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 35 ·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1

電子版特典SS 出門去吧

「藥草不夠用了……」

看著垂頭喪氣耷拉著肩膀的米莎,愷特眨了眨眼睛。

他只是在訓練回來的路上被姑母逮住,來邀請整天悶在調葯室里不出來的米莎去吃午飯而已。結果剛一開口就聽到這句話,也難怪愷特會困惑了。

「藥草……」

他環顧了一圈調葯室,只見裡面擺滿了裝著不明物質的瓶子、掛在牆上風乾的各種東西,滿滿當當全是看上去像藥草的東西。

「這裡的不能用嗎?」

面對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米莎像剛才的愷特一樣環視了一遍房間,然後悲傷地嘆了口氣。

「……你能替我保密嗎?」

米莎小聲嘟囔著,朝愷特招了招手。

愷特依言走近,米莎便把手搭在他肩上,踮起了腳尖。

看到米莎把臉湊過來,愷特驚訝地僵住了。米莎撅起嘴抱怨道:

「耳朵湊過來!」

這下愷特終於明白米莎想幹什麼了,他有些彆扭地彎下膝蓋。

等耳朵終於湊到了合適的位置,米莎滿意地把嘴唇貼了上去。

「是這樣的,我跟宅邸里的人說帶來的藥草用完了,他們就給我拿了些新的來。但是老實說,品質不太好。就算拿來調葯,也達不到預期的效果。」

細小的低語聲弄得耳朵痒痒的,愷特皺起了眉頭。

米莎誤以為這是對她的話表示不滿,眼神開始游移不定。

米莎自己也覺得,對人家特意準備的東西挑三揀四是不對的。

就算對方準備的藥草篩選不嚴,混進了別的葉子。就算乾燥處理太粗暴,寶貴的藥效減半了。

也不是不能用,她一直靠著母親以前那片藥草園留下的那點底子,努力湊合著用。就算對成品不滿意,傷員們可不會等她。

但是,戰爭結束後,人手回來了,時間也變得充裕起來,她就怎麼也無法再忍耐下去了。

對於原本在山裡自己採摘並加工一級品的米莎來說,調葯本應從採摘開始。不如說,作為被教導採摘後的初步加工最為重要的人,現狀對她來說只有壓力。

米莎緊緊抿住嘴唇,淚眼汪汪地抬頭看著愷特。

「我知道這很任性!我不會說要回森林裡的家!但是,至少讓我去鎮上的藥草店,用自己的眼睛挑選滿意的藥草吧!」

米莎情緒激動之下的喊聲,出乎意料地響亮。

以至於久等不見愷特回來、趕過來找人的米莎專屬侍女,一聽到這聲音便快步沖了進來。

於是,她發現了一副極其容易引人誤解的畫面——淚眼汪汪的米莎正攀在目瞪口呆的愷特身上。

「這是怎麼回事?愷特?」

姑母的聲音雖然平靜,卻帶著一股讓人不由得挺直脊背的寒意。愷特拚命搖頭,表示這是誤會。

然而,處於興奮狀態的米莎根本停不下來。

「愷特欺負我!我明明那麼努力了~~!!」

「喂!不是的!!」

「愷特?」

這場混亂平息下來,花費了不少時間——在此特此註明。

「……真是倒霉。」

「對不起。」

被放在一臉疲憊地操控著馬匹的愷特身前,米莎愧疚地垂下了肩膀。

乖巧地蜷縮在愷特臂彎里的米莎,身上完全看不出她在患者面前泰然自若地穿梭時的威嚴。

「不,算了。」

距離兩人第一次這樣共乘一匹馬,還不到一個月。

在這波瀾壯闊的局勢中,恐怕愷特是最近距離看著米莎比誰都努力的那個人。

