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210 · 魔王之器 序章 與宿命的相遇
重生。並非轉生
——睜開眼睛時,月亮已經升上了天空。
失去意識後究竟過了多久呢。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嚴重了。全身蔓延的疼痛。勉強忍受著,試著撐起上半身。環顧四周,感覺不到人的氣息。大概是看到我昏過去就滿意地回去了吧。
放學路上,突然被同班同學圍住了。是平時總欺負我的那伙人。他們強行把不情願的我帶到了校舍後面學院內的樹林里,像往常一樣開始欺負我。從不知哪裡打來的泥水,從潑遍全身開始,最後被強行按住,連嘴裡都被灌了進去。
如果像往常一樣忍耐的話,或許就那樣結束了。但是,唯獨今天,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忍受這種不講理的欺凌了。我推開了按住我的男學生,向周圍的學生揮拳打去。
對於這意想不到的反擊,欺負人的傢伙們雖然畏縮了,但我的抵抗也就到此為止。面對用魔法強化了身體的霸凌者,我毫無辦法,立刻就變成了單方面挨打的局面。寡不敵眾之前,無法使用強化魔法的我根本沒有對抗的手段。
之所以被欺負,就是因為不會用魔法這件事。
從前年開始,學校開設了魔法課。隨著課程推進,周圍的同學們都學會了魔法,變得越來越強,而只有我,連被稱為生活魔法的初級魔法都無法使用。
面對這意外事態而焦急的學院方面,請皇國的魔道士調查了原因,結果發現的事實是——絕對的魔力不足。我沒有足以發動生活魔法以上魔法的魔力。
這個事實一經查明,人生就改變了。
雖然對自己的腕力有自信,但一旦對方使用魔法,力量的差距就顯而易見。連以前瞧不起的同班同學都完全敵不過了。同情的目光逐漸變成了輕蔑,然後,欺凌開始了。
不僅僅是學院。在貴族家庭出生卻有個不會魔法的孫子,為此嘆息的外祖父。那嘆息不久就變成了對我的憤怒,每天都要對我怒吼。舅父伯母和堂兄弟們,看著那樣的外祖父,也改變了對我的態度。
完全被當作累贅。
現在連主宅都不讓我進了,每天往返於偏房和學校。實際上這樣反而更感激。如果在學校和家裡都受欺負,恐怕很難保持正常的精神狀態。
雖然也曾這麼想,但看來極限已經到了。
「乾脆殺了我算了。」
仰望著夜空,這樣的低語從口中漏出。
活著很痛苦。想著長大些魔力會不會增加,就能使用魔法了?就算魔法不行,劍術能不能變強呢?懷著這樣的想法,自認為付出了比別人多幾倍的努力,但看來那都是白費力氣。
不會魔法的我,今後的人生也註定有限。也曾想過乾脆離家出走,作為一個平民活下去,但以我的年紀,那是不可能的。
還要這樣忍耐多少年呢——想到這裡,眼淚自然地流了下來。
果然還是死了算了,那樣的話,或許還能見到已經去世的父母。
這樣想著,開始考慮死的方法。
但是,還沒等我想出來,就看到有什麼東西以驚人的勢頭從空中墜落下來。我忍著身體的疼痛,慌忙地翻滾著離開了原地。
撞擊地面的劇烈衝擊聲響起。
「啊,你躲什麼啊」
我明明是想死的,意識到這一點,感到有些羞愧。結果,我連自殺的膽量都沒有嗎?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看向落下來的東西。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倒在地上的人。
「誒!? 啊,你沒事吧?」
「別過來!」
制止了慌忙想要靠近的我的聲音。倒在地上的人只轉過臉,用銳利的眼神瞪著我。
「可是……你傷得很重。」
轉向我的臉滿是鮮血。不僅如此,全身像是被什麼東西割裂了一樣傷痕纍纍。
「小孩子嗎……」
「不快點處理傷口的話……」
「給我處理傷口?看來你好像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啊。」
把蒼白的臉轉向我,那個人臉上浮現出冷笑。
「呃,你是什麼人呢?」
「不知道嗎?」
「完全不知道。」
「我是魔族。」
「……魔族,是那個魔族嗎?」
「我不明白你說的『那個魔族』是什麼意思。對人族來說,魔族有那麼多種含義嗎?」
「……不知道其他的。」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你不怕我嗎?」
「……不怎麼怕。」
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說到魔族,是冷酷殘忍的生物。被教導說,只要看到人族就會不問緣由地撲上來的兇惡存在。明明眼前就有一個魔族,卻不可思議地沒有產生想要逃跑的念頭。
「哈!你,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也許吧。」
「……現在不是閑聊的時候呢。必須在追兵到來之前逃走。」
