一個很時尚的女大學生。
「總覺得從早上開始你就心不在焉。」
驚。
「是、是嗎?應該是你的錯覺吧?」
「難道說,前輩——」
小桃野用手遮住了嘴巴。
「不、不行啊,前輩,再怎麼說這也太早了!」
「誒?」
「不要啊前輩,請不要結婚!那樣我會很寂寞的!要是前輩不在了,我要找誰教我工作上的事啊!」
「才不是!」
我忍不住喊出聲。她在說什麼啊。
「誒,那你們是雙職工嗎?我想也是。不過前輩,家務活記得一定要平分哦。怎麼說呢,前輩看起來男人運就很差,而且看起來就容易被那種奇奇怪怪的傢伙纏上。」
「所以都說不是啦!完全不是那類事情。」
「啊,不好意思。我還以為前輩遇到良緣了。」
「什麼良緣啊。」
不知為何,我的腦中浮現出了她的身影。
筱森荊。那個眼睛下面有著很深的黑眼圈,特別可愛的輕飄飄系女高中生。
——等等等等我在想什麼啊。至少應該想到的是秋小姐吧。
就算把同性這件事放在一邊,也不該是荊啊。她可是女高中生。
「沒有沒有沒有,完全沒有什麼良緣。我還是單身。」
「如果是前輩的話,應該很快就能找到對象吧……不過,現在我們公司正值很忙碌的時期嘛。」
「沒錯沒錯,我可沒這個空閑時間。」
「我現在也是忙於工作和追星,可是完全沒有交男朋友的時間。」
說起來小桃野是某個女性偶像組合的忠實粉絲。她對自推的愛十分狂熱,聽說,她光是以「那天有偶像的活動」這個理由,就拒絕了無數男同事的約會邀請。
「那個偶像組合叫什麼來著?」
「『夏露露』哦。啊對了,前輩你聽我說。就在前不久有件事讓我特別受打擊,我哭了一整晚——」
「好好好,下次再聽你說。現在先工作,好嗎?」
一說到追星的事小桃野就停不下來。也得在意周圍的視線,一直閑聊的話又要加班了。
我把小桃野的熱烈發言隨便應付過去,再次開始工作。
就這樣,我不停地推進著工作。
但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多久。午休剛過,新堂先生又來到了我的桌子前。
看來又是追加的工作。
看著一臉警戒的我,新堂先生連忙搖了搖手。
「不用這麼緊張。雖然是工作,但內容只是需要你輔助一下山內小姐。」
「誒,真的嗎?」
山內小姐是設計部的王牌。她曾負責多個暢銷產品的包裝設計,在公司內外的評價都很高。順帶一提,她的性格也很爽快利落,有很多崇拜者。
「是個有點大的項目。主要是拜託她負責的,但是一個人有點忙不過來。而且近距離觀察老手的工作也算一種學習。」
確實,肯定能夠學到很多。話雖如此,這需要在我現有的工作量上再增加額外的會議、提案和調整安排。
但我也沒有拒絕的選項。
「我明白了。」
「OK。那我和山內小姐說一下。最近會先和客戶見個面,你就從那時開始跟進吧,辛苦啦。」
「好的!」
「加油,期待你的表現。」
雖然分辨不出上司的話語到底是出自真心還是謊言。可能只不過是為了提高部下幹勁的客套話。
不過,歸根結底,我還是個單純的人吧。
「……加油吧。」
我重新調整坐姿,舒展了下身體。
手腕關節響了一下。
聲音大的甚至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結果那天我也加班了。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八點了。
從車站走出來,美麗的滿月掛在漆黑的天空中。
「嗯—今天也辛苦我了……」
轉了轉脖子,發出了咯啦咯啦令人不安的聲音。
去便利店買了三明治和茶作為晚飯。因為大學時學過,所以我還是會做點飯的。但這個時間點讓我去切菜煮飯,做完吃完再洗碗……只是想想感覺都要瘋了。
做不到做不到。便利店萬歲。
我吸入寒冷的空氣,走在夜路上。
和往常一樣的回家路。
但是在途中,我停下了腳步。
從車站步行五分鐘。車站和住宅區的分界線附近,有一座時髦的獨棟。
哪裡都沒有標上店名。也沒有常見的黑板立在那。
但是我知道這裡是一家咖啡廳。
只在夜晚營業的咖啡廳,Sereno。
清晨聽到的那聲清澈透亮的聲音在腦內迴響。
——如果你願意再來的話我會非常、非常開心的。
橙色燈光從正面的窗戶中傾瀉而出。
荊她今天真的也在這嗎?她還在這等我嗎?
