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足的終結

諾爾特恩德的大洞穴。在靠近入口的地方，卡穆伊正抱著頭蹲在地上。

「請問，您不舒服嗎？」

麗塔擔心地向卡穆伊問道。

「嗯，相當不舒服。」

「那不得了！得趕緊叫大夫來！」

「不，不需要大夫。我知道怎麼治。」

「……我不會消失的！」

面對與達克如出一轍的台詞，麗塔搶先一步答道。

「您已經看穿了啊。嘛，就算讓您消失也是強人所難吧。」

「是的。」

「不過，真沒想到你們會來……別光笑，不說點什麼嗎？泰雷茲皇子殿下。」

卡穆伊將視線從麗塔身上移開，望向身後正饒有興緻地看著這番對話的泰雷茲皇子。

「好、好久不見、了。」

「在這種狀況下打招呼？嘛，打招呼確實很重要。泰雷茲皇子殿下看起來也很精神嘛。目前來說。」

「你、你已經、知、知道了？」

「當然。否則我也不會在這裡等您了，對吧？」

正因為知道泰雷茲皇子要來，卡穆伊才在這裡等著。

「那、倒也是。」

「我是來迎接您的。總之，先出發吧。」

「嗯。」

「準備出發！」

「是！」

來迎接泰雷茲皇子他們的並非只有卡穆伊一人。卡穆伊身後集結了大約一千名士兵。士兵們一齊起身，開始做出發的準備。

「真、真是、隆、隆重的、迎、迎接啊。」

「畢竟是迎接皇國的皇子殿下嘛。」

「…………」

「說笑而已。既然要調動部隊，就順便當訓練了。」

「果、果然、是、這樣。」

「那個……我聽說——」

說到這裡，卡穆伊又轉向了麗塔。

「……我叫麗塔。」

「是嗎，麗塔小姐。身體怎麼樣？肚子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

「那就好。」

「他們一路都很小心地護送我。」

「那些人會這麼體貼嗎？」

卡穆伊對居住在地下的魔族們的印象，總之就是寡言少語。不過這並非性格使然。只是因為在地下聲音會回蕩得很厲害，所以他們養成了壓低音量的習慣而已。

「與其說是為了我，不如說是為了肚子里的孩子。」

「原來如此。即將誕生的生命確實要好好珍惜。好了，馬車已經準備好了。請上車吧。」

「是。」

「泰雷茲皇子殿下也是。」

「……諾。」

泰雷茲皇子頓時顯出不悅的神情。既然來到了諾爾特恩德，他本想和卡穆伊好好談談的。

卡穆伊沒有理會他的神情，朝士兵們走去。與卡穆伊交錯而過，一輛馬車停在了泰雷茲皇子他們面前。

「泰雷茲大人，來，我們走吧。」

「諾。」

士兵們排列成隊，圍著泰雷茲皇子他們所乘的馬車行進。

隨著逐漸遠離大洞穴，周圍的景象也開始發生變化。中途道路變得平整起來，幾乎感覺不到馬車的顛簸。

街道兩旁麥田延綿不絕。似乎還種著其他各種作物。

「嚯。」

看著窗外的景色，泰雷茲皇子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起來，每發現新奇的東西都會發出感嘆。

