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的N友渴求不已

至今為止，我從未在遠足前睡不著。我算是容易入睡的人，而且我本來就沒那麼期待遠足。

然而今天，我輾轉難眠，在床上翻來覆去。

原因在於我心愛的戀人——仲町雛夏。她邀我明天去約會，我心想既然是情侶，約會一下也無妨，便答應了。到此為止都還好。

可是，回到家煮飯吃完，洗完澡，準備就寢。一躺到床上，難以言喻的不安便開始填滿胸口。雖然跟朋友出門時會稱為約會，但這是我第一次跟戀人一起約會。

當然，我本來就不打算保留這種第一次。然而，一旦要捨棄，就會忍不住胡思亂想。例如明天該穿什麼衣服，還有情侶約會到底是什麼樣的活動。

就是這樣我才討厭第一次。

雖然常有人說第一次對每個人來說都是第一次，第一次總是伴隨著失敗，但討厭就是討厭。

當然，第一次也有好的地方。例如吃到美味的麵包。

可是，像這樣思考第一次的事情，就會覺得快要溶化在夜晚的黑暗中。

結果約會也跟接吻一樣，不習慣的話就會被說三道四，所以我想早點體驗第一次。可是，想體驗的心情和對第一次的不安各佔一半，不管哪邊都會讓我感到痛苦。

「……唉」

睡得不太舒服。

五月和夏天不同，就算開冷氣也不會變得很涼，而且今天沒風，所以就算開窗也很熱。雖然五月是我最喜歡的季節，但或許我不太喜歡這種地方。

日期已經變了。再過幾個小時，就是約會的會合時間。一想到這裡，我就突然在意起仲町。她現在在做什麼呢？是跟我一樣睡不著，還是——

我閉上眼睛。

我試著想像仲町。約會中的仲町是什麼感覺呢？她又會臉紅，或是在奇怪的地方很果斷，還是不會呢？光是想像，就讓我覺得有點開心。

想著想著，睡意自然地襲來，回過神時我已經睡著了。

然後，早晨來臨。我意外地睡得很好，醒來時神清氣爽。最後我選了喜歡的衣服前往會合地點。今天的約會是由仲町主導，她還幹勁十足地說要負責規劃行程。

結果會怎麼樣呢？她有辦法主導約會嗎？

話說回來，她會穿什麼衣服來呢？我到得有點早，要不要找間咖啡廳坐坐呢？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春流醬～！久等了！抱歉呢，讓你久等了」

「嗚哦……沒關係啦，我也才剛到。話說，你今天很有精神呢」

仲町的聲音還是一樣大，大到路上的行人都忍不住回頭。

「嗯！因為是和春流醬的第一次約會嘛！」

「啊哈哈，這樣啊。……總之，我們走吧？」

「啊，等我一下，我看看手帳」

她從化妝包里拿出手帳。

黑色皮革的手帳，和她平常的形象有點落差。不過，意外地很適合她。

我原本以為她的私人物品也都是可愛的東西，但似乎並非如此。仔細一看，她的化妝包也是黑色的，便服也與其說是可愛，不如說剪裁俐落，有種時尚的感覺。

我所認識的仲町，是個可愛的女孩子，但或許她其實並不喜歡可愛的東西。

我感到很感興趣。在我心中形成的仲町雛夏的形象逐漸崩解，新的輪廓浮現出來。

「……？春流醬，怎麼了？」

「不，沒什麼……」

不。就這樣用沒什麼來結束話題，也太可惜了。

我很好奇她聽到我這番話會有什麼反應。

「……那套衣服是仲町你的喜好嗎？」

「嗯。……不適合我嗎？」

「不會啊？非常適合你。不是你平常那種可愛的感覺，該怎麼說呢……嗯——該說很帥氣，還是漂亮？就是那種感覺」

「啊、誒。謝、謝謝」

「不客氣？不，我只是說衣服很不錯而已」

我這麼說完，仲町便一邊看著手帳，一邊說道。

「……因為常有人說這樣很不像我」

「嗯？」

「像是我比較適合可愛風格的衣服，或是沒有雛夏的風格之類的，經常被這麼說。……但我喜歡這種衣服」

「哼嗯～」

我還不太了解仲町雛夏的風格。不過——

「我是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啦，但選擇自己喜歡的東西，不就是仲町的風格嗎？」

我一說完，她就眨了眨眼，然後噗哧一笑。

「果然春流醬就是春流醬」

比起我的名字，她的聲音更讓我有春天的感覺。該說是輕飄飄的溫暖，還是溫柔的感覺呢？

「我正是如假包換的春流醬哦」

「呵呵。……春流醬的衣服很可愛呢，這是你的喜好嗎？」

「嘛，算是吧。我不討厭可愛的東西」

「這樣啊。春流醬也很可愛哦」

她這麼說道。我睜大了雙眼。

「啊，抱歉。你不喜歡被人稱讚可愛嗎？」

「不，完全不會。只要是讚美，我都很開心哦。……只是」

我心中的仲町雛夏不斷更新。

知道她不為人知的一面後，我更想了解她了。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

「我覺得自然而然地稱讚別人，是件好事」

「誒」

「仲町你在我面前，總是會變得舉止可疑吧？剛才那樣就很自然哦，給你個一百分滿分」

我這麼說完，她有些困擾地笑了。

「……抱歉，我在春流醬面前，總是會考慮太多」

「沒關係。我覺得平常的仲町也挺不錯的」

「……哦，謝、謝謝」

「就是這種地方呢。我覺得很可愛哦。雖然你可能不喜歡被稱讚可愛」

「……不會。我喜歡被春流醬這麼說，你可以再多說一點哦」

被我這麼說，就代表被其他人這麼說會討厭嗎？

明明大家總是稱讚她可愛。

我一邊想著「到底是怎樣呢？」，一邊開口說道。

「……可愛。好可愛、好可愛。仲町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哦」

我直盯著她的雙眼這麼說。

這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心話。不管怎麼說，仲町雛夏都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最可愛、最漂亮的，甚至可以說是世界第一可愛。

「……啊」

她的臉紅得像火山爆發一樣。

明明是她自己說可以再多說一點的。仲町還是老樣子。我不禁輕笑出聲。

「好啦，要害羞等一下再害羞，我們去約會吧。雖然我不討厭這種時光，但今天不是約好要約會的嘛？」

「……就、就是說呢！約會！約會呢！等一下！我先確認行程！」

她是打算當秘書嗎？

她翻著手帳，拚命確認自己準備的行程。

果然在這種地方很可愛，讓我很感興趣。該說看不膩嗎？還是該怎麼說呢？

仲町就是這麼喜歡我，喜歡到這麼拚命。

這麼一想，總覺得有點可憐。

因為這份純粹的好意，被我這個壞女人利用了。

「走吧，春流醬！今天我會好好當你的護花使者！」

她這麼說著，開始走在我前面。

今天不牽手啊。是沒差啦。

我莫名有種奇怪的感覺，追著她的背影。

我其實也不太清楚，所謂的約會行程一般是怎樣的。跟真耶出去玩的時候，通常也只是隨便在附近晃晃，而且我也從來沒有交過戀人。不過，今天這場約會不太正常，這點我還是看得出來。

仲町時不時就翻開手帳確認，一下往這邊跑，一下又跑到那邊，看起來忙得不得了。明明剛才還在雜貨店，才過幾十分鐘就已經跑到服飾店了。這樣不管看什麼都只會變得半吊子吧，也不知道她手帳里的行程到底是怎麼排的。

仲町大概當不了什麼好秘書。

「電影是四十分鐘後上映，所以我想在二十分鐘後離開這裡……」

喂喂，不是吧。

衣服這麼多，二十分鐘根本不可能好好看完。就連以一小時為單位安排的國小、國中畢業旅行，都沒有這麼趕。

仲町今天有點奇怪。聲音很大，整個人一副橫衝直撞的樣子，要說和平常一樣也沒錯，但總覺得她今天興奮過頭了。大概也不只是因為今天是我們第一次約會吧。

只要看仲町的眼神，就知道了。

我輕輕吐了口氣。所謂的約會，並不是只要把行程完美控管、把活動塞滿就好。這點，我今天算是從仲町身上學到了。至於能不能算是個好收穫……就不好說了。

「春流醬！總之先在這裡看二十分鐘衣服，然後——」

「好的，沒收」

我搶走她的手帳，收進包包里。

「嗚唉……春流醬？」

「仲町，這樣不好哦。擬定計畫是很好啦，但不能被計畫給支配」

「或許是這樣沒錯……」

「你為了跟我約會想這麼多，我是真的很開心哦。……可是」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比起計畫，你更應該看著現在在這裡的我。畢竟人的心情就像水一樣，必須柔軟地改變才行」