「——哇啊!」
咚的一聲。我的頭撞上了街道旁邊的樹。好痛。
冷靜啊,喂,冷靜一點。
回想起來,昨天的我肯定不正常。被一個陌生的女高中生搭話,不僅就這麼跟了過去,最後竟然在咖啡廳的沙發上和她一起睡著了,還睡得不省人事。
不敢置信。太沒有警戒心了。
況且荊也不一定真的在等我。也許那只是她想讓我來光顧的借口,就像是什麼精心策劃的宣傳手段。
我甚至覺得這個理由更合理。
所以無視她的話才是正確的。回到家洗個澡然後睡覺。這才對。
但是,如果。萬一——
荊真的在等我呢?
如果她真的在這扇門的另一側,靜靜地等著風鈴聲響起呢?
感覺我的決心在逐漸動搖。而且,昨天的咖啡真的非常美味。可以的話還想再喝一次——咦?
「說起來我是不是還沒有付咖啡錢……?」
完全沒有付過錢的記憶。畢竟在結賬之前我就睡著了。
難道說,我這是在吃霸王餐?
說不定荊替我都付了。但就算是這樣,也應該要確認一下。
作為一個有良知的社會人。
「嗯嗯嗯嗯……!」
不是的。
這和那個女高中生沒有任何關係。
我完全沒有被她那張漂亮又惹人憐愛的臉所吸引。
僅僅只是不想成為一個犯罪者而已。
在腦內不斷重複著各種借口,我按下了門把手。風鈴發出了叮鈴鈴的響聲。
「歡迎光臨。」
傳來了令人平靜的偏低的女聲。是秋小姐。
我環顧了一圈店內,除了我沒有其他客人的身影。荊也不在。
什麼啊。
……什麼啊?
都說了,不是的。
「那個,昨天真的非常抱歉。不僅讓我睡在這裡,還讓我用了這裡的食材。」
「不用在意。不如說我得謝謝你給那孩子做了頓正常的早飯。」
「不不,這沒什麼。」
我也沒做什麼很了不起的東西,這麼說反而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還有,我想支付一下昨天的咖啡以及三明治的錢,還有早飯的食材費用。請讓我支付吧,一共是多少呢?」
「不用。反正你也是被荊硬拉過來的吧?」
「但是我確實點單了。而且,怎麼說呢……也很美味。」
「嘿—,謝謝誇獎。」
秋小姐的嘴角微微上揚。
「好吧。但是,早飯就不用算了。也不是我做的。」
秋小姐快速地在賬單上寫下咖啡和三明治的金額,然後瞥了一眼我。
「那今天呢?」
「今天是指?」
「今天要點什麼?」
秋小姐露出完美的營業笑容讓我一時語塞。
怎麼辦。我的臉皮也沒有厚到說一句「我只是來付清錢的」然後就這麼回家。
而且,這也確實是個充滿魅力的提議。
喝著美味的咖啡,坐在舒服的椅子上,讓因為緊張和疲勞而僵硬的身心放鬆下來。
一定很舒適吧。
沒錯,我都這麼努力工作了,稍微放縱休息一下也沒問題吧。
我把手提包放在吧台上。
「那就來一杯低因咖啡。要熱的。然後還要一份意——」(*pasta)
剛想說要一份每日意麵,昨日的情景突然在腦海中閃現。
「芭——芭菲一份。」(*parfait)
「收到,請挑個喜歡的座位坐下吧。」
我選擇在吧台座上坐下,稍微等了一會兒後。
咚的一聲,那杯應季芭菲放在了我的面前,價格是580日元。
誒嘿嘿,是芭菲。哇——哇——
面對擠滿了奶油的芭菲,我心中少女的部分不禁躍躍欲試。
現在是晚上九點,用芭菲代替晚餐。這不是罪惡,那還有什麼才算是呢。
「……不、不過,今天才周二(?)是吧!」
我邊給自己找著莫名其妙的借口,邊把手伸向長柄勺子。
等等,機會難得,先拍張照好了。
我舉起手機,把整個芭菲納入鏡頭。咦,杯子太高了沒辦法拍全啊。離遠一點比較好嗎?
