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 210 · 魔王之器 3 皇國動亂篇

皇國騎士團長的初陣

皇國的重臣會議。近來儘是些毫無實質內容的議題,但今天終於出現了與往日不同的議程。

教都的消息終於送到了。

「教都的情況似乎未見特別的混亂。」

「這很奇怪。我之前聽說教都發生了戰鬥。」

「發生戰鬥這一點似乎確鑿無誤。而且據說是神教騎士團之間的戰鬥。」

「不是和魔族嗎?」

聽到教都戰鬥的消息時,不僅是克勞迪婭皇女,所有人都認為是魔族終於攻入了教都。

「是的。這是根據教都居民的證言,恐怕不會有錯。」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教會內部的權利鬥爭並不罕見,但沒人明白為何會發展到軍事衝突的地步。

「這個嘛……」

「不清楚是嗎?」

「結論而言,確實如此。請容許我辯解一句,情報過於錯綜複雜,無從判斷哪些是真實的。」

「……為什麼?間諜們都在做什麼?」

「派駐教都的間諜至今未歸。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卻沒有一個人回來,恐怕是被處理掉了。」

「所有人?」

「既然沒有一個人回來,就只能這樣認為了。」

「那、那剛才的情報是?」

「教都的狀況是由新派遣的人員傳來的。除此之外,都是在教都周邊的城鎮搜集情報並加以分析的結果。」

「呃,是什麼樣的情報?」

雖然聽了也不一定能做出什麼判斷,但克勞迪婭皇女還是會這樣追問到細節。

這是因為她能藉此感受到會議是以自己為中心在運轉。

明白這一點的希翁宰相代行已經開始覺得厭煩了。

「其中包含了一些匪夷所思的內容,即便如此也要聽嗎?」

「嗯。」

「首先,勇者選定儀式上發生了奇蹟。天上下起了光之雨,治癒了人們的疾病和傷勢。」

「……會有這種事嗎?」

「我查了上次選定儀式的記錄,至少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是嗎。還有呢?」

「魔王出現了。」

「誒?」

「據說魔王出現在了教都。」

「果然,魔族進攻教都了啊。」

「不過,還有後續。」

「後續?」

「據說魔王出現在選定儀式上,並被選為了勇者。」

「哈?」

「太麻煩了,我可以一口氣說完嗎?」

「啊,嗯。」

「真正的勇者是魔王。神教騎士團被魔王一人殲滅——不,不對,是被勇者殲滅的。魔王和神之使徒是朋友。神之使徒在侍奉魔王。教皇向魔王懺悔並獲得寬恕。神教騎士團成了魔王的手下。還有……啊,對了。還有什麼『魔族很可愛』之類的。」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我說過情報錯綜複雜。謠言越傳越離譜,已經完全搞不清楚了。」