無數人的性命都壓在那少女纖細的肩膀上。她承受的壓力恐怕遠超想像。

只是恰好今天爆發了而已。

「就像米莎說的,宅邸那邊也總算安定了一些。正好適合出來透透氣。」

姑母在聽了米莎大喊的理由後,大概也是同樣的想法。她迅速安排好了去鎮上的事宜,讓愷特陪著米莎出了門。

還附上了一句「順便買點東西玩玩再回來也行」的好意和資金。

「那麼,去鎮上就行了嗎?」

愷特慢慢催著馬前行,向米莎確認道。

雖然比不上王都,但這裡好歹也是公爵家治下的領地首府。戰後不久,物資可能比平時少一些,但也在一點點恢複昔日的活力。想要的東西應該也能找到。

被這突如其來的發展搞得有些跟不上節奏、茫然發獃的米莎,聽到愷特的話慌忙點了點頭。

「宅邸里的藥草是找鎮上最大的商會採購的,但聽說除此之外還有幾家賣藥草的店,我想去看看。而且,市場上好像也有農戶在賣菜的同時順便賣藥草。」

米莎以自己的方式向不少人打聽過消息。

主要是受傷士兵的家屬,以及跟她關係變好的護士女僕們。

因為立場複雜,米莎一直很難和宅邸里的傭人打成一片,所以她的聊天對象也就偏向了這些人。

「總之,先去市場看看吧。」

愷特回想起米莎那不諳世事的模樣,決定不去正規的商會,而是去平民的小攤鱗次櫛比的市場。他想,那裡還有農家大嬸擺攤賣當天採摘的蔬菜,米莎應該能更自在地跟人交談。

宅邸建在一座小丘上,從窗戶可以俯瞰整個城鎮。

雖說米莎幾乎沒有閒情逸緻慢慢欣賞外面的景色,但即便如此,那匆匆一瞥的城鎮里密密麻麻擠滿了房屋,在她這個只熟悉森林的人眼中,已是熱鬧非凡。

「哇啊~~~~」

而當她第一次走進城鎮,被帶來市場時,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的想像——人山人海,店鋪林立,一片喧囂。

嘈雜的人聲匯聚成一片嗡嗡的轟鳴,其中有擺著各種蔬菜的店鋪,有堆滿了衣服和布料的店鋪,有陳列著五彩繽紛的花卉的店鋪,有賣鍋碗瓢盆等日用品的店鋪,還有賣雞、豬肉,甚至不知是什麼肉的干肉店——各種各樣的店鋪隨意地排列著,景象頗為壯觀。

眼睛、耳朵、鼻子都忙得不可開交,米莎覺得自己都快暈了。

「好厲害!好多人,好多東西!!」

米莎抬頭看著走在身邊的愷特,雙眼閃閃發光。

「這麼多的人,都是從哪裡來的?」

看著臉頰泛紅、雙眼放光的米莎,愷特聳了聳肩。

「誰知道呢。大概是附近的農村吧?比起這個,你不是要找藥草嗎?不快點找到的話,可就要賣光了哦?」

「真是的!你就不能讓我再多感動一會兒嗎!人家可是第一次來鎮上呢!」

面對這冷淡的態度,米莎撅起了嘴。

對於一個基本生活在森林裡、即使外出也只去過最近的農村的米莎來說,這是她第一次來到大城鎮。稍微興奮一點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是,無論看到什麼都顯得興高采烈、讓那雙大大的翠綠眼眸閃閃發光、不停綻放笑容的米莎,實在太過引人注目。

雖然大多數人因為她那天真無邪的樣子而報以善意的目光,但正值敏感年紀的愷特因為害羞而態度有些冷淡,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好了好了,快看。那個!不是藥草嗎?」

