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 210 · 魔王之器 2 魔王篇
克勞迪婭·維爾布爾克其人
克勞迪婭·維爾布爾克究竟是何許人也——這一問題,在後世的歷史學家中,成為了這個時代的一個謎團。
有人如此評價克勞迪婭:
「克勞迪婭雖為讓尊敬的姊姊索菲莉亞皇女登上皇位而盡心竭力,卻因識人不明與優柔寡斷的性格,致使每一步棋都適得其反,實乃愚人。」
也有人這樣說:
「她的精神幼稚而純真。被周遭之人利用、擺布,這才是她的不幸所在。她是一個被時代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悲劇女性。」
還有人如此評論她:
「克勞迪婭的不幸,在於她以一介配角的身份,被推上了主角的位置。做與自己身份不相稱之事,人便會遭遇不幸。她完美地證明了這一點。」
為何克勞迪婭被視為謎一般的人物?因為這個時代的人物所描述的克勞迪婭形象中,共同的一點是:不諳世事的老好人。
然而,克勞迪婭最終卻扮演了被稱為「傾國」的角色。後世之人無法理解,毫無惡女形象的克勞迪婭,為何會扮演起被稱為「傾國」的角色。
在這樣的背景下,後世的歷史學家注意到了一份記錄。
那是一份記載卡穆伊·克洛伊茨夫妻吵架情景的記錄。至於為何會留下這樣的記錄,普遍的推論是,這大概是阿爾特等人的策略——通過讓人們知道絕對強者卡穆伊·克洛伊茨也有畏懼之人,來緩和人們對他的恐懼。
這份記錄留存下來的理由,與思考克勞迪婭這個人並無直接關係。有關係的是,其中留下了卡穆伊·克洛伊茨評價克勞迪婭的話語。
這段話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為在現存記錄中,這是卡穆伊·克洛伊茨對克勞迪婭的唯一評價,並且其言論與其他人截然不同。
卡穆伊·克洛伊茨這樣說道:
「有人說我是個花花公子,但我和克勞迪婭不同,我是有意識地去做的嗎?啊,她那是善於籠絡人心吧。總之,被指責是無意識的行為,我也很為難。」
這是他被其他女性喜歡上時的辯解。然而,這番話反而會讓對方更加生氣——「無意識的行為性質更惡劣」——不過這與此處無關。
問題在於,卡穆伊·克洛伊茨認為克勞迪婭是一個善於籠絡人心的人。而且是刻意為之。
對於卡穆伊·克洛伊茨的這番話,歷史學家的觀點也存在分歧。
多數人認為:「克勞迪婭確實善於籠絡人心,但這是因為她可愛的容貌和那種令人憐愛的無助感,激發了周圍人的保護欲。說她是有意為之,不過是卡穆伊·克洛伊茨的借口罷了。」
但也有一部分人這樣認為:「卡穆伊·克洛伊茨了解克勞迪婭的本質。因為克勞迪婭一直是阻礙卡穆伊·克洛伊茨行動的敵對者。對於這樣的人,卡穆伊·克洛伊茨不可能不加以警惕。克勞迪婭是在可愛的面具背後謀劃詭計的惡女。」
這一學說之所以未能獲得廣泛支持,是因為評價認為:將克勞迪婭置於卡穆伊·克洛伊茨的敵對者這一位置,她的器量遠遠不夠。即便在歷史學家看來,她也顯然只是一個配角。
在各種意見眾說紛紜之中,唯一存在一個共識:
能夠正確了解克勞迪婭本質的人,恐怕是一直待在她身邊的特蕾莎——那個被稱為克勞迪婭最大的不幸、愚臣、蕩婦、最卑劣的背叛者,飽受種種惡評的女人。
克勞迪婭皇女坐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雙腳晃來晃去,沉浸在沉思之中。她也已經十八歲了。已經到了出嫁也不奇怪的年齡,但孩子氣的舉止依然如故。
「怎麼了?沒什麼精神啊?」
回到房間的特蕾莎對克勞迪婭皇女說道。
「唔、嗯。」
「發生什麼事了嗎?」
「總覺得,最近迪弗里特先生對我好冷淡。而且凱內爾也老是往迪弗里特先生那裡跑。」