希翁宰相代行所述的謠言,除去表述不全的部分,其實都可視為事實,但內容太過匪夷所思,令在場的人無法將其認定為事實。

「是嗎……」

「其中可以肯定的是,魔族對教會的襲擊已經停止。以及,教會的紋章旗發生了變化。」

「旗幟變了?」

「藍底黃紋沒有變。但黃色的太陽變成了黃色的十字。另有情報稱,部分地區稱之為金十字。」

「這意味著什麼?」

「教會內部無疑發生了某種重大變革。而魔族襲擊的停止,恐怕與此有關。」

「……皇兄?」

「就、就跟、聽、聽到的、一樣。」

「我不明白。」

在場唯一準確把握了情報中事實真相的,是泰雷茲皇子。在泰雷茲皇子看來,事實正如聽到的那樣,但克勞迪婭皇女不可能明白這一點。周圍的人也一樣。

雖然有人隱約想起卡穆伊的紋章旗是銀十字,但沒有人能由此聯想到教會與魔王聯手。

「皇都的大司教那邊沒有問到什麼嗎?」

注意到這一點的奧斯卡,至少比克勞迪婭皇女強一些。

「我問過了。但他說什麼都不知道。教皇廳一如既往地發來各種通告。似乎認為一切正常。」

「是嗎。」

這種東西只要有教皇或其他高位聖職者的印章,要多少都能偽造。簽名也是一樣。嫌一個個簽名麻煩而交給別人代勞,是常有的事。

實際上,金十字護民會正是為了偽裝而利用了這一點。剝去聖職者的衣袍後,莫迪亞尼會長其實是個相當難纏的人物。

「因此,關於神教會,不收集更多情報就無法做出判斷。」

「話雖如此,但勇者到底怎麼樣了?」

「這一點也不清楚。只能等待後續消息。」

「是嗎。」

克勞迪婭皇女趕走希爾德加德的計畫,在她自己心中仍未結束。

「可以進入下一個議題嗎?」

「啊,好的。」

「皇都以北,靠近北方伯領地的地方,似乎有盜賊在肆虐。」

「盜賊?」

「是的。似乎鬧得很兇,討伐請求已經送達。」

「可是領軍的部隊呢?」

「據說是領軍對付不了,所以才發來了討伐請求。您看如何是好?」

「不能再多給一些情報嗎?僅憑這些無法判斷。」

被問到的奧斯卡,就算被問「如何是好」也無從作答。

「說得也是。盜賊的數量尚不確定,但大約有兩千人左右。」

「兩千?盜賊能聚集那麼多人嗎?」

「以前也有過。不過,事後調查發現,那是王國卧底的前宰相在背後操縱。」

那是指卡穆伊被派去執行討伐任務的事件。結論是,目的是為了消耗皇國軍力,同時耗費軍費。

「也就是說,又是王國搞的鬼?」

「這就不清楚了。」

「是嗎。那當時是怎麼處理的?」

「當時定性為邊境領主的叛亂,所以出動了皇國軍。還有克洛伊茨子爵領的軍隊。」

「卡穆伊……」

「您看如何是好?」

「兩千人的盜賊嗎……」

「也可以請求北方伯出兵。若是北方伯領的軍隊,應該能湊足足夠的人數。」

「不,出動皇國軍吧。」

「既然騎士團長這麼說,我沒有異議。其他各位意下如何?」

其他人對軍事方面的事,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不會質疑騎士團長的意見。將沉默視為同意,希翁宰相代行決定繼續推進議題。

「出兵人數是多少?」

「兩千——不,三千。」

摒棄虛榮,提出比盜賊人數更多的兵力——奧斯卡果然還是有作為武人的才能。

「明白了。那麼統帥就是將軍級別的了。請問是哪一位?由於需要準備物資等事宜,若能儘早決定,將有助我們開展工作。」

「我自己去。」

「好的……誒?騎士團長親自出馬?」

「沒錯。」

「只是剿匪而已啊?」

「我現在需要積累經驗。即便對手是盜賊,我也想親自前往。」

「原來如此,是這個理由。任命權在騎士團長手上,我個人沒有問題。其他各位呢?」

任命權在奧斯卡手上,本無需徵求他人意見,但希翁宰相代行還是刻意這樣做了。通過形成在會議上徵得同意的慣例,旨在多少抑制一下奧斯卡——實際上是克勞迪婭皇女——利用騎士團長的許可權肆意妄為。

「沒有異議。那麼,就由奧斯卡騎士團長親自率領三千人出征。關於準備工作,稍後再個別商議。」

「嗯,拜託了。」

「下一項是關於王國的報告。」

「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的。軍隊調動了。」

「誒?」

「不過方向是東邊。有報告稱,王國已向東線方向發兵。」

「東邊有什麼?」

「問有什麼的話,只能說有好幾個國家。老實說,皇國對王國以東並未給予太多關注。雖然與東部諸國聯盟有往來,但由於中間隔著王國,無法建立緊密的關係。」

「東部諸國聯盟?」

「可以視為軍事同盟。是為了防備王國入侵而建立的,雖然是小國集合,但不可輕視。正因為有這個聯盟存在,王國才一直無法向東擴張勢力。」

「現在是想攻打那裡吧。」

「還不能斷定。」

「誒,為什麼?」

「王國會在現在這個時期主動挑起戰爭嗎?」

「呃……」

想也想不出答案。根本就沒在想。只是在等誰來給出答案。

「王國也是魔族的敵人。既然王國是幕後黑手,甚至可以稱其為首謀。魔族不知何時會發動攻擊,在這種時候將軍隊調往東方,不合常理。」

「會不會是東部諸國聯盟打過來了?」

「有可能,但很難想像。防守時利益一致的聯盟,到了進攻時就未必了。奪取王國領土能獲利的,只有與之接壤的國家。」

「說得對。那麼,希翁宰相代行你認為是什麼原因?」

「我在考慮魔族可能在王國東部採取了行動的可能性。」

「啊,說得也是。」

「但是,為什麼是東部呢?雖然教都的情況尚不明朗,但我原以為魔族會集結在其周邊地區。教都在王國西北部。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向東移動。」

