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 210 · 魔王之器 2 魔王篇

主人的歸鄉

「求求你們!能不能也讓我們同行!? 」

「別說傻話。怎麼可能讓你們這些教會騎士同行。」

「不,我們已經不是教會騎士了——」

「就算現在不是,你們曾經是教會騎士這一點不會變。你們同伴做過的事,我們沒有忘記。」

「拜託了,通融一下——」

「煩不饒人!」

瓦多埃爾率領的原教會騎士們來到諾爾特恩德,已經過去了三個月。時至今日,領民們看他們的眼神依然冰冷。

對克洛伊茨夫婦、對魔族、以及對多名護衛部隊士兵和領民被殺害的仇恨,並不會那麼容易消散。

「我們想要贖罪。哪怕能為諾爾特恩德盡一點力,我們也想償還自己的罪過。」

「那種事我不知道。再說了,領民們根本不想要你們護衛。」

「沒錯!被教會騎士護衛,誰能放心?誰知道你們什麼時候會翻臉不認人。」

「……拜託了,通融一下——」

「夠了,快從城裡滾出去!不,滾出諾爾特恩德!」

「對,對!教會騎士滾出去!」

護衛隊隊長的話引得周圍的居民們也齊聲附和起來。

「隊長……」

「忍著點。承受他們的怒火,也是我們贖罪的一部分。」

「這我知道。可是這樣下去,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來這裡的……」

「需要時間。需要時間讓他們的怒火轉化為對我們的信任。」

「……是。」

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了近三個月。照這樣下去,今後也會一直持續下去——本該是這樣的。

