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3 · 直到夢醒 全一冊
side 湊人
「這是想像力的問題。」
面試官是個男人,他直視著我說道。
「我明白你同情她的心情。不過,希望你冷靜下來,再重新想一想。拯救一名少女,任由全世界的人死去;犧牲一名少女,拯救全世界的人。你覺得哪一種做法才是正確的?」
這是個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正因如此,我保持沉默,他也不催促我回答。
只要稍微改變觀點,這是個隨處可見的故事。我們的人生處處都在踐踏別人、把別人當作墊腳石、犧牲別人。某人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不幸之上。不承認這一點的,只有他口中缺乏想像力的人。犧牲一名少女拯救世界,說穿了也不過是這種想法的延伸罷了。
儘管如此,這並不是能輕易割捨的事。我已經知道了少女的名字、為人、境遇、笑容和眼淚。要我把她和其他不特定多數的人一視同仁,實在強人所難。
到頭來,想像終究只是想像,比不上眼前的現實。
我不想拋棄雪妃。
沉默是我至少還能做出的抵抗。那既是我對面試官的抵抗,也是感情對理性的抵抗。
面試官對沉默的我說:
「不過,無論你做出什麼樣的結論,我們都不會改變計畫。我們已經決定要把她帶回去。」
他靠上椅背,倦怠地閉上眼,揉了揉眉心。隨後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
「明天早上八點,我們會去你住的公寓接人。在那之前,你先和她道別吧。」
我看向手錶。為了找工作而買的便宜手錶,顯示現在是下午五點半。就算現在立刻回公寓,也只有大約十四小時的時間。考慮到還要扣掉睡眠時間,實在稱不上是足以和重要的恩人道別的時間。
不過考慮到世界正面臨毀滅的危機,這已經是他們最大限度的讓步了吧。
「……只是假設。」我鼓起勇氣問道,「如果雪妃說不想回到你們那裡,你們打算怎麼辦?」
「不用擔心。只要有你在,她就無法捨棄這個世界。」他搖搖頭,露出諷刺的笑容。「就這層意義來說,你也是拯救世界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我們或許應該感謝你。」
我皺起眉頭。這種說法就像在暗示我也參與了他們的計畫,讓我感到強烈的厭惡。
「你沒有任何感覺嗎?」我忍不住問道。
「什麼意思?」面試官面無表情地反問。
「我是問你,讓一個才十五歲的少女背負一切,你沒有任何感覺嗎?」
「我覺得她很可憐。」面試官若無其事地說道。「不過,這是為了拯救世界,不得不做的犧牲。一個人的性命和以億為單位的性命,根本不用放在天秤上比較。還是你覺得一個少女的性命比整個世界還要重?」
我說不出話來。
面試官緊接著追問。
「你也有重要的家人和朋友吧?而且,對了,還有那個漂亮的女朋友——是叫美香嗎?說不定她的大腦也已經被那種疾病侵蝕了。這種可能性絕對不是零。就算現在沒事,一年後、兩年後會變成怎樣,誰也不知道。到時候,你還能說出剛才那些話嗎?」
戀人的名字突然被提起,我驚訝得一時忘了呼吸。
我確信了。這個男人果然什麼都知道。他連續監視我四十二天,看來是真的。不僅如此,他多半還把我的個人信息和交友關係都徹底查過了,否則不可能說出美香的名字。畢竟我已經有一個多月沒見過她了。
面試官無視我的動搖,百無聊賴地看著手邊的資料。隨後他瞥了一眼手錶,又過了幾秒,輕輕吐出一口氣。
「時間到了。」
面試室的門無聲地打開,剛才帶我從等候室來到這裡的穿西裝的女性出現了。她以恭敬的動作關上門,向面試官點頭致意。
「面試到此結束。」他攤開雙手說道。
我禮貌性地向他致意後起身,把手放在門把上時,面試官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叫住我。
「我忘了把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你。」
他這麼說著,遞給我一個可以裝下 A4 文件的純白色角二號信封。
我默默收下信封,面試官揚起嘴角。
「我相信你是個有想像力的人。」
我來到走廊上,穿西裝的女性關上門。在細微的迴音消失後,完全的寂靜降臨。
走廊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彷彿被丟進真空空間。我剛進來的時候,這裡也這麼安靜嗎?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但想不起來。當時我緊張得沒心情注意周遭的寂靜。
「我送您到出口。」穿西裝的女性以平淡的聲音說道。
在離開大樓前,我跟任何人都沒擦身而過。
回到公寓後,原本在沙發上看書的雪妃抬起頭,說了聲「歡迎回來」。我也回了句「我回來了」,但聲音不自然地平板。雪妃似乎因此察覺到我的異樣。她對這種細微變化敏感得驚人。
「……發生什麼事了?」
雪妃把書放在腿上,擔心地歪著頭。
「沒什麼。」
我這麼說,擠出笑容給她看。但雪妃一語不發地盯著我那張硬擠出來的笑臉,彷彿在探尋隱藏在其中的真正意圖。
我一別開視線,她就從沙發上起身,站到我面前。
然後若無其事地把手伸向我的臉頰。
看到我反射性地往後跳開,雪妃落寞地眯起眼睛。
「……這樣啊,你去見那個人了。」
「那個人是誰?」我裝傻。
「不用隱瞞了。他叫你把我交出去對吧?看你的樣子,他好像還跟你說明了我的體質。」
說完,雪妃重新坐回沙發上,靠在椅背上深深嘆了口氣。
她冷靜得彷彿從很久以前就做好心理準備,知道這一刻遲早會到來。
接著她露出僵硬的笑容說:
「對不起,一直瞞著你。」
我不需要道歉,我想要的是否定。只要她說「那個人說的話都是胡說八道」,我就能放心了。
但雪妃沒有否定任何一點。這等於間接承認那個面試官說的話全都是真的。
「我不相信。」我像是在求救般地說:「我們已經一起生活這麼久了,我怎麼一點影響都沒有?」
「沒那回事。」雪妃搖搖頭。「雖然很緩慢,但你的遺忘速度正在加快,只是你自己沒發現而已。」
我立刻回溯自己的記憶。
雪妃再次搖頭。「就算你想回想也沒用。因為要想起自己想不起什麼,本來就是不可能的吧?沒有比較對象,找茬遊戲就成立不了。」
她說得沒錯。
這麼說來,我應該在不知不覺間遺忘了好幾件重要的事。
「放心吧,你只遺忘了少部分的記憶,而且都是不必要的記憶。」雪妃像是看穿我的心思般補充道:「我只能加速自然遺忘的速度,只要不直接碰觸你的皮膚,就只能稍微加快記憶的新陳代謝而已。」
「……這樣啊。」
我鬆了一口氣,同時為剛才懷疑雪妃的自己感到羞恥。她怎麼可能加害於我呢?