與克勞迪婭皇女輕率的回答相反,奧斯卡的表情十分嚴峻。奧斯卡認為自己將是與魔族交鋒的人,因此對哪怕一絲情報也必須保持敏感。

「關於這一點,情報分析團隊也未能完全得出結論。不過有一個假設,想聽聽各位的意見。」

「什麼假設?」

「會不會是在引誘皇國?」

「引誘?」

「是的。關於教會,我們認為魔族方面已經告一段落了。正如剛才所說,教會內部發生了某種變革。這對魔族而言是有利的,所以他們停止了對教會的攻擊。這樣一來,魔族的下一個目標就是——」

「皇國或王國。」

「是的。至於會是哪一個,這不去問魔王是不會知道的。」

「那是……確實如此。」

希翁宰相代行本想用這句輕鬆的玩笑緩和一下氣氛,但完全沒有效果。以奧斯卡為首,會議室里的眾人都面色緊張地靜靜聽著。

「……魔王——從魔族的角度來看,兩者都一樣。那麼如果要選擇的話,應該是露出破綻的一方、局勢不利的一方吧。」

「這又如何與引誘聯繫起來呢?」

「現在,王國的中央地區是不是兵力空虛了呢?」

「你是說,這是在給皇國創造入侵的機會?」

「這就是那個假設。先把王國引向東方,再讓其從西方進攻皇國。對王國來說,必須加強西方的防備,但在兵力已調往東方的情況下,無法立即應對。」

「如果把東方的兵力調回來,魔族就會發動攻勢。是夾擊的意思嗎?」

「也不一定。」

「還有別的想法?」

「與其說是別的想法,不如說從這一點開始想聽聽各位的意見。魔族的高度機動性,在對教會的襲擊中已經得到了證明。通過分析被襲擊的教會騎士團的位置和襲擊時間,這一點已經明確了。」

「你是認為他們會從東方轉移到別的地方?」

「是的。」

「為什麼?如果能形成夾擊,戰鬥會更容易。」

「這對我們皇國也是一樣。既然魔族不追求領土,皇國或許能佔領王國的大部分地區,運氣好的話甚至可能滅掉王國。」

「……如果能做到的話——」

「我不認為魔族會允許這種事。王國一旦滅亡,下一個目標就是皇國。他們會眼睜睜看著皇國壯大到無法插手的地步嗎?」

「也就是說,皇國也同樣在被引誘。」

「魔族可能會以支援劣勢一方的方式介入皇國與王國的戰爭,使戰爭長期化,讓兩國都疲憊不堪。然後在關鍵時刻一舉奪取戰爭主導權——有這個可能性。」

「確實有可能。」

「您這麼認為嗎?」

「我認為可能性相當高。這個假設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是,魔王憑什麼認為皇國會入侵王國。皇國怎麼說呢,正處於重建之中。沒有那種餘力。」

