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 / 210 · 魔王之器 3 皇國動亂篇

壓箱底的策略

安法昂攻防戰中,攻守已經完全顛倒。

本應是守城一方的共和國軍,分成四個部隊輪流上陣,從早到晚不定時地持續攻擊皇國軍的陣地。

皇國軍的人員傷亡並不算大。但這只是因為共和國軍的目標在於讓皇國士兵疲憊,而非深入進攻。

隨著天數增加,皇國軍士兵的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滑。一切正如共和國軍所願。

當然,皇國軍一方也並非對此坐視不理。他們增加了哨兵數量以加強警戒體制,並讓士兵輪換休息。不僅如此,皇國軍也曾嘗試向共和國軍的陣地發起進攻,並持續進行填壕、架橋等作業。

然而,即便加強了周圍的警戒兵力,共和國軍依然會利用魔法——以及不知是如何運來的投石機——攻擊陣地縱深。他們精準地狙擊正在休息的士兵。雖然因此戰死或受傷的士兵寥寥無幾,但即便是魔法或石塊損壞帳篷,也足以讓士兵因恐懼而無法入睡。

攻擊的成果也極其惡劣——辛苦填平的壕溝,一到天明就又恢複了原狀。看到那一幕的瞬間,士兵的士氣便一落千丈。

如此累積起來的士兵厭戰情緒。皇國軍明明還沒怎麼正經打過仗,卻已敗象濃重。

「應該放棄夜間,把休息時間集中在白天。」

在一次作戰會議上,一名參謀官進言道。

「只在白天休息的話,光線太亮,恐怕無法充分休息吧?」

「事到如今,亮度已經不成問題。相比之下,投石機等攻擊帶來的恐懼更讓士兵痛苦。」

「……是嗎。」

奧斯卡所在的本營位於陣地的中央。到這裡為止,似乎連投石和魔法也夠不著,睡眠並未受到干擾。奧斯卡他們睡眠不足,是因為每次聽到敵襲的報告都要起身,這與普通士兵的情況有所不同。