「啊、嗯。是那件事啊。」
覺得迪弗里特冷淡,完全是自作自受,但克勞迪婭皇女並沒有這種意識。當迪弗里特得知,關於邊境領的事是由克勞迪婭皇女向索菲莉亞皇女進言時,他自然是忍無可忍。
不過,即便如此,迪弗里特也不是那種會因此採取冷淡態度的小孩子。所謂冷淡的印象,只是克勞迪婭皇女的感覺而已,迪弗里特只是因為忙碌而無暇顧及她罷了。
另一方面,凱內爾則因為惹怒了迪弗里特而感到相當焦慮。迪弗里特是將來說不定會成為皇帝的人物。即便到不了那一步,也是會站在貴族頂點的人物。
被這樣的人盯上,自己的前途就完了——他這樣想著,拚命地討好迪弗里特。
雖然各有各的理由,但對克勞迪婭皇女來說,結果都是沒有人陪伴自己。她對此感到不滿,最近一直過著鬱鬱寡歡的日子。
「我是不是做錯了?」
「沒有這回事。讓卡穆伊擁有過多的力量,並不是好事。而且,就算計策有誤,那也是凱內爾的責任。不是克勞迪婭殿下該被責備的事。」
「是嗎?」
「是的。」
「是這樣吧?」
「是的。」
「果然,只有特蕾莎了啊。我能夠信任的人。」
「哪裡,您過獎了。」
不懂得反省的克勞迪婭皇女和特蕾莎。
「不過,我還是比不上姊姊大人啊。」
「像索菲莉亞殿下那樣嗎?」
突然提到索菲莉亞皇女,特蕾莎稍稍有些困惑。不過,這種展開對於克勞迪婭皇女來說是常有的事。
「因為,姊姊大人身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而我身邊的人卻在離去。」
「不,那是因為索菲莉亞殿下是皇帝候選人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說得也是。姊姊大人是我憧憬的存在嘛。優秀的人身邊聚集眾人,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是的。」
對克勞迪婭皇女來說,姊姊索菲莉亞皇女是她憧憬的存在。憧憬這個詞本身是褒義的,但過度了就會變成毒藥。
「我也想和像迪弗里特先生那樣優秀的人結婚啊。」
「咦?」
「迪弗里特先生不是很優秀嗎?」
「嘛、嘛。不過,克勞迪婭殿下不是有奧斯卡大人這樣優秀的人在嗎?」
「說得也是。不過,奧斯卡先生他——」
「怎麼了?」
「特蕾莎喜歡奧斯卡先生吧?」
「咿呀!不、那個……」
真是顯而易見的反應。不愧是單細胞的特蕾莎。
「特蕾莎喜歡強者吧?」
「哪、哪有……不,我是喜歡強的男人,但奧斯卡大人是克勞迪婭殿下的未婚夫——」
「還沒訂婚呢。所以,特蕾莎也有機會哦。」
「……可是,克勞迪婭殿下的對象——」
這已經是完全承認自己喜歡奧斯卡的話了,但特蕾莎本人並沒有意識到。
「我啊……有沒有合適的人呢?像迪弗里特先生那樣的人。」
「像迪弗里特大人那樣的人嗎……是外表?還是人品?」
「全部。」
「不,那恐怕很難——」
「是吧?姊姊大人和我不一樣嘛。」
克勞迪婭皇女對姊姊的憧憬。這份心情已經過了單純的階段。自己想要擁有和索菲莉亞皇女一樣的東西。所有的一切。如果再進一步發展,這將不再是憧憬,而是會變成想要取而代之的慾望。
如果現在問克勞迪婭皇女是不是這樣,她一定會露出由衷驚訝的表情予以否認吧。這種慾望,沉在連克勞迪婭皇女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靈深處。
然而,不幸的是,克勞迪婭皇女身邊有特蕾莎。自幼便陪伴在克勞迪婭皇女身邊的特蕾莎,能夠察覺到連克勞迪婭皇女本人都未曾意識到的、心靈深處的感情。
察覺到也就罷了。如果特蕾莎自己也將其深藏心底倒也罷了。但特蕾莎總是當著克勞迪婭皇女的面,將這些話說出口來。
「沒有那回事。說得也是。仔細想想,克勞迪婭殿下如今也是繼承權第三位的皇女了。選擇與之相配的對象也並無不妥。」