「大姊姊,平常都用哪些SNS平台啊?」
「嗯……一般是Ista和Z……」(*Insta和X)
嗯?等我反應過來,睡眼惺忪的美少女悄無聲息地闖入了鏡頭裡。
「哇啊!? 」
「呀吼。晚好呀,大姊姊。」
因為太過驚訝,我按下了手指。咔嚓。手中的手機發出了快門聲。
穿著制服的荊朝我揮了揮被萌袖遮住只露出了指尖的手。
「為、為什麼你在這裡!? 」
「我不是說過嘛,晚上我一直在這裡。」
「你剛才不是不在嗎!? 」
「這是因為,你看那個。」
她指向店內的一角。沙發席上堆滿了毛毯。
被毛毯包圍著所以我沒有注意到啊。你是貓嗎?
「我想試試再現一下昨天的情形,說不定就能睡著了。果然還是不行。」
「……那為什麼不再早點向我搭話啊。」
「哎呀,看著興高采烈地等著芭菲的大姊姊,就覺得很有趣。」
「我、我才沒有興高采烈的。」
「有哦。」
「沒有。」
「有的。話說大姊姊果然還是想吃芭菲的啊。」
唔。
「那是……今天正好想吃了。」
「哼——」
哼——嘿——,荊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在我旁邊坐下。
你這什麼表情,稍微有點火大。
她把放在吧台上的手當做枕頭,歪著腦袋靠了上去。
「你來了啊。」
「也不是為了你才來的。」
「是傲嬌啊。」
「我只是來付昨天沒付的錢。」
「大姊姊你真是個老好人啊。」
彷彿心裡柔軟的地方被逆著撫了一把,讓人有點不舒服。
「……這也沒什麼吧。」
「我沒有說不行的意思。比起這個……」
她直起上半身,突然把臉湊到我面前。
「剛才拍下我的臉了?」
臉?說起來,我好像被嚇到按下了拍攝鍵。
我打開相冊確認了一下。果然是拍到了。雖然焦點有點錯位,但是清清楚楚地拍下了荊的臉。
「要我刪掉嗎?」
「沒事,不用。但不要上傳到SNS之類的平台上面哦。」
「不會傳的啦……」
她把我當什麼人了。
我重新拍了一張只有芭菲的照片,然後拿起勺子。從哪裡開始吃呢。果然還是柿子吧,或者是糖漬栗子?總之我先就著奶油,從上面挖了一大勺送入口中。
嗚哇,好好吃。柿子超級甜。栗子也好吃。
「(盯……)」
「………………那個,荊。」
「怎麼啦,大姊姊。」
「你這樣盯著不放,我很難吃得下去啊」
「大姊姊嘴邊粘上奶油了哦。」
「誒,不是吧。」
「騙你的。」
荊呵呵地笑著。這傢伙怎麼回事。
「小秋,我也想吃芭菲。」
「很可惜,剛才這份把材料都用完了 。」
「誒——」
她嘟起嘴。然後突然面朝我。
「啊——」
像是等待餵食的雛鳥一樣張開嘴。
「怎麼了?」
「給我吃一口嘛。」
「你昨天也吃過吧?」
「小秋做的芭菲每天吃都不會覺得膩啊。真傷腦筋啊。」
她一副完全不傷腦筋的樣子說著。
「會胖的哦。」
「我還年輕所以沒~事。」
就因為年輕也太無顧忌了。作為人生的前輩,真想告訴她別小看卡路里了。
「……只給你吃一口哦。」
「太好啦,我想吃陽光玫瑰葡萄。」
「不要任性。」
但我還是挖了一勺葡萄,還帶了些巧克力。我是不是太寵她了?
