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 35 ·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2

第三章 紅津王國 一 序章

紅津王國。

位於卡邁因大陸,是一座擁有悠久歷史的古老大國之一。

由於地處大陸南側,氣候溫和,全年溫差較小。國土中央擁有一座地下水湧出的大湖,平原廣闊,農業和畜牧業發達。富餘的糧食儲備用以應對不時之需,也有餘力向貧困的鄰國伸出援手。

此外,歷代君王皆施行親近民眾的善政,王家深受國民愛戴,聞名遐邇。

因此,數百年來,王國持續繁榮昌盛,無愧於大國之名。

該國的現任國王——萊安·琉·雷德福德,於六年前繼位,作為一位以驚人的領袖魅力整頓了當時混亂王國的賢王而聲名遠揚。

不過,就他本人而言,他本是王族側室所生的第四王子,一個連備胎都算不上的微妙位置。雖接受了最低限度的帝王學教育,但王位繼承權遙不可及,身為一個逍遙自在的身份,他一直過著隨心所欲的生活。

他原本打算將來降為臣籍,輔佐兄長,並以增長見識為名,前往同盟國留學,可謂自由散漫至極。

至於他究竟為何陰差陽錯地成了國王,只能說,時機使然。

萊安的父親並不擅長開創事業,卻是一位善於守護和培育現有成果的國王。

他是那種在和平時代才能大放異彩的存在。

他沒有耀眼的領袖魅力,卻擁有一種溫和包容的氣場。

正是這樣的國王吸引了優秀的人才,溫和的治世本應延續下去。

然而……

就在萊安前往同盟國——瓊布里昂王國留學後不久,王都爆發了一場神秘的疫病。

神秘的疫病最初表現為類似輕微感冒的癥狀。隨後,會出現高燒、嘔吐、劇烈咳嗽導致的呼吸困難等癥狀,最終意識喪失,全身浮現出如同蚯蚓爬行般的瘀斑,直至死亡。

此外,由於死者遺體眼白泛紅,該病被稱為「紅眼病」。

這是一種一旦感染,便有超過半數患者會死亡的恐怖疾病。

感染者不分貴賤,無論是貧民街還是貴族宅邸均有發生。

更可怕的是,連幾乎足不出戶的後宮侍女也未能倖免。

然而,奇怪的是,王都之外並未聽說有該病發生。

國王當即決定封鎖王都。

絕不能讓這場疫病擴散到全國。

由於病因和治療方法均不明,為了防止感染擴大,唯一的辦法就是將人限制住。

但是,封鎖王都也意味著將居住其中的王族和貴族一併困住。

道理雖懂,但事關自身性命,人便會感情用事。

為了壓制這種情緒,國王決定自己絕不能逃跑,他與近臣一同留在了王都。面對諸多反對之聲,他以將尚未出現感染跡象的兒子們疏散的方式強行壓了下去。

唯獨第三王子拒絕避難,表示「皇太子有備用的次子,再加上四弟正好在國外留學。下一代有三個人就足夠了。我這三王子向來以武力自傲,作為國王的手足行動正合適」,並宣布留在王都。

這位第三王子平日里就直言「我是個笨蛋,難事就交給聰明的兄弟們了」,他自幼便混在騎士中間磨練劍術。他笑著將這視為人盡其才,與士兵們一同奔走於疫病蔓延的王都之中。

就這樣,以國王為首,自願留下的王妃和側妃們也一同撫慰著受苦的民眾。

王族的這般姿態,大概也讓王都的貴族和民眾下定了決心吧。

沒有人暴動,也沒有人強行逃離。那些想要離開王都的人,也按照規定在中立地帶停留數日,確認沒有發病後才井然有序地撤離。

就這樣。

特效藥仍未找到,但進入寒冷季節後,疫病竟不可思議地逐漸消退。

一同離去的,還有賢明而仁慈的國王,以及眾多民眾的生命。

到這一步時,留在王都的王族已有半數喪命。

在全國上下沉浸在悲痛之中時,倖存下來的王太子繼承了王位,熬過了那個黑暗而寂寥的冬天。

本以為就這樣迎來平靜的春天,卻傳來了地方城市發生暴動的報告。

距離王都越遠的城鎮,收到的信息就越不準確。

由於某些心懷野心之人的信息操作,先王被塑造成了一位拖著眾多民眾陪葬的愚王,民眾受到煽動,聲稱絕不原諒愚蠢的王族。

緊急之下,第二王子率領因疫病而人數銳減的過半王國軍,前往鎮壓暴動。

此舉本是出於避免過度傷害混亂民眾的考量,然而那場暴動本身,就是為了分裂王國軍的陷阱。趁著王都防備空虛之際,鄰國軍隊突然發動了進攻。

這一切,都是那個與本國關係日益緊張的鄰國的陰謀。

察覺被騙的第二王子急忙掉頭,準備趕回王都。然而,他與鄰國早有密約的地方城市領主,卻從背後向他發動了襲擊。遭到本以為可信的盟友背叛,第二王子束手無策,在失意中殞命。