一邊勸說其他皇子皇女放棄繼承權,自己卻至今仍未放棄——這一事實。雖然有人知道這件事,卻沒有人去思考其中的含義。
直到歲月再流逝些許,直到卡穆伊得知此事為止。
「那是什麼意思?」
「不,我是說,您成為索菲莉亞殿下的競爭對手也不足為奇——」
「真是的,我不是在說這個啦。」
經由話語的觸動,沉在克勞迪婭皇女心靈深處的慾望,悄悄地浮上了表面。在無意識中察覺到這一點的克勞迪婭皇女,試圖再次將它壓下去。
但也僅僅是壓下去而已。慾望並不會消失。數量增加,一個個慾望相互聯結,轉變為更大的慾望。到了那時,便再也壓制不住了。它會完全浮上意識的表層,使人僅憑慾望而行動。
不過,那一天的到來,還是稍後的事。
「啊、嗯。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
「真是的。要是被人聽到剛才的話,我會被姊姊大人罵的。」
「真的很抱歉。」
就這樣,不當的發言全部由特蕾莎來承擔。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吧。」
「是。」
「……說起來,姊姊大人的訂婚儀式,卡穆伊先生也會來吧?」
「嗯、嗯。」
不知何時,稱呼又變回了「先生」。這表明克勞迪婭皇女心中對卡穆伊的評價發生了變化。
「卡穆伊先生,很活躍呢?」
「是啊。短期內參加了多少次戰鬥啊。而且每次都能立下實實在在的戰功。」
「聽說終於也和王國打了一仗呢?」
自初陣以來,克洛伊茨子爵領軍輾轉各地參與了鎮壓叛亂的戰鬥。而前不久,他們終於也參加了與王國軍的戰爭。
名義上是鎮壓發動叛亂的東方邊境領,但實際上,通過俘獲的騎士的證言,查明是王國軍偽裝成叛軍參戰。
王國自然不會承認此事,雖然並未立刻發展為與王國的全面戰爭,但兩國關係已進一步惡化。
「迪弗里特大人和澤恩洛克大人都說,這可能是為了試探卡穆伊的實力。」
「王國很強嗎?」
「怎麼說呢?既然我方是大獲全勝,僅從這一點來看,可以說他們很弱,但這次戰鬥對王國來說大概也只是試探性的吧。」
「是嗎。」
「怎麼了?您對王國感興趣嗎?這次被打得那麼慘,他們應該會老實一陣子了。」
「我好像也幫不上什麼忙,所以覺得去王國也不錯。」
「哈?! 」
克勞迪婭這出人意料的台詞,讓即便習慣了話題突變的特蕾莎也不禁驚呼出聲。
「你看,就是那個,友好的橋樑?那種角色。」
「您是說嫁到王國去嗎!? 」
「如果那樣能消除紛爭的話,我覺得也不壞。」
「……您是打算成為王國的王妃嗎?」
特蕾莎又把不該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
「討厭啦。我可沒想那麼大的事。只是想讓戰爭消失而已。」
「這份志向很了不起。不過,我覺得現在考慮這個還為時過早。」
「為什麼?」
「雖然不甘心,但卡穆伊果然很厲害。剛才我說王國只是試探,但皇國這邊正規軍也沒有參戰。即便如此仍是大獲全勝。」
「呃,什麼意思?」
「我在想,如果國內安定下來,皇國說不定能把王國給滅了。」
「……是嗎。」
「如果那樣的話,克勞迪婭殿下就會成為戰敗國的王妃,日子會很難熬的。」
「那種事我不在乎。不過,紛爭還是不會消失啊。」
成為王國王妃這個選項,在克勞迪婭皇女心中變得無限渺小了。
「如果皇國贏了,就會消失。」
「說得也是……卡穆伊先生,果然很厲害呢?」
說到這裡,克勞迪婭皇女又將話題轉回了卡穆伊身上。
「嘛。」
「我好像也被卡穆伊先生討厭了呢。」
「不,那是……是我的錯。對不起。」
特蕾莎姑且還是有這份自覺的。
「能不能和好呢?」
「和好嗎?我覺得也不是不可能。不過,我一時想不到辦法。」
「首先,特蕾莎去和好怎麼樣?」
「我、我嗎……恐怕有點難。」
