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 36 · 探索者 3 白黑亂舞

第三章 追蹤者與被追蹤者

§1

——槍擊事件發生後三分四十八秒

透和響急匆匆趕往現場時,那裡已圍起重重人牆,地鐵站入口的階梯附近陷入一片大混亂。由於近處就有派出所,趕來的警察第一時間封鎖了現場,透和響根本無法靠近。緊接著,警車與救護車呼嘯而至,不僅封鎖了駒澤公園口,連東口也一併封鎖了。

無奈之下,兩人只能繞去西口。透發動透視能力,觀察著地下一層通往公園口的通道情況。

遭到槍擊的,正是跟著總一郎、薰和藤倉進入地鐵站的那名流浪漢——看樣子,他原本打算與另外兩名同夥對總一郎等人形成前後包夾。透看到那人胸口有一處槍傷,沒發現其他傷口。傷者已完全失去了意識,就在剛才被趕來的急救隊員抬上擔架運了出去。

據一位現場目擊者稱,當時他聽到槍聲後循聲望去,只看到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少年端著槍呆然而立。而與少年同行的少女則抱住了中槍的流浪漢,似乎在喊著什麼。但當時人們都爭相逃命,自己也沒顧得上聽她喊了什麼,也沒記住那對少年少女的長相。另一位目擊者則說,那兩人後來與一名中年男子強行衝破檢票口,跳上了即將發車的電車。

田園都市線的各站已接到聯絡,現在所有電車都在緊急停車中。透和響分別給總一郎和薰打去電話,但都打不通,大概是因為他們搭乘的電車還滯留在隧道里,沒有信號吧。

儘管透沒有直接目睹槍擊發生時的狀況,無法查證目擊者的證詞是否屬實,但就目前而言,這些證詞聽起來並沒有什麼破綻。

「不妙啊……」

透暗自思忖。總一郎不是蠢貨,不可能無緣無故開槍。也就是說,他是被逼到了不得不開槍的境地。雖然很擔心他們究竟陷入了怎樣的危機,但在這個國家,無論怎麼辯稱是正當防衛,用非法持有的槍支擊傷他人,都必定會被問罪。這方面的應對將非常棘手。

「透,下一站是三茶吧?」

「是啊,相當麻煩。」

三軒茶屋站也是世田谷線的始發站。這就意味著,總一郎和薰他們有可能不出地面,而是直接通過地下通道換乘世田谷線。

「響,你能聽到嗎?」

「不行,距離有點遠,分辨不出心跳聲。除非薰和椎名在走路或說話,否則我聽不到他們的動靜。不過,他們現在應該就在半路停下的電車裡。透,你覺得他們下一步會怎麼行動?」

「檢票口的監控攝像頭應該拍到了他們的樣子。就這樣繼續逃下去也不現實,我想他們遲早會聯繫我們。」

「還是去三茶比較好。如果電車一直停著的話,我們就能趕到他們前面去。」

「響,你騎我的摩托車先去。」

「誒?那你呢?」

「我留下來找剩下的那個流浪漢。一個被擊中了,一個正在接受警察問詢,還有一個人不見了。」

總一郎和薰他們有可能是在追那個男人,也有可能是在躲那個男人。

根據響的聽覺捕捉到的情報,透了解到正在接受問詢的流浪漢對警察只說了些無關痛癢的廢話。不過,這人先前跟蹤總一郎他們時,就走在最後面,大概是在槍擊發生時還沒進入地鐵站內,所以並沒有目睹同伴中槍的情形。當然,關於他們一直在跟蹤總一郎等人的事,他更是對警察隻字未提。

——槍擊事件發生後六分十六秒

透對負責外圍封鎖的警察隨口編了些借口,諸如目擊了事件、被負責搜查的警官叫來確認現場之類,就這樣混了進去。鑒識人員已經抵達,開始對現場進行勘驗。

透從旁走過,用餘光掃視著現場。地上留下了相當多的血跡,中槍的流浪漢顯然流了不少血。根據目擊者的說法,薰當時抱住了中槍的那個流浪漢,身上肯定也沾到了血。她穿著白裙子,血跡會相當顯眼。隨著時間推移,關於逃跑的薰和總一郎等人的目擊證詞,肯定也會相應地彙集起來。

所以,必須在那之前找到某種轉圜的餘地來收拾事態。即便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開槍,加上非法持有手槍這一條,怎麼想都會被認定為防衛過當。如果因為殺人未遂等罪名被捕,之後能走的路可就窄了。

而且,意圖襲擊薰和總一郎他們的流浪漢,其真實身份也很讓人在意。

「唉……」

結果,透和響的擔憂還是應驗了。擔心固然是理所當然,但同樣也讓人火大。如果能平安重逢,透打算先狠揍總一郎一頓,然後再好好說教薰一通。

透走近了另一個接受完刑警詢問、癱坐在地上的流浪漢。蓬亂的長髮和拉碴的鬍鬚遮住了他的表情。這個胡茬男看起來像四十多歲,但外表與實際年齡相差甚遠——這在流浪漢中很常見,所以不能以此為準。

