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36 · 探索者 3 白黑亂舞

第四章 令人無力的高牆

§1

好幾輛閃爍著紅色警燈的警車在街頭巡邏,不僅十分礙眼,還攪得人心神不寧。

趁著等紅燈的間隙,透用手機調出「探索者」網站,粗略瀏覽了一遍目前發布的委託。其中,搜尋失蹤寵物的委託數量相當多。

雖說不認為這些全都是藤倉大斗及其同夥乾的,但即便如此,與一個月前相比,此類委託的數量也確實激增了。

單單在同一天內,不同地點就發生了好幾起案件。按常理推斷,這說明有多個團隊在同時行動,藤倉大斗他們只是其中一夥。很難想像這些團隊是在上個月自發形成的,畢竟媒體直到昨天才報道這類誘拐寵物、向主人勒索贖金的案件,基本可以排除受報道影響而引發模仿犯罪的可能。所以,一定是有誰在幕後牽線操縱。而根據剛才里美提供的情報,那個幕後黑手應該就是霧生。

想到這一步倒還好,問題在於接下來該怎麼思考。

「透,我稍微注意到一個情況,尋找狗啊、烏龜啊、猴子之類的委託,是不是都集中在這附近?」

透確認了一下響指出的問題,發現尋找失蹤寵物的委託在分布上確實存在地域偏差。相比於貓咪失蹤案遍布整個首都圈,寵物狗及其他動物的失蹤案則集中在世田谷區、中野區和杉並區——從中能明顯看出某種傾向,透不認為這只是單純的偶然。

「說起來,先前慶介透露過,這附近發生的寵物誘拐事件,大半都是被金錢蒙蔽雙眼的人擅自行動。而這些事件背後,其實隱藏著某個針對特定目標的抓捕計畫……」

「嗯,當時你和他的對話我也聽到了。也就是說,大部分的寵物誘拐案,不過是那些被慫恿的不法之徒為了勒索贖金撈外快,或是滿足施虐欲而順手乾的;幕後主使真正交代給他們的任務,其實是抓捕某類特定的動物,對吧?」

「在整個首都圈被盯上的就只有貓了……唉,又是因為那個嗎?」

「所以……霧生又在針對桃了?」

霧生盯上桃是去年年末的事。根據島木的說法,霧生想對潛伏在桃體內的新型變異病毒展開研究。單從動機來看,推測這次霧生也是出於這個目的才操縱了那些犯罪團伙,是非常合理的。

「但是,如果是那樣的話,她從一開始直接派人來抓桃不就行了?」

「如果存在不能那麼做的理由呢?」

「唔……限制霧生行動的要素……」

透本以為就算有那種東西,自己也毫無頭緒,但其實並非如此。

「島木嗎?」

「島木啊!」

透和響的聲音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確實,如果島木在霧生身邊的話,他絕不會允許她派人強行抓捕桃,從而傷及透等人。

透把摩托車停在路邊,和響不約而同地摘下頭盔喘了口氣,隨手抹去額頭的汗水。

響喃喃道:「手段真夠拐彎抹角的,之前那個老頭也是……大家就這麼怕島木嗎?在我看來,他只不過是個帶點弟控屬性的溫柔大哥罷了——」

「弟控……?我先把話說清楚,那傢伙根本不是我哥。」

「行吧。不過話又說回來,在『菱川工業大廈事件』中,島木似乎傷得很重。可霧生在那之後倒還算安分,如今的計畫也搞得這麼迂迴……」

「嗯,綜合這些來看,我覺得她可能並不完全是忌憚島木,說不定是對島木懷有某種特殊的感情……?算了,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總之,霧生這次的目的,大概率還是為了研究病毒。」

古和泉村村民們擁有的異能,最初正是源於某種神秘病毒。雖然那是一種致死率極高的危險病毒,但只要運氣好能活下來,就有幾率獲得特殊能力。因此,有人想對此展開研究也是理所當然的。為了研究它而不擇手段,甚至引發血腥衝突都不足為奇。

畢竟那些特殊能力,用途可說是相當廣泛。以透和響為例,如果將他們的能力結合起來,任何隱瞞之事都將無所遁形;對於那些社會影響力巨大且極其在意世俗評價的政治家而言,這足以構成致命威脅。

先前由仙場會長統率的那個「組織」,據說就是與外國情報機關聯手利用異能者,把他們投入世界各地的軍事與諜報活動中。

這聽起來很殘酷,但科學的發展很大程度上正是以軍事利用為前提推進的,這也同樣適用於異能領域。

「不過嘛,還是有一些難以理解的地方。比如,既然沒法直接抓桃,那大規模抓捕其他貓的意義何在?難道是想找出跟桃一樣帶有那啥新型變異病毒的貓?算了,目前掌握的情報和證據都太少,多想無益,不如先考慮一下更迫切的問題——小薰他們正往哪去啊?」

「嗯,雖然是往這個方向走,但他們什麼也不說,不知道目的地是哪。」

——響直直地指著西北方向,聳了聳肩。

「唉,他們竟然還在跟我們較勁啊。這種死不認輸,到底是隨了誰啊……」

「反正不是隨我。」

「當然是隨你啊!!」

「啊,果然嗎?」

透無論怎麼想,都覺得薰深受響的惡劣影響。

響原本笑得很開心,但突然又換上嚴肅的表情嘆了口氣。

「薰之所以會那麼固執,是因為對我產生了對抗意識吧……」——響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落寞。

「她幹嘛要對你燃起對抗意識啊?」

「哼哼,你不會懂的。」

響只是嗤之以鼻,沒有回答透的疑問。

「比起這個,我們還是快點走吧。好像又有奇怪的傢伙盯上他們了。」

透順著響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那裡聚集了幾個身材魁梧的男人,還有幾輛低速接近的麵包車。而薰、總一郎和桃似乎都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存在。

§2

「所以我們這是在往哪兒走?」總一郎拍了拍藤倉的肩膀。

此刻,他們一行人正避開警方的盤查網,越過246號國道一路向北,卻似乎遲遲不到目的地。柏油路面的反光刺眼無比,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淌,簡直讓人懷疑會不會當場脫水。烈日依然高懸,氣溫一時半會兒根本降不下來。

「快到了……看,就是那裡。」

「那不是駒場校區嗎?」

「哎,那裡就是東大啊……」

——薰擦去額頭的汗水,望向遠處的建築群。

「真沒想到,大叔你兒子居然是東大生?」

〖不對。大斗那智商,能考上東大就見鬼了。而且他還只是個初中生。〗

「等等。這股氣味……」

薰感到一陣噁心。那是她早已聞過多次的血腥味。被大卸八塊的柴犬、吊在弔橋上的貓,還有其他好幾隻動物的血腥味混雜在一起——這就是犯人曾在此出沒的鐵證。

而且,在公寓前聞到的那股大斗的氣味也殘留於此。犯人正是住在公寓對面的大學生和大斗兩人。雖然不知主犯是誰,但直接動手虐殺的絕對是那個大學生。那人的氣味,正和大斗的氣味一道,一路延伸進了校區內。

「我想那傢伙應該在社團樓的某個地方。大斗多半也和他在一起。」

「那人叫什麼名字?」

「……札哈特·阿布蓋斯。大斗是被他操縱的,舞衣也是被他……」

——藤倉終於承認,兒子大斗和住在公寓對面的大學生就是誘拐並虐殺寵物的犯人。據他所說,去年年底剛搬到那棟公寓後不久,大斗就和留學生札哈特熟絡了起來。大斗剛搬來,札哈特也初來日本留學,兩人都渴望交到朋友,簡直一拍即合。

漸漸地,兩人開始頻繁串門,不知不覺中女兒舞衣也加入了他們,三人經常黏在一起。從那時起,大斗和舞衣都不去上學了,要麼悶在公寓里,要麼泡在札哈特家,偶爾外出時也會緊跟著札哈特去大學。