接到王都遇襲的報告後,萊安立即借用了留學所在同盟國的兵力,趕回本國。

然而,為時已晚。王都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剛剛即位的國王也已然殞命。

面對突然湧入的敵軍,他束手無策,只得與逃進城內的市民一同籠城堅守。然而,魔爪也潛入了被認為是友軍的本國國民之中。

籠城第三天深夜。

趁著微小的空隙,王城的大門從內側被打開了。

不僅如此,士兵們的食物中還被摻入了麻藥。

所幸,王族及其近侍似乎並未中招,得以倖免。但本就薄弱的兵力折損過半,恐怕已是回天乏術。

轉眼間,王城內便被敵軍佔領。

國王是在成為掩護逃入王城的婦女兒童撤退的盾牌之一時,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當萊安好不容易抵達王城,抱著兄長那無頭的屍身時,他怒吼道。

這豈是人所為!難道為了慾望,就可以踐踏一切,被容許嗎!

萊安在同盟國的支援下,率領本國的殘存軍隊,馳騁戰場。

與溫和的父親和兄長不同,萊安具備軍事才能。他制定種種戰略,步步緊逼敵國。

更重要的是,歷代國王為民眾挺身而出的姿態,極大地凝聚了國民的心。

能動的人,無論老少,都率先拿起武器,聚集起來。

烏合之眾,數量也是一種力量。

更何況,每個人的覺悟都不同。

就這樣,當他回過神來,已是在勝利凱旋之中,萊安坐上了王位。

父親和兄弟都已不在,倖存的近臣們向他屈膝,將他推上王座。萊安當時的心境,不難想像。

然而,既然倖存下來,坐上了這個位子,萊安便有義務守護這個國家。

他吞下心中翻湧的情感,戴上那沉甸甸的王冠,抬起了頭。

此時,距離最初的疫病爆發已過去兩年。萊安,那年十九歲。

此後,雖歷經重重苦難,但他藉助父王時代重臣的力量,與年輕一代的近臣共同成長,開拓了新時代。

對於那些輕視他為年輕國王的對手,他微笑著予以痛擊;對於那些試圖攀附他的人,他則笑臉相迎,使其放鬆警惕,暗中探查其底細。

當萊安抱怨「這性格會越來越差啊……」時,當年的老宰相笑著答道:「越是被稱為賢王的人,就越是精明強悍。」

當萊安說「父親是個溫柔的人」時,當時在場的近臣們只是笑而不語,互相交換著眼神。看到這幅情景,安慰了眼神飄忽的萊安的,只有下一代近臣們。

「想來,那個被我以為和父親很像的兄長,也並非只是一個溫柔的人吧。」

他想起了那位在敵軍的包圍下,於王城中籠城的極限狀態下,不惜以自己的生命為盾,也要守護應當守護之物的長兄。

按理說,無論如何都希望他能活下來,但兄長選擇了守護下一代。

不,或許僅僅是因為愛。

長兄成年後不久,便與自幼訂婚的青梅竹馬侯爵千金成婚,夫妻二人始終相互扶持,感情深厚。聽說,當初希望在成年後立即完婚的,也正是長兄。長兄時常愛意泛濫到近乎失控,而妻子則一臉無奈地制止他——這一幕甚至成了城中的一道風景。

然而,這對夫婦卻久久未能生育。正當王妃安慰苦惱的王太子妃說「父母感情太好,孩子會不好意思來」時,長兄卻挺起胸膛說「這是讓我們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吧」,結果被妻子賞了一記鐵拳——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然而,不知是怎樣的造化弄人,為躲避紅眼病而避難的王妃腹中,竟孕育了新生命。在驚訝於為何偏偏是這個時候的同時,幾乎與疫病平息同時誕生的這個生命,成為了國家的希望。

為了守護這份希望,兄長豁出了性命。

平安逃出王都的王妃和年幼的王子,被妥善地隱藏在港口城市卡南特。

當萊安在崩塌的城鎮一角找到她們時,他向那個他以為並不存在的神明,獻上了由衷的感激。

他抱著那個彷彿對周遭的喧囂一無所知、鼓起胖乎乎的臉頰幸福地笑著的嬰兒,在心中發誓,一定要將這個孩子能歡笑的國家建成。

萊安即位後,面對周圍勸他娶妻的建言,他宣稱「自己只是個過渡期的國王」,並以若是生下孩子恐會成為紛爭之源為由,拒絕了婚事。

並且,他擔心會招致反對,便將兄嫂和侄子悄悄地藏匿了起來。

那是在戰後依舊動蕩的時期,他大概是警惕周圍尚未鐵板一塊吧。他與前任宰相合謀,採取了極其徹底的保密措施,只有真正值得信賴的親信才知道他們的下落。

此後,雖然二人健康成長的消息廣為人知,但他們卻從未公開露面。如今,他們被私下稱為「幻之王子」。

萊安即位後又過去了四年,「再這樣下去就要變成老害了」——父王時代的近臣們將一切託付給了年輕人,退居一線。當然,這是為了「鍛煉」年輕人,他們一邊笑眯眯地看著苦苦掙扎的年輕人,一邊在對方真正陷入困境時伸出援手。