透在胡茬男面前半蹲下身子,與對方視線平齊。男人的衣服雖然破破爛爛,但並不臟,大概是在哪裡的水龍頭下勤洗過吧。

「大叔,誰雇你的?」

透單刀直入地問。胡茬男眼珠子轉了轉,愣了一下,然後戰戰兢兢地窺探著四周。

「沒關係,沒人在聽。我也不會告訴警察。」

說著,透從錢包里抽出一張五千日元紙幣拿在手裡。他還沒把錢遞過去,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對方什麼都不用擔心。

胡茬男的視線立刻移到了透手裡的紙幣上。

「小、小哥,你是那幫孩子的同夥嗎?」

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死死盯著胡茬男的眼睛,等待對方開口。對付這種看似精明的類型,絕不能順著他的節奏談判。要一直盯住他瞳孔深處,直到對方移開視線。

「誰,雇你的?」

透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殺氣。胡茬男的表情瞬間僵硬了。

「我、我不知道。是那傢伙帶來的活兒,我只是搭個伙而已。」

「那傢伙?」

「逃、逃掉的那傢伙。不知道名字。我是第一次見那傢伙。」

看來,這夥人並不是一起被雇來的。

「就在大概一個小時前,中槍的那個同伴把那傢伙帶來了,說有筆好買賣讓我跟著干。這事我還沒跟刑警說……」

胡茬男突然壓低了聲音,目光在透手裡的五千日元和透的臉之間來回掃視。現在時間寶貴,透默默地將錢遞了過去,催促他繼續說。

據胡茬男所說,這似乎是一筆只要抓住某個男人就能拿到大錢的買賣。而那個男人,指的就是和薰、總一郎在一起的那個落魄中年人。

流浪漢們原本去了那個男人的公寓,但碰巧薰和總一郎也在那裡。他們似乎不想做得太強硬,便尾隨了一陣觀察情況;但看到薰和總一郎似乎要帶那個男人坐電車去別的地方,覺得如果讓目標逃掉就麻煩了,無奈之下才決定強行出手。

「為了什麼?抓住那個男人後打算怎麼辦?」

「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那傢伙說,那個男人因為任務失敗要被滅口。別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什麼意思?任務失敗?滅口?」

透並非在對胡茬男說,只是小聲嘟囔著。各種疑問湧上心頭。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似乎越來越不妙了,總一郎到底為什麼要開槍……?)

「喂!你,在那兒幹什麼!!」

一個像是便衣刑警的男人注意到了蹲著說話的透,大聲怒斥。

「對不起。我以為中槍的可能是我正在找的父親,所以就在問這位大叔。看來完全不是,我馬上離開。」

透隨口編了一通借口,從地鐵站出口來到了地面上。汗水瞬間涌遍全身。雖然高架橋遮擋了灼熱的直射陽光,但246號國道和首都高速澀谷線排放的滾燙汽車尾氣,讓這一帶變成了令人反胃的蒸籠。

圍觀的人群已經散去不少,但警車上閃爍的紅藍警燈,依然刺眼地威懾著周圍。

§2

——槍擊事件發生後六分三十四秒

「啊,動了!」

剛才停下的電車重新開動了。薰他們原本是為了追趕逃跑的「流浪漢」才上的車,但列車在到達三軒茶屋站前突然停了下來。車內廣播說是信號燈變紅,但實際上肯定是因為剛才地下通道里發生的槍擊事件。

事態的發展完全出乎薰的意料,而一旁的總一郎依然怒火中燒。

「可惡,那混蛋!居然幹了那種事!!」

他正打算挨個車廂去找那個逃跑的「流浪漢」,薰拚命拽住了他的胳膊。

桃也用前爪搭在總一郎的小腿上,勸阻道:

〖別衝動。且不說那傢伙帶著危險的玩意,目前的狀況對我們也極其不利。現在要是被警察抓住,你打算怎麼辯解?〗

作為「Exer」,首要考慮的是自身安全—— 這是透和響成天念叨,念到薰耳朵起繭的鐵則。不管心裡有多不甘心,唯獨這一點薰沒打算違背。

「冷靜點,椎名學長,我們還是別追了。」

萬一那個「流浪漢」狗急跳牆,肯定會波及其他乘客,這絕非薰想看到的局面。大概是強壓下了怒火,總一郎也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那就想想怎麼脫身吧。我們的目的是查出寵物誘拐和虐殺事件的犯人,而不是抓住那個流浪漢。〗