「……嗯」

「很好。那麼，跟我來一下」

「誒？等等，春流醬！衣服不用看了嗎？」

「有比那更重要的事情」

我深深吐了口氣。

第一次跟戀人的牽手，我已經捨棄了。所以現在沒必要勉強跟她牽手，我是這麼想的。可是，我還不習慣牽手。所以，為了讓自己習慣更多事情……不。

現在那種事情怎樣都好。

第一次牽手的時候，仲町的手比我想像中還要舒服，所以我想再牽一次，只是這樣而已。一定是這樣。雖然我覺得這樣很不像我。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她的身體瞬間抖了一下，但馬上又放鬆下來。我就這樣牽著她走在街上。星期六的街道非常和平，到處都是跟我們一樣在約會的人。

在旁人眼中，我們看起來像什麼？情侶？普通朋友？還是其他關係？雖然不知道，但仲町溫暖的手，今天也讓我覺得很舒服。

心跳會這麼快，是因為我走得太快了嗎？還是——

我牽著她的手，走到附近的公園。

因為是座小公園，所以星期六也幾乎沒有人。長椅也空著，沒有要坐下來的人。我輕輕和她一起坐在長椅上。公園裡一片寂靜，彷佛街上的喧囂都是假的。

牽著的手碰到長椅。

「春流醬？」

「暫時先這樣吧。一直忙來忙去的，會很累吧？」

「啊，嗯……」

「想睡的話，可以睡哦」

「誒」

「仲町，你今天睡眠不足對吧」

我盯著她的眼睛。

大概是覺得黑眼圈被我發現了，她立刻把臉別開。這麼做反而更明顯吧。仲町似乎是個不會隱瞞事情的人。不過以戀人來說，這樣比較好吧。

「沒、沒有啊」

「那就好好看著我啊」

「沒辦法看啦，春流醬太可愛了」

「就算一邊你別過頭，一邊撩人，我也……」

「撩人……!? 這不是在撩人！這是事實，你的臉真的很漂亮，真的是感激不盡！」

「哼嗯～？」

我不覺得自己有漂亮到這種程度。是因為喜歡的人在眼前，所以看起來特別漂亮嗎……喜歡的人啊。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仲町喜歡我。而且還是讓總是開朗活潑的她變得舉止可疑，臉紅得像蘋果一樣。喜歡一個人到這種程度，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我總有一天也會真心喜歡上一個人嗎？

誰知道呢。反正跟第一個喜歡上的人應該不會順利，既然如此，我希望能連續喜歡上十個人左右。雖然這應該不可能。

喜歡上一個人，或是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我會有覺得這些事情也不錯的一天嗎？

那一天的我，一定和現在的我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吧。

至少，不會是那種利用別人的好感來達成自己目的的人。

但很遺憾，現在的我就是這種人。

我正在利用如此喜歡我的仲町。要是她沒有喜歡上我這種人，一定可以談一場美好的戀愛。雖然很可憐，但我並不打算和她分手。

「我也是哦」

「誒？」

「我也有點睡眠不足。因為是第一次約會，所以很緊張」

「春流醬也是……？」

「嗯。我其實意外地纖細呢」

「……小春」

是與平時不同，甜膩的叫法。我眨了眨眼。

「我以為你不會這樣。因為你總是很帥氣，看起來遊刃有餘」

「會啊。我第一次也會緊張、不安，還會害怕」

「這樣啊，說得也是。春流醬也是……第一次嘛」

「嗯。所以，那個，我們都是第一次，就放輕鬆吧。不用那麼緊張」

我覺得自己是最緊張的。

我想，今後只要不是特別嚴重的事情，我應該都會因為第一次而感到不安和害怕。她對這樣的我，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我獃獃地望著她，這次她則是盯著我的眼睛看。雖然覺得她這樣有點極端，但看著她漂亮的眼睛，就覺得那些小事都無所謂了。

「我會加油」

「不，不用加油也沒關係。……總之，先深呼吸吧？這樣應該會稍微冷靜一點」

「……嗯」

她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

我看著她規律起伏的胸部。這個動作讓人感覺到人是靠吸進氧氣來生存的。雖然也不是說這樣就能怎樣。

「話說回來，昨天我一想著仲町的事情，就不可思議地睡著了。這是為什麼呢？」

「嗚唉!? 」

她的身體抖了一下。如果沒牽著手，我甚至覺得她會直接飛走。有必要這麼驚訝嗎？

「一想到今天會看到怎樣的仲町，就覺得很開心。回過神來就睡著了，大概是這樣」

「這、這樣啊……」

「仲町也會想著我嗎？」

「我每天晚上……不對，每分每秒都在想著你」

「哇哦。有那麼多事情可以想嗎？」

「嗯。像是現在春流醬在做什麼之類的，有很多事情可以想」

「嘿唉」

我下次也試著每分鐘想著仲町的事情吧。一定很有趣。

「……下次在大一點的公園悠閑地約會也不錯呢」

「就、就是說啊」

「像是做便當之類的。我還挺喜歡野餐的」

「嗯……」

「仲町……」

說著說著，我突然覺得肩膀變重了。一看，仲町已經睡著了。果然，她似乎比我還要睡眠不足。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把她的頭放在我的大腿上。

雖然我覺得自己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但畢竟也對真耶做過，應該沒關係吧。只是靠在肩膀上的話，似乎不太能好好睡覺。雖然不知道膝枕對睡眠有多大的幫助，但總比不做要好吧。

「今天我很開心哦，仲町」

我原本以為第一次約會會更令人不安。

但是，看到仲町拚命地做著我意想不到的事情，不安的心情就消失無蹤了。如果是普通的約會，我一定不會有這種心情吧。

這種不普通又亂七八糟的約會，對現在的我來說剛剛好。約會這種事，只要彼此都開心，不管是什麼形式都無所謂。雖然不知道仲町開不開心就是了。

下次由我來想計畫或許也不錯。雖然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

我輕輕撫摸她的頭。柔軟的觸感很舒服，摸著摸著就有種幸福的感覺。但是，她跟平常不同，沒有任何反應，所以很無趣。要是她醒著，應該會滿臉通紅，或是跳起來吧。

不管有沒有意識，仲町就是仲町啊。

她沒有反應的話，我就覺得不有趣，真是不可思議。感情這種東西還真是既複雜又奇怪。

我獃獃地望著她的睡臉，突然間，櫻花花瓣飄落下來。雖然已經五月了，但似乎還沒有全部凋謝。

我伸出手想抓住花瓣，卻撲了個空，花瓣輕飄飄地落在她的鼻子上。

我不禁笑了出來。不只是人，她也受到櫻花喜愛嗎？

在盛開時期受到眾人喜愛、稱讚的櫻花，一旦凋謝就會變成被掃掉的存在。但是，點綴仲町的花瓣，看起來卻和掉落在地面上的花瓣不同。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拍下她的睡臉。

「……啊哈哈」

今天，光是能看到這個就足夠了。

我輕輕打了個呵欠，閉上眼睛。

雖然沒有很困，但機會難得，就來試試看能不能在夢中也遇見她吧。我這麼想著，輕嘆一口氣。

不知不覺間睡著了，醒來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我大大地伸了個懶腰，仲町似乎也剛好醒來，眨了眨眼睛。

「真的非常抱歉！我竟然只顧著睡覺，一天就結束了，真是的！」

仲町跳起來，不停地向我道歉。她的反應還是一樣很誇張。

「沒關係啦。我也睡著了，就當作扯平吧」

「可是……我得向你賠罪才行」

「嗯……那下次約會的時候，你要好好睡飽再來。這樣就當作賠罪吧」

「真的這樣就好嗎？」

「沒關係。比起睡眠不足的仲町，我更想和狀態最好的仲町約會」

「……我知道了。那下次我會在九點上床睡覺的！」

「誒唉……？」

果然，仲町就是沒辦法不鼓足幹勁。

我微微苦笑。不過，這或許也是仲町的優點。

雖然沒能做些像約會的事，但今天能知道仲町各式各樣的面貌，也看到了她的睡臉，我很滿足。

回程我也和仲町手牽著手，走在街上。仲町似乎也終於習慣牽手了，身體不再僵硬，也不再流汗。不久之後，我和仲町也能自然地做出戀人般的舉動嗎？

我實在無法想像那樣的未來。

「……誒？我該不會躺在春流的腿上吧？」

「嗯。感覺只是靠著肩膀應該不太好睡。給你添麻煩了嗎？」

「才沒這回事啦！只是，難得春流醬借我躺大腿，我卻睡著了，感覺有點可惜……」

「你醒著的時候也可以躺啊。不然星期一我再借你躺吧？」

「誒」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啦」

「誒、誒、啊……請、請多指教！」

「啊哈哈，聲音好大。OK，那就星期一見啰」

「喂～春流！來玩躲避球吧～躲避球」

「誒……」

午休時間，真耶拿著一顆小小的橡膠球來找我。不管怎麼看，那顆球都只能拿來玩傳接球，她是真的想玩躲避球嗎？不如說，我想去吃午餐啊。

「竟然在中午玩Dodge，你是小學生嗎？」

「不是不是，不是Dodge，是躲避球」

「哪個都行吧」

「只因＊Dojji？」

「……」

（註：哪個（どっち）和躲避球（ドッヂ）的音相近，而Dodge（ドッジ）和ドッヂ中的＆quot;ジ＆quot;和＆quot;ヂ＆quot;在日文念起來都是ji，但以英文發音來說是[＆#658;]和[d＆#658;]的差別，而日本正式球技名是寫作ドッジ）