藤倉當時正為籌錢四處奔波,根本無暇顧及家裡,完全沒有察覺到事態竟然惡化到了這種地步。據說連大斗和札哈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染指犯罪的都不清楚。

「我哪想到他們竟然會做這種事……」

藤倉喋喋不休地狡辯著,薰卻冷冷地聽著。他對於女兒舞衣的擔心多半不是虛言,想阻止兒子也應該是真心話。正因如此,他才會像這樣和薰他們一起行動,大概是覺得薰他們能救出他的兒女吧。

可是,雖不能說他的話全是假的,但薰察覺到大部分都是編造的謊言。藤倉為什麼要撒謊?他到底想隱瞞什麼?這種不信任感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從山手大道拐進一條小街後,薰一行人加快了腳步。汽車行駛的喧囂聲變得微不可聞。路上行人絕跡,彷彿連蟬鳴聲都突然變大了。

恐怕,對方就是瞄準了這個時機。

「藤倉,那種謊言可不行哦?」

在這令人頭暈目眩的酷暑中,一個身穿西裝、領帶緊緊繫到領口的男人,從前方巷子的深處現身了。

「你、你……」

面色鐵青的藤倉雙腿打顫,連連後退。

〖椎名、薰,情況不妙。我們被包圍了!〗

回頭一看,後方街邊的巷子里不知何時也冒出一個同樣打扮的男人,堵住了退路。在他身後,一輛車窗全貼著防窺膜的白色麵包車正低速向他們逼近。

「該死。」

總一郎隔著工裝褲的口袋,緊緊握住了裡面的東西。

「椎名學長!!」

薰用眼神示意總一郎別衝動。不能在這裡重蹈覆轍。

「你本該乖乖聽從命令就好,偏偏被金錢蒙蔽了雙眼。」

從前方巷子里出來的男人邁著大步,大搖大擺地逼近。

(……命令?)

薰瞟了一眼藤倉,只見他神色慌亂,像是眼看就要逃跑似的,不停地四處張望。

「放、放過我吧。我會好好跟兒子他們說清楚的……」

「大叔,你在說什麼啊?」

總一郎對藤倉的反應感到疑惑,薰也摸不清男人和藤倉這番對話的背景。

「……在你說出更多多餘的話之前,能請你消失嗎?」

——男人從懷裡掏出了手槍。明明附近就有警方的巡邏車,竟然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拔槍,這種神經簡直讓人無法理解。

「隊長,已經對比照片確認了。」在薰他們身後的男人突然開口,向前方的男人報告,「旁邊的女孩就是那個能力者。那隻胖貓則是之前逃掉的『零號貓』。」

被稱作「隊長」的男人聽聞此言,微微點頭,然後以銳利的目光刺向藤倉:

「藤倉,你該不會連那隻貓的秘密都知道了吧?」

「誒?什、什麼?」

藤倉雖然一臉驚恐,但似乎真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眼神四處游移。

「哼,算了。反正上面已經下達了處決你的命令。」

從後方的麵包車上,又跳下來好幾個男人。

「救、救命啊!我、我只是被命令去誘拐寵物貓而已,其他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藤倉慌忙向薰和總一郎求救。

「嘖,多嘴多舌。喂,你們!先把這丫頭和貓一起帶走。不過不準弄傷她!」

「隊長」向部下交代完後,徑直用槍瞄準藤倉的腦袋,咔噠一聲扳下了擊錘。

「嗚、嗚哇啊啊啊!」

「誒誒!? 」

哭喪著臉的藤倉突然閃到薰的身後,反扭住她的雙臂,自己縮著身子,把薰當成了肉盾。

「放開我!!」薰拚命掙扎,卻根本掙脫不出。

〖薰!!〗

「小薰!!」

不同於桃和總一郎的慌張,「隊長」單手持槍,依舊面無表情地步步逼近。

「別過來!!我、我會殺了這丫頭的!」

藤倉一邊叫囂著,一邊從身後用胳膊死死勒住薰的脖子。

「嗚咕……」

薰喉嚨驟然受到重壓,視野漸漸染上一片鮮紅,意識開始遠去。

(救命……透……哥……)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瞬間,勒住她的手臂卻突然鬆開了。薰劇烈咳嗽著,貪婪地渴求著氧氣,可緊接著,脖子又被勒住了。

「嗚啊……啊啊……」

到底是哪裡出錯了呢?薰懊悔自己不該逞強,早該坦率地向透和響求助才對……

餘光所及處,總一郎已被從麵包車上下來的兩個男人按倒在地。桃沿著磚牆上方奔跑,躲避著另一個男人的追趕。

就在那時。在上空待命的幾隻烏鴉一齊俯衝而下,狠狠襲擊了正勒著薰脖子的藤倉。它們用尖銳的喙,集中攻擊藤倉的頭部。

「嗚、嗚哇,嘶,嗚哇啊啊啊啊啊!!」

藤倉慘叫著鬆開手,薰被扔在了地上。

「哈、嘶、哈……」

她拚命想要呼吸,想儘早吸入氧氣,但不知為何橫膈膜像是痙攣了一般,怎麼也喘不上氣。停滯的血流驟然恢複流動,導致腦袋咚咚直跳,疼得像要裂開一樣。

薰痛苦得眼淚直流,可即便如此呼吸依然跟不上。就在她抬起頭,想要確認桃和總一郎的狀況時——

——咚!

沉重的撞擊聲和汽車引擎聲重疊在一起——那是藤倉被麵包車撞飛的聲響。緊接著,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麵包車停了下來。

被狠狠撞飛的藤倉在路面上滾了幾米遠,當場抽搐起來。烏鴉們順勢又對他發起了更猛烈的襲擊。

麵包車的側門拉開,又一個男人跳了出來。薰想要逃跑,但呼吸還沒恢複正常,雙腿根本不聽使喚。她被男人一把抱起,就這樣塞進了麵包車裡。車門立刻被重重關上。

〖薰!!〗

桃的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了起來,但從麵包車裡已經看不到桃的身影了。

強烈的G力襲來,她感覺到麵包車急速發車了。

(……不行,要被帶走了!!)

又要成為累贅了——唯獨這點,薰絕對不能接受。否則自己逞強堅持到現在,豈不徹底成了笑話。可是,薰沒有打破這種困境的力量。她從未像現在這般深刻地體會到自己的無力。

§3

「薰!!」

坐在后座的響發出一聲近乎悲鳴的尖叫,刺痛了透的耳膜。

為了制止悄悄逼近薰他們的可疑團伙,兩人騎著摩托車沿山手大道急速北上,卻還是慢了一步。在他們追上之前,薰就被那幫人強行拖進了車裡。不過,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透進一步擰大油門,為了搶在麵包車前面,他駕著摩托車在狹窄的小巷中穿梭。就在轉過彎的小巷出口前方,那輛麵包車正好迎面開了過來。透立刻發動透視能力,看到車裡除了薰之外,駕駛座和后座各有一人。只要能讓這輛車停下來,對付這幾個人簡直是易如反掌。

話雖如此,想靠摩托車逼停行駛中的麵包車絕非易事。況且薰還在他們手裡當人質,必須不給對方任何思考的餘地,一口氣解決戰鬥。

透暫且放慢了車速。既然從外部強行逼停很困難,那就只能想辦法讓司機自己踩下剎車。怎麼做才能讓他主動踩剎車呢?很簡單,讓他覺得沒法繼續開下去就行了。透用左手摘下頭盔,晃了晃,說:

「我接下來要用這個。」

「原來如此!」

響瞬間領悟了透的意圖,從摩托車后座跳了下來。她從背上的包里掏出一把小號求生刀,將自己戴的頭盔丟在一邊,隨即全力衝刺了出去。

透掛上擋猛然加速,越過響,徑直朝麵包車正面衝去。雖然巷子狹窄,但還不至於無法穿行。

透左手拎著頭盔,進一步拉高了速度。因為單手沒法換擋,轉速直接飆升到了紅區。引擎的高速轟鳴化作爆音,將透的全身包裹其中。他與麵包車之間的距離轉眼間便被拉近了。

司機注意到了透,正大聲叫喊著什麼,但透根本聽不清。他瞥了一眼後視鏡確認,響正借著摩托車的掩護,筆直地跟了過來。

(……好!)