「話是這麼說……但我們的處境已經相當不妙了吧……」

總一郎隔著工裝褲,死死攥緊了口袋裡的手槍。

〖是啊,應該已經有人報警了。世田谷警署離這裡很近。〗

原定計畫是讓藤倉帶路去大斗藏身的地方,但突發的槍擊事件將一切打亂了。被薰拽著一起乘上電車的藤倉,大概是因為性命受到威脅的恐懼還沒消退,手腳正微微發抖。看著他這副模樣,薰也感到同樣的不安。

〖而且還得想辦法處理一下薰的裙子。〗

乘客們時不時地打量著薰,狐疑地交頭接耳。因為她的裙擺上沾著大片紅黑色的血跡,純白的布料與刺眼的血色形成了鮮明對比,透著一股詭異的氛圍。雖然總一郎像牆壁一樣擋住乘客的視線保護她,但似乎沒起什麼作用。

薰不禁心想,透和響一直說有不好的預感,難道就是因為預見到了這種事嗎?還是說,這連透他們也是始料未及的?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薰不由得以責難的口吻逼問藤倉。先前中槍倒地的那人痛苦的表情浮現在她腦海中,又與被肢解的柴犬、吊在弔橋上的貓的慘狀重疊在一起,讓她感到一陣猛烈的噁心。

「我、我不知道……」

藤倉全身散發出一股強烈的心虛氣味。

「不要撒謊!」

薰低聲喝道。

〖薰,冷靜點。太激動的話會忽略重要的事。〗

「啊,抱歉,小桃。」

「這……就算知道,也不能說啊。舞、舞衣已經命懸一線了啊!」藤倉渾身顫抖,擠出了這句話。

〖舞衣嗎!?  她怎麼了?〗

這次輪到桃驚慌失措了——強烈的意念重重地敲擊著眾人的腦海。

「嗚,剛、剛才那是……」

藤倉吃驚地環顧四周,最後目光死死落在了桃身上——桃已經攀上了總一郎的肩膀,全身的毛都倒豎了起來。

「小桃,冷靜點。」

大概是太激動了,桃連對藤倉都直接發送了心靈感應。

無論是薰、總一郎還是桃,大家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事態而亂了陣腳。薰拚命告訴自己要鎮定。

〖舞衣是這個男人的女兒。〗

藤倉仍然愣著,對這句話倒是沒反應。薰猜桃這次大概只向自己和總一郎發送了心靈感應。

「命懸一線,是怎麼回事?」

〖……我和小咪被倒閉的寵物店遺棄後,是舞衣把我們撿回藤倉家養的。〗

「小桃……」

桃那份深切的思念,強烈地傳達進了薰和總一郎的腦中。

〖這個男人和他兒子大斗怎樣都無所謂,我只是在擔心舞衣。但考慮到現在的事態,薰,你和椎名還是及時抽身為妙。至於舞衣的情況,就由我去……〗

「小桃,我們還是一起吧。」

薰打斷了桃的話。說實話,面對自己無法應付的事態,她其實很害怕,也想過是不是該退縮。但是,桃是她最重要的夥伴。而如今桃這般焦急,顯然是對舞衣的事放心不下。薰覺得,如果在這裡幫不上桃的忙,那麼不管過多久,自己都無法成為像響那樣、足以配得上透的搭檔。