之後雪妃沉默了好一陣子。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只能淺淺坐在床沿,輪流望著關掉的電視和窗外。
凝重的氣氛籠罩著房間。
「吃飯吧。」我勉強擠出這句話。「你肚子餓了吧?」
「嗯。」
雪妃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晚餐時,雪妃一次也沒和我對上眼。為了填補尷尬的沉默,我一道一道地點評自己做的菜。雪妃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幾句「嗯」或「是啊」。這和我們平時的角色完全顛倒了。
餐具碰撞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
吃完飯洗碗時,我才意識到,這或許是我和雪妃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早知道這樣,也許該做些更費心思的菜。我一度想現在出門買個蛋糕之類的東西回來,但很快又打消了念頭。真那麼做的話,簡直像是在慶祝她離開這個房間。
結果,還是像平常一樣度過比較好。
我洗完碗,關上水龍頭,背後傳來鋼琴聲。回頭一看,雪妃坐在沙發上聽CD。
我也在雪妃身旁坐下,仔細聆聽音樂。每當雪妃記得的樂句出現,她就會配合旋律,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哼唱。
咖啡桌上,手機悶響一聲。屏幕上顯示了幾秒發信人的名字。從雪妃的位置,應該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拿起手機,閱讀信息。
是美香發來的消息。
『之前是我單方面對你發脾氣,對不起。我應該好好聽你解釋。下次我們好好談談吧。』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聽音樂。
不久後,CD結束,房間再次陷入沉默。我正要站起來去拿另一張CD時,雪妃開口了。
「你不需要感到內疚。」
我看著雪妃的臉。
那是彷彿早已習慣放棄各種東西的笑容。
「你聽到的那些話,全都是真的。如果我不回去那個設施,這個世界不久後就會完蛋。」
雪妃頓了一下,接著說:
「而且,如果我繼續待在這裡,你永遠無法和女朋友和好。」
她說話比平時更快,語氣也有些緊繃。看起來像是害怕被我推開,於是先一步把我推開。
「雖然時間很短,但我過得很開心。」雪妃重新面對我說:「謝謝你讓我在家裡住四十二天,我非常開心。」
「……嗯。」我回答。
我也很開心——我本來想接著這麼說,卻說不出口。
雪妃比平常早睡。她躺在沙發上背對著我,小聲地說「晚安」後,蓋上毛毯。
我關掉房間的燈,以免妨礙她睡覺。然後拉開窗帘,把摺疊椅搬到窗邊,坐在椅子上眺望夜空。一直眺望下去,眼睛漸漸習慣黑暗,開始捕捉到星星的微弱光芒。
看夜空看得厭了,我便盡量不發出聲音,輕輕轉過身,似看非看地望向雪妃的睡姿。
她的身軀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嬌小、柔弱。
視野的角落,面試官給我的信封在月光的照射下發出蒼白的光芒。
我緩緩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事到如今,疲勞才一股腦地湧上來。雪妃睡著後,我白天持續到現在的緊張情緒終於獲得紓解。
我就這樣睡了三十分鐘左右。
我因口渴醒來,走到水槽邊喝水,拿著杯子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意識里出現了一道奇妙的空隙,我花了一點時間才弄清那是什麼。
我思考了兩分鐘左右,突然發現原因。是夢。我應該在睡著的時候作夢了,可是卻想不起內容。只是,不知為何,我清楚記得那不是第一次作的夢。
只有「再見」的聲響殘留在耳中。
回想起來,這幾年我重複了好幾次這樣的經驗。作夢的時候,我知道「這是以前也作過的夢」。可是醒來後,重要的內容卻消失無蹤,只有「作了同樣的夢」的模糊感覺,宛如一隻來不及逃離肉食動物襲擊的小羊,在腦海中徘徊。
我感覺我忘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你不記得了嗎?
這是雪妃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二〇一三年四月十二日,也就是一個半月前的事情。
當時,我像是跌進了人生的氣穴。畢業論文和求職活動都被我丟在一邊,與朋友的來往也斷了,過著半死不活的生活。除了每周去打幾次工,幾乎什麼都沒做。
我並沒有什麼嚴重的問題或煩惱,也沒有遭遇過什麼重大挫折,只是突然對所有事物失去興趣。就只是這樣。如果有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好了,可是我的人生不管怎麼看都一帆風順。
我的戀人美香因為這件事狠狠地責備了我。「簡單來說,就是你害怕出社會吧。」她一針見血地指出這一點。我想,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我找不到其他像樣的理由。
實際上,我對未來沒有任何希望。我只有「一切都會漸漸褪色吧」的黯淡預感。
看到朋友們忙碌地四處奔走,我心中湧起焦躁感和自我厭惡。我覺得只有自己被拋下,非常鬱悶。美香沒有拋棄我,耐心地不斷鼓勵我,可是她愈是關心我,我就愈覺得自己悲慘。看到這樣的我,美香一臉無奈地說「看來我們暫時保持距離比較好」,之後就算我聯絡她,她也都不理我。
漸漸地,我變得無法好好入睡。半夜獨自外出的次數增加,日夜顛倒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各種齒輪開始錯位,整體發出鈍重的聲響,我這個人彷彿隨時都會四分五裂。
就這樣,某天夜裡,我遇見了一名少女。
少女坐在路邊,神情脆弱地凝視著半空。
她穿著白色連身裙和白色涼鞋,肌膚白皙剔透,頭髮和眼睛的色素也很淡,簡直像是不小心把顏色忘在某個地方了。她懷中抱著裝滿蘋果的紙袋,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東西。
現在不是女孩子獨自外出的時間。她和家人吵架,離家出走了嗎?我試著想像少女的家人,卻想像不出來。她住在什麼樣的房子里,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完全無法想像。少女的存在就是如此缺乏現實感。