「和聽說的情況不一樣啊。我聽說諾爾特恩德是一片荒蕪的土地。」

「卡、卡穆伊——」

「是卡穆伊大人做的嗎？」

「不對哦！」

「誒？」

聽到突如其來的聲音，麗塔驚呼一聲。

「在對面！外面！」

麗塔轉向另一邊，只見卡穆伊騎著馬與馬車並行。麗塔挪到那一側的位置後，卡穆伊繼續說了下去。

「不是我耕種的。如果說諾爾特恩德看起來很豐饒，那是領民的功勞。」

「是嗎。諾爾特恩德到處都像這樣嗎？」

「這附近是特例。」

「果然。」

麗塔理解為只有這裡才豐饒，但這其實是誤解。

「我們正在進行各種試驗。看看什麼樣的農作物適合諾爾特恩德。」

「……那其他地方呢？」

「稻米最多。不過因為水利設施等問題，正在考慮改種其他作物。這裡就是為此設立的實驗場。」

「不，我想問的不是這個。我是想問，有沒有比這裡更豐饒的地方？」

「那要看地方了。有些地方並不適合耕作。」

「那適合的地方呢？」

「當然有比這裡更廣闊的水田和旱地。」

「說得也是……」

麗塔又一次修正了對諾爾特恩德的印象。諾爾特恩德擁有的豐饒，遠超她最初的想像。

「不、危險、嗎？」

「危險？您是說魔獸嗎？」

「對、對。」

「那確實危險。所以現在我們主要在做這方面的對策。」

「討、討伐、魔獸、嗎？」

「不太一樣。是魔獸的……移居？」

「移、移居？」

「捕捉魔獸，把它們從平原地區遷移到山區。這還挺費勁的。」

「為、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其實魔獸的活動範圍很窄。它們不會離開某個區域。雖然和領地不太一樣，但它們就是有這種習性。所以把它們遷到山區，讓它們以那裡為生活據點的話，除非特殊情況，它們就不會再到平原地帶來了。」

「還、還有、這種、習、習性……」

泰雷茲皇子雖然對魔獸並不十分了解，但他覺得，卡穆伊所說明的這個事實，皇國恐怕幾乎無人知曉。

「如果餓了就另當別論。它們會為了覓食而移動。不過山區野獸也多，食物應該不會太短缺。相應地，獵人們會有些頭疼，不過我已經想辦法說服他們了。」

「……為、為什麼？」

既然不惜說服獵人也要遷移魔獸，那應該是有特別的原因。

「我剛才不是解釋過了嗎？」

「我、是問、不、不殺、它們、的、理由。」

「我不喜歡無謂的殺戮。」

「……說、說謊。」

「是真的。」

「你、你是、打算、把、魔獸、用、於、防、衛、吧？」

就算不聽卡穆伊的回答，泰雷茲皇子也猜到了。

「……既然知道就別問了。裝糊塗的我豈不是很尷尬。」

「果、果然、啊。」

「誒，這是什麼意思？」

麗塔只是個侍女，自然不可能明白兩人在說什麼。

「想知道嗎？」

「請務必告訴我。」

「……您的好奇心還真強啊。嘛，也罷。那就簡單說一下。諾爾特恩德無論到哪裡，都是魔獸橫行跋扈的危險土地。」

「是的。我是這麼聽說的。」

「這固然是因為這裡原本就是魔獸眾多的土地，但也有魔族刻意為之的一面。」

與山地和森林相比，平原上魔獸的食物較少。原本並不是適合魔獸棲居的地方。

「誒？」

「這就是所謂的防衛。人族一旦踏入諾爾特恩德，在跟魔族交戰之前，就必須先與眾多魔獸作戰。弱小的人甚至還沒見到魔族，就會被魔獸幹掉。」

「可是魔族也——」

「麗塔小姐，魔族比你想像的更強。而且他們不用干農活之類的，本來也很少在外面走動。」

「是這樣嗎。」

「不過，現在的諾爾特恩德也有很多人類。所以必須把魔獸從生活區清除出去。」

理由並不僅限於此。還有一個原因是，即使有人從外部進攻，他們也有了守住諾爾特恩德的自信。

「是啊。」

「可是，領民變得安全，也就意味著入侵者也會變得安全。所以不殺死魔獸，而是把它們聚集到入侵者會來的地方。你知道諾爾特恩德是被群山環繞的土地吧？」

「知道。」

「對諾爾特恩德來說，那些山就是防線。所以把魔獸放到那裡。就是這麼回事。」

這仍然不是全部。魔族大多隱居在山地之中。而在山地，魔族更能發揮實力。根本不需要魔獸。

「……我明白了。」

麗塔以為說明到此為止，但卡穆伊的話還在繼續。

「而且，平原地區變得安全的話，負責在領民出城時擔任護衛的部隊負擔也會減輕。」

「是的……」

「就可以把兵力從對內防禦轉向對外防禦。」

魔族也會加入這支對外防禦部隊。為了保護城鎮、村莊和無力自衛的領民，預計將有相當數量的魔族來到平原地帶。

「……是的。」

「您理解了嗎？」

「……沒有。」

「果然。嘛，聽完後續就明白了。如果把護衛部隊轉向對外防禦，那麼一直以來負責對外防禦的部隊就可以向外出擊。也就是說……可以轉為進攻的一方了。」

「誒？」

「您明白了吧？雖然很抱歉你們剛到，但諾爾特恩德將要與其他國家發生戰爭。」

「戰爭……」

「你、剛才、說、了、其他、國家、吧。」

與聽到戰爭就消沉的麗塔不同，泰雷茲皇子對卡穆伊的另一句話做出了反應。

「是的。諾爾特恩德將作為一個獨立的國家，從皇國獨立出來。實際上，早就已經是這樣了。」

「獨、獨立？怎麼會——」

麗塔對「獨立」這個詞更是大為震驚。

她只是跟隨泰雷茲皇子來到諾爾特恩德，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思想。她的反應，作為皇國的一名國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吧。