我小心翼翼地移動勺子,生怕撒了。
「嗯。」
她撩起頭髮,動作莫名勾人。明明只是個高中生。
明明,還只是個小孩子。
「好吃好吃。」
「……那就好。」
「謝謝大姊姊。」
果然,她完全沒有感到困擾。倒不如說,陷入困境的反而是我。
距離感很近,很擅長撒嬌,還有股很好聞的味道。
明明是很奇特的孩子,卻很可愛。所以才讓人頭疼。明明是個隨隨便便就請求陌生人陪睡的孩子。
雖然我不想被捲入麻煩事,但是……
「再來一口。」
「好、好。」
我把勺子插入芭菲中。就算外面的氣溫帶著晚秋的寒冷,室內因為開著空調所以很暖和。
陽光玫瑰葡萄下墊著的香草冰淇淋,不知何時,已經開始融化了。
結果芭菲我也只吃了一半。
雖然喜歡吃甜食是人之常情,但在吃了三分之一的時候大腦就開始對我喊著「已經夠了吧」,胃也有些撐不住了。
我把吃到一半的芭菲交給荊,她高興地把剩下的芭菲一掃而空。
然後低下頭對著我和秋小姐說了一聲「謝謝款待」。坦率這點很可愛……不對。
既然已經喝過咖啡了,那我也差不多——
「麻煩結賬。」
「好的,謝謝惠顧。」
連著之前的份一起支付了以後,我從座位上站起來。
「謝謝款待,非常美味。那我走了。」
「等等等等,等一下。」
荊抓住了我的手臂。
「大姊姊為什麼就準備回去了?」
「當然啊,已經晚上了。」
「不是說要陪我一起睡覺的嗎?」
「我不記得說過這種話。」
「好過分。那為什麼來這裡了。」
「所以我說了是為了付昨天的帳啊。」
「反正也是回家睡覺,那和我一起睡也可以吧。」
荊撅起了下唇。
「陪在我身邊吧。我……沒有大姊姊的話就睡不著。」
我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緊緊抓住一般咚地一跳。
我猛然警醒,責備自己差點就被打動了,然後用力掙開抓著我手臂的手。
「……聽我說。這樣的事果然還是不行。」
「為什麼?」
「那是,所以說……也就是,不要用這種方法。而是好好去醫院,好好聽醫生說的話,腳踏實地地進行治療。」
「我說過了,這些我都試過了。」
「我要是壞人怎麼辦?」
「只是一起睡一覺啊。」
「太沒防備了,萬一東西被偷了怎麼辦?」
「我也沒帶著錢包,只有個手機。」
就算只有手機,被偷了以後應該也會有很多麻煩吧。況且也不只是這些原因。
「而且……那個,在睡著的時候,會不小心碰到身體。」
荊半睜著眼睛,迷迷糊糊地抬頭看我。
「大姊姊,你想碰我嗎?你是那種人?」
「不是那樣的!」
不是那樣的,完全不是那樣的。
剛才的只是舉個例子而已。可儘管如此,荊卻一臉淡然地說道——
「可以哦。如果你願意陪我睡的話,你想怎麼摸都可以。」
「那、那肯定不行啊!」
「只要能讓我睡著,不管是接吻還是擁抱還是做愛,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在我們一起睡覺的時候,你可以對我隨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事。」
「別說這種蠢話!」
剛說完,我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因為荊的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表情。
「……大姊姊知道嗎?以前有一種拷問,每隔幾分鐘就在人的眉間滴一滴水,讓人完全睡不著。在這之中,也有受不了這件事而發瘋的人。」
荊用手掌粗暴地揉了揉眼睛,揚起一邊嘴角,露出自暴自棄的表情。
「我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真正的失眠。荊的痛苦,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
「我已經顧不上什麼形象了。不管是金錢還是身體,只要是我能給的我都會給。」
「荊……」