不管怎麼說,我覺得和她扯上關係會很麻煩。我明白離家出走的孩子的心情,也同情她,可是我連自己的事都處理不好,沒辦法再照顧別人。
我故意不看她,直接從她面前走過。
走了幾米後,我偷偷回頭。
不巧的是,少女正好抬起頭。
視線交錯的瞬間,她的眼神變了。
她動了動嘴,小聲地嘀咕了些什麼。
我連忙轉向前方繼續走,但已經太遲了。
「那個……」
她從背後叫住了我。
我沒辦法無情到無視她。
我回頭一看,少女正用傾訴般的眼神注視著我。
「你不記得……我了嗎?」
少女歪著頭說道。
彷彿在說「是我啊」。
被我無視,似乎真的讓她很受傷。
我試著搜索記憶,卻完全沒有頭緒。說到底,我根本沒有這個年紀的熟人。
「抱歉,你認錯……」
我一邊說一邊準備離開,少女卻用拚命的聲音叫住了我。
「我……」
她探出身子想說些什麼,結果蘋果從她抱著的紙袋裡掉了出來。少女小聲地「啊」了一聲,慌忙開始撿起掉在地上的蘋果。
我嘆了口氣,幫她撿起蘋果。
當我準備撿起第三顆蘋果時,我和少女的手同時伸向了同一顆蘋果。就在我們的指尖快要碰到一起的時候,少女的身體突然一顫,迅速地把手縮了回去。
「所以呢?你剛才想說什麼?」
我催促她繼續剛才的話題,少女低著頭說道。
「你曾經救過我。」
「啊?」
我不由得抬起頭反問。
少女也緩緩地抬起頭。
她的表情無比認真。
「你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
我這麼一說,少女點了點頭。
「嗯,我想也是。」
然後,她像是在懷念遙遠的過去一般說道。
「但是,我非常了解你。」
結果,直到今天為止,她都沒有再解釋過那句話的意思。我也沒有特意去問她,因為我覺得她只是記錯了。大概是我和她認識的某個人長得很像吧。又或者,她只是找不到其他合適的理由,才用這個借口向路過的陌生人搭話。
把蘋果放回紙袋後,我向少女詢問情況。少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下定決心似的輕輕吸了口氣,開口說道。
「我沒有地方可去。只要一晚就好,可以讓我借住一晚嗎?」
當然,我一開始拒絕了。我溫柔地勸她乖乖回家,如果她有困難,我可以帶她去派出所。
但是,少女搖了搖頭。
「我沒有家可以回去。我沒有可以依靠的人,警察是最糟糕的選擇。因為,我是一個不應該存在的人。」
我完全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應該說,她的話聽起來太不現實,讓我猶豫著是否該照字面意思理解。
沒有可以回去的人?
警察是最糟糕的選擇?
不應該存在的人?
我要求她說明,但她沒有進一步詳細解釋。只是像在求助一樣,一直盯著我看。
她看起來不像是因為和家人吵架而離家出走,或是受不了準備考試而踏上流浪之旅。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某種悲壯的覺悟。她可能真的因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而無處可住。
結果,我拗不過她,讓她住進了我家。這很難說是正常的判斷。不過當時的我相當自暴自棄,所以就算被懷疑是誘拐犯,或是被當成變態,我也毫不在乎。甚至可以說,我還隱隱希望自己被社會框架排除在外。
少女自稱雪妃。
我原本只打算讓她住一晚。吃完早餐後,我應該要送她到該去的地方,和她的關係應該就此結束。
但是,隔天早上我打算帶雪妃離開房間時,她向我懇求。
「拜託你,可以讓我住在這裡嗎?我只能依靠你了。」
她用哭腔這麼說,讓我無法繼續堅持下去。我說「隨便你」後,雪妃的表情瞬間變得開朗。
不只是同情。我想,我內心某處應該也在尋求能夠輕鬆對話的對象。
當時,我儘可能避免和大學的朋友見面。因為只要和他們見面,我就不得不面對現實。我停下腳步的期間,世界依然持續轉動。每次被迫面對這個事實,都讓我感到痛苦。不過在雪妃面前,我可以忘記各種束縛,心情平靜。
和完全沒有共同點的人相處,反而很輕鬆。雪妃對我來說是一處避風港。我沒有勉強追問她的來歷,或許就是因為不想讓現實問題介入我們之間。
總之,我和雪妃的奇妙共同生活就此開始。從二〇一三年四月十二日開始,四十二天後,也就是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四日結束。我們真正意義上共度命運的時刻,是在那之後的事,不過我想先從那四十二天開始說起。
即使說得保守一點,雪妃也是個充滿謎團的少女。
首先,她欠缺許多常識。乍看之下,她是個聰明懂事的孩子,但有時候會突然展現出驚人的無知。
舉個具體的例子,她不知道怎麼用刀叉,不知道怎麼操作電腦和智能手機,最誇張的是她不知道怎麼買東西。我曾經帶她去葯妝店買日用品,但她沒有去收銀台,而是叫住正在上貨的店員,直接把錢遞過去說「請給我這個」。
另一方面,雪妃在某些領域的知識異常豐富。我幾個月前收集了一些資料,但一直放著沒動,她只是大致瀏覽了一下,就正確地說出了我想寫的畢業論文的結構和研究方法。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雪妃得意地微笑著說:「我讀過很多這種書。」
她近乎神經質地避免身體接觸,這也是她的謎團之一。基本上,雪妃不會靠近我伸手可及的範圍。從我手中接過東西時,她會非常小心,避免手指相觸;如果我伸手去拿她身邊的東西,她就會慌忙抓起附近的靠墊當盾牌。
一開始我以為是因為我是年長的男性,所以她才對我有所警戒,但後來我才知道,她不管對誰都是這樣,不管對方的性別和年齡,她都會避免與他人有身體接觸。她討厭人多的地方,討厭狹窄的通道,討厭公共交通工具,但似乎不是因為害怕他人,看起來反而像是害怕自己會傷害到他人。
如果說像是開始養一隻幼貓,或許就能傳達出和雪妃共同生活的感覺。戒心很強,又好奇心旺盛的幼貓。總之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但和她在一起並不會讓我疲憊。不僅如此,雪妃的存在還一點一點解開了我的心。
某天,我打工回來,看到雪妃拿著某樣東西在看。那是我的相機。雖然是輕量的單反相機,但被體型纖細的雪妃拿在手上,看起來就像是一台沉重的高級相機。因為放了好幾個月,機身已經蒙上一層灰。
「吶,湊人。」雪妃轉過頭來,眼睛閃閃發亮地問:「這個要怎麼用?」
雖然我因為工作了一整天,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但還是決定教雪妃怎麼使用相機。最近因為沒有機會拿出來用,相機已經完全變成房間里的擺設,所以我很高興它能以這種形式派上用場。