真耶還是一樣，該怎麼說呢，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

雖然我們認識很久了，但關於她的事，我只知道她是個很隨便的人。

「嘛，躲避球只是開玩笑的，我們來吃午餐吧。想不到吧！那個我！今天可是做了便當啊！」

「哪個我？」

「怕麻煩的我！」

真耶把便當盒放在我的桌上，坐到前面的位子。

她哼著歌打開便當盒的模樣，從小學起就完全沒變。我記得遠足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我輕嘆一口氣，從包包里拿出在飯糰專賣店買的飯糰。

可能是跟參考書一起塞進書包的關係，塑膠容器整個壓扁了。

……嘛，反正味道也不會變，倒是沒差。

「真是有個性的飯糰呢」

「跟我的一樣呢」

「這種話不該自己說吧」

我撕開膠帶，拆開免洗筷。

「話說，兩個夠嗎？我的配菜分你一些吧？」

「沒關係，我是節能人」

「哼嗯～嘛，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真耶的食量也不大。她開始小口小口吃起分量跟麻雀差不多的便當。我也開始吃起飯糰。

一如往常的午休時間。正當我一如往常吃著沒什麼特別的飯糰時，教室突然吵鬧起來。看來是去買午餐的仲町跟朋友一起回來了。

安靜的教室在她回來的瞬間彷佛找回了色彩，開始吵鬧起來，充滿活力。她果然有種這樣的氣場，能讓周遭的人和樂融融。

正當我這麼想時，不經意跟仲町對上視線。

或許是因為在教室里幾乎沒說過話，她有些猶豫地左右移動視線。雖然她嘴巴一張一合地想說些什麼，但這個距離實在沒辦法對話。

我輕笑一聲，對她輕輕揮手。

她表情瞬間亮了起來，也對我用力揮手。

結果揮得太用力，三明治從她手中飛了出去。

看到她慌張地跑去撿，我又笑了。真不知該怎麼說她才好啊。

「春流啊，你和雛夏醬意外地要好呢」

真耶突然這麼說。

仲町好像有告訴夏川我和她交往的事，但我沒告訴真耶。反正我們大概很快就會分手了。

「是嗎？我覺得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學」

「嗯——你對普通的同班同學，應該會更隨便一點吧？」

「隨便？」

「對。就是那種『我沒什麼興趣～』的感覺」

「我有那麼明顯嗎」

「沒喵。是我才能看出來而已」

或許就如她說的那樣也說不定。

我也是那種對他人多少有點興趣，但不會想深入了解的類型。所以會跟感覺合得來的幾個人相處，隨便過日子。

如果問我是不是從以前就對仲町有興趣，我也不知道。

至少座位近的時候，我們是有說過幾次話。

「啊，啊，對了。你吃吃看這個炸雞塊嘛，是我的自信之作」

「是可以啦」

「來，啊——」

「啊——……」

她用筷子夾起炸雞塊，送到我嘴邊。

這種動作該說意外地熟練嗎？感覺很優雅。明明平常都很隨便。

「……這是冷凍食品吧」

「誒，你吃得出來啊。好厲害，你是美食家嗎？」

「我不是美食家，只是吃習慣了。這是冷凍食品中最受歡迎的炸雞塊吧？」

「答對了。什麼嘛～我本來想等一下再揭曉答案，讓你嚇一跳的說」

喂喂，這算是哪門子的驚喜啊。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我再次瞥了仲町一眼，她似乎也在看我，我們四目相交。不過，她立刻別開視線。

反應和平時有點不一樣。

雖然很疑惑，但我決定之後再問她。

我一邊和真耶閑聊，一邊吃完午餐。午休結束時，我已經不再在意仲町了。

之後，我也沒再和仲町對上視線，就這樣迎來了放學。

我本來想和她約會，但仲町以敏捷的動作迅速離開教室。我心想她該不會有什麼事吧，這時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我立刻知道是仲町傳來的訊息。

因為我把仲町以外的人的通知都關掉了。一看，果然是她傳來的訊息。

她問我要不要在學校附近的車站前集合，一起約會。

我瞪大了眼睛。既然我們讀同一所學校，何必特地約在外面集合？不過，或許是因為約在外面集合才有約會的感覺，所以才這麼做的吧。雖然我不是很懂。

我回傳訊息給她——但最後還是沒傳，而是按下了通話鍵。

鈴聲響了一次、兩次，然後接通了。

「喂，仲町？」

『春流醬？怎麼了？』

「嗯？我有點想和你聊聊天」

『這、這樣啊。我好高興』

「為什麼要用敬語？不如說，我們一起走吧。難得的約會耶」

『我想說約在那邊碰面比較像情侶。……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但難得約會，我想邊聊邊過去……今天的約會行程是什麼？」

『呃……等見面了再告訴你！』

「哇哦。那還真是令人期待」

我邊走邊和她聊天。雖然光是聊天也很開心，但我還是想直接看到她的臉。

表情的變化、臉紅、移開視線。

我想好好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不久前我們連閑聊都聊不好，但最近聊得很熱絡的次數變多了。和她聊天，轉眼間就到了車站。我們搭上剛好進站的電車，手機另一頭傳來微弱的電車聲。

仲町也搭同一班電車嗎？如果是的話，感覺還挺有趣的。

搭同一班電車前往同一個地方，明明在聊天，她卻不在身邊。如果是沒有手機的時代，應該做不到這種事吧。

雖然在電車裡講電話不太好，但現在周圍也沒人，稍微講一下應該沒關係。如果是和仲町相遇前的我，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現在我有點想和仲町多聊一下，於是壓低聲音說道。

「仲町，你真的很有趣耶」

『誒。哪裡有趣？』

仲町也學我壓低聲音。

「很多地方」

『很多地方……』

「是好的意思，放心吧。和仲町在一起，會發生很多無法預料的事，很有趣哦」

『這、這樣啊。我也覺得和春流醬在一起很開心，很喜歡……』

她用開心和喜歡回應我。

仲町擁有我所沒有的感情，這點也讓我很感興趣。

我輕聲笑了出來。

「謝謝。……差不多快到了呢」

『嗯』

對話暫時中斷。

接著，電車抵達目的地。我走下電車，準備前往驗票閘門。這時，背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為什麼我會知道那是仲町的腳步聲呢？

我轉過頭。

「春流醬～！」

現實中的聲音和手機里的聲音重疊，耳朵有點痛。

我掛斷電話，把手機收進位服口袋。

「仲町，終於見到你了」

「好久不見！」

誇張的對話。簡直就像興奮的情侶。我自然地朝她伸出手。她猶豫了一下，輕輕握住我的手。

「那我們走吧」

「唔、嗯」

「所以，今天要去哪裡？」

「我想去咖啡廳。……可以嗎？」

「可以啊。不過，你可別幹勁過頭哦？」

「放心，我不會再像上次那樣出醜了……！」

「什麼出醜的。真的沒問題嗎？」

她還是一樣莫名地有幹勁。

今天她看起來沒有睡眠不足，應該沒問題，但還是注意一下別太勉強比較好。我直接走出車站，跟著她走進離車站有點距離的咖啡廳。

咖啡廳的裝潢很可愛。粉彩色的牆壁，木製的桌子。我平常不會來這種咖啡廳，所以感覺很新鮮。

「……小春喜歡甜食對吧？」

比甜食更甜的聲音。我眯起眼睛。

「嗯，還算喜歡吧。仲町呢？」

「我、我也一樣！那，我們點餐吧！」

「啊，嗯。……？」

明明菜單都還沒看。算了，無所謂。

仲町似乎在來之前就已經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她流暢地點了芭菲。我想說這種地方應該會有咖啡，就一起點了。雖然我並不是特別喜歡咖啡，但要吃甜食的話，有咖啡會比較好。