「……不過,作為誘餌來說,這足夠大。」

「分析團隊認為這對魔王來說過於幼稚了。」

「幼稚?你是說這個計策?」

「是的。如果皇國不入侵王國,魔族就只是白忙一場。雖然會讓王國消耗一些軍費,但對王國來說不算什麼大事。」

「是不是高估了?魔王也不可能總能想出好計策吧。有時候也會抱著『成功了就好』的心態行動吧?」

「分析團隊里也有人這麼說。」

希翁宰相代行不經意地將視線投向泰雷茲皇子。將這個計策評價為幼稚的,不是分析團隊,而是泰雷茲皇子。

但這樣說的泰雷茲皇子,以及一同商議的希爾德加德等人,也無法解讀王國的動向意味著什麼。

泰雷茲皇子等人缺少了一個致命的信息——王國是基於與卡穆伊的密約,確信魔族的下一目標就是皇國,才採取行動的。

如果他們知道王國並不覺得有必要防備魔族,事態恐怕會呈現出不同的局面。

儘管出現了與平日不同的議題,但最終會議決定的事項,只有派遣皇國軍討伐盜賊一事。

軍隊的編製和物資的準備等工作,使得奧斯卡率領的三千皇國軍在出發前花了兩周時間。此後,前往據稱是賊寇根據地的現地,又花了兩個月行軍。

好不容易抵達的皇國軍,連休整的時間都沒有,便驟然投入了戰鬥。

「保持陣型!不要被勢頭壓倒!」

「騎士團長!請求向左翼增援!這樣下去會被突破的!」

「知、知道了!趕緊調過去!」

「調動預備隊!兩百人!」

「是!」

「向右翼傳令!不許從當前位置後退!」

「是!」

奧斯卡所在的皇國軍中軍陷入了極大的混亂。來襲的,是討伐目標——兩千人的盜賊團伙。

但其中混有魔族這一事實,導致了這樣的局面。

「魔族數量呢!? 掌握了嗎!? 」

「還沒有!混戰中無法完全掌握!」

「……為什麼這裡會有魔族?」

奧斯卡不禁脫口抱怨。對他來說,這本應是積累經驗的實戰演練,難免會有這樣的想法。

「說這些也無濟於事。現在請只考慮如何取勝。」

一旁的副官立刻勸阻道。

「我知道。但是,能贏嗎……」

「這句話也是多餘的。統率軍隊的人,將這種情緒說出口會影響士氣。請自重。」

「啊,抱歉。」

「所幸魔族的數量似乎並不多。」

「不是還沒掌握數量嗎?」

「即使兩千人中有四分之一是魔族,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我軍也不可能支撐得住。」

「是嗎。」

正如副官所言,雖然最初因魔族的出現而一度混亂,但現在已經穩定下來,騎士和士兵們總算沒有讓陣型崩潰,擋住了攻擊。

實際上最混亂的是中軍。這是由於奧斯卡的不安,以及那些為了積累經驗而被一同帶來的年輕騎士們所致。

「現在應該專註於防守,不被敵人的勢頭壓倒。」

「嗯。」

「進攻的一方必定會有勢頭衰竭的瞬間。要抓住那個瞬間,將戰局拉向我方。」

「能看得出來嗎?」

「要一邊觀察整體戰況,同時還要判斷各個局部哪一方佔據勢頭。」

「我實在不太明白你說的『勢頭』。」

「要做到這一點需要經驗。不過,也有人能憑直覺感知到,那是特例。如果有這樣的人,不論身份如何都應該重用。被稱為戰爭天才的人,與努力無關,生來就是天才。」

「是嗎……」

意識到自己似乎並非那種戰爭天才,奧斯卡有些沮喪。

「沒有必要沮喪。戰爭天才可不是那麼容易出現的。」

「……但願如此。」

副官本想安慰他,卻反而讓奧斯卡感到不安——那個難得一見的天才,會不會就出現在這個時代?奧斯卡心中浮現出這樣的念頭。

「……投入預備隊!」

「往哪裡!? 」

「左翼!敵人的勢頭減弱了!大概是因為沒能一舉突破,士氣下降了!」

「明白了!把預備隊調到左翼!」

「是!人數呢!? 」

「人數?」

「調動所有部隊!快,一口氣把敵人打回去!」

在猶豫不決的奧斯卡身旁,副官高聲下令。他似乎認為,現在不是一一教導的時候了。

「左翼擊退敵人後,中央也向前推進。然後以右翼為軸,讓左翼向前包抄。這樣一口氣決出勝負。」

「是、是嗎。」

「不要吝惜兵力。中央全軍會一起壓上,請做好戰鬥準備。」

「明白了!」

不安的神色從奧斯卡臉上消失了。與指揮軍隊不同,他對個人的武勇還是有自信的。

中央派來的預備隊匯合後,左翼的勢頭大增。左翼逐漸將敵人逼退,向前推進。與此同時,一部分部隊進一步向左展開。

意圖是利用勢頭和兵力優勢,從側翼對魔族施加壓力。

「左翼的敵人如果流向中央,中軍就向前推進。不給他們重整旗鼓的機會。在這裡擊潰他們,就能形成半包圍態勢,這裡是決勝的關鍵。」

「明白了。」

「就是現在!壓上去!」

隨著號令,皇國軍騎士團長直轄部隊一口氣向前推進。被從左翼擠壓,又在中央來不及重整態勢便被突破,偽裝成盜賊的魔族陣腳開始鬆動。

「能贏!就在這裡……那是什麼?」

副官確信勝利在望,但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面黑底銀十字的旗幟,以及高舉旗幟沖入戰場的五騎騎兵。領頭馬背上坐著的是銀髮的高大男子。

即便從遠處看去,也能辨認出那是何人。

「魔、魔王啊啊啊啊啊!!」

戰場上回蕩起皇國軍士兵發出的驚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