雪妃憑我笨拙的說明就完全理解了相機的結構,第二天便和我一起上街拍了許多照片。她進步得很快,三天後就能拍出比我更好的照片。她有非常敏銳的色彩感,和總是只盯著拍攝對象形狀的我相比,著眼點完全不同。
不只相機,雪妃還挑戰了各種各樣的事物。學會使用刀叉後,接著學筷子。她開始幫忙做家務,也學會了幾道簡單的菜。她把和相機一樣變成房間擺設的電子琴拖出來,每學會一首曲子,就把演奏錄到磁帶上(她這個年紀的孩子竟然知道怎麼用收錄機,讓我有些意外)。她拿著我用舊的筆記本和鉛筆,畫附近貓的素描。然後在一天結束時認真寫日記,心滿意足地端詳著它。
看著她無所畏懼地挑戰各種事物,我也自然而然地產生了「我也要加油」的想法。無論多麼微小的一步,只要能向前邁進,就是一件很棒的事。多虧了雪妃,讓我想起了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雪妃發現我每晚都在街上徘徊,便想知道原因。我告訴她自己有點失眠,必須累到一定程度才能睡著,她稍微想了想,說道:
「那我來唱搖籃曲給你聽。」
我以為她在開玩笑,所以笑了出來,但雪妃是認真的。
在她的催促下,我換上睡衣躺到床上。雪妃把手放在喉嚨上,輕輕咳了一聲,然後用近乎低語的聲音唱了起來。
那是我很熟悉的歌。不,不只是熟悉,那是我小時候母親在枕邊唱給我聽的歌。我驚訝地看向雪妃,但她閉著眼睛專心唱歌,沒有注意到。
那是一首古老的歌,絕對不是有名的歌。如果過著普通的生活,應該不會聽到這首歌。只有極少數喜歡音樂,而且興趣非常偏頗的人才會知道這首歌。
為什麼雪妃會知道這首歌呢?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本來想等她唱完後問她,結果錯過了時機。
雖然聽起來有點傻,但那天晚上,我久違了幾個月,終於睡了個好覺。
醒來時是早上七點。雪妃和往常一樣,規規矩矩地睡在沙發上。她的枕邊放著相機,我心想該不會吧,確認了一下裡面的數據,果然有好幾張我的睡臉照片。我有些不甘心,於是也從各種角度拍下了雪妃的睡臉作為回敬。
兩人吃完早餐後,我久違地去了一趟大學。我向指導教授低頭道歉,總算得到原諒,重新開始寫畢業論文。接著,我從衣櫃里拿出充滿防蟲劑味道的求職套裝,開始找工作。
或許是因為沒有莫名的緊張感,我在考試和面試中一次也沒有失誤。最後,我甚至一路走到了那家知名企業的最終面試。那原本只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去投的。看到通知郵件後,我買了蛋糕回家,和雪妃小小慶祝了一番。雪妃像是在為自己的事高興一樣,為我的進展感到開心。
仔細想想,那天正好是我和雪妃相遇滿一個月的紀念日。
「這都是多虧了你,謝謝你。」我向她道謝。
「我什麼也沒做啊。」雪妃害羞地微笑。「不過,我很高興你這麼想。我就是想報答你,才會來到這裡。」
「報答」這個說法讓我有些在意,聽起來就像過去我和雪妃之間曾有過交情。不過,這大概只是她選詞有誤吧。雪妃總是會用一些略微錯位的說法。
「報答嗎?你不會說『我是當時救了你的鶴』吧?」
「我可能是當時對你一見鍾情的人魚。」
雪妃說完後輕聲笑了起來,我也跟著笑了。
雖然非常罕見,但我偶爾會不小心說出一語道破真相的話。
事後回想起來,雪妃格外執著於「記錄」。而且硬要說的話,是偏向實體媒介的記錄。照片、磁帶、素描簿、日記。
說不定,雪妃是想儘可能地在我身邊留下自己的痕迹,好讓我不會忘記她。如果我忘了她,至少能想起她記憶的輪廓。為了不讓兩人一起度過的日子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一次,我直接問了她本人。
「雪妃,你平常都在日記里寫些什麼?」
雪妃坐在咖啡桌前寫東西,她看著筆記本,只回答了「很多」兩個字。
我開玩笑地伸長脖子,想偷看她手邊的內容,雪妃立刻像要把筆記本藏起來似的伏到桌面上。然後她嘟起嘴說:
「你不能看,裡面寫了很多丟臉的事情。」
「例如?」我笑著問。
「例如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嗎?還有呢?」
「……例如你的事情。」
「你是在記錄我的羞恥嗎?」
「可能吧。」
雪妃垂下眼帘,小聲地說。看來她不太想被追問。
「的確,我好像還是不要看比較好。」
「嗯,你還是不要看比較好。」
雪妃放心地這麼說,然後再次回到寫日記的工作上。
當時,我以為她是為了掩飾事實才隨口回答。為了避開我的追問,她才故意說出我的名字。但在知道她的境遇之後,我的想法徹底變了。
雪妃大概沒有說謊。她真的每天都只在日記里寫我的事。那裡或許寫滿了連她自己都會覺得難為情的、率直而迫切的鮮明感情。
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為對她來說,我是「生平第一個把她當人看的人」。
在雪妃小小的世界裡,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登場人物。
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非常悲傷。
我開始害怕失去雪妃。不久的將來,她應該會離開這裡。到時候,我是不是又會回到以前那種無精打采的狀態?現在我的人生之所以能順利進行,不就是因為有雪妃在身邊嗎?
我不想失去幸運女神,於是不知不覺開始逃避問題。其實我本該儘快把雪妃送回原來的地方;就算不這麼做,至少也該問清楚她那天晚上為什麼在街上徘徊。可我卻羅列出一堆對自己有利的理由,一再拖延和雪妃分別的時間。雪妃的監護人沒有報案尋人嗎?她失蹤之後,此刻是不是已經在某個地方引起了大騷動?這些疑問也全都被我趕出腦海,暫時擱置了。
但是因為某件事,我終於不得不面對這個問題。
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二日。星期三,天氣微涼,從早上開始下雨。
我和雪妃隔著一段距離坐在沙發上,一邊喝著熱可可一邊看電視。電視上正在播報暴風雨侵襲遠方城鎮的新聞。因為發生大規模的泥石流,有一間民宅被壓垮,幸好沒有人受傷。
我聽著雨聲,迷迷糊糊地打盹,這時門鈴響了。我還沒反應過來,雪妃就站了起來。我想大概只是送郵件或包裹,就交給她去應門。這兩個月來,從來沒有熟人來過我家,所以我完全放鬆了警惕。
雪妃迅速地把腿上的毛毯折好放在沙發上,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站在門外的不是郵差。
是美香,她撐著一把白色的傘。我心想這下糟了,但已經太遲了。
美香盯著扶著門愣在原地的雪妃看了幾秒,然後越過雪妃的肩膀瞪向我。還沒等她開口,我就知道她非常生氣。
好了,這下該怎麼辦呢?