事到如今,該如何與卡穆伊搞好關係,特蕾莎完全想不出辦法。
「可是,和卡穆伊先生關係不好,都是因為特蕾莎……啊,對不起。不能怪別人呢。」
「不……」
那份「為了克勞迪婭」的心思,就這樣被抹消了。
「能不能想想辦法呢……」
「那個,我試試看。」
「怎麼做?」
「那是……我想不出來。」
「那,乾脆特蕾莎和卡穆伊先生結婚怎麼樣?」
「哈?! 那、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面對提出離譜建議的克勞迪婭皇女,特蕾莎瞪圓了眼睛,全力否定。但即便如此,克勞迪婭皇女也沒有停止這個話題。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卡穆伊討厭我啊。」
「那不是要想辦法解決嗎?你不是說想和好嗎?」
「可是,再怎麼想都不可能。」
「是嗎?說不定努力一下就能行呢?」
「那個,您為什麼會這麼想呢?我實在是——」
面對過於樂觀的克勞迪婭皇女,連特蕾莎也有些無語了。
「因為,希爾德加德小姐不是也努力接近卡穆伊先生了嗎?」
「話是這麼說——」
「她大概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吧。因為,卡穆伊先生本來也應該討厭希爾德加德小姐的。可最後,他們關係變得那麼好。」
「您這麼說,可我到底該怎麼努力呢?」
「怎麼努力?嗯……先從男女關係入手怎麼樣?」
「哈?! 」
「希爾德加德小姐,說不定也是那樣籠絡了卡穆伊先生的呢?他們有好幾次單獨待在房間里吧。」
「……那個,克勞迪婭殿下。您是從哪兒聽說的?而且說什麼男女關係——」
對特蕾莎來說,這實在不像是會從克勞迪婭皇女口中說出的話。困惑在她心中蔓延開來。
「啊,我也已經是大人了,這點事還是知道的。別把我當小孩。」
嘴上雖這麼說,但隨後鼓起臉頰、露出賭氣模樣的克勞迪婭皇女,那副姿態實在不像一個成年女性。
看到這副模樣,特蕾莎的疑慮便徹底煙消雲散了。
「這不是克勞迪婭殿下該說的話。是凱內爾他們的計策嗎?」
「不告訴你。」
「果然……那混蛋,看我不收拾他。」
「不行哦。我可沒說那是凱內爾的計策。」
但也沒有說不是凱內爾的計策。
「話是這麼說——」
「而且,又不是壞事。如果特蕾莎和卡穆伊先生結婚,我就能有兩個可以信任的人了。卡穆伊先生如果娶了特蕾莎,也一定會喜歡上我的吧?」
「…………」
「那樣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我——」
「特蕾莎也能獲得幸福吧。卡穆伊先生很強,是特蕾莎的理想男性哦。」
剛才還說「你喜歡奧斯卡先生吧」、「你也有機會」的同一張嘴,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是。」
「啊,討厭。剛才那是開玩笑的。我可不是說讓特蕾莎去強行、那個、勾引卡穆伊先生……」
「……我明白。」
「真是的,別那麼消沉嘛。只要想別的辦法搞好關係就行了。」
這話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理解為:如果找不到其他辦法,那就那麼做。實際上,特蕾莎正是這樣理解的。
「說得也是。如果有其他辦法的話。」
「那我也幫你想一想,特蕾莎也要好好想哦。」
「是……」
利用女性的武器一個接一個地勾引男人的蕩婦——這是特蕾莎背負的惡評之一。特蕾莎的這種行為,正是以這一天為契機開始的。
戴著可愛面具的惡女,與悲劇的忠臣——這便是後世未能傳頌的、兩人關係的真實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