「白天不會有投石機攻擊。僅此一點,想必就能讓士兵的安心感大為改觀。」

「說到那投石機,搞清楚是從哪裡發射的嗎?」

投石機對皇國軍陣地的攻擊只在夜間進行。一般認為,這是為了不讓對方掌握投石機的位置而做的安排。

「我們認為是用牛之類的牲畜從共和國陣地牽引移動過來的。發現了疑似大型車輪的痕迹和牛的足跡。」

「移動式投石機。共和國居然有這種東西。」

皇國也有投石機。但皇國的投石機無法移動——不牢牢固定在地面上,就無法投擲大量的石塊。共和國似乎以某種方法克服了這個問題。

「廣泛派出斥候……不,還是算了。」

派人警戒夜襲、在周圍布置斥候的做法已經嘗試過一次。結果是夜襲未能防住,天亮後也沒有一個人回來。黑夜是共和國的盟友。

「批准變更休息時間。」

「是。」

既然找不到防範夜間遠程攻擊的手段,只能如此。

「關於敵方部隊的所在位置呢?有什麼發現嗎?」

共和國的部隊並非全部從陣地出擊。這也是在數次遭受攻擊的過程中逐漸了解到的情況。

「未能完全掌握其位置。不過,指揮官大致上弄清楚了。」

「是誰?」

「有兩支部隊。一支是伊格納茨。另一支,推測是由希爾德加德率領。」

「什麼!? 」

奧斯卡沒想到會在這裡聽到希爾德加德的名字。

「要不要向您報告一下目前已知的共和國編製情況?」

看到奧斯卡動搖的樣子,參謀官想要轉移話題。算是讓他轉換一下心情。

「……啊,拜託了。」

「每個部隊大約由三千名士兵編成。目前已確認出陣的有:盧茨率領的騎兵部隊,以及瑪麗亞率領的——雖然與魔法士部隊略有不同——或許應稱之為魔法騎兵隊。」

出擊的共和國部隊全部是騎兵部隊。而且其中一半能騎在馬上使用魔法。這對皇國軍來說極為棘手。

「伊格納茨的部隊與瑪麗亞的部隊相同。然後是希爾德加德的部隊。這樣一來,實際就有一萬二千的騎兵部隊。恐怕還有卡穆伊王直屬的部隊,合計一萬五千。」

「是把能派出來的兵力都派出來了嗎。」

皇國估計共和國的總兵力約為兩萬。考慮到守衛本國所需的兵力,一萬五千已經是能出動的最多數量了。

「希爾德加德和伊格納茨的部隊,如我們所料,並不在陣地內。」

「是在別處野營嗎?」

「或者是駐紮在某座城鎮里。」

參謀官認為是駐紮在城鎮里。六千人的軍勢若是野營,未免太過顯眼。而且希爾德加德原是東方伯家的千金、皇國的妃子,如今更是共和國的王妃——他認為不可能讓她長期野營。

「……如果是這樣的話。最近的城鎮是哪裡?」

「往南大約半天路程的地方,有一座名為奧斯特羅薩的城鎮。」

「是嗎……」

既然掌握了敵軍的駐營地,按理應該考慮派遣部隊進行強襲,但奧斯卡心中卻生出了猶豫。

要對付六千共和國軍,究竟需要多少兵力才能確保勝利?如果能確信兩萬人能贏,那還好。但奧斯卡無法這樣認為。那麼,派三萬人去呢?可這樣一來,又會產生新的擔憂——留在原地的那三萬人,能否擋得住九千共和國軍?

在奧斯卡的心中,己方兵力數量上的優勢,絲毫未能帶來優越感。

「……也有考慮全軍先殲滅別動隊的思路。」

貝克軍事顧問似乎也在思考同樣的事情,提出了全軍南下的方案。

「那無異於主動挑起野戰。」

「……是啊。」

共和國軍不可能對皇國軍的南下置之不理。他們一定會離開陣地追擊過來。這樣一來,最終只會演變成與全軍為敵的野戰。在奧斯卡看來,那比陣地防禦更難取勝。

「就這麼按兵不動,結果也一樣。」

六萬皇國軍,打不贏一萬五千共和國軍。到頭來,結論就是如此。作為總大將,這話不能由自己說出口,於是奧斯卡將其變成了這樣的低語。

「如果能把他們引入野戰,或許能創造出擊殺卡穆伊的機會。」

不是靠軍隊之間的較量取勝,而是殺死卡穆伊——只能回到出征前的這個目標上來了。

「……難說啊?我軍追不上共和國軍的騎兵部隊。要擊殺他,必須讓對方主動向我們靠攏,但能創造出那種局面嗎?」

彷彿看穿了奧斯卡等人的目的,卡穆伊至今從未在戰場上出現過一次。即便演變為野戰,也不得不認為卡穆伊親自發起攻擊的可能性很低。

那麼,要引出卡穆伊該怎麼辦?那就是將共和國軍逼入絕境,迫使卡穆伊認為必須親自出戰。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也不至於吃這麼多苦頭了。六萬皇國軍,至今仍被三千人的襲擊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話同樣不宜在本營明說,因此貝克軍事顧問沒有提及具體內容。