等了一會兒後，店員端了莫名巨大的芭菲過來……

我還在想「這該不會是我們點的餐吧？」，但店員毫不猶豫地放到我們這桌。

光是端著就讓人覺得是在鍛煉肌肉的芭菲，被放在桌子的正中央。一起端來的普通尺寸的咖啡看起來非常小。

喂喂。這也太大了吧。

「嗚哇，好厲害啊～」

「對吧，比照片上看到的還大耶？」

「我也這麼覺得。啊，拍照拍照」

隔壁桌像是情侶的人們似乎也點了芭菲，從各種角度拍著照。

從他們的對話聽來，這個芭菲似乎是這間店的招牌。

感覺是在社群網站上很有名的那種。雖然我不太常看那類東西，但仲町可能跟一般人一樣，對那方面很熟悉也說不定。又多了解了一點仲町。下次問問她關於社群網站上很有名的店家好了。

「春流醬，我們也來拍照吧」

「嗯」

我拿出手機，拍了幾張芭菲的照片。

……拍得真爛。

我很好奇仲町會拍成什麼樣子，於是看了過去，發現她莫名地伸長了手臂，還調整角度在拍照。

仔細一看，她用的是前鏡頭。

拍照原來不是指要拍芭菲啊。

我姑且比了個V字手勢。

「……紀念照？」

「就、就是那種感覺吧？」

她的視線游移不定。

明明只是拍照，沒什麼好在意的，她的反應卻像是在做什麼虧心事。我雖然感到不解，但看到芭菲上的冰淇淋開始融化，便打算拿起湯匙

就在這時，她以敏捷的動作從旁邊伸出手，搶走了湯匙。

湯匙明明只有一支，再跟店員要一支好了。

正當我打算開口時，她用湯匙舀起芭菲，遞到我面前。

她的手微微顫抖著。

「啊、啊——……」

出乎意料的行動讓我瞪大了眼睛。

難道她是為了做這件事，才帶我來這裡的嗎？雖然我感到疑惑，但也沒必要拒絕，於是張開了嘴。

顫抖的湯匙前端碰到了我的嘴唇。

冰冷的觸感和她的嘴唇不同，感覺有點有趣。

因為分量很多，我原本以為味道會很普通，但意外地好吃。畢竟有很多人來光顧，應該是間不錯的店吧。

當我咀嚼著芭菲時，發現她一直盯著我看。我回望她之後，她就紅著臉把湯匙插進芭菲里。還是一樣很忙呢。

「嗯，很好吃。不愧是仲町，知道一間好店呢」

「太好了！多吃一點哦！」

仲町依然紅著臉，露出燦爛的笑容。該說她很機靈還是什麼的？

我不斷吃著仲町接連遞過來的芭菲。我有點在意這到底要吃到什麼時候啊？不如說，她都特地調查了，自己不吃沒關係嗎？

看別人吃東西有那麼有趣嗎？

她笑得比平常還要燦爛，心情好到不能再好。這跟看到寵物吃很多東西，就會覺得它很有精神而感到開心的人，應該是同樣的想法吧。不對，我可不是寵物啊。

「仲町，這次換我喂你吧」

「誒。這怎麼好意思……」

「我們不是戀人嘛？沒什麼好不好意思的」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從她手中接過湯匙。

仔細想想，這也是第一次的經驗。雖然我有餵食過朋友，或是被朋友餵食過，但沒有跟戀人做過這種事。

意識到這是第一次後，身體突然變得僵硬。仲町喂我吃的芭菲很好吃。明明很好吃，甜味卻逐漸遠離舌頭。

周圍的情侶們若無其事地做出的每一個行為，對我來說都是第一次，不習慣，讓我感到沉重。

但如果不捨棄所有的第一次，就無法活得輕鬆。為了將來交到戀人的時候，我想先習慣這些不習慣的事情。我想成為更輕鬆、更沒有不安的自己。到頭來，這只能透過一一捨棄不安的第一次來實現。

我深深嘆了口氣後，將芭菲送進她的嘴裡。她稍微煩惱了一下，最後微微張開嘴。感覺就像變成了母鳥。正好仲町的名字里也有個「雛」字。

她嘴唇微微動著的模樣，怎麼看都看不膩。

這確實會讓人想一直餵食下去也說不定。

沒有不安，沒有不快。第一次的緊張感消失，眼中只剩下仲町。這感覺一如往常地不可思議。

我強加在仲町身上的第一次，和普通的第一次有點不同。

我對她笑了笑。

「……小春？」

「芭菲好吃嗎？」

「……嗯」

她小聲回答。聽起來不像是覺得好吃的聲音。

「實際上是？」

「真、真的很好吃哦！」

雖然大家都認為仲町雛夏是個直率又表裡如一的人，但我覺得她在我面前還挺會說謊的。雖然不是什麼討厭的謊言，但既然機會難得，會想知道她真正的心情也是人之常情。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雙褐色的眼瞳，她放棄掙扎開口說道。

「……我根本吃不出味道啊」

「為什麼？」

「因為，能被春流醬給餵食，讓我很緊張」

「是喔？……那在你習慣之前，就繼續吧」

「誒。春流醬？」

「來，啊——」

真不像我。

強硬地做這種事，應該說違反了我的原則，還是什麼好。

可是，我想知道仲町在緊張之後的感情。如果緊張紓解了，她會對我喂她吃東西這件事有什麼想法？有什麼感覺？然後，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我想知道。希望她告訴我。希望她讓我看。

我懷著這樣的心情，繼續喂她吃芭菲。

但是，面對喜歡的人的緊張感，似乎不是喂她吃幾次芭菲就能消除的東西。

結果，即使我讓她把分量那麼大的芭菲吃完，她的臉還是紅通通的。看她這個樣子，似乎還不到能嘗出味道的階段。雖然有點遺憾，但也沒辦法。

我放下湯匙，喝了一口咖啡。

「吃完了呢」

「……嗯」

「很開心哦。因為我是第一次喂戀人吃東西，也是第一次讓戀人喂我吃東西」

「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

看來還要花上一段時間，她才能自然地和我相處。世上的戀人們是怎麼跨越這種尷尬的階段呢？

我們閑聊到飲料喝完，然後離開咖啡廳。

雖然最近白天的時間變長了，但天色也差不多暗了下來。群青色的天空，感覺離我們很遙遠。

拂過臉頰的風，讓我感受到夏天的氣息。感覺很清爽，又有點潮濕。差不多要到抬頭仰望天空，就能看到積雨雲的季節了吧。

我用手壓住飄逸的頭髮時，發現她正在看著我。我笑了。

「怎麼了，仲町？」

「啊……」

她的眼神，就像找到了原本以為已經遺失的寶物般。

即使在太陽已經下山的時間，那對眼眸依然閃閃發亮，看起來十分耀眼。

我覺得很美。

比起很久以前跟家人一起去旅行時看到的壯闊自然，比起去年跟真耶一起去看的日出，比起至今看過的無數美景，那雙最美麗的眼眸，正映照出我的身影。

「……好美」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而是從她口中說出。

我不禁回頭看向身後。即使太陽已經下山，街上依然燈火通明，從某些角度來看確實很美。因為是理所當然的日常，所以我至今為止都沒怎麼這麼想過。

「是啊。明亮的地方看起來或許很美。這就是人類的智慧吧」

我將視線轉回仲町身上，她搖了搖頭。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是在風中的春流醬。春流醬的聲音，還有表情……看起來非常美麗」

「我嗎？……呵呵，這樣啊」

這可能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

這樣啊。我看起來很美嗎？

但我覺得，那是因為仲町那雙映照著我的眼睛很美。只要透過美麗的濾鏡，不管什麼東西看起來都會很美。……不過——

「我很高興仲町能這麼想」

這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不管怎麼說，被仲町稱讚都讓我很開心。不管有什麼理由，不管是什麼原因。

「不過，仲町才是最漂亮的哦」

「誒」

「在我看過的女孩子里，仲町是最漂亮的」

我微微一笑。她把臉轉向一旁。

「仲町？」

「你、你先轉過去一下」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的表情很噁心」

噁心的表情。

如果仲町真的露出那種表情，我倒是很想看看。

但硬要看也太可憐了，所以我只是抬頭仰望天空。夜晚差不多要正式降臨了。

「這樣啊。那等你恢複了，再跟我說一聲吧。我會一直等你，直到你露出自己能接受的表情」

「……謝、謝謝」

「嗯」

就這樣，我們兩人無所事事地呆站了一會。

過了一分鐘左右，似乎總算恢複原狀的仲町向我搭話，我們便一起走向車站。我們一起搭電車到半路，最後抵達了離她家最近的車站。

電車的門打開了。

這個車站好像沒什麼人下車，打開的車門顯得很冷清。

「那我在這裡下車。今天那個、我很開心哦」

「我也很開心。明天見」

「嗯，明天見……」

她緩緩地邁開步伐。

我身後的車門感覺再過一會就要關上了。

明天見啊。

雖然是自己說出口的話，但聽起來還真是奇妙。明明沒有人能保證明天會和今天一樣，我卻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是因為覺得如果是和仲町在一起，明天也能和今天一樣嗎？