美香默默地轉身背對我。我慌忙穿上鞋子,追著她走到門外。
美香在馬路上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用責備的語氣對我說:
「那孩子是誰?」
「就算你問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把視線從美香身上移開,搔了搔頭。「那個,該怎麼說明才好呢……」
「只要照實說就好了吧?如果你沒有做虧心事的話。」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這麼做。但就算我如實說明自己和雪妃相遇的經過,以及讓她住在我家的原委,美香也不會接受的。她只會覺得我在胡說八道。但就算我騙她說雪妃是我妹妹或表妹,她也不會相信。美香很清楚我的家庭成員,而且只要她向雪妃本人確認,謊言馬上就會被拆穿。
「你和那孩子是什麼關係?」
「……完全是陌生人。」
「果然。」美香嘆了口氣。「她看起來已經很習慣在你家生活了,她是什麼時候住進來的?」
「一個多月前。」
「一個多月前?」美香用像是在懷疑我是不是瘋了的眼神看著我。
「我偶然在街上遇到她。」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說明事情的經過。「她好像有什麼複雜的隱情,如果放著不管,她可能會遇到危險,所以我才讓她住在我家。其實我本來打算讓她馬上離開,但她卻說她無處可去……」
不出所料,美香無法接受。「你是認真的嗎?」
「所以我才不想說。你不會相信吧?」
「哼。」她露出諷刺的笑容。「你明明很不願意和我同居,卻對那孩子另眼相看。」
「我也沒辦法啊。我想不到其他好方法。」
「帶她去派出所不就好了?」美香提高聲音說,「為什麼非得由你照顧她?你們不是完全陌生嗎?複雜的隱情是什麼?不就是離家出走嗎?為什麼不好好問清楚?而且那孩子看起來也就初中生或高中生吧?就算對方有困難,把那種年紀的女孩留宿在家裡一個多月,絕對不正常。你到底在想什麼?」
美香就這樣不斷責備我。我只能默默低著頭。美香說的話全都很正確,不管怎麼想,錯的都是我。
不幸中的大幸是,因為雨聲,雪妃在室內聽不見我們的對話。
美香對我發泄完不滿後,用空洞的表情說:
「我好像搞不懂你了。」
我無法直視美香的眼睛。因為沒撐傘站在雨里,不知不覺全身都濕透了。她雖然撐著傘,卻沒有把我也納入傘下,只是站在稍遠的地方,用冰冷的眼神看著我。
美香離開前說:
「等你能夠好好說明那孩子的事情,再聯絡我。如果沒辦法,就別再聯絡我了。」
美香離開後,我依然在雨中呆站了很久。
差不多該請雪妃離開了。
以時機來說,兩天後的最終面試結束時應該最適合。
我打算在當天晚上告訴她。
然而在最終面試時,我遇見了意想不到的人物。
正確來說不是遇見,而是重逢,但我沒有發現——不對,是沒能發現。
面試會場在東京總公司的十四樓。
等候室里除了我之外還有三個學生。他們一個一個被叫到名字離開房間,最後只剩下我。不久後,輪到我了。人事部的女性過來,帶我前往面試室。她穿著筆挺的套裝,是個看起來很認真的短髮女性。
最終面試的內容沒什麼特別之處,甚至教科書式得讓我有些失望。我原本警惕著,畢竟是知名企業的最終面試,說不定會被問到什麼出人意料的問題,但看來是我想太多了。或許在通過第二輪面試時,錄用就已經基本確定,現在進行的只是單純的意願確認。
直到中途,我都這麼認為。
面試官是年約三十齣頭的男性。五官非常端正,但眼角透著疲憊,瘦得也不太健康。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他簡直像個正在扮演面試官的演員。他垂眼看著資料,淡淡向我提問的模樣太像一幅畫,反而顯得不自然。
問完所有問題後,面試官從資料上抬起視線,改變聲調說:「那麼——」
「接下來,我們來閑聊一下吧。」
我不禁緊張起來。他說的閑聊肯定是騙人的。恐怕到目前為止那些形式上的問題都只是開場白,接下來的「閑聊」才是面試的重點。根據我在這時候的應對方式,我的評價應該會大幅改變。
面試官靠在旋轉椅上,稍微改變身體的方向。
然後說:
「你還記得二〇一〇年四月十二日自己在做什麼嗎?」
雖然我自認已經做好了面對任何問題的心理準備,但這個問題實在出乎我的意料。
二〇一〇年四月十二日做了什麼?
