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 / 210 · 魔王之器 4 大陸大亂篇
報應
空中飛舞著色彩斑斕的自然之靈。遠古時代,曾將人類創造的文明化為塵埃、將人類逼至毀滅邊緣的這個世界的力量,如今再度顯形。那份力量不分敵我,朝著戰場上所有存在露出獠牙。烈焰灼燒士兵,風刃撕裂軀體,崩裂的大地將人們吞噬。
「……竟然操控神之力……您究竟墮落到何等地步!」
目睹周圍的慘狀,奧爾向盧基費爾憤怒地斥道。暴走的自然之靈的力量對戰場上許多人而言無疑是威脅,但相較於其真正的力量,這已是極其微小的一部分。這個事實本身就證明,自然之靈的顯現並非出於神的意志。
「墮落的是你們。魔族膽敢違抗神族,這種事情絕不該發生。」
「魔族與神族同樣都是侍奉神的存在。並無高下之分。況且您早已是背叛神的存在,是明明確確的敵人。」
「說神不存在的不正是你嗎?對一個不存在的東西,你們要如何背叛?」
「會生出這種想法,本身就是背叛。」
神不存在,所以可以為所欲為——這種想法,真正的神族本不可能產生。盧基費爾,果然已經無法再稱之為神族了。奧爾如此斷定。
「……你是因為不知道才會說出那種話。」
「什麼意思?」
「你說得沒錯。神已經不在了。早在很久以前,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果然……」
這是早已料到的事。但即便如此,親耳從盧基費爾口中得到證實,奧爾的心情還是沉入谷底。
「人不會改變。哪怕成了人族,那份本性依然是人類。得知這一點的神厭倦了這個世界,於是拋棄了我們,不知去了何方。得知這一切時我的心境,你應當能理解吧?」
對神族而言,神就是一切。是他們自身存在的全部。失去神,即意味著失去存在的意義。用「絕望」二字都不足以形容那份感受。
「……即便如此。」
盧基費爾那種僭越神位的行為,絕不可饒恕——奧爾如此堅信。
「是我維護了這個世界的和諧。人族驕縱,我便降下鐵鎚;魔族忘記自身的使命,我便予以糾正。正是以這樣的方式,我守護了這個世界。」
「那是……」
奧爾曾經也做過同樣的事。深信那正是神的意志。但那是一個巨大的錯誤。
「我就是這個世界的秩序。這個世界的法則。好好領教違背我的愚行會帶來怎樣的後果吧。」
「……愚蠢的是哪一邊?您自以為取代了神,但您的力量與神相比,不過是塵埃而已。」
「即便如此,我是這世間最強這一點毋庸置疑。強者統治世界,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統治……這才是您的真意嗎。」
管理與統治是兩回事。盧基費爾並不是想取代神,他只是想將這個世界隨心所欲地掌握在手中罷了。
「……無論我用什麼措辭,都是我的自由。沒有人有資格指責。這一點,就讓我來讓你徹底明白吧!」
盧基費爾高高舉起雙手。奧爾以為他要施展某種強大的魔法,繃緊了身體——但並非如此。盧基費爾高舉的雙臂前方,無數光點閃爍浮現。奧爾立刻明白了那是什麼。因為曾經的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神族……不,神族已經不存在了,是這個意思嗎。」
從天而降的光點是神族。眾多神族正領受盧基費爾的命令降臨大地。而那道命令,出自一個隱瞞神之不在、企圖將世界握於掌中的惡魔。
從空中傾瀉而下的神族魔法,無情地砸向地面的人們。
「希爾德加德大人!」
傳入奧爾耳中的是特蕾莎的聲音。當他的視線轉向聲音來源時,特蕾莎已經倒在了地上。跑向她身旁的是希爾德加德。
看到這一幕,奧爾明白了——特蕾莎是為了保護希爾德加德才承受了那道魔法。她以自己的行動,忠實地踐行了奧爾傳授給她的教誨。
「我決定重新來過。唯有順從的羔羊,才配得到在這片大地上活下去的許可。」
「我決不答應!我們的獠牙,不會那麼輕易折斷!」
奧爾朝著盧基費爾猛然揮動手臂。從她手中徑直飛向空中的,是魔劍卡穆伊。盧基費爾懸浮於空中,大幅度向後仰身,避開了這一劍。
「……垂死掙扎。」
盧基費爾的這句話並非對奧爾說的。而是對那個接下被自己躲過的魔劍、策馬疾馳而去的卡穆伊說的。但即便是垂死掙扎,也只能拼盡全力去做。正如奧爾所說,卡穆伊他們的獠牙,還沒有折斷。
