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 210 · 魔王之器 3 皇國動亂篇

東西方伯的盤算

東方伯家領的中心都市奧斯特堡。

坐落於小山丘之上的這座城塞都市,自古以來便是東方伯家軍政的核心據點,肩負著扼守東部邊境的重任。

不過如今,警戒的對象不僅是東部邊境領,還包括大幅向皇國一側突出的新王國領土,以及在北部出現的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

對於當下的皇國而言,奧斯特堡可謂最重要的據點,但其處境卻頗為微妙。

「皇國那邊還沒有任何說法嗎?」

東方伯馬克西米利安·伊森伯格面帶不安,同時又有些無奈地向部下問道。

「具體事項仍然一概沒有。只是說要我們不可鬆懈對東方的警戒。」

「這種事情不用說我也知道。真是的,簡直無可奈何。」

「我方是否應該再次派出使者呢?」

「派使者去說什麼?如果說『本家無意背叛皇國』,反而只會招致懷疑吧?」

「那麼反過來,乾脆告訴他們說『如果繼續這樣無視我們,我方也有自己的打算』,您看如何?」

對皇國的應對感到無奈的不僅是東方伯。部下這邊已經不只是無奈,更是憤慨了。

「喂,那不就成了威脅嗎?」

東方伯明白這一點,苦笑著換了種半開玩笑的語氣。他是想緩和部下的情緒。

「不那樣做的話,皇國難道會認真考慮嗎?」

但這一嘗試以失敗告終。此次事件對於東方伯家的人來說,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揭過去的。