儘管對這出乎意料的問題感到不知所措,我還是努力回想。說到三年前的四月,就是剛上大學的時候。我記得當時才剛開始一個人住,忙著買齊生活必需品,和剛認識的朋友加深感情,還有參觀社團,忙得不可開交。
可是,面試官問的不是四月做了什麼,而是四月十二日做了什麼。
就在我拚命喚醒過去的記憶時,面試官說:
「很難想起來對吧?」
「……是的。」
「這是正常的。除非是印象特別深刻的回憶,否則幾乎沒有人會記得三年前特定一天發生的事。」
我點點頭,同時思考著這段話究竟想表達什麼。
過了一會兒,面試官提出下一個問題。
「你覺得人為什麼會遺忘過去?」
我推測這個問題的意圖。他應該不是在問腦科學或心理學的知識,我猜他想測試的是我對工作的態度。
「我認為是為了學習新事物。」
面試官搖了搖頭。
「不對。是因為不忘記就無法生存。」
我思考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然後理解了。
「『沒有大量的遺忘,人便無法活下去。』這是法國小說家奧諾雷·德·巴爾扎克的話。」面試官繼續說道,「生本就充滿痛苦。憤怒、憎恨、悲傷、不安、恐懼、後悔、羞恥、厭惡、嫉妒、無聊、空虛……痛苦的種類遠比快樂豐富得多。儘管如此,人之所以能不絕望地活下去,並不是因為擁有足以克服痛苦的堅強,而是因為能夠適時遺忘。時間會治癒一切,但歸根結底,其本質在於我們大腦與生俱來的遺忘功能。隨著時間流逝,記憶的細節被削落,附著其上的感情也隨之中和,人便不必再把威脅感受為威脅。如果把人生中所有經歷的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無論醒著還是睡著,都會被迫反覆體驗過去經歷所伴隨的感情,遲早會被負面情緒壓垮,動彈不得。沒錯,人是因為會忘記,才能活下去。」
我明白他想說什麼,但猜不出他想表達的主題。他應該不是在講公司的座右銘。
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只好默默點頭,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話說回來,你知道去年國內的自殺人數有多少嗎?」
我還是不懂他問這個問題的意圖,但我知道答案。不久前,我跟雪妃一起看深夜新聞時,好像有提到去年的自殺人數。我順著記憶回想,意外地想起了正確的數字。
「我記得比前年少……大約兩萬七千人吧。」
「沒錯。考慮到十年前將近三萬五千人,這個數字可以說是大幅減少。」面試官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然後強調似的說道:「前提是這個數字沒有造假。」
「你的意思是,這個數字有造假嗎?」
「啊,正是如此。」面試官像是蓋過我的話一般說道,「這是統計上的把戲。實話說,過去十幾年裡,國內大半自殺都被當成事故或非正常死亡處理了。」
我半信半疑地附和。
「那麼,你覺得實際上的自殺人數是多少?」
我毫無頭緒。我甚至不曉得兩萬七千人這個數字算多還是算少。不過,我也不能什麼都不回答。
「大約四萬人吧。」我隨口說道。
「不對。」面試官搖頭。「不過,你猜得相當接近。」
「那麼,五、六萬人?」
「是四十萬人。」
房間內陷入彷彿時間靜止般的沉默。
感覺室溫下降了兩度。
「四十萬人。」我重複了一次。
「因為交通事故死亡的人數大約是四千人,所以是那個數字的一百倍。」面試官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不過,如果這是在開玩笑,那也未免太惡質,而且也太費工夫了。
但如果不是在開玩笑,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假設他沒有說謊,一介企業的幹部有可能知道比政府統計更正確的自殺人數嗎?而且為什麼他非得在我面前說這些話不可?
我不知道。判斷的材料太少了。應該再聽他說一下,然後做出判斷。
面試官把手肘撐在桌上,雙手交握,從手的另一側直直地盯著我看。
「事情的開端,要追溯到距今十五年前。」他開始說道。「一九九八年,全世界的自殺人數毫無預警地暴增到前一年的將近三倍。到了隔年的一九九九年,人數又再暴增到將近兩倍。雖然這是很明顯的異常事態,但當初大多數人還是樂觀地認為,這應該是世紀末的氛圍和不景氣所造成的一時性現象。然而,即使到了二〇〇〇年代,自殺人數的加速性增加也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這表示社會情勢和景氣動向等外在因素,和自殺人數的增加在本質上並沒有關係。結果,從一九九八年到今天,增加率從來沒有轉為負數過。雖然政府採取了各種各樣的對策,但全都以杯水車薪告終。」
面試官從資料中拿起一張照片,看了幾秒後抬起頭來。
「當然,各國保健機構都針對自殺者激增的原因進行了大規模調查。結果發現,一九九八年以後的自殺者中,超過半數有一個耐人尋味的共同點。」
「共通點?」
「就是記憶力過強。」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太陽穴。「他們被過於優秀的記憶力折磨著。遙遠過去的不幸與災難會像昨天剛發生的事一樣浮現,使他們陷入消沉;過去犯下的錯誤和羞恥記憶也不斷閃回,讓他們陷入自我厭惡。用老套的話說,就是絕望。該忘的事忘不了,有時會成為比該記的事記不住更嚴重的障礙。記憶力高,反過來說就是遺忘能力低。他們的絕望源於過高的記憶力——我們沿著這個假設調查,結果發現,以一九九八年為界,像他們這樣同時擁有過剩記憶力和抑鬱癥狀的人果然急劇增加。大腦的遺忘控制機制發生異常,記憶的新陳代謝停止了。我們仿照記憶喪失,將這種癥狀命名為『遺忘喪失』。說穿了,這只是有點太記事的病。可即便如此,它也是貨真價實的致死性疾病。借用克爾凱郭爾的話來說,就是『絕望乃是至死之病』。發病原因尚不明確,但推測大概是信息環境急劇變化所致。過度的信息接觸,或許給人類的腦結構帶來了某種異變。」
我連簡單的附和都做不到了。
他的談話明顯已經超出面試時閑聊的範圍。
面試官把我拋在一邊,以流暢的口吻繼續說道:「遺忘喪失帶來的不只是自殺人數增加。紛爭、恐怖襲擊、殺人、出生率下降……如今,人類社會正緩慢走向毀滅。整個世界都患上了憂鬱的病。你或許還沒什麼切身感受,但等到有感受時,一切大概都已經太遲了。不會花太久。照目前的速度,恐怕撐不過二十年。世界正以無人預料的形式迎來終結。原因不是隕石、核戰爭、疫病或氣候變化。我們最大的敵人,是記憶。」
面試官說到這裡暫時停下,從桌上的塑料瓶里喝了一口水。
我完全陷入混亂的漩渦。
遺忘喪失?
人類社會的毀滅?
世界的終結?
我應該是來參加招聘面試的,不是來聽新興宗教傳教的。
儘管如此,我仍抱著一絲希望,認為只要聽到最後,或許會有什麼令人茅塞頓開的結論,於是耐著性子繼續聽下去。
面試官仔細擰上塑料瓶瓶蓋,接著說道:
「好了,開場白有點太長了,我們進入正題吧……不過,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比剛才更加複雜,所以我先說結論吧。這樣你應該比較容易理解。」
我回答:「您願意這麼做,真是幫了我大忙。」
面試官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遞出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曬得泛黃的肖像照。左上角破損了,看起來像是被人硬從什麼地方撕下來的。
「掌握關鍵的是一位少女。」面試官說,「二〇〇四年,日本國內發現了一位擁有特殊體質的少女。她的出現,讓原本以為無計可施的狀況,終於出現了一線曙光。」
照片上是一名五歲左右的少女。她腋下夾著兔子玩偶,牽著疑似父母的人,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毫無疑問,她就是年幼時期的雪妃。
「遺忘喪失開始的年份,和少女出生的年份,奇妙地是同一年。甚至讓人覺得,神厭惡一邊倒的比賽,於是偷偷為人類準備了一條退路。這個比喻也許聽起來很奇怪,但她的資質與我們追求的條件如此吻合,若不這麼想,反而解釋不通……世界大概能得救吧。只要她忠實履行自己的使命。」
我抬起視線,看向他的臉。
「事情就是這樣。」面試官將雙手手掌朝上說道。「把雪妃還給我們吧。」
我驚訝到說不出話。
為什麼這時候會提到雪妃的名字?