我不知道。

就算這段關係明天突然結束，和仲町變得不再有交集，我應該也能若無其事地活下去吧。這並不是我第一次和重要的人分開，雖然也不是說已經習慣了，但比起第一次，第二次的痛楚肯定會比較輕吧。

不如說，對現在的我來說，仲町是不是重要的人，還是個謎。

而且，總有一天會和戀人分手的第一次，我也必須經歷才行。如果不經歷這個第一次，我肯定會一直對痛楚沒有抵抗力。像是接吻、牽手，或是交戀人之類的。

我最近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些第一次。但第一次大多都是討厭的，也會在心裡留下許多傷痕。所以，為了不被突如其來的傷痛刺傷，為了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的時候，不用感受到痛楚。

我必須自己一個一個地捨棄掉這些第一次。

因為，我的未來只存在於這些第一次的前方。

「……小春？」

電車的門關上了。仲町驚訝地盯著我看。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抓住了她的手。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誒。不，這是，那個……」

我平常明明不會這樣語無倫次的，現在的我卻很奇怪。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感覺嘴裡莫名地乾渴。

仲町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等待我開口。

雖然腦海中浮現了好幾個借口和敷衍的話，但就算說出口也無濟於事。我深呼吸一次後，開口說道。

「抱歉，稍微陪我一下」

「……嗯！」

稍微等了一會後，電車停在下一站。

我拉著她的手，走下電車。

為什麼我會做出這種事呢？這完全不像我的作風。

就這樣走出驗票閘門，我讓仲町坐在附近的公園長椅上。我像是要掩飾什麼一樣在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飲料，回到仲町身邊。

「咖啡和咖啡歐蕾，你要哪一種？」

「呃，咖啡」

「嗯，請用」

我們兩人並肩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只剩下路燈照亮這一帶。

感覺有些涼意。

不過因為穿著西裝外套，所以也沒那麼冷。

「抱歉突然把你拉住。門禁時間沒問題嗎？」

「嗯。我們家對這方面管得挺松的」

「這樣啊」

我原本以為無法理解自身情感的狀況，是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但老實說，我現在真的搞不懂自己的情感。

「話說回來，你今天會約我去咖啡廳，是因為看到我跟真耶在餵食嗎？」

我有點在意沉默，於是試著開啟話題。

她用咖啡潤了潤嘴唇。

「……我這樣很噁心吧」

「沒這回事哦。為什麼這麼問？」

「看到你跟室井同學在餵食，我感到很羨慕，所以自己也想做。……感覺我就像個麻煩的女朋友似的」

是這樣嗎？

我不太清楚一般會被說很麻煩的戀人是什麼樣子，但至少仲町的態度應該算可愛的吧。

「那我也一樣」

「誒？」

「沒來由地突然拉住戀人的我，也很麻煩。我們彼此彼此呢」

我一說完，她便低下頭。

「……才不麻煩呢。我很開心」

她小聲低喃的話語，讓我歪起了頭。

「因為我有時候會懷疑，春流醬和我在一起會不會覺得開心。……所以你願意繼續和我在一起，我很開心」

我瞪大了雙眼。願意繼續在一起。

這句話慢了一拍才滲透進我的心裡。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只是我自己沒有發現而已。原來我還想繼續和仲町在一起啊。不，沒錯。確實如此。我還不想讓今天結束。我想增加和仲町在一起的時間比例，想看到她各種不同的表情，想和她聊更多無關緊要的話題。

我想更了解仲町。

甚至讓我下意識地不想讓她就這樣回家。

「……呵呵。沒錯，就是這樣。我還想和仲町多聊一點。我喜歡和仲町在一起」

我像是在確認般地低喃。

果然很貼切。我竟然會有這種感情，連我自己都有點驚訝。不過，這份心情並非虛假。

「我們來聊天吧，仲町。我想更了解你」

「嗯，當然。要聊什麼」

「那麼——」

我拋出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她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次換她提供其他話題，我也回應了她。在我們這樣聊著聊著，我注意到仲町在我面前也能自然地笑了。

那是像蒲公英絨毛般輕飄飄的笑容。

和在教室看到的笑容相同，卻又不同。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只對我露出的笑容，但總之那笑容可愛得驚人，讓我目不轉睛。

然後在驚訝過後，我也自然地笑了。

仲町雛夏果然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孩子。只有這點，無論我今後遇到誰、跟誰交往，我想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話說回來，我突然想到，仲町你是不是不太喜歡甜食？」

「誒。……為什麼？」

「因為比起吃芭菲的時候，你喝咖啡的時候看起來比較開心」

「……嗯。甜食的話，我只有一般程度的喜歡。其實我比較喜歡咖啡」

「這樣啊。之前我給你奶茶，沒問題嗎？」

「嗯。只要是春流醬喜歡的飲料，就算很甜我也覺得很好喝。一想到這就是春流醬的味道，我就很開心」

「我的味道？」

「啊，不！不是的！我沒有奇怪的意思，只是覺得春流醬喜歡的東西，就等於春流醬本身？之類的？就是那種感覺！」

「哼嗯～……那，我被仲町品嘗了呢」

聽到我的話，仲町滿臉通紅。仲町果然很有趣。

她的輪廓又變得更加清晰。

我感覺到原本模糊的仲町，逐漸變成一個明確的人。

這讓我感到很舒心。

「……難道說，今天這間店是配合我挑的？」

「不是。那間店最有名的是芭菲。而且，我常被人以為喜歡甜食」

「……？」

「要是和印象不同，可能會讓你失望……雖然我知道春流醬不是那種人」

感覺跟對便服的看法一樣啊。

看起來活得自由自在的仲町，意外地被某人對仲町雛夏的印象影響，或者說是束縛。

不對，活得自由自在也是我擅自的印象。

那種印象怎樣都好。

「不管是什麼樣的仲町，我都喜歡哦」

「……誒」

「不管是可愛、漂亮還是帥氣。就算假日懶散地躺在家裡，搔著屁股也沒關係」

「我、我才沒有那麼邋遢呢！」

「啊哈哈，我知道啦。……總之，穿著喜歡的衣服，隨心所欲地生活的仲町，是最……世界上最可愛的哦」

我一說完，她便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滿臉通紅。

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能清楚地看到。我是不是搞砸了啊？好不容易能自然地和她說話，卻讓她害羞了。

不過，算了。想說的話就應該在想說的時候說出來。

畢竟不知道今後還有沒有能說的機會。

「……你很習慣撩人呢」

「嗯？」

「小春，你好像很習慣撩人。……果然是玩咖吧？」

「沒有沒有。不是我很習慣撩人，只是仲町很有魅力而已哦」

「就是這種地方！」

即使從客觀的角度來看，仲町也是個很有魅力的女生。

所以我不覺得稱讚她有什麼好害羞的，也不覺得難為情。如果對方不是仲町，我可能還會擔心對方會不會不接受我的稱讚。但如果是仲町，就不需要擔心這種事了。

「真是的……那個，其實啊，比起咖啡，我更喜歡喝茶」

「茶？綠茶之類的？」

「對！我最喜歡綠茶和抹茶了。喝熱騰騰的綠茶時，可能是我最幸福的時候……」

「比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還幸福？」

「這、這是兩回事啦！」

熱騰騰的綠茶啊。學校附近或她家附近，有沒有賣這種茶的店呢。

回去之後查查看吧。我很想知道她吃到喜歡的東西時，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甜食的話，我沒什麼特別喜歡的，但可能比較喜歡能和抹茶搭著吃的點心」

「嘿～你該不會有學過茶道之類的吧？」

「以前學過一點。但我很不擅長跪坐，所以就放棄了」

「呵呵，這樣啊」

「春流可以嗎？」

「嗯。我曾經用跪坐的姿勢讓別人躺大腿呢」

「……」

對話瞬間停止。我歪了歪頭。

「仲町？」

「啊，沒事！嘿～這樣啊！」

她用有些奇怪的態度繼續說下去。

雖然很疑惑她怎麼了，但她的態度很快就恢複原狀，所以我也錯過了問她的時機。

「這麼說來，我還沒給你膝枕過呢」

「膝枕？」

「對。我之前說過星期一會給你吧？機會難得，現在就來吧」

「誒，啊……請、請多指教！」

「仲町總是很僵硬呢～好了，過來吧」

我拍了拍大腿。

膝枕不是第一次。真耶偶爾會央求我，之前也才剛給仲町做過。所以，我應該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才對。以前能若無其事做到的膝枕，現在卻莫名地緊張，這是為什麼呢？