「嗯。不過,如果現在對皇國做那種事,他們很可能會過度反應。那豈不是只會將事態推向爭端的方向?」

「或許確實如此——」

「東方伯家依然是皇國的忠臣,這一點不會改變。我們不能做出會給皇國帶來更大騷亂的事。」

「即便元兇在皇國一方,也是如此嗎?」

「正是。」

「……明白了。」

雖然嘴上答應了,但心裡顯然並不服氣。

將希爾德加德單方面逼入叛亂之境,並以此為理由質疑東方伯家千年的忠誠。

感到憤慨的並非只有這名部下。許多東方伯的家臣都對皇國的不義之舉感到憤怒。

而對此火上澆油的,則是——

「共和國的使者呢?」

「正在與薩穆埃爾大人會談。」

「時間很長啊。」

「……因為夫人也一同在場。」

「喂。」

「使者大人說,希爾德加德大人的話要直接傳達。而且在請示領主大人之前,這話先傳到了夫人耳中。」

「是薩穆埃爾嗎。」

未經東方伯指示便能做到這一點的,大概也只有兒子薩穆埃爾了。

「薩穆埃爾大人一向敬愛姊姊希爾德加德大人。」

「他也差不多該作為下一代領主,學會區分公私了。」

「夫人與使者的談話,莫非不屬於我該過問的範圍?」

「……不要太縱容他了。一味袒護對薩穆埃爾沒有好處。」

「是,我會注意。」

說曹操曹操就到,薩穆埃爾出現了。他臉上洋溢著笑容,想必是與使者的會談頗有收穫吧。

「談完了嗎?」

「是的。共和國的使者大人已經出城了。」

「是嗎。」

「父親大人若是也見上一面就好了。」

「由我出面的話,那就成了正式會談。」

「在暗地裡偷偷摸摸地見面,難道不是反而會引起皇國懷疑嗎?」

「我並無偷偷摸摸之意。使者來訪一事,我打算堂堂正正地向皇國報告。」

「……是嗎。」

「怎麼了?有什麼不滿嗎?」

「共和國的使者大人提到,皇帝陛下雖然表面如此,實則猜疑心極重。即便要報告此事,也應斟酌報告的方式。」

「皇帝陛下猜疑心重?我倒不這麼覺得。若要說的話,我倒覺得她過於輕信他人了。」

皇國對克勞迪婭皇帝的一般評價正如東方伯所言。了解克勞迪婭本來性格的人,恐怕只有特蕾莎一個。

「據說她似乎是個極端的人。一旦認為對方對自己有用,便會輕易相信;一旦認為無用,態度便立刻轉變。據他說,用語言很難解釋清楚。」

「為何會對陛下的事了解到那種程度……共和國的使者是何人?」

「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左丞相,阿爾特·科斯特爾。」

「左丞相?不,等等。阿爾特就是那個阿爾特么?」

左丞相這個職位東方伯是第一次聽說。但阿爾特這個名字東方伯是知道的。

「是的。他是卡穆伊王的四柱臣之一,在戰略與謀略方面甚至被稱為其半身,正是那位阿爾特大人。」

「……是嗎。」

「據說左丞相相當於皇國宰相的地位。據他說明,國外事務由左丞相統轄,國內事務則由右丞相統轄。」

「也就是說,也有右丞相了。」

「是的。右丞相似乎是馬蒂亞斯·施奈德。」

「什麼!? 施奈德家的馬蒂亞斯?」

施奈德家是東方伯家的附屬貴族,也是其中較為有力的一家。東方伯自然知道馬蒂亞斯的名字。

「這是一次驚人的提拔。關於具體情況,我想還是將使者大人傳達的內容向您彙報為好。」

「是嗎……也好。你彙報吧。他的來意是什麼?」

「首先,就相當於將姊姊帶走一事表示了歉意。」

「嗯。」

「其次,表示無法將姊姊送回皇國。」

「……理由呢?」

「據說姊姊將成為卡穆伊王的妃子。」

「什、什麼!? 這種事豈能容許!」

希爾德加德是有夫之婦。東方伯是這樣認為的。

「這個嘛……」

「什麼!? 」

「據說是泰雷茲皇子殿下也認可的事情。」

「什麼!? 」

東方伯的驚訝接連不斷。

「父親大人。您怎麼老是『什麼』『什麼』的?」

兒子薩穆埃爾也是第一次見到東方伯如此驚訝。看到平日里一向嚴厲的父親露出難得一見的神情,薩穆埃爾似乎頗為愉快。

「……你難道不驚訝嗎?」

「不,我也很驚訝。」

「可你看起來很高興啊。」

「那是自然。因為這是姊姊長久以來的心愿。」

「什麼……不,是這樣嗎?」

東方伯差點就要認同薩穆埃爾的話,但還是打住,提出了疑問。

「父親大人也知道吧?姊姊與卡穆伊王從皇國學院時期起就彼此傾心。」

「這我知道。但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據說他們一直彼此思念至今。」

「……可她不是成了皇子殿下的妃子嗎?」

「所以我才說,泰雷茲皇子殿下也認可了此事啊。」

「什麼意思?」