「追兵嗎?」
「皇都出現魔族的話,通常會有追兵吧?」
「那倒也是。」
連自己都覺得回答得很蠢。聽到這個回答的魔族大概也是同樣的想法吧。他苦笑著,慢慢地站了起來。
「這裡很危險。如果不想死,就快點回家吧。」
「那個……」
「什麼事?」
「我想死來著……」
「……你說什麼?」
「反正都要走,能不能先殺了我再逃?」
「你……在說什麼啊?」
「不,正好我正想死呢。結果你掉下來,我沒死成。」
稍微撒了個謊。因為怕死而躲開了這種事說不出口。不知為何,我覺得如果說出來,這個人就不會殺我了。
「……你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活著已經太痛苦了。但看來我連自己尋死的勇氣都沒有。」
「別開玩笑了。」
「我沒開玩笑。」
「你就是在開玩笑。想死?你以為這世上有多少想活卻活不下去的人?」
魔族說的話是正確的。但是,如果世界只靠正確道理就能運轉,我就不會受欺負了。想到這裡,不由得火冒三丈。雖然心裡某個角落明白這是強詞奪理。
「你不懂我的心情!既然是魔族,應該很強吧!? 像你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理解我這種弱者的心情!」
一直忍耐著的話語,借著氣勢脫口而出。與此同時,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確實,我或許很強。但是,從魔族整體來看,我們也是你所說的弱者。」
看著哭泣的我,魔族用勸誡般的口吻說道。
「那是?」
「小孩子不知道嗎。魔族,正被人族迫害。是被獵殺的一方。即使個體強大,數量也和人族不同。就在我們說話的這會兒,可能就有同伴失去了生命。」
「是這樣嗎?」
「嗯。即便如此,我們魔族也拚命想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即使與全世界為敵。」
「……那就不叫弱者了。那種內心的堅強,我也沒有。求你了。還是殺了我吧。」
「……你」
「有什麼關係嘛。就用那把劍,刺一下就好。對你來說,殺了我這種事很簡單吧?」
「這把劍是……」
「什麼方法都行。求你了!」
「但是……」
「你不做的話,我就自己來。如果你對我還有哪怕一點點同情,就請用你的手,讓我沒有痛苦地死去吧!」
「……明白了。」
與其說是願望被接受了,不如說可能只是覺得麻煩。總之,魔族同意殺我了。
「那麼,拜託了。」
雖然說了殺了我,但並非沒有恐懼。我緊緊閉上眼睛,等待著魔族動手。
感覺到有人靠近的氣息。
「什……!」
就在我覺得快要結束的時候,聽到了魔族驚訝的聲音。
發生了什麼?我輕輕睜開眼睛,看到魔族手中握著的劍正散發著淡淡的光芒。魔族看著那把劍,似乎很驚訝。
「那個?」
「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不要花太多時間……」
「……這是要我按你的願望行事嗎?好吧。就用這把劍殺了你。你感到榮幸吧。」
「哈啊」
為什麼必須感到榮幸,雖然不明白,但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問清楚了。我老實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動手了。」
魔族將手中握著的劍刺向我的胸口。大概會這樣刺進去吧。這樣想著,我又閉上了眼睛。
「…………」
「能快點嗎?」
遲遲沒有到來的痛楚讓我無法忍受,向魔族催促道。等待死亡比想像中還要痛苦。
「已經刺進去了。」
「別開這種玩笑了。」
「所以說,劍已經刺進你身體了!」
「誒?這是什麼!? 」
睜開眼睛,眼前看到了握著劍的魔族的手。而且,正如魔族所說,劍尖深深地刺進了我的胸口。
「什麼!? 」
瞪大眼睛驚訝的魔族。驚訝的我也一樣。在沒有痛楚的情況下,劍就像被吸進去一樣,深深地沉入我的胸口。
不久,它完全消失在了我的胸膛里。
「嗚啊啊啊啊啊!!」
突然,全身彷彿從體內被火焰灼燒般的劇痛襲來。無法忍受的劇痛讓我在地上翻滾掙扎,但這並不能讓疼痛消失。
「難道,這種事!? 」
「嗚咕,嘎啊啊啊啊啊!!」
「喂!你是什麼人!? 喂!!」
「咕,嗚哇啊啊啊啊啊!!」
魔族不停地呼喚著,但我根本沒有餘力回應。彷彿從身體深處被灼燒的劇痛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
「喂!從那邊傳來慘叫聲!」
遠處傳來某個人的聲音。
「嘖,是追兵嗎。……小子,如果你還活著,我們再見吧。在那之前,劍就先寄放在你這裡了。」
這種狀況下怎麼可能還活著。一邊因劇痛而痛苦翻滾,不知為何,腦海的一角卻浮現出這樣冷靜的想法。
遠處傳來夾雜著金屬聲的腳步聲。本該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卻感覺逐漸變小,最終,我的意識沉入了黑暗之中。