透舉起頭盔,在與麵包車交錯的一瞬間,狠狠砸向了麵包車的擋風玻璃。玻璃瞬間龜裂,變成了一片慘白。多虧了車窗上貼著防窺膜,玻璃才沒有徹底崩碎。

砸完後,透順勢完成了一百八十度急轉彎。輪胎摩擦地面產生燒焦的刺鼻氣味,瞬間瀰漫在四周。

麵包車駕駛座內的視野已然歸零,司機慌亂之下死死踩住剎車。車裡的薰和那個男人由於慣性被狠狠甩離了座位。

就在麵包車還沒完全停穩的那一刻,響已從正面一招飛踢踹破那面龜裂的擋風玻璃,徑直躍入了駕駛座中。

「太亂來了……」

在那種相對速度下,司機結結實實地挨了響一記正中面門的踢擊,當場昏死過去。

「沒把人殺了吧?」

透低聲嘟囔了一句,響則露出一副「是不是做過頭了」的表情,探頭探腦地查看起司機的臉。

透扒住麵包車的側拉門,用力將其拽開,隨即毫不遲疑地將電擊槍抵在了那個被甩出座位、正發出呻吟的男人身上。男人還沒搞清楚狀況,就在強烈的電擊下輕易地失去了意識。

一切比預想的還要順利,簡直有些難以置信。響關掉麵包車的引擎,周圍瞬間被一片寂靜籠罩。透等待著捂頭蹲在車裡的薰緩緩站起身來。

薰始終低著頭,死死地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響也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什麼都沒說。但他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附近的居民聽到剛才的騷動,說不定已經報警了。

「小薰,下車吧。」

薰垂頭喪氣地走下麵包車,雙肩無力地耷拉著。

「對不起……」

聲音細若蚊蚋。

「我,我……」

薰只喃喃地說出這幾個字,後面的話便再也發不出聲了。她一邊撲簌簌地掉著眼淚,一邊死死地攥緊了雙手。

看著她這副模樣,透和響都不知該如何開口安慰。

為了和總一郎匯合,三人默默地在小巷中穿行。透推著摩托車走在無精打采、腳步虛浮的薰身旁,時不時輕擰一下油門以防熄火。滾燙的尾氣加上直射的日光,這雙重折磨簡直讓人難以忍受。

總一郎大概是被那幫男人認為失去了利用價值,已經被釋放了。那些人似乎全都去追桃了,附近連個人影都沒有。

「響,你聽聽他們的動靜,去哪了?」

「在校區旁邊轉悠。他們好像沒帶麻醉槍,如果是桃的話,肯定不會被抓住的。」

和人類相比,桃的體型小巧,還能鑽進一些狹窄的地方。那些人如果真想抓住它,要麼動用大規模的人海戰術,要麼就像之前那樣用麻醉槍狙擊,別無他法。

「咦?」

薰突然發出一聲困惑的輕呼,用哭紅的眼睛環顧四周。

「哎?在哪兒?」

薰小跑著沖了出去。透和響面面相覷——原本正朝這邊走來的總一郎,也突然轉身折返,朝著校區炊事門的方向跑去。

「小薰,怎麼了?」

「小桃說它發現犯人了。」

——桃應該是用心靈感應把消息傳達給了薰和總一郎。

「等等!別擅自行動!」

透沖著薰大吼。薰立刻停下腳步,像是要把自己縮成一團般瑟縮起來。剛才那無能為力的表現,大概對她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對、對不起……」

「啊,不是……」

叫住她倒是容易,但之後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在透看來,薰不亂跑當然更安全,可她這副畏畏縮縮的模樣,又實在讓人心痛得看不下去。究竟該出言安慰,還是默默看著才好……

「薰,你的職責是什麼?」響突然從旁邊插話道。她表情嚴厲,甚至看起來更像是在怒視著薰。

「哎?」

薰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作答。

「哎什麼哎?我在問你,你現在能做什麼!以前就說過——如果只會哭哭啼啼的話,還不如直接給我回家!不然你就是個累贅!」

響毫不留情地放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薰。那股魄力連透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這絕不是透能說出口的台詞。他本擔心薰會因此越發消沉,但這顯然是多慮了。原本如死灰般黯淡的薰的雙眼中,重新燃起了強烈的意志之光。

「我不回去!我會好好為透哥和響姐追蹤氣味的!」

——薰毫不示弱地回瞪了響。

「沒錯,就是這樣。我們要把桃和椎名追回來,走吧,別磨磨蹭蹭的!」

薰聽聞此言,轉過身,一馬當先地走在前面,響緊隨其後。

「真是斯巴達式教育啊。」

透用只有響能聽見的微弱聲音說道。響便湊了過來,在他耳邊低語:

「只不過是你太寵她罷了。我之前也說過的吧,那孩子就算放著不管也能重新振作,但現在我們沒時間耗了。」

「可是她說不定又會對你產生抵觸心理哦?討人嫌的角色可真不好當啊。」

「……沒辦法。討人喜歡這種事就交給你了。」

一瞬間,響皺起眉頭,露出一絲苦澀的神情,意味深長地看了透一眼,隨後便跟上了薰的步伐。

「……?」

透不太明白她最後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但他立刻將這個疑問拋到了腦後。現在必須優先解決的問題早就堆積如山了。

§4

總一郎從炊事門溜進大學校園,跟躲在牆角的桃匯合後,徑直向西跑去。原本追趕桃的那幫男人似乎跟丟了,進入校園後便停下腳步,四處張望。

看著這些情況的透嘀咕道:

「被他們發現就麻煩了……」

估計那幫男人還沒收到麵包車裡那兩個暈倒同夥的消息,不知道薰已經被透和響救走。因此透判斷,現在在他們面前暴露身影絕非明智之舉。

「我覺得還是稍微偽裝一下比較好……不過話說回來,小薰,你這打扮也太拼了吧——」

透的目光落在了薰那條短得離譜的裙子上。據說是因為沾上了血跡實在顯眼,沒辦法才剪掉的。

「透哥,請、請不要看……用透視更不行……」

薰不僅眼眶泛紅,連臉頰也羞得通紅,局促地拉扯著裙擺。那副模樣十分可愛。

透從背包里掏出一頂鴨舌帽扣在薰頭上,隨後脫下短袖夾克,只留了一件T恤。即便如此,悶熱感依舊揮之不去。

「披上這個就不會太顯眼了吧?」他把夾克披在了薰肩上。

「有透哥的味道呢……」

「全是汗臭味吧。暫時先忍耐一下……」

透苦笑著回應,同時向響使了個眼色,想確認薰這身打扮沒問題吧?然而響卻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指著前方說:

「快出校園了……」

響生硬地打斷對話,岔開了話題,這讓氣氛更顯尷尬。透總覺得響的心情似乎不太好,是錯覺嗎?