「據說泰雷茲皇子殿下留下一封信,說要把保管著的東西還給卡穆伊王,然後便離開了。對姊姊則說,解除婚姻關係,讓她自由生活。」

「……等等。那麼泰雷茲皇子殿下,當時是在共和國嗎?」

比起信的內容,東方伯更驚訝於這封信能夠寫就這一事實本身。

「似乎是的。」

「現在人在何處?」

「這一點對方並未告知。不過,他安然無恙似乎是確實的。」

「是嗎……」

「我想您已經明白了,姊姊將成為卡穆伊王的正妃。我並非作為東方伯家的人,而是作為弟弟,對此感到欣喜。」

「我可不會——」

「使者大人說,並不打算徵求您的許可。」

「什麼!? 」

薩穆埃爾搶先一步傳達了阿爾特的話。阿爾特早已看穿了東方伯的反應。

「他說這不是作為共和國左丞相,而是作為卡穆伊·克洛伊茨的朋友所說的話。讓兩人結合是我們的夙願。妨礙這一願望者,無論是誰,都絕不寬恕。」

「什麼……」

「雖然沒有明說,但似乎有許多人為之而動。說不定,皇國與王國的戰爭,其目的也在於此呢?」

「別、別說傻話……」

「開玩笑的。」

但這未必完全是玩笑。阿爾特的謀略中確實包含了這樣的因素。

「真是個惡劣的玩笑。」

「嘛,對手畢竟是阿爾特大人。再怎麼懷疑也不為過。」

「話雖如此……」

「順便一提,姊姊與卡穆伊王的婚禮將在三周後舉行。現在準備也完全來得及吧?」

「……我怎麼可能去得了?」

短暫的停頓。這便是東方伯的真實心聲。

「正式場合當然不行。但他說,如果希望的話,可以以不讓皇國知曉的形式發出邀請。」

薩穆埃爾也明白這一點。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去。」

而薩穆埃爾也知道,東方伯會固執己見。

「那麼,至少讓母親大人去呢?」

「這是你所希望的嗎?」

「請父親大人直接問母親大人吧。不過,能與姊姊見面的機會,或許這是最後一次了。」

「……是啊。」

「還有一事,使者大人提出了一個提議。」

「什麼?」

「關於俘虜的事。他說,如果父親大人希望的話,可以準備將一部分俘虜歸還皇國。」

「那種事——」

「是否接受,是一場賭博。」

「哦?為何這麼想?」

薩穆埃爾的話讓東方伯吃了一驚。因為他覺得兒子的想法與自己如出一轍。

「皇國與共和國的談判完全沒有按照皇國的意願推進。然而,如果共和國應東方伯——父親大人的請求歸還俘虜,皇國會如何看待此事呢?」

「你認為會如何看待?」

「果然還是認為東方伯家與共和國之間有密約。東方伯家是危險的存在。這是其一。」

「其二呢?」

「東方伯家對共和國來說,礙於姊姊的情面,不得不有所顧忌。在與共和國談判時,東方伯家有利用價值。」

「原來如此。看來你也成長了一些。」

這與自己的想法完全吻合。東方伯由衷地為兒子的成長感到高興。

「若果真如此,那也是師父教得好吧。」

「師父?你有那樣的師父嗎?」

「姊姊每逢有事便會寫信給我。卡穆伊王這樣行動了,其意圖大概是如此這般——大致就是這樣。我讀著那些信,反覆思考。」

「也就是說,你的師父是?」

「是通過姊姊了解的卡穆伊王,或是阿爾特大人吧。」

「……蠢貨。哪有在臣下面前說這種話的。」

若要維護作為皇國方伯的立場,便不得不這樣說。

「若有優秀之人,無論其為誰,都應向其學習。這是姊姊教導我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師父果然還是姊姊吧。」

「你那姊姊也成了共和國的王妃了。」

「正是。因此,我尊敬卡穆伊王這件事,根本算不上什麼。即便沒有這一點,臣下們對共和國的信任也在加深。」

「姑且聽聽理由吧。」

「在皇國至今仍未就我家之事派出任何道歉使者的情況下,共和國卻派遣了國政之首、卡穆伊王的右臂阿爾特大人作為道歉使者前來。哪一方更有誠意,顯而易見。」

「是啊……」

這也是東方伯所感受到的。雖然也能嗅到權謀的味道,但與什麼也不做的皇國相比,顯然更容易博得好感。

「然後是姊姊的處置問題。王妃這個身份,即便卡穆伊王及其臣下們本就希望如此,也無法完全抹去權謀的色彩。」

「是啊。」

「但提拔馬蒂亞斯·施奈德為國政第二位的右丞相,雖然也能看出權謀的痕迹,但至少向內外表明了不會讓姊姊做有名無實的王妃。這也可以稱之為誠意吧。」

「……確實。」

薩穆埃爾的見解已經超越了東方伯。或許只是思考時間的差異,但這種成長著實令人驚訝。

「在此基礎上再釋放俘虜。獲釋的俘虜將是東方伯家及其附屬貴族家的人。家人得以歸還,誰會不心懷感激呢?而且,如果皇國不接受此事,對共和國的感激便會直接轉化為對皇國的怨恨。」