睜開眼睛,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
襲擊我的灼燒般的劇痛已經完全消失,虛脫感籠罩了全身。
只用視線環顧四周,旁邊一位穿著白色衣服的女性,正背對著我在做什麼。
「這裡是?」
一出聲,女性肩膀猛地一抖,立刻轉向我這邊。
「你醒過來了!? 」
「嗯。這裡是哪裡?」
「是皇立醫院哦。」
「醫院……。這樣啊。」
「請稍等一下。我馬上去叫醫生。」
說完,女性小跑著離開了房間。
「還活著……」
明明以為肯定能死成了,看來這個願望沒能實現。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那時的疼痛再次蘇醒。
難道,那個魔族是想讓我體驗死亡的痛苦嗎?如果是那樣,還真是個親切的魔族。
這樣的想法浮現在腦海中。
今後我該怎麼辦。死亡這個選項已經徹底消失了。但是,也想不出其他選項。與其說沒有選項,不如說腦子轉不動。感覺好像蒙著一層霧。
不久,走廊傳來了奔跑的腳步聲。
以為是護士,也就是那位女性把醫生叫來了,於是將視線投向房間入口,但最先出現的,卻是一位與醫院格格不入、身穿鎧甲的騎士。
「哦,醒著呢。能說話嗎?」
「……可以。」
「那麼,馬上告訴我情況。我是近衛騎士團的亨利。」
「那個,醫生呢?」
「這邊優先。等我說完話,會去叫的。」
「……這樣啊。」
比治療優先的話題。內容暫且不論,我明白了這位騎士認為我的身體不如其他事情重要。
「那麼,你為什麼會在那裡?」
騎士的語氣從一開始就是盤問式的。
「放學路上順路去的。」
「那個時間?」
「嗯。」
「這很奇怪吧?那個時間,學生早就該放學了。」
「但這是事實。」
「說實話怎麼樣?」
「實話嗎?」
「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
騎士的眼神,並不是在擔心我。怎麼看都是懷疑的眼神。看到這個,我想他可能認為我是那個魔族的同夥吧。
心中焦躁不斷累積,但我注意不表現出來,回答了騎士的問題。
「我被同班同學欺負了。」
「哈?」
「所以,是欺凌。被潑泥水,被灌下去。被很多人拳打腳踢施暴。雖然想著說出來的話他們會被問罪,所以一直沉默,但既然被問到這份上,也沒法隱瞞了。」
「不,不是那種事……」
「那種事?啊,你是說欺凌什麼的都無所謂對吧?」
「不,不是那個意思。」
騎士意識到自己失言,慌忙想要補救,但也只是半吊子。他怎麼看我,都無所謂了。
「那是什麼事?」
「有沒有遇到什麼人?」
「對我施暴的同班同學倒是在一起。不過在我昏過去的時候,他們好像回去了。」
「其他人呢?」
「沒有人在照顧痛苦的我。啊,不對,應該有人把我帶到這裡來吧?」
「那是我的同事。」
「這樣啊。那麼請轉告他,我很感謝他。」
「嗯。還有,有沒有看到什麼?」
「你問看到什麼……」
「比如說魔族之類的。」
大概是覺得含糊其辭沒完沒了,騎士換成了直接的提問。
「魔族……。魔族是指,冷酷殘忍的生物嗎?」
「啊,是的。」
「那種生物我沒看到。話說回來,如果遇到那種生物,我早就沒命了吧?」
我遇到的是拚命阻止我死亡的、溫柔的異種族。才不是什麼冷酷殘忍的生物。
「也是啊……。其他還有什麼嗎?」
「我一直昏迷著。」
「聽說你大聲慘叫了。」
「因為忍受不了疼痛。或許是內心的疼痛吧?」
「是嗎。」
「他們會受到懲罰嗎?」
「嗯?不,那不歸我管。」
「這樣啊……」
「那個,我說,首先跟學院商量一下不是比較好嗎?」
看到我沮喪的表情,騎士大概終於感到了尷尬,給出了建議,但這種事不用他說我也知道。就是因為做不到才痛苦。
班主任應該早就察覺到了。察覺到了卻裝作沒看見。
「……嗯,我會考慮的。」
「啊,對了,欺凌的事這邊也稍微調查一下吧。能告訴我對方的名字嗎?」
我立刻明白了,他並不是想追究欺凌的事,而是為了核實我的話。
「不用我說,問問同班同學就知道了。或者,去問老師也可以。」
「是嗎?不,但是……」
「對不起,我不想從自己嘴裡說出來。感覺像在告密。而且想到如果暴露了的話……」
「這樣啊……。好,明白了。那這邊去確認吧。」
「請便。」
「這邊的提問到此為止。抱歉了。我馬上去叫醫生。」
「拜託了。」
看著離去的騎士背影,我呼地嘆了口氣。
應該沒有說謊。但是,隱瞞了魔族的事。這件事如果暴露了,我會怎麼樣呢?不安一閃而過,但立刻又覺得無所謂了,甩開了這個念頭。
這個國家對我並不溫柔。豈止不溫柔,甚至感覺充滿了惡意。
那個魔族想要給這個國家帶來災禍,也與我無關。
不知為何能這樣想開。
或許,我真的死過一次。所以才會浮現出與以前不同的想法。
如果是這樣——如果死過一次重生了,就應該選擇與以往不同的活法。
這件事,就留待以後思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