「小桃和椎名學長跑去的方向,也有犯人們的氣味。」

薰的聲音也透著幾分不自然。她和響誰也沒有看對方,兩人把透夾在中間走著。薰雖然對透的態度一如往常,但或許是因為剛才發生的事,對響多少還有些心存芥蒂吧。話雖如此,透也沒蠢到去深究女孩間的心思。他樂觀地覺得她們馬上就會和好,便繼續趕路了。

看來桃和總一郎只是穿過了大學校園,氣味一路延伸到了校園外、馬路對面的駒場公園。

「氣氛真不對勁啊……」

——駒場公園裡遊盪著好幾個散發可疑氣息、眼神兇惡的男人。南門入口處,也站著一個體格健壯、留著長發的年輕男人,正用令人不適的目光打量著透他們。這夥人似乎和剛才襲擊藤倉並試圖擄走薰的那幫人不是同一撥。

「要是能聯繫上椎名就好了,可那傢伙不接電話。如果是小薰打過去,他總該接吧?」

「可是,透哥,我的手機現在不在身上……」

「啊,對哦。我忘了。看,這個——」

響從背包里掏出手機,卻沒有遞給薰,而是展示給透看。

「薰,你把它丟在三茶站的長椅上了吧?我幫你撿回來了哦?」

透用眼神示意響「快給她」,響卻尷尬地移開了視線。無奈之下,透只好接過手機,轉交給薰。薰也有些僵硬地接了過去。

「打給椎名吧。」

薰撥通總一郎的號碼後,透拿過了手機。本以為會聽到等待音,但電話瞬間就被接通了——

『小薰,你沒事吧?』

聽筒里傳來總一郎如釋重負的聲音。他大概已經從桃那裡得知薰平安無事了吧。畢竟剛才桃操縱的烏鴉,在透一行人頭頂盤旋了好幾圈。

「我說你啊,忘了小薰把手機丟在地鐵站了嗎?上來就大喊機主的名字是鬧哪樣……」

透沒好氣地說道,聽筒里隨即傳來總一郎驚訝的聲音:

『啊?霧元?! 那小薰現在在你旁邊嗎?』

通過透視,透看到總一郎正站在公園草坪上東張西望。他大概以為透他們就在附近吧。

「當然在。比起這個,你趕緊離開那兒。」

『可是犯人好像來這邊了啊。』

「犯人怎樣都無所謂。我是說你現在有危險!給我回南門來!!」

透不由得粗聲粗氣起來。總一郎把手機從耳邊移開,厭煩地皺起眉頭。看到他這副態度,透越發火大,恨不得現在就飛過去揍他一頓。

就在這時——

『啊,桃……』

桃從公園灌木叢深處跳了出來。

「剛才那幫男人聚過來了……」

——聽到響的提醒,透回頭一看,只見大學校園內的中央大道上,那群男人正朝著正對公園的側門走去。

「被夾擊就麻煩了。總之,椎名,你和桃快點回來。聽到沒?」

透努力平復心情,盡量用平穩的語氣說道。然而總一郎的注意力好像根本不在這邊——

『什麼?那個包上有大斗的氣味?桃你也擅長聞氣味啊……』

總一郎似乎正在和桃對話。透看到他朝一張公園長椅跑去,長椅上放著一個黑色運動包。緊接著,總一郎伸手抓向了那個包。

那一瞬間,透敏銳地察覺到,公園裡那些眼神兇惡的男人齊刷刷緊張地倒吸了一口氣。

(……不對勁!!)

透條件反射般地大喊:

「別碰!!」

『哎?』

總一郎伸著手,彷彿被定住似的僵在原地。但還是晚了一瞬——他的指尖已經扣住了包的提手。

「快逃!!」

那些眼神兇惡的男人們,一齊朝總一郎所在的位置撲去。

『哇……這幫人怎麼回事!? 』

「他們是便衣警察!!」

(……可惡,中計了!!)

「椎名,穿過右邊的灌木叢!那邊防守薄弱。」

「那傢伙,朝這邊來了。」

響小聲提醒透。方才在南門入口處盯著他們的那個男人,正徑直朝這邊走來。恐怕也是便衣刑警。仔細一看,還能發現他那頭長發里藏著耳機,正聽從某處的無線電指令。漏看了這一點,顯然是透的失誤。透深切體會到,人一旦心急沖昏頭腦,果然干不出什麼好事。

便衣刑警氣勢洶洶地走來,看樣子是想叫住他們。照這情況,很可能在盤問的同時還要檢查隨身物品。要是透和響被查出身上帶著電擊槍和求生刀,那就大大不妙了。極有可能以違反《輕犯罪法》或《槍炮刀劍類持有等取締法》的罪名被當場逮捕。

「我去救椎名,你……」

「我知道。」

還沒等透把「帶著小薰逃走」說出口,響便察覺到了他的意圖,拉著薰迅速撤離。

透轉過身,故意主動迎向便衣刑警。

「不好意思,能打擾一下嗎?」

「什麼事?」

「裡面在幹什麼啊?」透指了指公園深處。

「你才是,幹什麼的?報上姓名和住址。」

透無視了他的盤問,從便衣刑警身旁靈活地穿過,快步踏入公園。刑警立刻追了上來,伸手抓向透的肩膀,但透扭身一閃,一口氣跑了起來。刑警一邊怒吼一邊緊追不捨。

幸運的是,手機通話還沒斷。總一郎正潛藏在灌木叢中觀察情況,說不定是在等待透的指示。

「朝三點鐘方向直跑。」

『好、好的。』

透故意挑顯眼的地方穿過公園。不僅是剛才那個刑警,其他刑警也被驚動,紛紛開始追趕透。

「在那邊左轉。現在追你的只剩一個警察了,你自己想辦法甩掉他。」

總一郎按照透的指示,在樹木間穿梭,徑直奔向公園南門。此刻那裡正好沒人看守。

「別走大學校園,之前襲擊你們的那幫人還在側門不遠處觀望。脫身後打電話給響,讓她繼續給你導航。」

『那霧元你怎麼辦?』

總一郎擔憂的聲音傳來。

「你以為我是誰?」

其實情況根本不容樂觀,但這種程度的死要面子還是得撐一撐。透心想,先前被總一郎擺了一道,必須稍微讓他見識一下雙方的實力差距。

『霧元……』

「怎麼了?」

『對不起,之前的事……我做得太過火了。』

「不,我才不原諒你呢。待會兒我要揍你一拳,給我等著!」

與這番狠話相反,透是笑著回答的。

『啊?……那回頭見。』

掛斷電話後,透目視前方。由於過度使用透視能力,伴隨著心臟的跳動,劇烈的頭痛襲擊了透的太陽穴。痛得幾乎要榨乾他的精力。

但既然已經裝了酷,在揍總一郎一拳之前,絕對不能被抓到。

「做好覺悟吧。」

他低聲嘟囔著,為了確認逃跑路線,再次將意識集中在了雙眼上。

§5

太陽快要落山時,透才在距離新宿站稍遠的一家便利店前,與響他們匯合。為了甩開警察的追趕,透一路七彎八繞、東躲西藏,好不容易才脫身。他不禁回想,上一次這樣持續狂奔,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如今他的體力早就透支了。

「喂,你沒事吧?臉色蒼白得很啊。」響面露擔憂。

「能力用過頭了……從中午開始就一直全開啊。」

透視能力用得太多,透頭痛得彷彿腦袋要裂開一樣。他在藥店買了非處方止痛藥吞下,卻因為痛得太厲害,剛吃下去就全吐了出來,根本毫無作用。

根據響竊聽警方通話所獲得的情報,之前的事情原委大致如下——

連環寵物誘拐案的犯人,給一名寵物貓遭綁架的飼主打電話,要求在駒場公園進行贖金交接。犯人指示飼主將一百萬日元現金放進公園長椅上的包里。

飼主果斷報了警,隨後在警方的暗中盯梢下,將贖金放進了包。便衣刑警埋伏在周圍,只等犯人現身。結果不明就裡的總一郎,卻伸手去碰了那個包。

透心想,犯人要求現金支付還是頭一遭,這顯然與之前要求通過轉賬支付贖金的手法不同。

當時被引誘到現場的,並非只有總一郎他們。襲擊藤倉並企圖帶走薰的那群神秘男人,也像是被引導著一般前往駒場公園。據響說,他們起初雖然在追蹤桃,但進入大學校園後便接到了某人的聯絡,隨後就開始向正對公園的側門移動。

「大斗大概是想把罪名嫁禍給那幫人,借警察的手把他們逮住吧。」

〖竟然是這樣……〗

桃的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聽起來似乎還在懊惱。畢竟它雖然聞出那個包上有大斗的氣味,卻沒能識破這是個陷阱,害得總一郎差點被警察當成犯人抓走。總一郎一臉鬱悶地搔了搔頭,問道:

「所以那幫傢伙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想帶走小薰和桃?看樣子他們本來的目的是要滅藤倉大叔的口吧?都直接開車把他撞飛了……」

「是霧生的部下吧。畢竟他們一看到薰就喊『能力者』,還管桃叫『零號貓』。」

——面對總一郎的疑問,響露出厭煩的表情如此答道。桃和薰也發出沉吟,似乎在說「果然是這樣」。

「總之,藤倉是受了霧生的命令去抓貓……看來最終目的,果然是那種在貓體內變異的病毒啊……」

「那麼……那幫要滅藤倉大叔口的男人,說他『被金錢蒙蔽了雙眼』又是怎麼回事?」

「藤倉一開始只是單純地服從命令,但因為急需用錢,便擅自綁架了那些不在指令範圍內的寵物,開始勒索贖金。」

「原來如此。」

邏輯說得通,總一郎也坦率地對透的推理點了點頭。

「大斗協助了父親,與大斗交好的札哈特也在中途加入。然後兩人有樣學樣,沒過多久就撇開藤倉,變本加厲地干誘拐寵物、勒索贖金的勾當。他們還會去抓流浪貓狗進行虐殺,大概虐殺動物本就是那個札哈特的興趣吧。」

「興趣竟然是虐殺動物……」薰皺起眉頭,神情變得陰鬱。

「但隨著他們針對寵物和流浪動物的綁架與虐殺愈發頻繁,終於引來了媒體報道。霧生覺得這樣下去不妙,打算在他們被警方逮捕前先下手為強滅口,於是札哈特和藤倉父子都成了目標。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那些男人起初是為了解決藤倉而來的,但看到小薰和桃也在場,便覺得順手抓走也不錯。不過……」

這個推理仍留下了幾個疑點——

「藤倉一開始是怎麼被霧生選上的?他為何會服從抓貓的命令?」

「是因為藤倉先生的女兒舞衣成了人質吧?在電車上時,他說過舞衣已經命懸一線了……」薰輕聲喃喃道。

「嗯,這樣也算說得通。」

雖說還留有幾個疑問,但透暫且將這個話題擱置一旁。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我和椎名作為寵物誘拐案的重要參考人正被通緝;小薰也作為槍擊事件的當事人而被警方尋找;桃更是被霧生的部下盯上了。目前我們當中能自由行動的,只有響了。」

「看來必須讓真兇落網才行呢。」

薰如果向警方辯解說自己只是碰巧出現在槍擊事件的現場,這或許還說得通。透出於同樣的理由也能撇清關係。但總一郎卻在那個裝贖金的包上留下了指紋。雖然他只要當場解釋說只是出於好奇拎起了包就好,可既然他逃跑了,這個借口就很難站得住腳了。至於逃跑的理由,是因為總一郎當時褲兜里揣著槍,根本經不起警方的盤查。

「但大斗和札哈特早就逃得遠遠的了……估計暫時不會露面。有什麼線索嗎?」

「札哈特·阿布蓋斯是A國的留學生吧?住在那棟公寓對面的房子里……就算是租的房子,那種規模的話,大概他一家人都來日本了……我查一下。」

——總一郎開始用手機打給某處。透覺得這方面交給總一郎處理就好。

在總一郎打電話期間,透和響繼續商量善後對策。這時,八坂慶介走了過來。他像往常一樣邁著輕快的步伐,開朗地笑著:

「喲,又見面了。」

透和響立刻上前,擺出護住薰和總一郎的架勢。之前透就已經告訴過薰和總一郎,慶介是一名「Exer」。據薰說,他似乎還持有刑警的證件,但他這麼年輕實在不可能是真正的刑警,那恐怕是用來偽裝身份的。

其實透和響早就注意到慶介的身影在附近晃悠了,但因為他是里美的下屬,且沒有表現出襲擊的跡象,也就暫且放任不管。

「『Through』君,你和那位椎名小哥可是被懸賞了哦?而且懸賞金還是一筆巨款呢。」

不知是誰發布的委託,透和總一郎在「探索者」網站上被當成了寵物誘拐犯而遭懸賞。「探索者」基本上不限制委託內容,所以里美似乎也不打算有所偏袒,即便是對透他們不利的委託也照樣掛上網。

鑒於賞金金額高昂,現在肯定有許多「Exer」正眼紅地四處尋找他們的下落。

「所以,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說什麼鬼話呢。」

——響把手伸向背包後方,擺出了摸刀的架勢。慶介保持著臉上的笑容,往後退了一步。

「啊,對了,還有里美小姐的口信——『如果願意成為同伴的話,所有的麻煩事我都會替你們攬下哦?』」

「那個人也真是難纏啊……」

對此,響感到一陣無語。

「就算是那個人,這次也無能為力了吧。」

——從旁邊插話的,是剛打完電話的總一郎。他不知為何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

「我查到札哈特和大斗逃去的地方了。居然是A國的大使館,而且札哈特的父親還是外交官。」

聽到這個答案,透重重地嘆了口氣。總一郎聳了聳肩,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唉,太糟了。」

「這……確實連里美小姐也未必能搞定啊。」慶介也一臉困擾地沉吟道。

「哎?什麼意思?」

「就是說我們對他們無從下手啊。」

大使館內享有治外法權。而且如果是外交官的家屬,同樣享有外交豁免特權。即便是現行犯,以日本的法律也無權逮捕。哪怕是里美,也無法輕易對這種人出手。

§6

A國大使館位於六本木新城與東京塔的正中間、一之橋立交橋附近。與其他國家的大使館相比,這裡的規模算得上相當可觀。

A國就算往好了說,也談不上是對日本友好的國家,且國內局勢動蕩不安。大使館內享有治外法權,日本法律在此並不適用。一旦非法侵入被發現,就算被當場擊斃也不足為奇。毫無疑問,這是個極度危險的場所。

透一行人藏身於附近一座寺廟的院落內,打算伺機而動。因為先前頭痛實在太過劇烈,透便小睡了兩個小時,這似乎起了作用,痛感減輕了不少。響則返回公寓取來了可用的武器與替換衣物,總一郎也儘可能搜集了A國大使館的相關情報。

接下來的行動容不得半點差池,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潛入的是我、響和桃。小薰和椎名在這裡待命。」

「誒?可是……」

「小薰,人要適才適用嘛。這種潛入行動正是我和響的主場。」

不出所料,薰提出了抗議,透搖了搖頭安撫她。說實話,此刻薰的能力並非不可或缺。

他們早已通過便利店的網路列印服務,印出了札哈特·阿布蓋斯與藤倉大斗的高清彩色照片——那是總一郎花錢買通兩人的同學後弄到的。

札哈特雖是A國外交官之子,但聽說祖母是日本人,擁有四分之一的日本血統。他五官深邃,頭髮帶著微卷的波浪,東方血統似乎相當淡薄。那雙如玻璃珠般讀不出感情的冰冷眼眸,令人印象深刻。

大斗則長著一張與藤倉嘉治如出一轍的平庸臉,雖然面部稜角分明,但那雙細長而陰濕的眼睛,即便隔著照片也能讓人感到不舒服。一看便知不是那種有很多朋友的類型。

他們在大使館內的位置也已被掌握。既不需要靠氣味鎖定目標,也无須確認對方是否懷有惡意——只要將大使館內的所有人視為敵人即可。

「小薰,別在意啦。追蹤犯人的時候,這兩位一直都慢我們半拍嘛——」

總一郎這話激得透心頭火起,當即一拳砸向他的側臉。總一郎整個人被打得歪倒在地,還滾了一圈。

「抱歉,一時沒忍住。我本來就打算看到你的臉就揍一頓的,這下總算舒坦了。」

「你這傢伙——!!」

重新站起身來的總一郎捂著臉頰,正要撲向透,然而——

「好了,停。差不多該走了哦。」

——響輕鬆使出掃堂腿絆倒了總一郎,讓他狠狠摔了個狗啃泥。

「可惡,給我平安回來啊!到時候我要加倍奉還。」

「哼,就憑你這種軟綿綿的拳頭也想打中我?」

「好,那我就用光速踢來對付你!」

透往後退了一步,輕鬆躲開再度站起身的總一郎的踢擊,就這樣轉身背對著他和薰,走出了寺院。

目前沒有任何物證能證明大斗和札哈特是寵物誘拐虐殺案的犯人。在警方看來,出現在贖金交接現場的透和總一郎,才是最可疑的重大嫌疑人。無論透他們如何向警方陳述真相,恐怕都不會被採信。