「果然是策略吧。」

「是的。正是如此。在改善毗鄰本國的東方伯家印象的同時,使皇國與東方伯家的關係變得更加微妙——這便是此策的目的。」

「這與真誠相去甚遠。」

「是嗎?這裡便關係到皇帝陛下的為人。如果認為我家有利用價值,皇帝陛下應當不會做出無理之舉。這也可以理解為保護我家的策略。」

「……原來如此。不過,這要以陛下的為人確實如此為前提。」

「是的。有必要加以確認。」

「如何確認?」

「有傳聞說皇國魔道士團長已被罷免。還有傳聞說,陛下的乳姊妹特蕾莎大人也已被疏遠。姑且不論實際貢獻幾何,兩人無疑都為陛下登上皇位盡心竭力。」

「那是……不過,這對皇國而言未必是壞事。兩人的惡評眾所周知。疏遠他們,或許反而會讓許多人安心吧?」

東方伯刻意否定了兒子的話。若拘泥於作為皇國臣子的立場,便不得不做出這樣的反應。

「問題在於此後的對待。是以相當體恤的方式對待,還是名副其實地『棄之不顧』。由此或許能在一定程度上看清其為人吧?」

「好吧。你去查查看。不過,無論陛下的為人如何,我東方伯家對皇國的忠誠不變。」

「父親大人,您所說的皇國,是哪個皇國呢?」

薩穆埃爾推動話題的方式頗為巧妙。這不是能從信件中學到的東西。大概是天生的資質吧。

「你在說什麼?能稱為皇國的,這世上只有我國——舒茨阿爾滕皇國而已。」

「那個舒茨阿爾滕皇國……」

「什麼?」

「有傳聞說要改名。」

「什、什麼?」

這是東方伯今日最大的震驚。

「與其說是傳聞,不如說皇國似乎已向共和國做出了這一承諾。即便改了名,皇國也還是皇國吧。但國名這種東西,竟是如此輕率的嗎?」

「…………」

這一事實令東方伯難以接受。越是心懷對皇國的忠誠,對更改國名一事便越是抵觸。

「無論結果如何,皇國正在迎來一個新時代。東方伯家是否也應該摸索符合時代的生存之道呢?」

「……讓我考慮一下。」

「是。」

如果說東方伯領的奧斯特堡是扼守東方的中樞都市,那麼西方的中樞便是西方伯領都韋斯滕布魯姆。

然而,其風貌與城塞都市奧斯特堡迥然不同。

建於平原之上的韋斯滕布魯姆位於向西延伸的街道的中心位置,憑藉這一地利,其商業都市的性質極為濃厚。

建國後相當早的階段便將大陸西端附近幾乎收入囊中的皇國西方,武風漸薄,商業圈色彩日益濃厚。西方諸國聯盟多為商業國家,這也是原因之一。

「之後的搜查情況如何?」

「涉嫌參與襲擊的倖存者仍未找到。恐怕今後也很難找到。」

「是嗎……」

「畢竟連相貌和名字都不知道。以此為基礎去尋找,我認為是不可能的。」

「嘛,也是。這樣一來,要查明事實恐怕很難了。」

「不過,有一條新信息。」

「什麼?」

「迪弗里特大人從皇都消失前不久,有人在貧民窟看到了特蕾莎。」

確實有人看到了。但報告者並未質疑,貧民窟的人為何能認出那是特蕾莎。

「……是陛下的乳姊妹吧。」

西方伯也一樣。不過西方伯這邊,也有理由是僅憑報告無法了解情況。

「是的。」

「目的是什麼?」

「目的尚不清楚,但估計是去委託地下社會的人辦什麼見不得光的勾當。除此之外,想不出她前往貧民窟的理由。」

「那倒也是。這樣一來,就是無限接近於黑的灰色了。」

「從情況來看,就是黑的。」

「但如果沒有證據。不,即便有證據——」

已經登上皇位的克勞迪婭是無法審判的。

「就要忍氣吞聲嗎?那樣的話,迪弗里特大人可死不瞑目。」

「能夠抓住那個女人嗎?」

「這個嘛,她已經從皇都消失了。」

「……逃了嗎?」

「不,雖然尚無確鑿證據,但她似乎前往了共和國。」

能夠掌握這一情況,西方伯家的情報網確實了得。

「這是怎麼回事?」

「據說是作為談判使者去的。但不明白將特蕾莎派去有何意義。傳聞她在皇國學院時期與卡穆伊王的關係極為惡劣,只會激怒對方而已。因此,皇都內似乎也沒有人相信這是事實。」

「……是活祭品嗎。」

「也有這種可能,但很難想像僅僅為了發泄學生時代的怨氣,就能改善國與國之間的關係。」

「如果那個叫特蕾莎的女人確實幹了骯髒的勾當,或許也有這種可能?目的不是改善關係,而是處理掉特蕾莎。」

「若果真如此,那就意味著陛下知道那些骯髒的勾當。」

「那位陛下嗎……雖然很難想像,但她畢竟最終贏得了皇位之爭。僅憑外表來判斷,或許是不對的。」

「是的。」

西方伯的推測幾乎完全屬實。能夠想到這一層,說明西方伯果然並非善類。

「嘛,算了。特蕾莎去了共和國,那倒也很有趣。事實有可能在那裡被揭開。」

「但由共和國發布的消息,難以令人採信。」

「不相信也無妨。只要這種可能性在社會上傳開就好。」

西方伯並不打算忍氣吞聲。不過,這並非出於復仇之心,而是出於野心——可以利用的東西就要利用。

「您打算怎麼做?」

「這要從長計議。不過,至少可以讓皇國感到有所虧欠吧。問題是如何利用這一點。」

「可以利用吧?」

「這也需要從長計議。此事暫且觀望一段時間。另一件事怎麼樣了?」