「……難得的寶貴情報,但南下就不做了。抱歉。」

奧斯卡明白了貝克軍事顧問想說的話。

「不。我明白了。」

參謀官也不是傻瓜。從奧斯卡與貝克軍事顧問的對話中,他已經理解了狀況。

「我們需要增援。需要足以完全包圍陣地、並編組強攻部隊的大軍。」

奧斯卡認為,要擊殺卡穆伊,必須將其封鎖在陣地里不讓逃脫,並以全員戰死的覺悟發起一輪又一輪的強襲。為此,需要比現在更多的兵力。

「……向中樞請求增援吧。將皇都的守備降到最低限度,同時讓中央貴族也做出同樣的犧牲——犧牲自己領地的守備。總之,請他們送來儘可能多的援兵,哪怕多一兵也好。」

「那麼,就以我這位總大將的名義提出請求。」

「不,聯名提出。最好明確顯示這是奪回軍的全體共識。」

僅以奧斯卡的名義提出請求,卡爾克宰相未必會行動。卡爾克宰相至今仍在低估共和國。

「……明白了。」

請求增援的使者當天便出發前往皇都。即便請求立刻被接受,援軍抵達安法昂也需要數月之久。皇國軍已經沒有餘裕了。

在共和國軍的大本營,卡穆伊正在聽取來自間諜的報告。皇國的動向,在數刻之後——有時甚至不到半刻——就會傳入卡穆伊耳中。

此刻卡穆伊聽到的,是皇國軍放棄進攻奧斯特羅薩的報告。

「失敗了嗎。果然還是太複雜了?」

「只是對方膽子太小了而已。」

聽到卡穆伊的話,盧茨發出了不滿的聲音。他不是對卡穆伊不滿——而是對避免正面交鋒的皇國軍感到憤怒。

「正因為膽小,才有可能落入我們的圈套。要是他們全軍南下,我就能藉此機會一舉奠定勝局。」

這場戰鬥備受矚目。對皇國的貴族家族而言,這將是決定自身歸趨的重要判斷材料,自是理所當然。

如果皇國以五倍兵力作戰卻吃了敗仗——即便不是決定性的敗仗——天平也會一口氣倒向共和國。

安法昂城內潛入了許多貴族家族的眼線,正在探查勝敗的走向。如果皇國全軍南下、離開戰場,周圍有很大概率會判斷皇國敗北。

卡穆伊瞄準的就是這一點。共和國也不希望打持久戰——因為不想給盧瑟亞王國留出行動的時間。

本想不惜使用欺騙手段也要加快北方的控制進程,但這個策略以失敗告終。

「我本來不想用這招的啊。」

不過,卡穆伊還準備了其他策略。雖然他看起來似乎不太情願。

「一直當寶貝供著,會爛掉的哦?」

盧茨對卡穆伊提出了「建議」。

「爛掉倒不至於吧?不過嘛,一直藏著掖著,可能就真沒機會用了。」

「就是說啊。」

「給希爾德加德和伊格納茨傳令。開始南下。還有,告訴達克,拜託了。」

「是。」

接到卡穆伊的命令,間諜飛奔而出。下一步策略啟動了——一個將為皇國軍帶來巨大失敗的策略。

共和國軍正在向南朝皇都方向進軍的消息,沒過多久便傳入了皇國耳中。這既是共和國軍故意引人注目地移動,甚至還特意在皇都城中散布流言——若非如此,共和國反而更困擾。

對此產生強烈反應的,是克勞迪婭皇帝。聽說共和國軍的目標是攻打皇都,她陷入了恐慌。

這也難怪。

皇都仍有二萬軍隊留守防衛。但克勞迪婭皇帝收到的報告是,以六萬兵力出擊的安法昂奪回軍,正在五分之一的敵軍面前苦戰。而向皇都而來的有六千人。她認為,僅憑三倍出頭的兵力,根本不可能打贏。

即便如此,卡爾克宰相和周圍的人還是反覆解釋說,皇都的防禦堅固,六千人連外牆都突破不了,好不容易才讓她稍微平靜下來——可就在這時,又發生了一件煽動克勞迪婭皇帝不安的事件。

皇都城內流傳著克勞迪婭皇帝的惡評,受此煽動的居民開始出現不穩的動向。

向皇都進軍的是希爾德加德。而如今皇國的衰退,根源在於克勞迪婭皇帝曾試圖將希爾德加德獻給王國。克勞迪婭皇帝嫉妒希爾德加德在盧瑟亞王國戰爭中建立的功績,使用計謀貶低了希爾德加德——為了自己的私慾將皇國置於危機之中。

這便是惡評的大致內容。其陰險之處在於,它避開了與泰雷茲的繼承之爭不談,只聚焦於希爾德加德——這位至今仍深受國民歡迎的人物——所受到的嫉妒這一點。一個女人因嫉妒將皇國置於危機之中——這是無從辯解的。

而對此作出反應的不穩動向,更是離譜。

《安法昂宣言》也在皇都居民之間流傳開來,泰雷茲與共和國的友好關係廣為人知——就在此時,這樣的流言傳開了。

要拯救皇國的危機,難道不應該將克勞迪婭皇帝交給希爾德加德,然後迎立泰雷茲為新皇帝嗎?如果這能實現,皇國就能與被讚譽為下一代「皇國之武」的卡穆伊和希爾德加德二人重新建立關係。

這一連串的流言是誰傳到克勞迪婭皇帝耳中的,已無人知曉。總之,流言傳到了克勞迪婭皇帝的耳朵里,卡爾克宰相等人被強烈要求對此採取措施。

被要求的一方陷入了困境。想要消除流言,但它已經傳到了絕對不該讓其聽到的克勞迪婭皇帝耳中。

那麼,只要設法壓制住所謂的不穩動向就行了吧?於是他們動員警衛隊,著手清查不穩定分子——但這一手段反而加劇了居民的反感,使動蕩變得更加激烈。

在居民看來,皇國所做的就是鎮壓。如果皇國的權威仍是絕對的,居民或許會乖乖順從——但在皇都面臨進攻的局勢下,他們已深信反抗皇國才是拯救自己的手段。他們被誘導著這樣深信不疑。