要想扭轉局面,無論如何都得讓真犯人落網並招供。然而犯人卻一直龜縮在警方權力觸及不到的大使館內不肯露面。更糟糕的是,透和總一郎如今還在「探索者」網站上被懸賞通緝,時間拖得越久,對他們就越不利。

因此,透等人得出的結論是:把大斗從大使館裡擄走——二話不說將他拽出來,交給慶介他們。至於札哈特,只能放棄抓捕。更準確地說,面對札哈特那種身份的人,透他們也無可奈何。只要能用大斗的口供證明自身清白,便足夠了。

透和響潛入了A國大使館相鄰大樓的院落,確認四下無人後,翻過了圍牆。

大斗和札哈特身處大使館頂層的客房,但要抵達那裡,必須突破重重關卡。

建築外圍布設有立柱式紅外線感應器,不能貿然靠近——好在這一點事先已經確認。總一郎從承建該安保系統的大型公司套取了情報:此處採用的是雙重架構的對射式紅外光束。接下來只要小心確認布設位置、避開那些光束即可。

更大的問題在於——如何進入建築物內部。常規出入口附近的天花板上裝有自動追蹤式監控攝像頭,若是大搖大擺地進去,瞬間就會被發現。如果破壞攝像頭或用布蓋住鏡頭,也會被系統判定為異常並觸發警報,非常棘手。窗戶理所當然地使用了防彈玻璃,破窗而入更是想都別想。儘管透和響都穿著便於隱匿在夜色中的深藍色連體工作服,但終究還是騙不過機器的監測。

然而,無論多麼堅不可摧的安保系統,只要運用它的人不夠聰明,就會留下無數可乘之機。

「桃,該你出場了。就照我們之前說好的。」

〖了解。〗

安保系統集中在正門入口旁的保衛室進行管理。那裡隨時都有武裝警衛駐守,一旦有情況便能立刻出動。

也就是說,就算系統察覺到了異常,只要能騙過監視它的人的眼睛就行。基於這個思路,透和響定下了一個從正門侵入的計畫。

大使館的業務接待已經結束,正門一帶燈光熄滅,大門也緊閉著。正門旁的側門裝有帶人體感應器的照明燈,但那是感應熱源的類型,像桃這樣的小動物同樣會觸發。透打算利用這一點,他從藏身的灌木陰影處衝出,沿著牆壁靠近側門,燈光猛地亮起。

門沒上鎖。透將門推開一道足以讓桃通過的縫隙,立刻退開。桃和三隻被它喚來的野狗從縫隙鑽了進去。

不出所料,保衛室的警衛立刻注意到了桃它們——透利用透視,看到這些人似乎一臉嫌麻煩地嘟囔著什麼,但畢竟不能放著不管,於是留下一人,其餘的全都出來抓捕了。

「響,他們在說什麼?」

「又不是英語,我怎麼可能聽得懂嘛。」

「聽你這口氣,要是英語你就聽得懂咯?」

「當、當然啦。」

響的眼神微微游移。透一邊強忍著苦笑,一邊用透視能力繼續查看大使館內部的情況。

桃和野狗們四散逃竄,成功將警衛們分散開來。逃竄的野狗和追趕它們的警衛不斷觸發安保感測器,保衛室里警報聲響成一片。單獨留在保衛室的那個男人只顧著監視野狗逃竄區域的畫面,根本無暇顧及正門附近的情況。

接下來,只要等桃從內側打開正門的鎖,透和響就能趁亂混進去了。

就這樣,一分鐘後——

「呼——順利進來了啊。」

「響,現在鬆懈還太早了哦。」

透和響湊近彼此,壓低聲音交談。因為這裡連聲音感應器都安裝了,必須極力避免發出大聲。兩人沿著走廊小心翼翼地前進。走廊的地板蠟上得太厚,橡膠底的運動鞋踩上去會發出「嘰嘰」的刺耳聲,因此他們對步法格外謹慎。畢竟也不能脫鞋——那樣會留下能鎖定個人身份的足跡證據。

從這裡開始,更要繃緊每一根神經。因為不知為何,警衛們竟端著MP5衝鋒槍在建築物內巡邏。以治安良好的日本的標準來看,這有些誇張,但在A國或許只是普通的安保態勢。A國的反政府游擊隊襲擊駐日大使館也並非天方夜譚,正因如此,他們絕不會對非法入侵者手下留情。再怎麼樣,透都不想被射成馬蜂窩。

透和響的感官雖然能感知到人的存在,卻很容易漏掉安保裝置。總一郎的情報也有可能已經過時,因此必須慎之又慎。

不是因為悶熱,而是因極度緊張滲出的汗水,正從手心和後背不斷冒出。兩人不再交談,只是在漆黑的走廊上潛行。

他們在走廊拐角處窺探電梯廳的情況。一樓的電梯前有一名警衛待命,而頂樓五樓的電梯廳也有一名警衛。雖然緊急逃生梯無人看守,但通往樓梯間的門是向外開的,一旦從那裡進出,就會被站在電梯廳的警衛看個一清二楚。

就在這時,那名警衛突然朝透他們藏身的拐角走來。

(……被發現了!? )

心臟猛地一跳,透慌忙與響一同尋找別的藏身處。貿然開門躲進房間也不可取——每扇門內側都裝有自動追蹤式的監控攝像頭。

響雙眼圓睜,手已經握住了求生刀的刀柄,但透伸手輕輕按住她。保衛室就在附近,在這裡交手絕非上策。

兩人悄悄溜進了沒有監控的女廁所——這招已是屢試不爽的老手段。

躲進隔間後,警衛正好轉過拐角,步伐毫無遲疑,筆直朝這邊走來。

透屏住呼吸,隔著牆壁用透視死死盯著那個男人,同時悄悄從口袋裡掏出電擊槍,將手指搭在開關上。響也反手握住刀,擺出防禦姿態。漆黑的隔間里,有人咽了口唾沫,那聲響顯得格外刺耳。警衛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踩在透的脊背上,空氣緊繃得令人窒息。

然而,警衛在女廁所門前緩緩經過,徑直走進了旁邊的男廁所。

(好機會……!)

透與響同時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交換了一個眼神。響微微側首,以極端聽覺確認了周圍——男廁里只有那名警衛,附近也沒有其他人靠近。要無聲制伏他,只有現在。

兩人迅速離開女廁,從背後悄悄摸向正在小便池前解手的男人。透將電擊槍抵上對方後背,按下開關……

「呼,真熱啊。」

「可不是嘛。」

緊張的汗水讓透的襯衫完全濕透,黏在連體工作服下面。

透和響順著緊急逃生梯爬上頂樓五樓,在樓梯間的門邊屏息等待時機。這類行動最棘手的就是把握時機,但對他們兩人來說,這不過是小菜一碟。

按照計畫,桃在二樓鑽進了電梯,用爪子按下四樓和五樓的按鈕,隨後在四樓出轎廂。空無一人的電梯繼續升向五樓。

當電梯門在五樓打開,警衛疑惑地探頭查看的瞬間,透和響推開樓梯間的門,迅速穿過電梯廳旁邊,進了走廊。

終於抵達客房附近,卻發現那扇門前竟然也有警衛把守。這般彷彿預料到有人來襲的警戒態勢,令透覺得有些不對勁。然而,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若不讓大斗落入法網,自己就沒有未來。

「按原計畫,我來狙擊」——透用手勢向響示意,隨後從響背上的背包里取出一把槍身奇長的槍械。那是先前為了捕獲桃,響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麻醉槍。