他為什麼知道我把雪妃藏在這裡?
面試官以平穩的聲音,對連眼睛都忘了眨的我說道:
「我並不打算責備你。畢竟你什麼都不知道。但差不多該讓她回來了,否則一切真的會變得無法挽回。我們十幾年來嘔心瀝血的努力,也會化為泡影。無論如何,我們都想避免這種事發生。」
面試官的態度充滿確信。他不是在虛張聲勢。他知道我和雪妃的關係。雖然不曉得他是怎麼辦到的,但總之他用了某種手段,確實地確認了這件事。
「雪妃是拯救世界的鑰匙?」
「沒錯。」面試官嚴肅地點頭。「你四十二天前遇見,之後一直藏在公寓里的那個少女,可以說是這個世界的救世主。雖然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像。」
「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和雪妃的關係?」
「因為我們一直在監視你。從你撿到她的那一天起,直到今天,一刻也沒漏過。當然,我只是看了報告而已。」
我感到一陣暈眩。
腦袋變得難以正常思考。
我忍不住問道:「不好意思,我想先確認一下。你剛才說的話,哪些是事實,哪些是比喻?」
「全都是原原本本的事實。」他簡短地回答,「自殺者激增、遺忘喪失、世界終結、救世主少女。沒有誇張,也沒有修飾。」
既然他都這麼斷言了,那我也只能先當成事實接受。我暫時切換思考方式,以他所說的話都是事實為前提,繼續這個話題。
「……我和雪妃一起生活了一個多月。」我緩緩開口。「但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她看起來不像有那種特別的力量。雖然她的確有些缺乏常識又過於聰明的奇怪地方,但本質上應該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面試官點頭贊同。「就某方面來說,你的認知是正確的。她確實沒有能夠拯救世界的力量。不過,如果將她當成容器使用,那就另當別論了。」
「容器?」
「我按照順序說明吧。」
面試官從我手中拿回照片,重新坐回椅子上。
「作為對抗遺忘喪失的手段,當時最被看好的,是二〇〇一年在倫敦發現的新種病毒。它的感染力和繁殖力都很低,發現之初幾乎沒有引起關注,但後來人們發現,這種病毒能夠增強釋放遺忘促進信號的神經細胞功能。換句話說,它能促進記憶的新陳代謝,輔助健康的遺忘。」
他用指尖畫了個圓,表現新陳代謝的循環。
「我們當然立刻抓住了這條線索。我們懷著近乎祈禱的心情推進研究,希望這種新種病毒或許正是遺忘喪失的特效藥。正如預料,新種病毒對遺忘喪失確實有效。除此之外,我們還發現,健康人感染這種病毒並無危害。作為遺忘喪失的治療手段,它的性質再理想不過。只要培養這種新種病毒並擴散到全世界,世界就能得救——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出了什麼問題嗎?」
「是啊。」面試官輕輕吐了口氣,「它無法通過培養細胞增殖。由於不存在人類以外的易感動物,動物實驗也沒有意義。既然沒有辦法在實驗室里增殖,就只能在活人體內培養,但這效率也差得可怕。正如我剛才說的,它的感染力和繁殖力都很低,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十幾年內覆蓋全人類。因此,以新種病毒作為特效藥的計畫一度險些停擺。」
這時,我想起他不久前說的令人費解的辭彙。
「容器是指……」
他微微揚起嘴角。
「你應該也看到了,她神經質地避免與他人有物理接觸。你認為她到底在害怕什麼?」
難道說,雪妃她……
所謂的特異體質是……
我倒抽一口氣。
然後問道:
「她就像苗床一樣嗎?」
「答對了。」面試官說:「你越來越聰明了。」
「你知道瑪麗·馬龍這個人嗎?」
面試官突然這麼問。我搖頭後,他簡單說明:
「她是世界上最早確認的傷寒桿菌健康帶菌者。儘管感染了傷寒桿菌,她本人卻非常健康,數十年來毫無自覺地充當傳染源,不斷散播死亡。」
我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但對這個故事有印象。那是被稱為「全美最危險的女人」的廚師的故事。
「那孩子也擁有類似的特異體質。她體內寄宿著那個新種病毒,並持續向周圍散播,而且規模大到通常情況下難以想像。只要給予適當的環境,她就能無窮無盡地製造病毒。瑪麗因為攜帶的是傷寒桿菌,所以被當成殺人犯;但那孩子對人類來說,正是救世主本身。」
我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問道:
「為什麼那麼重要的人物會在夜晚的街上獨自徘徊呢?」
「很簡單,因為她逃走了。」
面試官聳聳肩,聲音中帶著自嘲。
「她被軟禁在研究所里。在那裡的生活受到嚴密監視,對侵入設施者和脫逃者的戒備也萬無一失。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輕易讓她逃了。幾十名警衛和職員一起應對,卻沒能阻止一個少女。我當時正好外出,接到通知趕回來時,設施內已經陷入嚴重混亂。試圖阻止她脫逃的人,大半都出現了嚴重的記憶障礙。有人像失智老人一樣糊塗,也有人像小孩子一樣哭喊。我們以前就知道,一次性感染大量病毒可能誘發記憶喪失,卻沒人料到她會把這一點用於脫逃。不知何時,她已經變成了會危害所有觸碰之人的怪物。簡直就像《拉帕奇尼的女兒》里的貝雅特麗切。看來我們把環境準備得太好了。」
與談話內容相反,他的語氣聽起來很愉快。
「如果想抓住失控狀態的她,就必須使用相當粗暴的手段。可是,萬一她的身體發生什麼意外就無法挽回了。我們決定先觀察一下情況。因為完全掌握了她逃走後的動向,所以做好了準備,一旦發生什麼事就能立即應對。幸運的是,保護她的是個看起來很善良的青年——沒錯,就是你——看起來不用擔心她會受到傷害。但更幸運的是,她很親近你。我們覺得沒有理由不利用這一點。」
面試官彷彿親眼所見般地說道。