「哦,挺熱鬧的嘛。」

包圍著原教會騎士們的領民外圍,傳來一個聲音。循聲望去的人們頓時發出一片驚呼。

「領、領主大人!」

「卡穆伊大人!是卡穆伊大人!」

卡穆伊面帶微笑,站在那裡。

「好久不見。你們還好嗎?」

「領主大人才是。看起來精神不錯。」

「還行。不好意思,能讓我過去一下嗎?」

「啊,好的。」

領民們讓出一條路,卡穆伊走進圈內。他走向的是原教會騎士們面前。

「卡穆伊大人……」

「哎呀,真是被憎恨得不輕啊。」

「是的。」

「嘛,這也是約定好的——要忍受這些。還有就是要為領民們做事。那方面怎麼樣了?」

「那個……」

「怎麼,沒做到嗎?那可就跟約定不一樣了。」

「非常抱歉。」

「已經三個月了吧。這段時間你們都在幹什麼?悠閑度日嗎?」

「……非常抱歉。」

「真拿你們沒辦法。你們要是偷懶,我會很為難的。呃……埃德蒙?」

「啊,是的!我是這座城市的護衛隊長埃德蒙。」

僅僅是名字被卡穆伊叫到,埃德蒙的情緒就高漲了起來。名字能被記住,這讓他感到自豪。

「別讓這些傢伙太輕鬆,使勁使喚他們。這就是對他們的懲罰。」

「誒、啊,是!」

「呃……克勞斯?」

「在。」

這時,領民中微微泛起一陣騷動。他們知道,卡穆伊不會去記他不認可的人的名字。即便記住了,也會加上敬稱來稱呼。

而現在,卡穆伊直呼了原教會騎士克勞斯的名字。這意味著卡穆伊認可了克勞斯。

「要聽埃德蒙的話,好好乾活。」

「是!」

「不過你們實力太弱了。埃德蒙,幫我操練操練他們。要嚴格。」

「是、是的!」

「但不能欺負人。嚴格的訓練和欺負是兩碼事。我不允許任何褻瀆訓練的行為。」

「是!我明白!」

「那就這樣,改天再見。」

「誒?」

「我今天剛好有點空閑,就過來轉轉。難得來一趟,還有其他想去的地方。雖然是來玩的,但也挺忙的。」

「這樣啊。」

「那再見了。」

「是!」

然後,卡穆伊又想穿過領民們離開,但這次可沒那麼容易了。好不容易露面的卡穆伊,領民們怎麼可能輕易放他走。

「領主大人!」

「哦!安婆婆,你還活著啊?」

「什麼叫『還活著』!哪有那麼容易死!」

「那倒也是。看你這麼精神,再好不過了。」

「領主大人也是。這就要走了嗎?不,你還不打算回來嗎?」

「還沒。不過,可以回來了嗎?」

「那不是當然的嗎。」

「說不定又會被捲入戰亂。」

「那種事,早就習慣了。」

以安婆婆的年紀,她甚至經歷過先帝時代皇國與魔族的戰爭。從那時起,諾爾特恩德就有人族居住。原因各不相同,但都是無法在其他地方立足的人。

「別習慣啊。安婆婆你這麼說,但能過上安穩的生活不是更好嗎?」

「安穩的生活也就是這幾年的事。大家都知道,這都是托領主大人和魔族各位的福。對不對?」

「對!沒錯!」「卡穆伊大人!回來吧!」「請回來吧!」

領民們紛紛發出希望卡穆伊歸來的呼聲。聽到這些,卡穆伊的臉上既帶著欣喜,又顯得有些驚訝。

他本以為自己在諾爾特恩德的治理是失敗的,但它確確實實結出了果實。卡穆伊得以認識到這一點。

「呃……我還有些事要做。等那些事結束之後——」

「就會回來嗎?」

「嗯,我保證。」

城中頓時回蕩起歡呼聲。既然卡穆伊說了「保證」,那就一定會兌現。領民們都深信這一點。

「我們等著你。」

「在那之前可要好好活著啊。」

「要那麼久嗎?」

「不,安婆婆的話肯定能活得好好的。嗯,最晚——等那個嬰兒能說話的時候,我會回來一次。再往後的話,那就不好說了。」

「是嗎。好,喂,馬上開始特訓!讓她現在就學會說話!」

「彆強人所難。她才剛出生吧?」

「沒錯。我可是她的命名之父。她叫烏托邦。」

「烏托邦?真是個可愛的名字。」

「意思是『理想鄉』。」

「……是嗎。」

「這裡面包含著我的願望——希望這片土地也能被人們這樣稱呼。為了這孩子,你也必須回來。要是相差太遠,不就成諷刺了嗎?她會一輩子被人嘲笑的。」

「……別給嬰兒背上這種負擔啊。」

「只要這片土地能配得上這個名字就好。」

「是啊。」

與安婆婆的對話結束後,下一個領民又湊了上來,接著又是一個又一個。甚至連孩子們也圍了過來,卡穆伊怎麼也脫不開身了。

「好了,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埃德蒙一直欣喜地看著卡穆伊與領民們的互動。他像是要甩開想要一直看下去的念頭,轉過身,向周圍的護衛隊員們發出了出發的指令。

「可是——」

「他已經答應會回來了。既然這樣,我們得在那之前把這裡變得更好才行。我們也要忙起來了。」

「說得對。」

「好,出發。」

隨著埃德蒙的命令,護衛隊向出口走去。走了一小段路後,只有埃德蒙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喂!你們在發什麼呆。你們也跟上來!」

「能帶上我們嗎?」

「這就是懲罰吧?不過,最多三個人。」

「三個人?」

「諾爾特恩德的魔獸和外邊的不是一個級別。要一邊教你們戰鬥方式,這個人數就是極限了。」

「明白了。」

「喂!剩下的人教他們訓練方法!別忘了卡穆伊大人的話!」

「嗯!交給我們吧!」

「……多謝。」

「你謝錯人了。說什麼『剛好有空過來轉轉』——怎麼可能。他是特意為你們來的。」

「我知道。」

「不過,照這樣下去,要把所有的城鎮都跑一遍,得花多少時間啊。他明明那麼忙。」

「他很受歡迎吧?」

「是啊。那位大人就是那樣的人。我們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接納了魔族。卡穆伊大人花了大量時間,耐心地和我們每一個人談了話。當然只限於有意見的人,並不是所有人都談過,但他確實走遍了諾爾特恩德所有的城鎮!」