「整個人已經亂七八糟的了。明明很困,但是躺下也完全睡不著。白天一直昏昏欲睡,頭也一直一陣一陣抽痛,晚上的時候卻特別清醒,想睡卻一點也睡不著,回過神來就到早上了。我也有很多想做的事,也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現在都只能全部放棄。」
荊用手遮住一半的臉,吐露出近似詛咒的話語。
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樣的表情。那個迷迷糊糊睜著一半眼睛的、輕飄飄系女高中生——這樣的印象卻瞬間被她尖銳、如破碎玻璃般鋒利且充滿怒氣的聲音擊得粉碎。
「為什麼只有我要承受這樣的事啊。」
她那帶著黑眼圈的雙眼,撲簌簌地流下眼淚。心臟猛地一緊,隱隱作痛。
——為什麼總是我遇到這種事。
啊啊,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她現在正被雨淋著。
——比眼前可見的雨還要冰冷,何時停歇也無從知曉的一場驟雨。
我無意識地伸出手。用彎曲的手指背,接住了那透明的水滴。剛溢出的眼淚,不冷也不熱。但是……
想必,她的心已經徹底冷透了。
「……抱歉。今天我得回去。」
荊的肩膀微微一顫,像是被鞭子抽打了一樣。她低著頭,那稚氣未脫的臉,一下子蒙上了一層陰影。
我討厭這樣。
我不希望她露出悲傷的表情,不希望她受到傷害。我想像羽翼般地將她包裹起來,寵溺她,溫柔地對待她。
想在傾盆而下的雨中,為她撐起一把傘。就像她曾經為我做的那樣。
所以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要來我家住嗎?」
「誒?」
荊低著的頭一下子抬了起來。
就像水滲進龜裂的地面一樣,半睜著的眼睛深處閃爍著光芒。
那耀眼的光芒讓我有點害羞,不由得把臉轉向了一邊。
「我先說好,我住的是單間公寓。床也很窄,也沒有備用的被褥,而且房子也有點年頭了。」
「可以嗎?」
「可以。」
「真的嗎?」
似乎還沒有完全相信,荊湊到我跟前。
「以後每天我都能去大姊姊家嗎?」
「我沒說過這種話,別蹬鼻子上臉了。」
「切,大姊姊真小氣。」
「什麼小氣。」
荊用萌袖遮住了嘴角。
「……騙你的,其實大姊姊人特別好。」
她仍然遮著嘴唇,眼角卻微微放鬆下來。
「時雨小姐真溫柔呢,感覺要喜歡上你了。」
「笨蛋。不準捉弄年長的人。」
「是——」
荊呵呵地笑了起來。
她的指尖伸過來抓住我的袖子。
明明是如此嬌弱的力量,卻讓我感覺絕對無法掙脫。
已經無法回頭了。
啊啊啊啊。我變成了會把女高中生拐回家的大人了。
真的沒問題嗎?不對肯定不行啊。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啊。我怎麼能把露出這副表情的女孩子放著不管。
不管是誰肯定都會這麼做的……應該吧。
這是一棟房齡三十年的兩層建築。荊抱著留宿行李抬頭看著我從美大生時住到現在的八畳半單間公寓,發出了「嚯——」的感嘆聲。
「這還真是別有一番風味啊。」
「我不是說了這房子有點年頭了嘛,你要是不想住我現在就把你送回店裡。」
「我沒說不想啊。再說了,只要能睡覺在哪裡都可以。」
「……那,請進吧。」
我們走上混凝土製的台階,向二樓深處走去。
「但其實我覺得大姊姊還是太沒防備了。像你這樣的美女,居然住在這種沒有自動鎖的公寓里。」
先不說我是不是美女,這話確實戳到了我的痛處。
「單純只是收入問題。而且這附近的治安也不差。」
「找人合租呢?」
「以前大學時的朋友邀請過我,但是發生了一些事。」
說實話,現在我也對合租抱有一點憧憬。想要租一間稍微寬敞一點的兩室一廳或獨立出租屋,和一個相處起來毫無拘束的人一起和和氣氣地生活。雖然我知道理想很美好,但只是想想就覺得很開心。
我打開門,門上的鎖我倒是自己換成了防範性更高的款式。
按下照明的開關後,荊發出了很感慨的聲音。
「比想像的要乾淨很多呢。」
「姑且重新裝修過。」