是仲町的緊張傳染給我了嗎？還是——

「那麼，那個，打擾了」

「打擾了……？」

我的大腿可不是家啊。

我輕聲笑了出來。就算仲町說出平常不會說的話，我也不會覺得討厭，反而很開心。她會做出我無法想像的事，說出我無法想像的話。每當發現我不知道的仲町，我就會很開心、很愉快，有種坐立不安的感覺。

仲町輕輕地把頭放在我的大腿上。觸感和之前不一樣。聽說睡著的人比醒著的人更重，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感覺怎麼樣啊～」

「呃、我覺得……很柔軟，很舒服」

「那就好。畢竟自己大腿是什麼觸感，自己也無法分辨呢～」

聊著聊著，我突然在意起仲町的頭髮。我想起之前摸她睡著時的頭髮，觸感很好。

「……吶，仲町。我可以摸你的頭髮嗎？」

「可、可以是可以……啊，我要拿梳子……」

「嘿～」

我輕輕摸了仲町的頭髮。

和想像中一樣，她嚇得身體一顫，滿臉通紅地抬頭看我。仲町的每個反應都好有趣。之前她睡著了，沒有反應很無聊，但今天的仲町是醒著的，所以我覺得很好。

「哈……小春！不要突然摸我啦！」

「可是你不是說可以嗎？」

「是這樣沒錯！但需要做很多準備！」

「啊哈哈。抱歉，忍不住就……我很好奇你突然被摸會有什麼反應」

「春流醬意外地壞心眼？」

「或許吧」

我輕聲笑了出來。不知為何，仲町垂下視線。

「……唔」

「嘛，突然摸你確實不太好呢。讓我補償吧」

「補償……」

「……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奇怪的事？」

「沒、沒這回事哦！完全沒有！」

我覺得她這個反應就是在想。

該說仲町意外地慾望深重嗎？感覺她很悶騷。不對，交往後突然深吻的我或許沒資格說這種話。

這麼說來，從那之後就沒接吻過了。

當時我急著想快點捨棄和戀人接吻的初體驗，現在關係比當時更親密了，感覺接吻後會有不同的感覺。但關係變好後，反而無法突然說出「想要接吻」這種話。

我輕輕嘆了口氣，喝了一口咖啡歐蕾。

好甜。甜到像在喝變成液體的砂糖。不過，我就是喜歡這種甜味。

「那，春流醬，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可以啊。我什麼都會告訴你」

「什麼都會……!? 」

「只要是你想問的事啦」

「嗚、嗚嗚嗚」

仲町似乎在猶豫什麼，露出一副有點苦惱的表情。

該不會是想問什麼奇怪的事吧？……三圍之類的？

那種東西我也沒怎麼認真量過，其實也不太清楚。

不，再怎麼說，仲町應該也不至於問這種問題吧。

「……春流醬，你為什麼會跟我交往？你還沒有喜歡上我吧？」

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我瞪大了眼睛。仲町把頭靠在我的肚子上。

雖然有點冷，卻很溫暖。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

「嘛，是啊。我會跟你交往，是因為我個人對你有興趣。……你失望了嗎？」

「……不會。我很高興你對我有興趣」

仲町說完，緩緩起身。她不想躺我的大腿了嗎？

「我以為春流醬對我沒興趣」

路燈照亮了她褐色的眼瞳。白天的仲町和夜晚的仲町，雖然很像，但果然還是不同。雖然不知道是哪裡不同，但看著現在的仲町，我有點心跳加速。

我知道這不是不好的那種心跳加速。雖然知道，但為什麼現在會這樣呢？

「你明明以為我沒興趣，卻向我告白了」

「因為我喜歡你嘛。我無法壓抑喜歡你的心情。當時我無論如何都想把這份心情傳達給你」

總覺得，心臟有點痛。

這樣的感覺還是第一次。但不是不安，也不是難受，明明在痛，卻又有點舒服……像是這樣的感覺。我知道自己有點不太對勁，但即使意識到了，胸口的鼓動還是停不下來。

我從來沒有像這樣，把喜歡的心情說得這麼坦率過。

隨著年齡增長，就越難把心情說出口。害羞啦、難為情啦、還有那些所謂的常識。被各種各樣的牽絆束住，讓「喜歡」這種心情，漸漸變得無法那麼單純地傳達。

以前的我，也曾經可以若無其事地把「最喜歡了」這種話說出口。

甚至連那句話有多空虛都不懂。

但仲町看起來，完全不覺得「喜歡」這種話是空虛的。她一臉自信滿滿的樣子，像是打從心底相信，自己的心意會一直延續下去，也一定能被對方接住。

有那麼一點點羨慕。我也，想變得像她那樣——

「吶，春流醬」

溫暖的東西碰觸到頭髮。

過了幾秒，我才發現那是仲町的手。

明明剛才還說需要各種準備，卻突然摸我的頭髮，我覺得好狡猾。雖然我也做了同樣的事，所以沒資格說別人。

胸口好痛，心跳好快。

感情在心中翻騰，感覺腦袋跟不上。我到底——

「可以親你嗎？」

「……哈」

「因為我突然想親你了。……不行嗎？」

「這……」

我正好也在想接吻的事。

現在是適合接吻的氣氛嗎？不如說，一般是在什麼時候接吻呢？我完全不懂這些，所以很困擾。

仲町平常總是很拚命，這種時候卻很大膽。她摸著我的頭髮，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現在的她沒有一絲迷惘，甚至讓人覺得她平常那種沒有餘裕的樣子是演出來的。

我不討厭。我不討厭她。我對仲町有興趣，想更了解她。我個人認為可以和仲町變得更要好，第一次接吻時也不討厭。但是，不知為何我發不出聲音。

「抱歉呢，春流醬。如果你不願意，可以把我推開哦」

我感覺到她的呼吸。

甜美、炙熱、柔軟的吐息。第一次接吻時沒有意識到，現在卻強烈地意識到。仲町的臉靠近的樣子，看起來像慢動作。

我正想深呼吸，讓變淺的呼吸恢複原狀的瞬間。

柔軟的觸感落在嘴唇上。那感覺好像沒什麼，但果然還是特別的觸感。無法用其他東西比喻的溫暖，以及讓人感到些許緊張的硬度。但即使沒有意識到，也能感受到仲町原本的柔軟。

感受到仲町的柔軟，心中產生各種感情。像是舒適、喜悅、不安，真的很多。

但那些感情全都被如驚濤駭浪般湧來的激烈心跳聲掩蓋，漸漸消失。剩下的，只有被仲町親吻而心跳加速的，無力的我。

緊貼的嘴唇過了一會，終於輕輕離開。

不知為何，心中有種像剝下結痂時的疼痛。或許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仲町的嘴唇已經完全黏在我的嘴唇上了。我有種該有的東西不見了的感覺，不禁吐了口氣。

我聞到仲町的味道。像溫暖的春日陽光一樣，溫柔又平靜的味道。

我剛剛，和仲町雛夏接吻了。這個事實，在我心中掀起波瀾。

「不是要從輕鬆的地方開始嗎？」

聲音嘶啞到不像是自己的。

明明不是第一次接吻，我為什麼會這麼動搖呢。

不如說，我在接吻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表情呢。因為不是第一次，應該很普通才對，但事實究竟如何呢。

我本來以為只要捨棄第一次，就能過著與這種不安無緣的生活。結果就算捨棄了第一次，對不習慣的事物的不安，似乎還是無法輕易消失。

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活得更輕鬆呢。

「我們不是約會過，還互相喂對方吃芭菲嗎？已經足夠從輕鬆的地方開始了」

「確實，或許是這樣呢」

「春流醬討厭和我接吻嗎？」

「仲町，你還記得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嗎？」

「如果你不願意，可以把我推開哦……？」

「……也就是說，就是這樣」

「……這樣啊」

說著說著，我注意到仲町的臉變得通紅。明明是她主動強吻我的，果然還是會害羞啊。

明明很大膽卻很害羞，明明總是很拚命卻很果斷。

仲町真的是個百看不厭的人。

「從輕鬆的地方開始，到接吻為止……也就是說，最近也會做更進一步的事嗎？」

「更進一步……才、才不會做！為什麼要往那方面想啊！」

「因為接吻的下一步就是那個吧？」

「……春流醬很習慣做那種事嗎？」

「與其說習慣，不如說沒做過。接吻也是第一次」

我並不是想做那種事想得不得了，也不是那種慾望很強的人。只是，最終還是想早點捨棄掉那種第一次。為了真正地變得輕鬆，必須去除最重要的初體驗。

話雖如此，我也知道這並不容易。

要說害怕的話，確實很害怕。不安的情緒很大，光是想像要做那種事，心情就會變得很沉重。所以仲町拒絕了我的邀請，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明明想捨棄卻很害怕，明明想做卻很不安，連我自己都覺得矛盾。