透單膝跪地,只將槍管從拐角探出,隔著牆壁以透視能力鎖定目標。槍上裝有氣槍用的紅外線瞄準器,即便用這種姿勢射擊,命中也並非難事。

——咻。

伴著壓縮氣體泄出的輕響,麻醉針精準扎進門前警衛的手臂。警衛隨即無聲無息地癱倒在地。

透一臉得意地對響挑了挑眉,像是在說「怎麼樣」。響則聳聳肩,露出「還湊合吧」的表情。

響按下門鈴。門剛開一條縫,透便順勢將液壓鉗插入門縫,剪斷鏈條鎖,一口氣闖了進去。

大斗還來不及大聲喊叫,響已將刀抵在他喉嚨上,令他閉嘴。

透將門外被麻醉槍放倒的警衛也拖進房間,反手關上門。走廊里暫時沒有人趕來的跡象。至於札哈特,似乎正在浴室里悠閑地淋浴,全然沒察覺外面的動靜。

雖然從照片上看不出來,但大斗本人相當矮小,比響還矮半個頭。他那惶惑無措的模樣,活像一隻受驚的松鼠。

「我們是受委託來抓你的——寵物誘拐犯,藤倉大斗同學。」

響壓低聲音,一上來就直擊要害,語氣聽起來只像是受雇於人的第三方。

「證、證據什麼的……根本沒有吧……」大斗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囁嚅。

「你把別人家的牧羊犬扔進砧公園的池塘里了吧?裝狗的袋子上,可是留有你的指紋哦。」

「那、那可是泡在水裡的啊……絕、絕對是騙人的!」

「別小看日本的刑偵技術。」

這當然只是虛張聲勢,但大斗似乎受到了極大衝擊,抖如篩糠,五官扭曲,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眼看就要哭出來了。

透與響對視一眼——看來這話意外管用。其實那個袋子仍由透保管著,若真拿去鑒識,未必查不出指紋。

總之,擊垮心理防線的目標已經達成。接下來只需把大斗帶出大使館。透用膠帶封住他的嘴,利落地將其雙手反綁在身後。

「隔壁卧室好像還有人……」

響這麼嘟噥著,透隨即發動透視看去。只見藤倉嘉治側卧在卧室的床上,不省人事。他身上滿是血污,似乎自從被車撞後就沒接受過任何治療。不知他為何會在這裡,但八成是被強行帶來的——

這個疑問立刻被透拋到腦後。因為札哈特已經洗完澡,正從浴室出來。

透毫不猶豫地撲上去,將電擊槍抵在他身上。札哈特還沒搞清楚狀況就昏了過去。透覺得太輕鬆了,甚至讓人有些不過癮,但總比讓他胡亂反抗來得好。

「挺順利的。透,我們真的要放過這傢伙嗎?」響瞥了瞥札哈特。

「不然怎麼辦,總不可能扛著他走吧。」

扛著失去意識的人異常費力。

「這種時候要是有輛車就好了。你把摩托車賣掉換輛汽車怎麼樣?」

「哪來那麼多錢啊。而且誰開車?」

「當然是我。」

透知道響會開車,但她才十七歲,根本沒有駕照。

「……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你到底在哪學的開車?」

「GT4里練的。」

「那不是遊戲嗎……」

實在分不清她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透覺得這點很可怕。

透和響拖著大斗走在走廊上。大鬥起初還在掙扎,但響威脅道「我可沒被委託要把你活著帶出去哦」,便讓他老實了。

被桃操縱的三隻狗中的其中兩隻,已在樓下被制伏,桃於是讓最後一隻去引開五樓電梯廳前的警衛。透和響趁機押著大斗進入樓梯間。桃的任務到此結束,接下來它只要自行逃出去就好。

沒過多時,透一行人下到了一樓的樓梯口。正當他們等待走廊里的巡邏警衛走遠之際——

「糟了,透,藤倉好像醒了。」

「真的假的?」

受了那麼重的傷居然還能這麼快醒來。要是讓他發現札哈特和警衛倒在客廳里,事情就麻煩了。

透一邊用透視望向五樓,一邊嘀咕:「……說起來,藤倉那傢伙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應該知道吧?知道就點頭。」

響瞪著大斗,將刀架在他脖子上。大斗不知是不知道,還是已經嚇傻了,一臉茫然。與此同時,透看到藤倉拖著一條傷腿,在卧室里一瘸一拐地朝通往客廳的門移動。

「……嗯?等一下。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那種狀態下,是誰回收了被車撞成重傷的藤倉?若是附近居民報警叫救護車,他現在應該在醫院;若是霧生的手下處理的,那他早就被埋進富士樹海或沉進東京灣了。但如今他卻在A國大使館,說明是A國相關人員回收了他——可既然如此,為什麼不送醫院?

雖然不願往那方面想,但最壞的可能性正急劇膨脹。

「老實交代,你老爸是被誰帶到這裡的?」

透壓低聲音逼問,同時撕下大鬥嘴上的膠帶。

「是、是一群奇怪的男人帶來的……」

「可惡,果然是這樣嗎?」

「好像是札哈特拜託他們救他的……」

(……怎麼可能!)

若是救人,既不送醫院,也不處理傷口,就這麼丟在一邊,根本說不通。

透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他原以為藤倉父子和札哈特都因面臨滅口威脅而與霧生對立。但現在看來,札哈特應該不是霧生要清除的對象,他或許只是故意把霧生要滅口的藤倉父子掌握在自己手中,以此與霧生談某些條件。而一旦談妥,藤倉父子大概就會被當成「禮物」送出去。

(但是……「禮物」真的只有藤倉父子嗎……?)

不祥的預感,在透的心頭擴散開來。

(大使館內的警戒森嚴到了異常的地步,究竟是在防範誰……莫非已經預料到我們會來?札哈特知道我們是能力者了?)

糟糕的猜想一旦開始帶上真實感,便會無休止地蔓延。這時,響壓抑的聲音傳進透的耳中——她憑藉極端聽覺,捕捉到了五樓客房裡的動靜。

「情況不妙。藤倉那傢伙……正在叫醒札哈特。啊,他醒了。」

「嘖,那個蠢貨。」

透忍不住咋舌。藤倉根本沒看清局勢,還沒意識到札哈特已經站到了敵對面。明明札哈特一醒來,他自己的壽命也會隨之縮短……

樓梯間外、通往側門的通道上,那名巡邏警衛仍在來回走動。透心想,是衝出去突襲放倒他,還是再等等……不,沒時間了。

透抬頭望向五樓客房,只見被藤倉叫醒的札哈特正用內線電話向保衛室通報。警衛們隨即行動,封鎖了一樓所有出入口。

透和響只得押著大斗轉身折返,沿著樓梯向二樓移動。

雖然也想好了萬一被發現的應對之策,但能否來得及仍是未知數。透撥通總一郎的電話,拜託他讓桃回援、立刻趕到大使館的東北角來。

§7

透他們逃進了二樓東北側的會議室。自動追蹤型監控攝像頭已經捕捉到了他們的身影,留守保衛室的警衛似乎正通過館內廣播通報此事——揚聲器里傳出的語言既不是日語也不是英語,他們聽不懂內容。

「放、放開我!」

察覺到情況有變的大斗扭動身體抵抗。

「在這放了你,你只會馬上被滅口。」透出言威脅。

「誒?」

「札哈特打算把所有責任推給你和你老爸,然後把你們交給那幫要滅你們口的人。」

「怎、怎麼會……騙人的吧!!」

「覺得是騙人的,你要試試看嗎?」

說著,透當真給大斗鬆了綁。響捕捉到逼近的腳步聲,催促道:

「現在可不是悠閑聊天的時候,警衛快追來了!」

她打開會議室的窗戶,率先跳了下去。透緊隨其後。為不扭傷腳踝,兩人落地時順勢翻滾卸力。透剛起身,便見大斗也跟著跳了下來。

「你不是相信札哈特嗎?」

大斗只是咬住嘴唇,一言不發。恐怕他也隱隱約約察覺到了——透說的是真的。

「跟上我們,趕緊離開。」

透說完,便緊隨響全力奔跑。然而下一瞬——

噠噠噠噠。

——沉悶的破裂聲連續響起,被削飛的瀝青在腳邊彈跳。透的心臟猛地一縮。

「不許動!」

在被眾多照明燈照亮的大使館院內,這聲音異常清晰。透和響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只見二樓窗邊,一名警衛正端著MP5衝鋒槍。槍口飄出淡淡的青煙。

札哈特從警衛身後探出臉。他身上纏著寬鬆的布料,是A國的民族服裝。

「恭候多時了。」

或許是身為日本人的祖母所教,他的日語流利得驚人,卻毫無抑揚頓挫。簡直像台精密運轉的機器,聽不出半點感情。

「……你早就知道我們會來?」

「我收到了情報——一個叫『探索者』的組織的特工,打算來襲擊這裡。」

札哈特臉上帶著能面般空洞的表情,唯有嘴唇在動。他就像一具空殼人偶,感受不到絲毫活人的氣息。

札哈特一抬手,身側的警衛立刻將MP5對準透。透的脊背竄上一股寒意。

「哇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先前透的恐嚇起了作用,一旁的大斗突然陷入恐慌,朝大使館院子的後門狂奔。警衛下意識將槍口轉向他。

「住、住手!」

——不知何時也來到二樓窗邊的藤倉撲向警衛。警衛在衝撞之下,射出的子彈大幅偏移,擦著透身側飛過。透和響連忙向一旁閃躲。

「礙事。」

札哈特掏出一把裝有消音器的手槍,抵在藤倉額頭上。

「札哈特君……?」

藤倉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地僵在原地。

——咻。

他額頭綻開一個血洞,維持著獃滯的表情跪下,隨即向前撲倒。

「染指寵物誘拐案的男子,被仇家雇凶追蹤,慌不擇路躲進大使館後,還是遭到了槍殺。」札哈特淡然說道。

透立刻明白了:這是札哈特打算事後用來掩蓋真相的劇本。

「而那兩名兇手,則被隨後趕到的警衛當場擊斃……」

不等他說完,透和響同時拔腿奔向後門。札哈特身邊的警衛再度開火。

透橫向飛撲,撞開響,千鈞一髮地避過MP5的掃射。然而第二串子彈立刻追來,透翻滾一圈,再次險險躲開。但運氣總有用盡的時候。即便能用眼睛預判槍口方向與扣扳機的時機,這也存在極限。更何況,又有幾名持槍警衛從建築物內衝出,堵在通往院子後門的路上,齊刷刷將槍口對準透和響。

就在此刻——

〖久等了。〗

——大批貓頭鷹與游隼等猛禽無聲地襲向警衛,桃躍上了圍牆牆頭。圍牆另一側,總一郎與薰正在待命。

(這樣一來就……)

後門附近的警衛們亂作一團,札哈特身邊的那名警衛也慌忙關上窗戶。透剛要鬆一口氣,卻沒漏看札哈特嘴角揚起的一抹冷笑。剎那間,透全身爬滿雞皮疙瘩。那是他第一次在這張臉上看到稱得上表情的東西。彷彿人偶在笑——一種詭異的非現實感。

——咻、咻!

毫無徵兆的,桃的身體從牆頭墜入了大使館院內。

「麻醉槍?! 從哪裡……!」

「右側牆邊!是白天的那群人……!」

大使館建築的牆角處,幾個西裝男子正端著槍瞄準這邊。

(霧生的部下?! 剛才札哈特打電話通知了他們嗎?把我們逼入絕境,莫非也是為了引桃前來救援,好讓他們趁機抓捕?這也是「禮物」的一部分……?)

猛禽對警衛的糾纏停止了,警衛們重新端起槍。

透果斷將響橫抱起來。

「誒——」

透一把按住響的腦袋,將錯愕的她護在自己胸前,徑直朝圍牆衝去。

必須做好覺悟。要得到什麼,就必須捨棄什麼。他早就習慣了捨棄。因為透的人生,就是不斷削去多餘事物的過程。捨棄過去,捨棄感情,捨棄一切羈絆。若不如此輕裝上陣,就無法從那無底沼澤中爬出。

而這樣的他,第一次得到了寶物。不能失去。守護重要之物,守護重要之人——這才是透剛剛起步的新人生中,應有的答案嗎?

透覺得自己似乎想永遠這樣抱下去,但一定是錯覺。誰會想抱著這種凶暴的女人不放啊。

——噠噠噠噠。

透的背後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察覺到異樣的響大吼道:「放開我!」但透沒有鬆手。「求你了,放開我!」響尖叫著,透卻依然死死抱住不放。

「哦哦哦哦哦!!」

透攀住牆壁,用盡全力將響拋了出去。響越過兩米高的圍牆,落向另一側。

「透——!!」

牆對面傳來撕心裂肺的呼喊。

「和椎名一起……帶小薰逃走……這是……命令!」

以透視望去,只見支起上半身的響獃獃地仰望著圍牆,彷彿只想讓透看清她的臉……

「……去跟小薰和好吧……」

透喃喃低語。視線逐漸模糊,膝蓋開始失去力量。

他將響的面容深深刻進眼底,緩緩閉上雙眼。雙膝跪地,向前撲倒。額頭重重撞在牆上,卻已感覺不到疼痛。

§8

槍聲回蕩,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與硝煙味從圍牆對面飄來。薰和總一郎還沒從桃突然墜進牆內的震驚中緩過神來,此刻更是驚惶無措。

「哦哦哦哦哦!!」

(……誒?)

透的嘶吼彷彿緊貼著圍牆內側炸響。下一秒,一道人影翻出圍牆,重重跌落在薰和總一郎面前。

「透——!!」

響慌忙撐起上半身,凄厲的呼喊劃破夜空。

「騙人的吧……」

薰的理智雖然已經理解了現狀,情感卻拒絕接受。在親眼確認之前,她絕不相信。她轉身就要朝大使館後門衝去,卻被響從背後死死箍住。

「放開我,放開我——!!」

薰拚命掙扎,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先離開這裡!薰,振作一點!!」

這句話反而最讓薰無法認同。她用力掙脫開來,猛地轉身直面響。

「沒有振作起來的是響姐才對吧!!為什麼要把透哥丟下啊!!」

這份憤怒發自內心,與白天在學校食堂里演戲時截然不同。

響一時語塞,臉上浮現出前所未見的痛苦神色。她隔著衣服緊緊揪住胸口,嘴唇顫抖著,眼看就要哭出來。

「那是『Exer』的鐵則……」

響極力用平靜的語調訴說著,可薰憑著氣味,清楚地察覺到響的內心正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情緒。即便如此,響仍在拚命壓抑著這一切。然而,薰此刻連那份冷靜都無法原諒。

「但透哥他明明已經——」

「現在不是爭論這種事的時候!!」

響厲聲打斷她,攥住薰的手臂就往反方向拽。薰一把甩開她的手,肩膀卻又被響用力扣住。下一瞬間——薰臉上重重挨了一巴掌,左頰頓時像灼燒般刺痛。

「你適可而止吧!!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救他啊!!」

那壓倒一切的怒吼震得薰鼓膜發疼,彷彿有電流噼里啪啦地從響全身迸射而出。就連剛才還在全力宣洩情緒的薰,也被這股氣勢震懾得畏縮了。

「椎名,別愣著,幫我架住她!」

響一邊喊,一邊架起薰的右臂。總一郎隨即架住薰的左臂。兩人不由分說地強行將薰拖離了大使館附近。

「放開我——」

對薰而言,這一切簡直像場噩夢。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只能束手無策地等待。就算擁有優秀的追蹤能力,又能怎麼樣呢?在關鍵時刻派不上用場,說到底,只是自己能力不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