地板也不是榻榻米而是木質地板,廚房和浴室的一些地方雖然不好說,但至少表面上都整理好了。
「已經很晚了,洗個澡就睡吧。你先洗。毛巾在洗臉台上面第二層柜子里,隨便用。」
「好——」
她邊說著邊四下張望。
「怎麼了?」
「在不熟悉的房間洗澡,總覺得有種奇怪的感覺。」
這裡也沒什麼有趣的東西,但是荊的目光依然四處亂飛。
突然,她的視線停留在某處。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我在心裡暗暗咬緊了牙關。
——是一幅畫。
畫布依然貼在畫板上。畫上是用油彩描繪的一位擺著蒙娜麗莎姿勢的女性。
我還是美大生時畫了這幅畫。之前在整理收納櫃時拿出來的,就一直放在那沒有收起來。
「那副女性的畫,是時雨小姐畫的嗎?」
她感嘆道。
「好厲害,畫得超好。」
「怎麼可能,只是垃圾畫啦。」
感覺空氣都要凍住了。
看到荊的表情,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糟了,說錯話了。
「啊、啊——……那個啊。那副確實是我畫的,但也不是畫得特別好。只是畫的模特是我的朋友,所以不太好丟掉就一直留著了。」
「……哼嗯?」
荊站起身,朝畫板走去。一會兒從正面,一會兒從側面,仔細地端詳我的畫。
希望她別看這麼仔細。一介美大生畫的畫,根本沒有這種價值。
「真是漂亮的人。」
「誒?」
「這個當模特的人。大概是大學生的年紀吧?你們是朋友吧?」
「啊,啊啊。嗯。和我一樣是美大生……以前……關係挺好的吧。」
「嘿——……」
不知荊是想到了什麼,她突然轉了個身面對我,擺出了和肖像畫一樣的動作。
「哪個好?」
「嘿?」
「我和這個模特,誰比較可愛?」
「你問誰更可愛,那還是——不,但是。唔嗯……等一下……」
就在我猶豫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荊突然鼓起臉頰不滿地看著我。
「時雨小姐在猶豫。」
「她真的是個美女嘛。」
「是這樣啦。但還是我比較可愛吧?你看,這樣呢?」
荊輕輕握拳舉到下巴處,擺出一副故作可愛的姿勢。
什麼呀,又不是偶像。
但荊擺出的決勝表情又莫名其妙地相當到位,我忍不住被逗笑了。
稍微有些尷尬的氣氛也如霧般散去。難道說她是故意裝傻的?
我不清楚。不過老實承認又有點不爽,我就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是是,小荊很可愛哦。」
「啊,把我當小孩。你剛才把我當小孩子了吧。我都已經十七歲了。」
「也就是未成年對吧?」
「又來!雖然我確實比這幅畫上的人要年紀小——」
「好啦,快點去洗澡吧。這樣下去要晚睡了哦。」
「時雨小姐想糊弄過去吧。啊,對了」
荊把雙手的指尖緊貼著,笑嘻嘻地對我說。
「時雨小姐也要一起洗嗎?」
「不會一起洗的。」
「啊哈,是開玩笑啦,開玩笑!」
荊一邊嬉鬧著一邊跑向洗臉台。
就像一陣閃閃發光的龍捲風。舉手投足都誇張又充滿活力。女高中生是這麼情緒高漲的生物嗎?僅僅只是七年前的事,我卻完全無法回憶起來。
我朝向房間的角落,拿起畫板。
一瞬間,似乎畫中的女生和我對上了視線。
她確實是我的朋友,這不是謊言。
但我和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應該說,我沒有資格見她。
現在的我和她之間,有一道無法填補的鴻溝。
彷彿要把那段甜蜜又微苦的過往一同封存起來似的,我把畫布塞進了收納櫃的最深處。
不過話說回來,現在的情況變得好奇怪。進入社會第三年,居然把女高中生帶回了家裡。
但再怎麼說,連續兩個晚上睡沙發我的身體會受不了的。明天還要早起,我想快點卸妝然後洗澡。既然我無法在那對她放任不管,那這就是不可抗力。
「……總覺得,好久沒有這樣了。」
讓其他人睡自己的床,大概三年沒有過了。要是能好好睡著就好了。
「對了,枕頭。」
還是有個枕頭比較好吧?
