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即使知道被人討厭的條件，我卻不太清楚要怎樣才會被人喜歡。

不過，我倒是認識一個被所有人喜歡的人。那就是從一年級開始就和我同班的仲町雛夏（なかまち ひなか）。

我曾經聽人說過，她是個像主人公一樣的女孩子，而我也覺得確實如此。從以前開始，我看過不少漫畫和小說，而她簡直就像是兒童向漫畫或動畫里的主角。

天真爛漫，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總是帶著笑容，而且一點也不做作。

她擁有像太陽一樣毫無保留的明亮性格，因此不論是一年級時，還是現在升上二年級，她始終都是班上的中心人物。彷佛整個世界都是以她為中心在轉動。

我覺得她今後也一定會一直被身邊的人喜愛，那張耀眼的笑容不會有哪怕一瞬間被陰影遮住。

……不對。

與其說「我覺得」，不如說「我曾經這麼覺得」比較正確。

「春流（はる）醬」

那聲音認真到，我連開玩笑說「我就是春流醬呦」的心情都沒了。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便看見仲町的臉。

被光線照亮的臉，比起茜色更接近紅色。

那是比流出的鮮血還要鮮艷、充滿生命感的顏色。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真的……可以嗎？」

她的聲音在顫抖。

平時明明總是大聲到讓人耳朵發痛，現在卻整個軟了下來。很明顯是緊張的表現。

人生這種東西，好像只要扣錯一顆鈕扣，就會輕易崩壞。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這麼想。

「果然還是不行」

我這麼說完，她便嘴巴一張一闔，接著低下了頭。

我覺得那是錯的，但沒有說出口。

「要是我真的那樣說，你一定會像現在這樣失望吧」

「……因為，如果你只是衝動說出口，我會很討厭那樣」

「人生很多事情不都是一股氣做下去的嗎？仲町不也是一直這樣活著嘛」

「是這樣沒錯！但不是這樣的！」

她露出一副完全無法接受的表情。

即使露出那種表情也還是很可愛，果然很厲害啊。

話雖如此，也不是說這又能夠怎樣。

「嘛，如果仲町你討厭的話——」

「才不討厭！」

「唔哦」

聲音大得驚人。大到讓人覺得窗玻璃都要被震碎了。

我輕嘆一口氣。

「那就做吧。我都說可以了，仲町也不討厭。那麼，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了吧？」

「……唔，那、那我要做了。你可別後悔哦」

「我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後悔過」

說出連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一句話後，她像是下定決心般把臉湊了過來。

她緊緊閉著眼，看起來緊張得全身僵硬。

我不禁笑了。笑著笑著，她那長長的睫毛、還有形狀漂亮的嘴唇，突然就讓我莫名在意起來。她那開朗的性格也是，簡直像是為了被大家喜愛才誕生的一樣啊。

接吻這種事，真的會讓人這麼緊張嗎。

班上的女生平時也動不動就在聊，說跟男友接過吻了，甚至做了更進一步的事。對那些已經有經驗的她們來說，那大概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才能這樣隨口說出來吧。

普通、理所當然、常識。

這個世界到處都是這些東西。前陣子還有人在興緻勃勃地聊男友接吻技術很差的話題。像是「一般人不會這樣吧」、「正常應該是這樣才對」之類的。

就連接吻這種事，好像也有所謂「正常的做法」，只要稍微偏離一點，就會被人說東說西。

既然這樣，乾脆在學校教一教不就好了。像是怎樣才算接吻接得好之類的。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才需要仲町。為了把那所謂的「正常」硬生生刻進我的身體里。為了捨棄那些麻煩又不習慣的事情。

「春流醬」

她的聲音很輕。

她身上的氣味輕輕撩過鼻尖，等我回過神來時，柔軟的東西已經碰上了我的嘴唇。

並沒有特別的感動，也沒有失落感。

我其實不太明白，嘴唇與嘴唇碰在一起這件事，到底該有什麼感受。不過如果不親自試試，就不知道什麼算普通、什麼不算。要是從來沒做過這種事，到了真正需要的時候就會不知所措。