「有那麼值得驚訝嗎？」

「當然了。」

「可是，如果不這樣，麗塔小姐您會遇到麻煩哦？」

「我嗎？我怎麼會——」

「這裡有個壞消息！」

「……是什麼呢？」

卡穆伊語氣歡快地宣布了，但內容卻是壞消息。麗塔的心越發不安起來。

「泰雷茲皇子和麗塔小姐，作為殺害索菲莉亞皇女殿下、前騎士團長、前魔道士團長，外加迪弗里特·奧本海姆的主謀，皇國將對你們發出逮捕令。」

「不是吧!? 」

趁著他們不在，所有罪名都被推到了他們頭上。至於推給誰，根本不用多想。這是克勞迪婭皇女的意志被貫徹到底的結果。

「順便一提，生死不論。」

「…………」

「如果諾爾特恩德還是皇國領地，就必須服從命令。也就是說，這是為了麗塔小姐您——」

「為了我!? 」

怎麼可能。

「假、假的。」

「……是吧。」

「可惜，沒能騙到您。」

「那是當然的。」

「您剛才明明很驚訝來著？」

「……那是裝的。」

「是嗎。實際上逮捕令還沒有正式發布。不過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c、草？」

泰雷茲皇子想到的是，為什麼卡穆伊會知道尚未正式發布的皇國情報。

「草？」

「偽裝成其他國家國民，數年甚至數代潛伏，靜靜等待本國命令的間諜。」

卡穆伊的疑問由麗塔代為回答。這是索菲莉亞皇女暗殺事件時，她從泰雷茲皇子那裡學到的知識。

「啊，像前宰相那樣的人啊。我們這裡怎麼可能有那種人。國家都還沒建成呢。」

「為、為什麼？」

「秘密。這種事不能說出來的，對吧？」

「……嘛，也是。」

「接下來的話會很長。你們在地下待了兩個月了。之後的事等到了館舍再說吧。瞧，那裡就是目的地了。」

「……啊、那麼、大、的、城鎮。」

看到眼前出現的城鎮，泰雷茲皇子驚訝不已。

為了防止叛亂時被用作據點，諾爾特恩德的城鎮應該都是很小的才對。但眼前看到的這座城鎮，規模甚至超過了某些貴族家的城池，而且還建有城牆。

「哈爾摩尼亞。這座城鎮將成為這個國家的都城。」

哈爾摩尼亞被看似堅固的城牆所環繞。穿過城門——眼前是一片廣闊的空間。作為都城來說，還什麼都沒有。

「嘛，總之先優先周邊建設了。」

「……是、是吧。」

這麼大的城鎮，不可能簡簡單單就建成。能稱得上是建築物的屈指可數，但儘管如此，城鎮中依然充滿了活力。

廣場上到處堆放著木材和石材。周圍有許多人在勞作。有人在切割木頭，有人在雕鑿石頭，還有人抱著材料搬運。

「真壯觀啊。」

「創造新東西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吧。雖然辛苦，但也很快樂。」

「魔族很多呢？」

「力氣活魔族更擅長，所以比較顯眼吧？人類則負責精細作業。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和短處，所以並沒有嚴格的劃分。」