我從收納櫃深處拿出一個備用枕頭,並排放在床上。嗯,這樣就行了。
但是這樣一看,兩個枕頭擺在一起,有點那個啊。
就像是戀人——不對!額,對,姊妹。就像是關係好的姊妹一樣。
以前我從未考慮過這樣的事。
浴室里的水聲停下,荊回到了房間里。
她穿著家裡拿來的那件毛茸茸的淡粉色衛衣,還有短褲。
和想像中一樣很有少女氣息。修長的雙腿十分耀眼。
「時雨小姐,謝謝借我浴室。咦,有多的枕頭啊?」
「你要用嗎?」
「嗯,要用要用。我也沒帶枕頭。」
荊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突然捂住嘴。
「該不會……是給男朋友用的?不不,那還是算了……」
「不是的。是以前朋友用的。就是剛才那幅畫的模特。」
「啊,哼……」
「怎麼了?」
「沒什麼啊?這個枕頭真不錯呢。」
「算是吧。」
說是低反彈枕頭什麼的高級品。
原本是我在用的,因為用得很舒服,所以買了一樣的作為禮物送給她了。
因為她經常來我家住,我就想還是有個枕頭好一點。
畢竟是好東西,所以不捨得丟掉,到現在為止都收納著。
荊撲通一聲躺到床上。
「枕頭,有股柜子的味道。」
「那是防霉劑的味道。」
「這邊是大姊姊的味道。」
她把被子拉到鼻子前,聞了聞。
「感覺能睡好覺。」
「笨蛋。」
我一邊對自己連吐槽也只有這點辭彙量感到無語,一邊拿上要換的衣服。
進入洗漱間,我愣住了。立式洗衣機的蓋子上,隨意地放著制服和內襯,還有黃綠色的內衣。
我移開視線,卸下妝進入浴室,陌生的味道掠過我的鼻尖。這是在早晨通勤路上的電車上聞到的,像柑橘檸檬的香味。
——是荊的味道。
咚。
我將額頭撞上浴室的牆壁。
沒事吧我,這樣真的有點噁心了。
我真的有點不對勁。被說什麼喜歡、味道好聞這樣的話,被比自己小七歲的同性逗弄。
真丟臉,就這樣還算成年人嗎。讓溫熱的水從頭頂流下,我決定不再亂想。因為要睡覺了,為了不讓睡意消失,所以我只是簡單地沖洗了一下。
穿上印著魚籽壽司的衛衣,我回到了房間里。
荊把房間里的燈關了,閉著眼躺在床上。
……難道說,已經睡著了?
我避免發出聲音,踮起腳悄悄靠近。
輕輕地坐上床,觀察她那端正的臉龐。規則的呼吸、輕輕閉著的眼睛、長長的充滿光澤的睫毛。
就在我盯著看的時候,她無聲地睜開了眼。
「你先睡也行的。」
「我只是閉著眼睛,在等時雨小姐。」
「果然還是睡不著嗎?」
「嗯……」
在昏暗的房間里,她輕輕點頭。從被子里伸出來的右手,觸碰了一下我的衣角。
帶著濕意的眼睛,反射著從窗帘縫隙間照進來的月光。
「時雨小姐,快點。」
她的聲音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祈禱。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也鑽進了被窩。在這已經被體溫溫暖的被窩中,她從側面抱住了我。隔著衛衣,平穩的心跳聲傳了過來。
荊的身體又溫暖又柔軟。
「能睡著嗎?」
「我不知道。但是……」
荊將耳朵貼近我的胸前。閉上眼,像是在做著什麼夢一樣喃喃自語。
「聽得到心臟的聲音。」
「畢竟我還活著。」
「時雨小姐早上幾點起床?」
「大概七點左右吧……」
「…………那我來叫你起床……」
她甜美的聲音讓我緊張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
我很快發現,原本擔心的什麼睡不睡得著完全是杞人憂天。略微偏高的體溫讓人感到很舒服。呼吸聲也讓人漸漸安下心來。腳心和指尖,慢慢地泛起一陣溫熱。
「……晚安,時雨小姐。」
「晚安,荊。」
穿著毛茸茸睡衣的荊,和我放在老家的那個巨大的羊玩偶有點像。
又或是有點像曾經那位我描繪過的少女。
也許就是這種熟悉感。
讓我有種錯覺,曾一度缺失的拼圖,現在終於找到了合適的位置。
在十月這個略帶涼意的夜晚,我們依偎在一起入睡。
直到一切都融入夜色,我能聽到的,只有荊平穩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