「真了不起。」

「是啊。那樣的領主再沒有第二個了。多虧了他,我們才能夠改變,諾爾特恩德也改變了。不管卡穆伊大人是什麼人,我們的感激之情都不會改變。我已經決定了。」

「決定什麼?」

「就算與世界為敵,我也要追隨卡穆伊大人。也是為了守護諾爾特恩德。」

「……我們也是。雖然現在還沒有那個力量,但我們一定要追隨卡穆伊大人。為此,拜託了。」

「嗯。交給我吧。」

諾爾特恩德領主館所在的諾爾特瓦赫。這裡也正在進行著請願。

坐在辦公室桌前的是奧托。瓦多埃爾站在他面前,正拚命地進行說服。

「代官大人,我知道這是不情之請,但能不能請您幫幫忙,給我們一個工作的機會?」

「話是這麼說……我只是代官,並不是領主。我沒有權力讓領民們服從到那種程度。」

「拜託了,通融一下——」

「瓦多埃爾大人,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著急也沒有用。領民們的感情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需要時間。」

「這我知道。但我認為什麼都不做,是無法改變現狀的。我們需要一個機會,讓他們知道我們是認真的。」

「話雖如此——」

瓦多埃爾說著,但奧托並沒有停下看文件的手。這並不是輕視他,而是因為幾乎獨自一人打理諾爾特恩德政務的奧托,時間再多也不夠用。

「難道就沒有別的地方了嗎?除了城市護衛隊之外,還有我們能工作的地方嗎?」

「……很難。我能想到的,比如討伐數量過多的魔獸巢穴之類的任務,但以你們的能力,恐怕無法完成。」

「怎麼會——」

「那是諾爾特恩德領地內軍中精銳部隊的任務。恕我直言,你們去了只會被魔獸殺死。」

「即便如此,也比無所事事地坐著強——」

「嗯?……等一下。」

奧托的目光停在一份文件上,反覆看了好幾遍。瓦多埃爾雖然等得心急,但也沒有立場抱怨。畢竟他幾乎是硬闖進了忙碌的奧托的辦公室。

過了一會兒,奧托從文件上抬起頭。他的臉上帶著苦笑。

「瓦多埃爾大人的問題解決了。」

「什麼?」

「請看這個。」

「可以嗎?」

「嗯,沒關係。」

瓦多埃爾接過奧托遞來的文件,開始閱讀。隨著閱讀的深入,驚訝之色在他臉上蔓延開來,最終,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只要卡穆伊出面,問題就解決了。情感上的疙瘩不會立刻消失,但至少騎士們有了工作的場所。」