真虧大家能若無其事地做那種事呢。難道他們都不害怕嗎？

「話雖如此，但我覺得你很從容」

仲町有點怨恨地說道。我微微一笑。

「那是因為對象是仲町啊」

「誒。那是什麼意思……」

「比起那個，差不多該回去了。時間已經很晚了，今天也送你回家吧」

「……可以嗎？」

「禁止說『可以嗎？』……因為是我帶你出來的，所以送你回家也是我的使命」

我輕輕地伸出手。

能若無其事地像這樣伸出手，讓我有點驚訝。不過，我覺得變成和以前不同的自己，意外地也不壞。

「那麼。……可以請你護送我回家嗎？」

「當然可以。走吧，仲町」

「嗯」

她握住了我伸出的手。光是這樣，就讓我莫名地開心。

胸口的躁動逐漸平靜下來，隱藏的感情浮上心頭。

和仲町在一起，我很開心。忙碌地到處走動，氣氛變得有點奇怪……第一次的不安被她消除。每次和仲町做各種事情，我都會變成我不知道的自己，能夠了解我不知道的她。

我想和仲町在一起更久。不只是今天，明天、後天也是。

「吶，小春」

她的聲音像春天一樣。五月的風突然吹拂著我們的頭髮。

在微微帶著樹木氣味的風中，她笑了。

「我最喜歡你了」

我有種失去的東西被輕輕遞迴來的感覺。

胸口很平靜，但內心很躁動。我一瞬間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但立刻對她笑了。

仲町就這樣開心地邁開步伐。

我也受到影響，用有些輕快的腳步走了起來。

一碼歸一碼。

雖然這句話很方便，但也是用過頭會讓人覺得很怪的第一名。……這是我調查的結果。

最近我經常在腦中浮現這句話。跟仲町變要好，把我的初體驗硬塞給她，感覺不太好，但為了捨棄初體驗而跟她交往也是事實。

結果就是一碼歸一碼。

雖然我確實想更了解她，但另一方面，我也想捨棄初體驗。話雖如此，捨棄初體驗需要相當大的能量。必須面對初體驗的不安，和疼痛戰鬥。捨棄吧，捨棄了，結束，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姑且不論心理準備，身體也需要準備。

「嗚唉～鞋子都濕透了」

仲町邊踏步邊說。從鞋子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音來看，似乎相當濕。我抬頭仰望屋頂另一端的天空。

天氣預報明明說會是陰天，卻意外地下起大雨。面對這種傾盆大雨，只能舉雙手投降。

今天難得要帶她參觀我住的地方。

我和仲町住的地方有點距離。所以這個車站對我來說是最近的車站，但對仲町來說卻是平常不會下車的車站。這麼一想，感覺有點不可思議。即使就讀同一所學校，卻住在不同的城鎮，過著不同的日常生活。小學和國中時都是附近的孩子們聚在一起，但高中就不是這樣了。

「春流醬你沒事吧？」

「我也濕透了。……一直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我們去更安靜的地方吧」

「安靜的地方？那是……」

仲町的臉紅了起來。

不，我想高中生不能去你想像中的地方。我輕笑出聲。

「會是哪裡呢。總之跟我來吧，我不會對你做什麼壞事的」

「唔、嗯……」

我打開摺疊傘。

水從車站的屋頂啪嗒啪嗒地往下落。雖然這是梅雨季常見的景象，但五月就看到這種情況，倒是有點少見。

一看，仲町也撐開了白色的傘。

從學校走來車站的路上我就覺得，這把傘看起來不太像仲町會喜歡的。

我一邊走一邊盯著那把傘看，仲町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笑了。

「啊，這個？之前跟朋友一起出去玩的時候，她們說這很有雛夏的感覺，不知不覺就順勢買下來了」

「哼嗯……」

傘的內側是花朵圖案。雖然覺得很可愛，但仲町看起來好像沒那麼開心。

我今天帶的是深藍色的傘。因為隱約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就隨手拿了一把摺疊傘出門，不過這是爸爸的。爸爸好像沒帶傘出門，不知道有沒有關係。算了，這先不管。

「仲町」

我從她手中把傘拿過來，讓她握住我的傘。

嗯，果然還是這把比較適合她。或者該說，很有仲町的感覺。雖然我對仲町的「解析度」還沒有高到那種程度，但至少可以確定，比起白色，深藍色更適合她。

仲町是可愛沒錯，但不是那種很「女孩子氣」的可愛，大概是這種感覺。

「我覺得比起白色，這把比較適合你。挺不錯的」

「……小春」

她直直地看著我。

那雙眼睛，即使在陰天也依然閃閃發亮。最近我常覺得，仲町與其說像主人公，不如說更像太陽。

就算只是待在那裡，也會把周圍照亮——之類的。這樣講好像有點太肉麻了。

「你這種地方，很狡猾唉」

「哪裡？」

「會這樣不經意地替我做點什麼的地方！被你這樣一搞，我只會更喜歡你的！」

「喜歡也沒關係哦」

我把傘輕輕轉了一圈。

白色傘內側的花朵，逐漸變成奇妙的圖案；一停下來，又恢複成原本的花樣。這樣的變化，讓我覺得有點有趣。

仲町的朋友，究竟是覺得這把傘哪裡像仲町呢。

「不行啦，那樣的話，我會……喜歡你到爆炸的」

「什麼爆炸的。仲町你總是這麼誇張啊」

「才不誇張啦，真的會爆炸的」

仲町用認真的眼神看著我，彷佛真的相信自己是炸彈之類的東西。

喂喂。這種時候就別當真了。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和她並肩走著。再過幾分鐘，我們就會抵達目的地。所以就算不說話也沒關係。

「很辛苦吧？」

「誒？」

「就像這傘一樣，要配合別人使用自己用的東西」

「……嘛，算是吧。但是，我不想因為使用自己喜歡的東西，而被說不像雛夏。去學校的時候，和朋友出去玩的時候，我想當大家心目中的我」

「哼嗯……」

自己喜歡、而且主動去做的事被否定，想必是很難受的吧。我也是，無論是化妝還是髮色，都是照自己想要的去做。我也知道，正因為這樣，一直有人在傳奇怪的謠言。

什麼「該有的樣子」、什麼「某種風格感」之類的。大多數人，都是用這種東西來判斷別人的，只要稍微偏離，就會被用異樣的眼光看待。

我一直以為過得很自由的仲町，說不定其實也被綁得死死的。不，說不定真正能自由活著的人，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成為一個自由的人。沒有任何痛苦，也沒有不安，也不再害怕那些「初體驗」——我想成為那樣的自己。

「那以後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就像這樣交換傘吧」

我對仲町笑了笑。

只要跟仲町在一起，就會不自覺地露出笑容。雖然我還不太明白為什麼，但至少可以確定，這並不是什麼不好的感覺。

「用自己不喜歡的傘，也不會開心吧。下次去買一把仲町喜歡的吧。下雨的時候我來拿那把就好。我這邊撐這把的話，就算被朋友看到，大概也只會覺得我們只是交換拿而已，應該也不至於讓仲町被用奇怪的眼光看」

不，真要這麼說的話，只要我站在仲町旁邊，說不定就已經會被用奇怪的眼光看了。畢竟我本來就不怎麼討人喜歡。

也是啦，我平常就不太會應對人，除了真耶之外也沒什麼朋友，也算是理所當然吧。嗯……也不好說。

「和春流醬，交換傘……！這個好唉！那我也拿春流喜歡的傘！一起去買吧！」

「嗯？這樣好像有點偏離重點了吧……」

「春流醬喜歡什麼樣的傘？這把傘不是春流醬喜歡的顏色吧？」

「你知道嗎？」

「嗯。因為春流醬，喜歡可愛的東西吧？總是看到可愛的東西，就會稍微停下腳步」

「誒，是嗎？不，確實這把傘是爸爸的啦」

我明明是想讓仲町就算拿著不喜歡的傘也不會掃興，才提這個建議的，結果現在那個前提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不如說，這樣不是已經沒必要交換傘了嗎？

雖然是這麼想，不過看仲町那麼開心，大概也沒關係吧。只要她能露出笑容，其他的……其實也沒差。

「……啊，到了到了。就是這裡」

「這裡是春流醬的家？」

「對。在這裡的話就能慢慢聊了，也能躲雨。好了，進來吧」

「等……等一下。讓我深呼吸一分鐘！」

「好好好」

最近我也習慣了仲町這種拚命的感覺。畢竟成為戀人之後也過了不少時間，我也差不多不會被她嚇到了。

仲町按照宣言深呼吸了一分鐘左右，然後看向我。

「……打擾了！」

「嗯」

我打開了家門。仲町就像忘了上油的機器一樣，以僵硬的動作走進了玄關。

「等一下。我去拿點擦的東西」

我隨便脫了鞋，從洗手間拿來浴巾。雖然我覺得我家的玄關並沒有什麼稀奇的，但仲町卻一臉稀奇地望著玄關等我。玄關里也只有擺著一些小東西和鞋櫃而已。

「來，毛巾。好好擦乾吧。不然會感冒的」

「嗯。春流醬不擦嗎？」

「我等會再隨便換件衣服就好。……仲町也要穿我的衣服嗎？」

「誒……那、那不行！我會死的！」

「啊哈哈，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仲町的反應總是很誇張，但我已經能稍微預測到她的反應了。雖然感覺她真的很喜歡我，但為什麼她會喜歡我到這種程度呢？