他推著米莎的肩膀,催促她移動。

前方看到幾捆像是藥草的東西堆在一起,米莎的眼神立刻冷靜了下來。

「大叔,我可以拿起來看看嗎?」

那是愷特從遇見她的第一天起就見過多次的、屬於藥師的表情。

「是要買嗎?那是治肚子痛的藥草。」

看守攤子的大叔瞥了一眼站在米莎身後的愷特,擠出一副客套的笑容。

「……這是止吐的葯哦,大叔。」

米莎一邊轉動著手裡的藥草束仔細確認,一邊低聲說道。

然後,她輕輕地把藥草放回了原位。

「哦?是嗎。差不多嘛。」

聽到攤主大叔漫不經心的回答,米莎的眼睛眯了起來。

「根據癥狀不同,搞不好會死人的,我覺得這可差遠了。」

那低沉的聲音,是愷特從未聽過的。

但他不知為何能聽出,那聲音里蘊含著極大的憤怒。

「如果是食物中毒引起的疼痛,病人以為是止痛藥而喝了這個,不就沒辦法吐出來了嗎?如果因此無法將毒素排出體外而死,你負得起責任嗎?」

翠綠色眼眸的顏色陡然加深,炯炯有光。

那雙反映著主人意志的眼睛,以一種奇異的壓迫感逼視著攤主大叔。

「不、不是,我也是受人委託才在這裡的……」

被一個比自己女兒還小的少女這樣盯著,被這樣淡淡地指責,大叔冷汗直流,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所以就算出了人命也跟你沒關係?再說了,這藥草,只有外面是真的,裡面不過是雜草而已。捆成這樣讓人看不出來,分明是故意的吧?太惡劣了!」

「好了,冷靜點,米莎。如果真是這樣,剩下的就交給巡邏隊吧。」

(明明是來找藥草的,結果卻揪出了詐騙犯,怎麼會變成這樣。)

愷特一邊按住因憤怒而漲紅了臉、逼問著對方的米莎,一邊仰天長嘆。

畢竟這才第一家店就這樣了,真讓人為接下來的行程擔憂。

而不祥的預感,往往都是會應驗的。

「真是的!簡直不敢相信!不是我做的葯特別有效,而是其他葯都太劣質了嗎!? 」

揭露了第一家店的不法行為後,他們重整旗鼓,又逛了幾家賣藥草的露天攤位,結果哪家都大同小異。

雖然沒有像第一家店那樣惡意造假,但那些明顯是外行人採集的藥草,葉子被壓爛了,或者乾燥方式不當導致藥效幾乎喪失殆盡。

而且這還算好的,其中甚至有店鋪把毫無藥效的雜草堂而皇之地當作藥品來賣。

當店家挺起胸膛說「我奶奶說有效,我們家從以前就一直喝這個」時,連生氣的米莎也只能無言地沉默。

「啊——嗯,畢竟是露天攤位嘛。這種事也常有。」

愷特撓了撓臉頰,視線飄向了別處。

「好了,冷靜點。喝點這個吧。」

米莎接過遞來的木杯,咕嘟喝了一口,然後睜圓了眼睛。

「好喝——這是什麼?」

清爽的甜味和微微的酸味。淡淡的刺痛感刺激著喉嚨,感覺很舒服。

(味道像是桃子和檸檬。)

米莎對這從未體驗過的口感感到驚奇,又喝了一口。

「喜歡嗎?這是果汁兌了蘇打水,最近開始流行起來的。這種嘶嘶的口感很有趣吧?」

愷特自己也喝著同樣的飲料,解釋道。

「蘇打水?」

「就是這種嘶嘶冒泡的水。聽說是在領地北邊發現了一處能冒出這種水的泉水。一開始大人們覺得它有點像艾爾啤酒,就開始喝,後來用它代替水來兌果汁,一下子就普及開來了。」

「嗯,甜甜的又很清爽,好喝。」

看著沉浸在初次品嘗的美味中的米莎,愷特輕輕嘆了口氣。

難得帶她出來散心,如果凈是生氣,只會留下不愉快的回憶。

「還有很多其他好吃的。先把藥草的事放一邊,我們去逛逛小吃攤吧?反正午飯還沒吃,你也餓了吧?」

「……嗯。」

米莎也覺得再逛下去也只是重複同樣的事,於是重整心情,決定暫時忘掉藥品的事。

(我還以為是因為送藥草的商人不懂藥草,所以才讓我們買到了劣質品。但如果市面上普遍都是這個水平,說不定藥草知識的普及程度比我想像的還要低……)