「幾乎可以肯定。我也向其他商家側面確認過。無一例外,現在的大商家,都是此前在皇國內並不顯眼的商家。」

西方伯也對德托商會帶來的情報進行了核實。這是理所當然的。而且,這同樣不是為了皇國。

「僅憑這一點還不夠。能確定他們背後有王國的影子嗎?」

「他們的生意也有相當可疑之處。在王國內外進攻之前,他們似乎囤積了大量的糧食。只能認為他們事先知道戰爭會爆發。」

「這又是情況證據指向黑嗎。」

「是的。不過,雖說生意上有可疑之處,僅憑這一點也無法定罪。即便他們將物資流向了王國,畢竟是商人之事。其他商人想必也有做類似事情的吧。」

「但不能放任不管。」

自家的物流被人掌握。西方伯深知此事的重要性。

「我認為部分特權的剝奪可能有效。」

「具體而言?」

「並非什麼大事。將壟斷狀態的物品交易向其他商家開放。同時,不著痕迹地減少我家的交易量。讓其與其他商家競爭,以削弱其力量。」

「有具備足夠對抗實力的商家嗎?若是胡亂與之競爭,豈不會被其吞掉?」

「這……」

部下含糊其辭。他想到的名字,是一個難以立刻說出口的名字。

「什麼?」

「……德托商會的話,或許能夠無所畏懼地與之一戰。」

「那豈不是趕虎引狼?」

部下的反應正如西方伯所料。

「確實如此。但找不到其他既有對抗意願又有資本實力的商會。」

「……有那樣的資本實力?它不還是個小商家嗎?」

「調查之後發現,其中有頗為可疑之處。」

「什麼地方可疑?」

「德托商會本身的僱員人數確實很少。但其交易對象的數量,似乎與大商家相當。」

「那是怎麼回事?」

「可以說是商家的商家。舉例來說,當某商家想要採購一百件商品時,不是分別向各個商家訂購,而是委託德托商會。德托商會從多個商家那裡集齊一百件,然後批發給它。」

「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德托商會自然會在其中加上自家的利潤。這在西方伯看來是多此一舉。

「是的,通常情況下是如此。但德托商會能夠比個別聯繫快得多地找出哪裡有、有多少,並且可靠地運送過來。即便支付少許手續費,這樣做似乎獲利更大。」

卡穆伊他們對信息的運用並不僅限於戰略和謀略。在商業領域,掌握信息的一方同樣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賣方又如何?有什麼好處?」

西方伯也對德托商會的做法產生了興趣。

「德托商會在採購貨物時即進行貨款結算。簡單來說,就是在貨物送達求購商家之前便完成支付。」

「原來如此。如果個別洽談,貨款要兩個月後才能到手,而現在當場就能拿到錢。錢到手後,又可以立刻用這筆錢進行其他採購。」

「資金周轉加快,對商家來說求之不得。尤其是資金不充裕的小商家,受益更大。似乎還有其他好處,對小商家而言,德托商會正逐漸成為不可或缺的存在。」

「但這對德托商會來說風險相當大。既然如此,德托商會是如何籌措到那麼多資金的……這一點倒也不必問了。」

「背後是共和國吧。」

「共和國又是如何弄到那麼多錢的?」

西方伯不知道需要多少資金,但很難想像是在與財富無緣的諾爾特恩德積累起來的。

「這就不清楚了。」

「應該消滅的不是德托商會嗎?皇國的商家遲早會被德托商會掌控。」

「這取決於如何看待。」

「什麼意思?」

「那麼,如果德托商會在王國立足,並對皇國的商家繼續做同樣的事,結果會如何?」

部下是在說,德托商會的力量不應排除,而應吸納。

「……這可能嗎?」

「不知道。那麼,如果它以東方為基地,做同樣的事呢?皇國的商業中心,難道不會從西方轉移到東方嗎?商在西、農在東的平衡將被打破。」

「……那個男人。」

西方伯臉上浮現出苦澀的表情。他意識到自己完全中了卡穆伊的圈套。

「他完全抓住了我們家的弱點。不過,現在的話我認為仍有辦法對抗。如果集結大商家的力量,打垮小商家,德托商會便會失去其存在的意義。」

「而這樣做的話,受王國控制的商家就會掌控皇國。」

「是的。」

部下的話是基於知道西方伯的答案。如此一來,西方伯便能下定決心了。

「所以說那個男人難纏。他幾乎剝奪了我們的所有選項,然後才提出方案,讓我們彷彿是自己做出的決定。」

「也就是說?」

「去告訴德托商會的人,讓他們打垮與王國有關的商家。為此所需的一切許可,我都會給他們。」

「遵命。」

「嗯。不過,既然共和國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那就不得不考慮一下了。」

「考慮什麼?」

「也就是說,南方伯並非單純的傻瓜。」

「西方伯大人……」

部下沒想到西方伯會在此刻說出這樣的話。

「如果皇國已不再是昔日的皇國,那我等也不能再固守以往的姿態。就是這麼回事。」

「……是。」

這是西方伯首次在部下面前顯露自己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