「是嗎。」

「而且人類領民還要干農活，所以從事這類工作的魔族會更多一些。」

「那些已經建好的建築物是？」

「中間那座是政務用的建築。也兼作我的住所。」

「那個……好小。啊，對不起。」

如果這裡是國家，那卡穆伊就是國王。只見過皇都城堡的麗塔，覺得那建築實在太小了。

「沒關係。只要能辦公就夠了，那個足夠了。而且那只是臨時建築。」

「是嗎？」

「旁邊是兵營。另外，集中在邊緣的那些建築物，是工作人員的宿舍、食堂和大浴場。」

「大浴場!? 」

「工作累了之後，身體需要泡個澡吧？」

「倒、倒也是。」

「還有，稍微遠一點的那邊，是學校——」

「學校!? 」

「咦？有什麼奇怪的嗎？我怎麼老是被您驚訝。」

「學校，還有浴場之類的東西，會優先建造這些嗎？」

「這個嘛？我不知道一般是怎麼做的。不過我打算按優先順序從高到低的順序來建。」

這個優先順序與麗塔的認知不同。對卡穆伊來說，國家的基礎不是土地或建築，而是人。所以他優先考慮的是為人的設施。

「是嗎……。順便問一下，現在在建的是什麼？」

「商業用的建築。裡面具體要開什麼還沒定。要等招募到有意入駐的商戶再說。啊，旅館已經定下來了。因為如果沒地方住，來的人也會不方便。還有就是政府機關。文官辦公的地方。」

終於聽到了像都城該有的建築名稱。

「住宅呢？」

「那個放在最後。現階段，大家都住在工作人員的宿舍里。」

「……那個，這座城鎮是給誰住的？」

「從事政務、軍務的人，以及等住宅等環境完善之後，他們的家屬。」

「也就是說，沒有普通居民？」

「做買賣的人應該會有吧，但除此之外就不多了。因為一旦開戰，最先被攻擊的就是這裡。把不能戰鬥的人聚集到這裡也沒什麼意義。」

「原來是這樣。」

「而且除了經商之外也沒有其他工作。周邊的農田，正如我剛才所說，是用來做實驗的。負責耕種的是文官。」

「文官干農活!? 」

「您又驚訝了。農業是國政中的重要一環。負責農業的人了解農活，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聽您這麼說，確實有道理。」

不過，就算覺得有道理，也不是誰都能做到的。這在諾爾特恩德之所以可能，是因為那些文官原本就是農民。

「好了，到了。如果還有什麼想問的，待會兒再說吧。」

「啊，好的。」

到達建筑前，卡穆伊離開了馬車。但他的聲音隨即響徹四周。

「解散！休息半刻後，恢複正常工作！」

「是！」

聽著這聲音，泰雷茲皇子和麗塔走下馬車，一名女性走近了他們。

「遠道而來，歡迎光臨哈爾摩尼亞。」

「您是？」

「我是卡穆伊大人的妻子，露西亞·施特拉塞爾。初次見面。」

「嗯？」

聽到「妻子」二字，泰雷茲皇子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

「哎呀，是夫人嗎？承蒙您特意迎接，非常感謝。我叫麗塔。是這位泰雷茲皇子殿下的側室。」

麗塔這邊則毫不在意，親切地打著招呼。

「側室……肚子里的孩子是泰雷茲皇子殿下的嗎？」

「是的。」

「那可真是恭喜了！我感覺能和麗塔小姐成為好朋友呢！」

「啊，好的。請多關照。」

「是啊。只要有了孩子，只要孩子生下來。為了這個，無論如何都要——」

露西亞彷彿忘記了泰雷茲皇子和麗塔的存在一般，一臉沉思地低聲自語。

「那、那個，夫人？」

「什麼事？」

「你、你、真的是、卡、卡穆伊的、妻、妻子嗎？」

「……是妻子。」

露西亞的謊言被輕易看穿了。

「自、自稱。」

「吵、吵死了！不管是自稱還是什麼，妻子就是妻子！」

「那個，這好像不能叫妻子吧……？」

「連麗塔小姐也這麼說！太過分了，我本來還以為我們能成為好朋友的！」

「不，可是——」

「露西亞！你在幹什麼！快帶他們倆去房間！」

也許是嫌露西亞她們遲遲不動，遠處的卡穆伊大聲喊道。

「好——的！卡穆伊大人！」

露西亞用嬌嗲的聲音回應道。

「……侍、侍女。」

「現、現在被當侍女也無所謂，總有一天我一定要——」

「快、快點、帶、帶路。侍、侍女。」

「你、你這男人……」

「我、我說。不好意思。露西亞小姐，能請您先帶我們去房間嗎？」

「……不再叫我夫人了嗎？」

「夫人……候選人小姐？」

「你、你這女人……」

「露西亞！再磨蹭我就先走了！」

「好——的！我這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