「是、是嗎。太好了。」

奧托遞給瓦多埃爾的,是一份報告卡穆伊出現在某個城鎮的報告書。上面詳細記載了卡穆伊說了什麼,以及由此產生了怎樣的變化。

「目前只有一處地方的報告,但以卡穆伊的性格,他恐怕打算走訪所有的城鎮和村莊。」

「是的。」

「至少,你們得到了一個被認可的機會。這樣就行了吧?」

「當然!」

「不過真是過分啊。看來他是不打算來我這裡了。把領地丟給別人,自己倒好。」

「……請問?」

「什麼事?」

「我知道代官大人是卡穆伊大人的熟人。」

「嗯,沒錯。」

「剛才代官大人說『把領地丟給別人』。這是什麼意思?」

看來自己的工作有了著落,瓦多埃爾也有餘力去留意這些細節了。

「……嗯,簡單來說,我是真正領主的代官的代官。」

「不,這樣我更糊塗了。諾爾特恩德的領主,不是皇國的希爾德加德妃殿下嗎?」

「是的,沒錯。」

「希爾德加德妃殿下是卡穆伊大人的代官?」

「啊,這確實容易讓人混淆。希爾德加德妃殿下並不是卡穆伊的下屬。我說的是,皇國擁有諾爾特恩德作為領地,終究只是暫時的。」

「暫時的嗎……」

「能夠真正治理諾爾特恩德的,只有卡穆伊。希爾德加德妃殿下也不過是代為保管而已。」

「皇國知道這件事嗎?」

「你問皇國知不知道的話,我會回答不知道。但我認為皇國有一些人心裡是清楚的。」

「皇國居然會承認這種事——」

奧托的解釋對瓦多埃爾來說太難理解了。瓦多埃爾曾是教會騎士,對皇國的狀況一無所知。

「所以說,不是皇國。那不重要。也就是說,即使擁有諾爾特恩德,對皇國也沒有任何好處。皇國里有人明白這一點。」

「……沒有任何好處嗎?」

這個解釋瓦多埃爾還是不明白。不過,這也有一部分是瓦多埃爾的責任。既然要在諾爾特恩德工作,就應該去了解諾爾特恩德。

「如果不能理解到這種程度,是無法在卡穆伊手下工作的。諾爾特恩德是異種族居住的土地。現在也依然如此。並不是所有魔族都跟著卡穆伊離開了諾爾特恩德。」

「是這樣嗎?」

「他們像以前一樣隱居著。這樣的人族的國家佔領了這樣的土地,又能怎樣呢?必須時刻擔心叛亂。即使不發生叛亂,也會發生像神教會所做的那種事。只會埋下戰亂的種子。」

「原來如此,這我能理解。」

「其實,互不干涉就好了。那樣的話,諾爾特恩德會自行運轉。諾爾特恩德也不會幹涉外界。」

「但是,教會進行了干涉,並把皇國也卷了進去。」

「最近的兩次都是以教會為導火索。真是多管閑事。」

「非常抱歉。」

「啊,不必道歉。瓦多埃爾大人已經不是教會的人了。而且,多管閑事有時也會帶來好事。」

「……我不明白。」

「它將卡穆伊·克洛伊茨送到了這個世界上。正是因為教會派遣勇者去討伐魔王,卡穆伊才得以誕生;正是因為教會入侵了神教騎士團,卡穆伊才從皇國中解放出來。對此,我心懷感激。」

「代官大人,您果然……」

奧托的發言表明他不可能是皇國的臣子。瓦多埃爾清楚地明白了奧托是什麼人。

「我是卡穆伊的同伴。您呢?瓦多埃爾大人。」

「我希望能夠成為那樣的人。」

「是啊。看到剛才的眼淚,我就這麼認為了。所以我才能說這些話。給您一個建議。」

「請講。」

「這純粹是我個人的看法——要成為卡穆伊認可的同伴,是有條件的。一是曾經被壓迫,卻依然不屈服、堅持努力的人。二是懷有幫助被壓迫者的心意,並將其付諸行動的人。」

「那位大人果然是站在弱者一邊的啊。」

「你要是這麼說,卡穆伊會否認的。因為卡穆伊自己就是那樣的人。」

「難道說,他也曾被壓迫過嗎?」

「你最好多了解一下卡穆伊的過去。卡穆伊從一開始就不是強者。即使他有那樣的潛質,那也是在來到諾爾特恩德之後才顯現出來的。大概十歲左右吧。」

「在那之前呢?」

「在學校被同學欺凌,在家裡被視為廢物蔑視,最後被趕出家門,成了孤兒。嘛,要是說得太詳細,會被卡穆伊罵的,所以我就點到為止了。」

「……是。」

「啊,還有一點。我告訴你卡穆伊討厭什麼。那就是——明明擁有力量,卻不為弱者使用。」

「那是……神教會也是如此吧。」

「是的。雖然也有克洛伊茨夫婦和領民被殺的仇恨,但我認為卡穆伊對神教會真正憤怒的,是這一點。神教會明明擁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卻只為自己所用。這是卡穆伊無法原諒的。」

「確實如此。我能請教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代官大人呢?您擁有力量嗎?」

「我沒有力量。我正在努力去獲得它。」

「是嗎。那我也努力去獲得力量吧。」

「這很難哦。要跟上卡穆伊的步伐,不是一般的努力就能做到的。更何況,瓦多埃爾大人,恕我冒昧,您的年紀……作為騎士,能否在武力上跟得上他,還是個問題。」

「就算我不行,下面的人也會做到的。我已經做好了為此成為墊腳石的覺悟。」

「有這樣的心意就沒問題了。請加油。」

「是。」

「我會告訴諾爾特瓦赫的部隊長,卡穆伊已經出現過了。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非常感謝。」

「另外,請不要大聲談論卡穆伊的事。畢竟皇國的眼線還在。」

「是。我明白。」

「其他的,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了。打擾您繁忙的時間,非常抱歉。」

與來時截然不同,瓦多埃爾邁著有力的步伐走出了辦公室。確認他離開後,奧托又埋頭於文件之中。

「……暫時回國吧。不過,快了。再過不久,卡穆伊就要回來了。」

奧托沒有對任何人說,只是低聲自語。話音剛落,一陣風吹進了辦公室。從一扇本該關好的窗戶。

多道風穿梭在環繞諾爾特恩德的山地之間。那是宣告主人歸鄉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