王國,逐漸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只是,與先代不同的是,他們著力於充實王國軍這一點。

「不能放棄力量。」

這是經歷過亂世的萊安這一代人的判斷。

但是,他們並未將此力量對內對外炫耀,而是將其作為守護之力,這使得他們與普通的軍事國家區別開來。

信息就是力量。

他們活用從內亂被他國間諜煽動的經歷中學到的教訓,在各地區增加國家直屬的常駐軍,加強信息管控。

同時,廣泛招募平民入伍。通過僱傭當地人並進行訓練,增加城鎮的警衛兵,以此打擊犯罪。這樣一來,便培養出了一種「自己的城鎮自己守護」的意識,而非由國家來管理。

正是因為對未能挽救眾多生命的悔恨,萊安他們最渴望的,便是「守護之力」。

正因為有這樣的背景,紅津王國致力於醫療發展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在近年來逐漸寬裕的情況下,他們正在著手建立培養醫師和藥師的基礎機構,因此,他們一得到「森之民」的信息便立刻撲了上去,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那麼,那傢伙什麼時候回來?」

在一間追求實用性、某種意義上堪稱簡陋的辦公室里,響起了一個略帶不悅的聲音。

看著進門劈頭就問的部下,萊安投去了一絲略顯驚訝的目光。

這裡確實不拘泥於繁文縟節,又沒有旁人,某種意義上算是私人空間。他絲毫沒有因為這點小事就責備部下的意思,但平日里,那個總是會用苦澀的表情責備主人這種態度的人,居然不打任何招呼就說出這種話來,實在罕見。

畢竟,他是在獲得入室許可的同時就打開了門。萊安驚訝地定睛看去,宰相特里斯似乎也對自己的行為有所反思,清了清嗓子,掩飾道:

「似乎有來自港口的快馬傳訊。難道不是喬爾多的消息嗎?」

那恢複了一貫的清冷表情和聲音,讓萊安終於回過神來。

「啊。他說要從德拉坐船回來,不過正好碰上龍神的祭典,打算看完再回來。另外,同行者增加了,要我追加接待的準備。」

「哈?參觀祭典……暫且不提。同行者?」

特里斯歪著頭,接過了遞來的紙張。他讀著讀著,表情便嚴峻起來。

「又一位『森之民』嗎。而且,這次還是貨真價實的……他可真是釣上了不得了的東西啊。」

特里斯咽下幾乎要溢出的嘆息,閉上了眼睛。

聽說那一族最重視血緣關係。

他們會出面保護失去母親的少女,確實並非不合情理。

更何況,她不是在父親身邊,而是在與他國人一同旅行。

「看來是來了個可怕的『監護人』啊。一個不慎,說不定國家都要完蛋了?」

萊安覺得有趣,輕輕一笑。特里斯向他投去嚴峻的目光。

「這不是開玩笑的事。說真的,這簡直就像是把手伸進了帶著幼崽的獅子的巢穴。」

特里斯的腦海里,浮現出那些走向悲慘結局的人物和國家,又一一消散。

看著大概正在思考今後對策的特里斯,萊安投去無奈的目光。

「真失禮。我們又沒想搶人家的孩子,從情況來看反而是『保護』吧。又不是存心作惡,對方也不至於蠢到見人就咬吧?比起這個,聽說還是個妙齡女性呢?那一族據說俊男美女很多,真是期待啊。」

萊安過於輕鬆的態度,讓特里斯下意識地卸下了肩膀的力氣。

確實,話雖如此,但對於自身也對米莎抱有一定興趣和企圖的他來說,實在難以坦然贊同。

「喬爾多的報告里說,直到出發前,米莎周圍都沒有『森之民』的影子。所以大概是偶然看見她的族人現身了吧?這不是很幸運嗎。要是順利的話,還能建立聯繫。」

萊安手托腮,露出毫無心機的笑容,但他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光芒。

『要是能做得到,就好好拉攏過來。』

特里斯準確解讀了國王未說出口的話語,心中一凜。

在那看似豪爽隨意的面具背後,萊安切實地考慮著兩三步之後的事。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在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就駕馭好這個大國。

「遵命。」

特里斯微微屈膝,隨後便離開辦公室,親自去調配迎接客人的準備工作了。

「……說起來,好像有種釣魚方法是這樣的來著……啊,是『友釣』,『友釣』。」(註:「友釣り(ともづり)」是日本一種傳統的釣魚法,最典型的是釣香魚(鯰)。做法是:先釣一條小香魚當「友魚」(活餌),把它拴在主線上放入河中,讓它受傷或受驚後分泌體液、掙扎遊動,其他大香魚的地盤意識會被激發,衝過來驅趕這隻「入侵者」,結果咬鉤或被網撈——用同類當餌/引子,把同類里更大的給引出來。)

目送著那認真的背影遠去後,萊安啪地一拍手。他的話,幸運或不幸,沒有被任何人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