迪亞王國軍的陣地。奧斯卡漂亮地擋住了迪弗里特所率部隊的進攻。豈止是擋住,他險些就討取了迪弗里特——但被對方僥倖逃脫。那之後,迪弗里特便重整陣形,轉入了守勢。只要穩住奇襲後的勢頭、撫平士卒的動搖,以兵力優勢而言無疑是迪亞王國軍佔優。迪弗里特不會再有可乘之機——本該如此。
「那是什麼……」
突然出現的自然之靈群不分敵我地發起攻擊。迪亞王國軍為此大驚,根本無法再戰。迪弗里特那邊也是一樣。誰也不知道自然之靈何時會攻過來。雙方都在戒備之下動彈不得。
「……不行……不行啊。」
克勞迪婭神情獃滯,低聲囈語。眼前發生的一切無異於屠殺。面對翱翔空中的自然之靈毫無抵抗手段的士兵們,只能四處奔逃。而對那些逃竄的士兵,自然之靈的冷酷攻擊依然持續不斷。
一人接一人倒下——不,是十人、二十人成片地撲倒在地。數萬大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削減著。戰場上回蕩的只有恐懼的呼喊、凄厲的慘叫、瀕死的哀嚎。地獄,在人間顯現了。
「不、不是的……不該是這樣的……我想要的……不是這種東西……」
「……克勞迪婭大人。」
彷彿在發熱中囈語般喃喃不止的克勞迪婭。奧斯卡以擔憂的目光守望著她的身影。
「克勞迪婭!這都是你的錯!是你那愚蠢的野心,才招來了這種事態!」
一道聲音讓克勞迪婭的動搖變本加厲。是迪弗里特。要阻止眼前這一切,唯一的方法就是完成此行的最初目標——殺死克勞迪婭。為了實現這一點,迪弗里特正向迪亞王國軍的陣地發起衝擊。
「不是我……我不想這樣的……」
「…………」
克勞迪婭確實不希望發生這種事。這一點奧斯卡也明白。但他同樣明白,她也是引發這場災難的原因之一。
「不要……不要啊……不是我……不是我的錯……」
克勞迪婭眼中正氣的光芒逐漸消失。那是推卸責任的逃避現實——她正以這種方式,下意識地防止自己的心徹底崩潰。
但事態並沒有就此平息。
「……天使……難道……那些也是敵人嗎?」
從天上緩緩降落的眾多光芒。那白色閃耀的背後生有翅膀,一眼便知。如果那些全部都是敵人的話——這個念頭在奧斯卡心中引發了絕望的蔓延。
那份絕望,轉瞬便化作了現實。原本是光點的神族,身影逐漸清晰可見。接著他們雙雙舉起的雙臂,一齊揮落。
撼動大地的衝擊毫不留情地壓向地面上的人們。數百、數千的慘叫聲無止無休地響徹戰場。
但克勞迪婭眼中所見的,只是那千萬人中的一個——為保護希爾德加德而倒下的特蕾莎的身影。
「……不、不行……誰、誰來……」
克勞迪婭腳步踉蹌地邁了出去。她走向的方向,是迪弗里特所在的陣前。
察覺到的奧斯卡慌忙想要阻止。但傳入他耳中的,卻是——
「誰、誰來……誰來殺了我……求求你們!誰來阻止我!」
「……克、克勞迪婭大人。」
要阻止盧基費爾,除了自己死去之外別無他法——克勞迪婭是這樣想的。但奧斯卡無法判斷她是否當真。他不確定克勞迪婭身上,是否真的有自我犧牲的真意。
「我來殺你!所以把路讓開!克勞迪婭!命令你的部下讓開!」
迪弗里特不管克勞迪婭內心真實所想為何。既然她要你說殺了她,那就成全她。
「誰都好……殺了我吧……我受夠了……這種……」
克勞迪婭的雙眼湧出豆大的淚珠。但周圍人看向她的目光中沒有同情,只有猶豫。殺死克勞迪婭,自己或許就能得救。但殺死克勞迪婭,那便是弒主之罪。騎士與士兵們正因為這樣的顧慮,遲遲不敢動手。
「……殺了我……我不該活著……我沒有活著的價值……」
她是否察覺到了周圍的目光。克勞迪婭喃喃地吐出貶低自己的話語。
「殺了她!誰都可以,殺了她!那樣大家就能得救!做不到就把路讓開!」
促使周圍之人作出決斷的,正是這番迪弗里特的言語。聞言,騎士與士兵們紛紛從克勞迪婭身邊退開。他們不願用自己的手殺死她,便決定把這件事交給迪弗里特。
「……我……誰都不需要……嗯、嗚……」
湧出的鮮血堵住了克勞迪婭的嘴。深深刺入她體內的劍——並非迪弗里特所揮。
「……萬分抱歉。克勞迪婭大人。」
「奧、奧斯卡先生……?」
將劍刺入克勞迪婭身體的,是奧斯卡。他以從背後抱擁般的姿態,將劍推入克勞迪婭的胸口。
「……我不能……讓其他任何人……動手殺您……」
「……不、不會吧。」
奧斯卡痛苦的聲音。聽到那聲音,克勞迪婭才發覺——被刺入自己體內的劍,同樣貫穿著那個從背後抱住她的奧斯卡的軀體。
「弒主……之後……只、只有自己……苟且偷生……這種事……我做不到。」
「……為、為什麼?」
克勞迪婭自己心裡明白,她並不是值得受到如此忠誠對待的存在。
「因、因為我……是您的……騎士啊。」