「一開始我們計畫把你當作人質,把她帶回來,但持續監視後,發現沒有那個必要。她對你有明確的好感,而且,那份感情每天都在增強。只要放著不管,她就會不惜犧牲一切,也要拯救這個世界吧。為了保護你一個人。我們只要等待就行了。只要我們不出手,她似乎就不會轉移藏身地點,而且安全措施薄弱的公寓也容易監視。」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他話中的意思,理解的同時皺起眉頭。感覺我和雪妃的關係被摻進了雜質。
「過了一個月左右,她似乎已經自覺到對你的感情,也做好了守護這個世界的覺悟……但是,她遲遲無法踏出最後一步。她應該非常不想離開你吧。她似乎需要一個契機。雖然我們也可以直接派人去公寓接她,但儘可能不想刺激到她。我們認為先由你間接地告訴她,交涉會比較順利。所以才特地安排了這樣的場合。」
他的話似乎到此告一段落。
我花了四十秒左右在腦中整理思緒。
然後問道:
「在把雪妃交給你們之前,我有兩個問題。」
「說說看。」
「第一,你從剛才開始就故意避開細節。讓雪妃能夠無窮無盡製造病毒所必需的『環境』,具體來說是什麼?第二,病毒生產到什麼程度,雪妃才會被釋放?」
面試官像是猝不及防般睜大了眼睛。尤其是第一個問題,似乎出乎他的意料。
在回答之前,他停頓了十秒左右。
「OK,我回答你。首先是第一個問題。」面試官輕輕清了清嗓子,說道,「要讓她充分發揮作為苗床的資質,有一樣東西不可或缺。那就是孤獨。某種激素會顯著妨礙她的病毒生產能力。而促進這種激素分泌的,正是與他人的交流。因此,要讓她作為苗床發揮功能,必須把她與外界隔離。我們將她軟禁在研究所,禁止那裡的一切交流。」
面試官繼續說道:
「第二個問題的答案非常簡單。她不會被釋放。她將以治療疑難病的名義,在那間研究所度過一生。很可憐,但無可奈何。」
「也就是說……」結合這兩個答案,我問道,「雪妃從今往後直到死去,都必須孤獨地生活嗎?」
「瑪麗·馬龍在死前二十三年里,一直被隔離在小島上的醫院中。那想必是相當孤獨的人生吧。」面試官再次搬出這個例子,「但她不用擔心會變成那樣。因為持續作為苗床運作,會給她的身體造成極大負擔。照這樣下去,她的壽命大概撐不到一年。恐怕就在剛好確保了人類所需病毒量的時候,她的終點也會到來。」
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因為過於震驚,我的大腦一時完全空轉。
面試官以沉穩的聲音對我說: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但是,希望你能理解。」
這是想像力的問題,他這麼說。
我喝完杯子里剩下的水,回到窗邊的椅子。然後,眺望在沙發上睡著的雪妃的睡臉。
要把那個面試官的話一笑置之很簡單。腦袋不正常的人到處都有,即使是大企業的幹部也不例外。他說監視了我們,這或許是真的,但那也只是他一個人在做。我們因為某個契機,被這個困於末世思想的男人選作了妄想投射的對象。碰巧我參加了他公司的招聘考試,於是進一步刺激了他的妄想,最終讓他演出了那場三流戲碼……這種解釋並非不可能。雖然難免牽強,但至少比「世界馬上就要毀滅」這種荒唐無稽的話更有說服力。
不過,有些事情光靠這樣還是無法說明。例如雪妃的反應。為什麼她能正確得知我在面試時聽到的內容?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雪妃在遇見我之前就和那個男人接觸過,被灌輸了末世思想。
不過,雪妃真的會相信那種胡言亂語嗎?
雪妃是個聰明的女孩。雖然有些部分很不食人間煙火,但她的思考方式非常現實,讓人難以想像她才十五歲。即使遇到不可思議的事情,她也不會輕易肯定或否定,而是保持中立,以科學的態度進行判斷,是個非常冷靜的人。
這樣的她,有可能在聽到世界即將毀滅這種誇張的妄想後,就毫無根據地輕易相信嗎?
我的直覺告訴我,不可能。
其實,在走出面試會場時,我就已經完全把那個面試官的話當成事實接受了。那些話里有一種無法用「妄想」二字打發的奇妙真實感。在語言化思考更深處的地方,我從他的話中聽見了真實的迴響。
而相信他的話,就表示我也必須承認他關於雪妃的說明是事實。
我必須做出決定。要選擇世界,還是雪妃?
我突然想起,自己還沒確認面試官給我的信封里裝了什麼。我拿起桌上那個在月光下泛著青白光芒的信封,拆開封口查看裡面的東西。
裡面裝著錄取通知書。
這恐怕並不是招聘考試的結果,而是一筆「給你這個,所以乖乖把雪妃交出來」的買斷費。或許在通過第一輪考試的時候,我就已經在他們掌心之上了。否則像我這樣平庸的人,不可能一路留到那種大企業的最終面試。
我將通知書放回信封,丟到桌上。
那個面試官說的話合乎道理。是拯救一個少女,任由全世界的人死去;還是犧牲一個少女,拯救全世界的人?如果非得二選一,當然後者才是正確答案。這和著名的「失控電車」假設不同。無論雪妃多麼可憐,一個少女的性命和世界和平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說到底,在聽他說明前,我就已經打算趕走雪妃了。
可以說結論早就出來了。
——儘管如此,我仍在腦海一隅不斷思考拯救雪妃的方法。
面試官說:「這是想像力的問題。」的確,只要稍微發揮一下想像力,就能理解犧牲雪妃的正確性。但另一方面,那種想像力也讓我腦中鮮明地浮現雪妃悲慘的人生。
那究竟是怎樣的地獄?被關在設施里,與外界隔絕,被剝奪一切交流的機會,不被當作一個人,而被當作病毒苗床對待的生活。
光是想到雪妃住在這間公寓時懷著怎樣的心情,我的胸口就像要裂開一樣。
為什麼她能笑得那麼天真無邪?
為什麼她沒有自暴自棄?
為什麼她沒有詛咒一切?
為什麼她能那麼純粹地面對世界?
她究竟流過多少眼淚,才抵達那種徹底認命的境地?
沒錯,這是想像力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