我獃獃地望著仲町。

感覺擦身體的方式能體現出一個人的個性。真耶會很隨意地胡亂擦頭髮，但仲町會小心地擦拭，避免傷到頭髮。雖然仲町平時給人的印象是精力充沛地到處跑，但意外地很細膩呢。從她的一些小動作中也能看出這一點。

這時，我和她對上了視線。

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麼，光是這樣就讓她滿臉通紅。哎呀？

「怎麼了，仲町？」

「不，那個。被你這樣盯著看，感覺有點害羞……沒有透出來吧？」

「你穿著背心，不會透出來的」

「是、是這樣沒錯！那你為什麼要這樣盯著我看？」

就算你這麼問。不管有沒有透出來，只要在意的話，都會看的吧。

「感覺，擦法很有仲町的風格」

「擦法？」

「對。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和真耶不一樣，感覺很有趣」

「室井同學……」

看來是擦完了，仲町停下了動作。

「你經常叫室井同學來家裡嗎？」

「偶爾會。畢竟認識很久了，所以也叫過幾次」

我從她那裡接過浴巾。

從濕掉的浴巾上，能聞到仲町淡淡的香味。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把戀人叫到家裡來，所以感覺有點新鮮」

「戀……也、也是呢！我們是戀人嘛！」

她的聲音比剛才還要大。我一邊覺得耳朵有點痛，一邊笑了。

「嗯。把鞋子脫了吧？」

「嗯。再次，打擾了」

仲町脫下鞋子，整齊地擺在我的鞋子旁邊。這種地方很有仲町的風格。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我後面。能聽到啪嗒啪嗒，濕漉漉的腳步聲。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她的鞋子好像吸了很多水。腳不會不舒服嗎？我就這樣帶著仲町來到了客廳的沙發。

「好、好寬敞的房子啊」

「是嗎？不，既然仲町你都這麼說了，那應該沒錯……住起來很舒服哦。雖然打掃的時候有點麻煩」

「這樣啊……」

「你可以坐到那張沙發上。我馬上開空調，你先休息一下」

「啊，嗯。……好時髦的沙發啊？」

「對吧。好像傢具全都是請專業人士搭配的哦」

「嘿～……」

我把浴巾放在沙發的一角，然後打開空調。因為很悶熱，所以先開除濕。

我正準備坐到仲町旁邊，突然想起一件事。說起來，我之前買了茶葉，準備在叫仲町來家裡時泡給她喝。雖然不知道合不合她的口味，但機會難得，就泡給她喝吧。

我在廚房燒了開水，泡了茶。

我姑且買了茶壺，也查過泡茶的方法，但不知道能不能泡得好。說起來，我們家本來就不太喝茶，一個人喝的話，會覺得泡茶太麻煩，所以連咖啡都是在便利商店買。

我隨便挑了些點心，端到沙發。

「久等了。身體太冷也不好，我拿了熱的東西過來。請用」

「……是綠茶」

「就是呢。這怎麼看都是Green tea」

「……」

她露出有點微妙的表情。

我本來以為她會再高興一點，不過看起來好像不是。

我原本還以為自己多少已經有點了解她了，看來還差得遠。我輕輕吐了口氣，在她身旁坐下。家裡的柔軟劑味道，和仲町的氣味輕輕混在一起，拂過鼻尖。

總覺得有點奇妙。外面的日常，和家裡的日常，該說是分開的吧，或者說，感覺像是不同世界的東西。

原本應該屬於外面日常的仲町，現在卻混進了我家裡的日常。

明明叫真耶來家裡的時候，我不會這樣想。為什麼一面對仲町，就會開始意識到平常不會去在意的事呢。果然，是因為她是我的戀人嗎……

戀人。第一次。仲町雛夏。各種念頭在心裡浮現，讓人有點輕飄飄的。

「難道，是為了我？」

她小聲地說完，然後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沒有！果然還是沒什麼！我在說什麼自作多情的話——」

「沒錯哦」

「誒」

「是為了招待你來家裡時買的。不管是茶葉還是茶壺。你想嘛，一般都會希望戀人開心的吧？會不會太沉重了？」

「沒、沒那回事……」

仲町整個人軟趴趴的。看來是被雨淋到，整個人有點沒精神吧。

為什麼只要稍微被雨淋到，心情就會整個掉下來呢。明明人類的祖先原本也是從海里誕生的才對，看來我們人類，已經完全把這件事忘了。不過雨聲其實還滿舒服的就是了。

「嘛，總之先喝吧。雖然我練習過怎麼泡得更好喝，但不知道泡得怎麼樣？」

「……嗯」

她把茶杯湊到嘴邊。

可以感覺到她緊繃的表情逐漸放鬆。看來，我泡得還不錯。

「好喝嗎？」

「嗯，非常好喝。……總覺得，有種春流醬的感覺」

「我的感覺？」

「……應該說，有種溫柔、溫暖的感覺吧」

硬要說的話，我倒是經常被人說成冷淡的人。

不過既然仲町這麼說，或許就是那樣吧。

「啊哈哈，這樣啊。你喜歡的話，我就很開心了。盡量喝吧」

「嗯，謝謝」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

雖然她的聲音總是大得嚇人，但相反地，她的嘴唇很薄，嘴巴也很小。

果然很可愛啊。

即使喝著同樣的東西，穿著同樣的制服，她也和我不同。

但是，看著在我家喝茶的她，總覺得心情很平靜。心跳明明快得像在催促我，內心卻很平靜。雖然覺得矛盾，但事實就是這樣，所以也沒辦法。

今天，我並沒有打算捨棄初體驗。

如果打算捨棄初體驗把戀人叫到家裡，我會更加仔細地準備。但是，即使在幾乎沒有準備的狀態下捨棄初體驗，我既不覺得不安，也不覺得心痛。

我原本以為，突然到來的第一次，全都是痛苦的。

啊，不過。一想到我又把第一次推給了仲町，心跳就變得奇怪起來。

不痛苦。反而，很開心？

不，那是什麼感情啊。

「小春？我的臉上，沾了什麼嗎？」

她可愛地歪了歪頭。

明明是我自己把她叫來的，卻到現在才真正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把戀人帶回家。戀人，已經闖進了我的日常。對這個家來說本該是異物的仲町雛夏，卻像理所當然就該在我身邊一樣，融入了這裡。

仲町是我的戀人。可是，那如果說——

如果她在真正的意義上成為我的伴侶，變成要一起住在同一個家裡的話？

那一定，不會是什麼好事。

兩個都是第一次的話，肯定不會太順利吧。第一次同居這種事，本來就很容易搞砸。如果是在已經喜歡上對方之後，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我一定會後悔一輩子。可是——

「吶，仲町」

回過神來，我已經開口了。

「可以接吻嗎？」

「誒」

仲町驚訝地睜大眼睛。

我自己也很驚訝。明明已經沒有必要主動去接吻了，為什麼現在會想這麼做，我也不清楚。但身體卻先一步動了起來。

「不願意也沒關係，我只是問問而已」

「春流——」

真不像我。

要說會強硬一點的人，其實一直都是仲町，不是我。可是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親了上去。

第一次，很可怕。

總覺得不管做什麼都會搞錯，也會被覺得「連這種事都做不到」。而且，一想到會因為是第一次就傷到別人，也很可怕。所以，如果有那種可以安全捨棄的「第一次」，就應該主動把它們處理掉。

為了這個而利用仲町的我，大概真的很卑鄙吧。

就像緊張的時候，不管吃什麼都嘗不出味道一樣，我也沒有餘力去感受唇的柔軟。我忍不住想，仲町居然能主動親上來啊。雖然第一次接吻的那天，我也有親過她。但和那時候，完全不一樣。

可是，既然都已經到這一步了，就停不下來了。

已經做了的事，是不可能當作沒發生過的。我就這麼讓舌尖沿著她的唇滑過。短暫地僵住之後，她靜靜地接受了我的動作。那應該是值得開心的事，也應該要為此高興吧。

可是，不去顧及戀人感受的吻，大概是沒有意義的。

慢慢地，融化開來。連我這個人本身，都一起。

「多謝款待，仲町」

我微微一笑。

滿臉通紅的仲町，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直直地看著我。

這次，大概真的讓她失望了吧。不過，或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