「奧、奧斯卡先生……不必連您也……」
「這、這個世上……多一個……這樣、的男人……也、也未嘗不可吧?您、您的身邊……也、也有……像我一樣……願以性命……相托的……臣子……存在啊。」
「……這、這種事……不、不行啊……」
沒有人是真正忠於自己的。克勞迪婭一直如此以為。即便此刻說這番話的奧斯卡,她也只當他是出於騎士的執著才留在自己身邊。但即便如此,確實有人願意與自己同赴死地——這個事實,在克勞迪婭心中點亮了一盞微小的光。
「我、我不會……讓您……獨自一人……這、這是我……早就決定好的。」
「為什麼……?」
「……克、克勞迪婭、大人。您忘了嗎?」
斷斷續續的話語。雖然痛苦,奧斯卡的臉上卻確實浮現著笑容。
「忘了什麼……?」
「我、我是……您、您的……婚約者啊。」
「…………」
奧斯卡願意與她共赴黃泉,並非出於騎士的使命感,而是作為一個男人。即便聽到這句話,克勞迪婭也一時間難以置信。
「至、至少……在、在最後……」
奧斯卡的雙手放開劍柄,轉而緊緊抱住了克勞迪婭的身體。但那只是一瞬。克勞迪婭清楚地感覺到身後奧斯卡的軀體滑落下去。
「……奧斯卡先生?奧斯卡先生!? 」
回過頭來的克勞迪婭眼中,映出的是腹部血流如注、倒伏在地的奧斯卡的身影。
「魔、魔法。對了。得救他才行。」
克勞迪婭吟唱起神聖魔法,想要拯救奧斯卡。然而詠唱結束後,魔法卻沒有生效。
「為、為什麼?不、不能慌。再來一次,冷靜下來。」
克勞迪婭再度吟唱魔法。但結果依然相同。魔力只停留在克勞迪婭體內,始終無法發動。
「……為什麼……為什麼?! 」
魔法失效的原因是什麼——克勞迪婭心中隱約已經有了答案。比起瀕死的奧斯卡,為什麼自己還這麼精神?克勞迪婭一把將仍插在胸口的劍拔了出來。明明什麼都沒做,傷口卻以驚人的速度癒合了。
「……再、再來一次……這次沒事了。我的傷已經治好了,這次一定能用。」
克勞迪婭再度開始詠唱,但魔法依然沒有發動。
「……不、不要。我想要救他。這一次我真的想救人!真的想救啊!求求你們!誰來救救奧斯卡先生!」
當年姊姊索菲莉亞在眼前死去時,自己卻見死不救——那段記憶在克勞迪婭腦中閃過。但現在與那時不同。克勞迪婭是真的想救奧斯卡。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誰……快來……救救他……」
「讓開!」
趕來的是迪弗里特。他並非應克勞迪婭的呼救而來,但迪弗里特確實有著想救奧斯卡的念頭。
「奧斯卡!振作一點,奧斯卡!奧斯卡!」
他拚命呼喚,但奧斯卡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其他會神聖魔法的人了嗎?! 有誰在嗎?! 」
面對迪弗里特的呼喊,無人應答。如此龐大的軍勢之中,能用神聖魔法的人也屈指可數。而那幾個人,很遺憾都不在近旁。
迪弗里特伸手按住奧斯卡的腹部,至少想要止住血——但指尖觸碰到的身體,正一點點失去溫度,漸漸僵硬。
「……不行……嗎。」
迪弗里特垂下頭,低聲呢喃。這世上沒有能讓死者復生的魔法。即便有,也只是製造出亡靈而已。奧斯卡回不來了。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
得知奧斯卡死去的克勞迪婭,發出撕裂空氣的慘叫。
「克勞迪婭……」
就在片刻之前還要殺之而後快的對象,但面對現在這副模樣的克勞迪婭,迪弗里特無法再舉起劍。他以悲傷的目光注視著克勞迪婭——但。
「……不可饒恕……不可饒恕……不可饒恕……不可饒恕。」
「克勞迪婭?」
「……去死吧……毀滅吧……這樣的世界……乾脆消失掉算了。」
「……我絕不能容許。」
克勞迪婭口中吐出的是危險的言語。從她身上散發出的,不是悲傷,而是瘋狂。迪弗里特心中對克勞迪婭的同情徹底消散。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一切都毀滅掉才好!」
「我絕不能容許!」
迪弗里特揮下的劍從正上方斬斷了克勞迪婭的頭顱。但克勞迪婭彷彿感覺不到任何痛楚一般,邁步向前。鮮血從頭部噴涌而出——但那勢頭很快便衰竭,最終停了下來。
「……毀滅吧。毀滅吧。不接受我的世界,我不要了。全都消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