『然後啊，他突然就把舌頭伸進來了耶？不覺得很誇張嗎？』

我想起以前聊天時有人這麼說過。

在接吻時把舌頭伸進去，是很誇張的事。

我其實也不太明白。不過既然有這個機會，不如試試看。至少現在，仲町並不討厭和我接吻。既然如此，就算把舌頭伸進去，她大概也會允許吧。

如果連這種事都做不到，那和仲町在一起也沒有什麼意義。

等到真正需要的時候，才第一次手忙腳亂可不行。我覺得至少先經驗過一次很重要。經驗這種東西本來就很重要。有沒有經驗，心態會完全不同。

啊啊，不過——

「仲町」

我先離開了她的嘴唇。

仲町的臉已經紅透了。在接吻之前還挺乾脆的，不過看來現在是燃料耗盡了。

「……臉好紅」

至於我自己是不是也一樣，我就不知道了。仲町的視線到處飄，整個人顯得莫名地扭捏。茜色的光從她背後的窗戶灑進來。

我輕輕把臉靠近仲町。就這樣碰上她的嘴唇，試著用舌頭輕輕碰了碰她的唇。她像是嚇了一跳似地往後縮了一下，但過了一會兒，大概是下定決心了，她慢慢張開了嘴唇。

很好很好，真是個乖孩子。

我就這樣用舌頭順著她的舌頭滑過，試著和她的舌頭纏在一起，又試著舔了舔她的牙齦。今天我本來就是打算來和仲町做這種接吻的，所以昨天就先查了接吻的方法。

不過，像這樣照著所謂「正常做法」模仿的接吻，到底算正確還是錯誤呢。

嘛，算了。只要能把那些想捨棄的「初體驗」清單一項項填完，我就滿足了。接吻原本是在我腦中清單的後半段，不過能提早捨棄，也算是讓人鬆了口氣。

只要把清單一項一項填完，變成一個經驗豐富的人，大概就能不用再去想那些麻煩事，也不用被人說三道四地活下去……吧。雖然我也不太確定。

一點也不好玩，也說不上好吃。會覺得有點甜，可能是因為剛才仲町吃了點心吧。

不過——

突然把舌頭伸進去，或許確實是有點誇張。但我果然還是不太懂。就算試著捨棄「初體驗」，還是有太多太多不明白的事情。

我慢慢離開了她的嘴唇。

「……怎麼樣？接吻有趣嗎？」

「緊、緊張死了。……突然把舌頭伸進來，是怎樣？」

「果然不行嗎？我第一次，所以那種事不太懂」

「誒。春流醬是第一次嗎？」

她驚訝地說道。

也是，看起來不像。我多少也知道別人在背地裡是怎麼說我的。

客觀來看，我頭髮是金色的，又戴了一堆耳環，制服也穿得鬆鬆垮垮，上課不是睡覺就是滑手機，看起來大概就是個不良少女吧。

我也聽過有人說：「她是不是在跟那種人聯絡啊？」

但其實我只是查查有興趣的店，還有各種事情該怎麼做而已。

「我看起來果然很輕浮吧」

「沒、沒這回事哦！」

她的大嗓門又一次震得我耳膜發顫。

這聲音到底是從哪裡發出來的？如果去學個腹式呼吸，我是不是也能擁有差不多的音量……不，應該不可能。

「春流醬只是看起來很習慣那種事，很帥又很漂亮，很厲害而已！我從來沒有覺得你很輕浮！」

她一口氣說完。我笑了出來。

「這樣啊，你這麼說讓我很開心。……不過啊」

我用手指輕輕撥開她的瀏海。

她連額頭都紅透了。

「仲町，你為什麼會喜歡這樣的我？」

沒錯。

這個被大家喜歡、像是世界中心般的女孩子——仲町雛夏。

不知道是哪裡出了什麼差錯，她好像喜歡上我了。

明明人類多如繁星，為什麼偏偏會喜歡上我這種人呢？真想讓她好好說清楚。

當然，我對自己的外表多少還是有點自信，性格……大概也沒有差到哪裡去。不過，我喜歡自己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至於別人會不會在戀愛意義上、或是在性方面覺得我有魅力，我總覺得應該不會吧。

更何況，仲町身邊明明應該有很多看起來更有魅力的人。

「……那個、呃。就、就是覺得你笑起來的樣子很可愛」

「哼嗯～我倒覺得仲町的笑容可愛多了」

「是、是這樣嗎？」

笑容，笑容啊。

我在學校有笑過嗎？

為了讓人際互動多少順一點，偶爾擺出個假笑倒是有吧。

如果是那樣的話——

「……春流醬？你的表情很可怕哦？怎麼了？」

「沒有啦，因為你說我笑起來很可愛，所以試著笑了一下」

「誒。……不，很、很可愛哦？」

「啊哈哈，不用勉強啦。嘛，算了。這倒是沒差」

我拿起兩個人的包包，站了起來。

「回家吧。我送你到車站」

「啊，嗯」

我和她並肩走了出去。

放學後的走廊幾乎沒有什麼人。

「吶，春流醬」

「嗯？」

「……你說會跟我交往，不是騙我的吧？」

「嗯，我會當仲町的戀人。你想做什麼都可以說，如果也願意陪我做我想做的事，我會很開心」

「那是當然的，不過你真的——」

「禁止說『真的可以嗎？』。那樣一點也不有趣」

我用食指封住她的嘴唇。她立刻安靜了下來。

「……呵呵。之後也請多多指教呢，仲町」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死後的世界，但如果真的有的話，我大概會下地獄吧。畢竟，我正打算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這麼可愛又坦率的孩子。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喜歡上像我這樣的人，只能當作是運氣不好，放棄就好了。仲町遲早會發現，和更普通的人交往會比較開心吧。

不過，在那之前。我微微笑了。

仲町回給我一個跟平常完全不能相比的笨拙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