最後,她一邊想著有些失禮的事,一邊覺得肚子也餓了,於是便把注意力轉向了買零食。

而在這方面,進展可謂神速。

畢竟,米莎是在森林裡與自然共生的人。

雖說父親會帶來各種物資,但數量有限,而且母親做的飯菜也大多是以香草和鹽為中心的清淡口味。

換句話說,市場里充滿了刺激性強、未知的食物——有甜得牙齒都快化掉的焦糖,有香料多到舌頭都快麻掉的烤肉,等等。

此外,還有臭得讓人懷疑鼻子的水果、氣味刺鼻的乳酪等讓米莎覺得根本無法下咽的東西,這一切都讓她感到非常有趣。

「肚子好飽!再也吃不下了!」

米莎坐在市場中央廣場的小池塘邊,滿足地嘆了口氣。

愷特笑了笑,把最後一塊肉扔進嘴裡,站了起來。

「口渴了。我去買點喝的。」

他讓米莎在這裡等著,便走向了賣飲料的攤位。

「咦?米莎?」

米莎正獃獃地目送著他的背影,忽然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轉過頭去。

「啊,喬爾多先生。」

站在那裡的是作為鄰國使者來訪時結識的喬爾多。

自從在王城見過面、交談過後,他隔三差五就會找上門來,最後甚至開始在宅邸里四處走動,如今已經堂而皇之地佔據了一間客房。

他似乎也和米莎一樣在享受逛街的樂趣,手裡握著一個大號的杯子和剛才米莎也吃過的肉串。

「您在喝什麼?」

「嗯?蘇打水。聽說最近很流行?挺好喝的。」

聽到喬爾多的話,米莎口中彷彿又泛起了剛才喝過的嘶嘶作響的口感。

「我剛才也喝了。甜甜的,很好喝。」

米莎露出燦爛的笑容。喬爾多笑著把杯子遞了過來。

「我這個是柑橘味的,酸的。也挺好喝的。要試試嗎?」

猶豫了一瞬之後,米莎還是被好奇心打敗,接過了杯子。

飄來的清香是米莎最愛的橙子味。

「那我就喝一口。」

「等等,米莎!」

米莎傾斜杯子的同時,愷特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就在她對這焦急的聲音感到疑惑的同時,強烈的碳酸刺激在米莎口中炸開了。

「噗!咳咳!咳咳咳!!」

那刺激甚至讓她感到了疼痛。米莎還沒來得及辨認那是什麼,就噴出了口中的東西,猛烈地嗆咳起來。

她下意識地轉向沒人的方向,是出於不能噴到別人身上的本能。

「啊——」

看著咳得天翻地覆的米莎,愷特仰天長嘆——還是沒趕上。

一旁的喬爾多則是一臉茫然。

「那家店的蘇打水,是給習慣了的人喝的,或者說碳酸特別強。米莎剛才喝的那種是連小孩子都能喝的弱碳酸,所以她才會嚇一跳吧。第一次喝碳酸的人常有這種事。」

愷特苦笑著向喬爾多解釋,然後把終於平靜下來的米莎遞上手帕,輕輕拍著她的背。

這似乎是新手常有的現象,在這鎮上也是常見的光景,路過的行人只是笑笑,並沒有擔心的樣子。

「有那麼厲害嗎?」

喬爾多從米莎手中拿起那隻幸免於難的杯子,喝了一口,歪了歪頭。愷特也聳了聳肩。

「男性因為經常喝艾爾啤酒之類的,對刺激比較習慣,所以好像沒什麼問題。」

「啊,是嗎。確實。」

「真是的!真是的!!」

終於緩過來的米莎,對這兩個相談甚歡的人感到一股無處發泄的憤慨,她揮舞著拳頭,咚咚地捶打著喬爾多。

畢竟,當著別人的面把嘴裡的東西噴出來這種失禮的事,她連小時候都沒做過,實在羞得不行。

這完全是遷怒於人,但喬爾多隻覺得像小貓在撒嬌,他也不躲閃,只是隨口應付著「好啦好啦」。

「是我不對。我給你買個棉花糖,原諒我吧,嗯?」

「真是的!!!」

最後,米莎以一個棉花糖和最愛吃的果汁軟糖達成了和解。

順帶一提。

之後去的藥店,她買到了令人滿意的藥草。

但是,也有怎麼也找不到的品種。因為離家所在的森林太遠,她便和愷特一起去了相識的藥師介紹的附近森林採摘——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