「說真的,卡穆伊在使壞點子這方面,真是天下第一呢?」

與此相反,達克一邊聽著手下從事破壞活動的部下報告皇國和居民的反應,一邊愉快地笑著——而皇都城內則籠罩著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面對這種局面,克勞迪婭皇帝——以及卡爾克宰相——終於也撐不住了。他們向希爾德加德和奧斯卡派出使者,請求開始停戰談判。

得知共和國軍南下的消息後,奧斯卡等人不顧一切地向共和國軍的陣地發起了猛攻。共和國的總兵力已減至九千人。這是擊殺卡穆伊的最佳時機——前所未有的良機。絕不能錯過。

儘管遭受了猛烈的反擊,他們還是一點一點地將共和國的陣地向內推進。即便心痛於犧牲,也絕不放鬆攻勢。只要殺掉卡穆伊,皇國就贏了。

就在這樣艱苦的戰鬥持續之時,使者從皇都來了。奧斯卡以為是增援軍的先遣,便安排了會面——豈料,那竟是命令開始停戰談判的使者。

「……陛下到底在想什麼?」

聽完使者的話,奧斯卡呆立當場,半晌後才打起精神反問。

「皇都出現了居民的不穩動向。」

「不穩動向是什麼?」

「是要求陛下退位、迎立泰雷茲原皇子為皇帝的運動。」

「…………」

使者出乎意料的回答,再次讓奧斯卡陷入了茫然。

「就算那是事實,難道不能鎮壓下去嗎?」

代替奧斯卡,貝克軍事顧問向使者發問。

「我們試圖鎮壓,結果反而引發了反感。」

「有兩萬以上的軍隊在,還這樣?」

「我們不能向皇都的居民拔劍。如果那樣做,就真的可能引發叛亂。」

實際上,叛亂恐怕真的會發生。達克已經為此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並不需要完全成功——目的是讓貴族家族意識到,皇國的權威已經跌落到足以在皇都引發叛亂的程度。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嗎。」

聽到皇都的情況,貝克軍事顧問深切地感受到了皇國的衰退。

「陛下的判斷是,應當優先與共和國停戰,以求事態平穩。」

「就算如此,在這個時候停戰?陛下以為這種事辦得到嗎?」

「命令是無論如何都要達成停戰協議。」

「不是這個問題。我們與共和國交戰,本是為了正式敲定與盧瑟亞王國的和談。如果在這裡與共和國簽訂停戰協議,王國那邊打算怎麼辦?」

「那是……在談判中妥善……」

連使者自己也覺得這說法太過一廂情願,話語變得斷斷續續。既要與王國講和,又要與共和國停戰,還要同時妥善處理好這兩件事——簡直是強人所難。

「為什麼宰相不來?談判的事不是宰相的職責嗎?」

「卡爾克宰相他……會在談判進入收官階段時前來。」

「也就是說,是看到成功的苗頭才會出現吧?」

連貝克軍事顧問也對卡爾克宰相這次的做派忍無可忍了。難得一見地,諷刺的話語脫口而出。

「不,那是……」

被說中的使者除了支支吾吾,無以應答。

「算了,也罷。那麼條件是什麼?」

「用北方伯領的一部分交換東方伯領北部——打算以此為基礎來達成協議。」

「……也就是說,談判失敗了也無所謂是吧?」

這種只有皇國一方有利的條件,根本不可能達成停戰協議。

「不。既然對方必然會要求讓步,一開始把條件開高些比較好。」

「宰相是這麼說的嗎!? 」

貝克軍事顧問身上散發出怒氣。他對被委以如此荒唐的談判任務感到惱火。

「不。是陛下……」

「……是嗎。」

然後怒氣瞬間消退。取而代之籠罩貝克軍事顧問的,是放棄的氛圍。

「總之,先試著提出談判吧。既然是陛下的命令,即便知道行不通,也不能不動。」

總算稍微振作起來的奧斯卡,傳達了實施談判的意向。既然是皇帝的命令,除了服從別無選擇。

艱苦的戰鬥之後,是痛苦的談判。奧斯卡與貝克軍事顧問的苦難時刻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