「既然小薰都下了決心,那我也會全力幫忙的。」總一郎繃緊表情,有力地將手按在薰的肩上。

〖薰,椎名……〗

「所以,你、你們到底打算怎麼做啊?」藤倉語帶膽怯地問。

「總之先從這裡脫身吧,別被警察抓到。然後藤倉先生您得說實話,把您知道的狀況都告訴我們……」

〖要到站了。〗

電車的速度慢了下來,緩緩駛入了三軒茶屋站的站台。車門打開的同時,薰和總一郎看到隔著大約三個車廂的地方,先前那個「流浪漢」飛奔而出,跑遠了。

「啊,可惡。」

〖椎名,別管他。我們自己也得逃了。〗

三人一貓下了車。總一郎拉著藤倉,準備朝地鐵出口的階梯跑去,卻被薰叫住了——

「啊,等等。在那之前得先處理一下這個。」

薰指了指自己裙擺上的血跡。畢竟這樣下去實在太顯眼了。

於是,薰先衝進了女廁所,躲進隔間,從包的最底層拿出了藏著的求生刀——那是響給她的防身武器。

她迅速脫下裙子,用求生刀將沾了血跡的裙擺裁掉。雖然變成了短得有些走光風險的超短裙,但總比被懷疑好得多。

「久等了。」

走出廁所,她站在了在門外等候的總一郎和藤倉面前。

「小、小薰……這也太大膽了吧……會在另一種意義上引人注目的哦,那條裙子。」

「唔,果然太短了嗎……」

被總一郎這麼一說,薰也開始在意起路人的視線了。

「話說,小桃……咦?它上哪去了?」

薰本想借問桃下一步的具體行動來轉移話題,卻沒找到它的身影。

「它去上面看情況了……啊,回來了。」

桃啪嗒啪嗒地跑過了站長室旁邊的檢票口,來到了他們身邊。

〖來不及了,出口外已經開始設卡盤查了,說不定椎名和薰的照片已經傳出去了。〗

這樣的話,警察查到這裡只是時間問題。但如果盲目亂跑,很容易就會被逼入絕境。

「……那個,要不要打電話給透哥和響姐他們,請求支援呢?」

如果依靠那兩人的能力,就能看準破綻鑽空子脫身。

〖不行,薰。〗

「我也反對。」

桃和總一郎異口同聲地駁回了她的提議。

「為、為什麼?我覺得現在不是較勁的時候了吧?」

〖他們肯定會讓我們趕緊把藤倉甩給警察,但這樣一來,舞衣那邊就……〗

「是啊,而且我們也沒有時間去求他們協助了。」

正說著,幾名穿制服的警察已經從出口的階梯走了下來。

薰他們慌忙背過身,朝車站深處躲去。

〖是強行突破盤查,還是從別的地方逃出去……嗯,我有個好主意。跟我來。〗

說完,桃走在前面帶路。薰和總一郎對視一眼,點了點頭追了上去。藤倉雖然慌慌張張的,也只好跟在兩人身後。

薰忽然在意起透和響現在在幹什麼,心想他們一定為了找自己而開始行動了。如果現在這種狀況和他們碰面,肯定會被劈頭蓋臉地訓斥一頓。要是變成那樣,自己根本贏不了響,也得不到透的認可吧……

§3

——槍擊事件發生後九分四十九秒

透攔了一輛計程車,只丟下一句「去三軒茶屋站」便讓司機發車。車內過盛的冷氣吹冷了身上的汗水,黏在背上十分難受。

這時,手機收到了新郵件。透以為是響或薰發來的消息,慌忙點亮屏幕,卻發現是來自「探索者」網站的通知。網站剛發布了一項面向首都圈「Exer」的緊急委託。

「嘖,真是雪上加霜……」看完郵件內容,透眉頭緊鎖。

委託內容是拘捕正與薰他們同行的那名中年男子——藤倉嘉治,並附帶了藤倉的正面照。

如果目標只有藤倉倒還好,問題在於,郵件里一併提到了總一郎和薰。雖然隱去了照片和真名,但明確寫出有一對少年少女正與藤倉一同逃亡,甚至還附帶了駒澤大學地鐵站槍擊事件的相關信息,並指出他們目前的潛伏地在三軒茶屋站周邊。

對於這類緊急委託而言,一百萬日元的報酬並不算多,但由於已經限定了大致範圍,那些想賺快錢的「Exer」肯定會蜂擁而至。毫無疑問,事態變得非常棘手。

(但是,這也太快了……)

槍擊事件發生才過了十分鐘而已。不管信息是從哪裡泄露的,委託人發布任務的時機,簡直就像當時就在現場一樣。

「啊,難道是那傢伙!」

透不禁脫口而出。司機不知發生了何事,通過後視鏡詫異地打量著他。

那個看起來毫無眼力見,性格倒是挺開朗的青年,好像叫八坂慶介吧。慶介當時確實在藤倉住的公寓附近,而且他也接了尋找失蹤寵物的委託。

如果真是這樣……從這份懸賞抓捕委託直接由管理員代理髮布來看,「探索者」那邊似乎也在尋找誘拐、虐殺寵物的犯人。

只是,被懸賞的竟然是疑似犯人的少年的父親,這就讓人無法理解了。另外,僱傭流浪漢試圖將藤倉抓捕滅口的幕後黑手也還是個謎。藤倉同時被兩方勢力盯上,讓透直覺地感到背後還有更深的隱情。

透再次試著撥打電話,但總一郎的手機依然打不通;薰那邊雖然能撥通,卻一直無人接聽。這說明她所在的地方有信號。是故意不接,還是沒法接呢……焦躁感漸漸湧上透的心頭。

——槍擊事件發生後十三分零二秒

透在三軒茶屋站的世田谷大道出入口前下了計程車,正好遇見在那等著的響,摩托已停在了路邊。

「找到小薰他們了嗎?」

「沒,從這裡聽不見地鐵站里有他們的聲音。不過我從地面上聽地下的聲音本來就比較吃力,還是得直接下去找……但現在必須等這波出站的乘客被檢查完,才能進站。」

說著,響指了指各個出入口處全副武裝、設卡盤查的警察。

「你到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

「是啊。」響無奈地嘆了口氣。

畢竟發生了槍擊傷人逃亡事件,警方採取這種應對也是理所當然,只是反應未免也太快了。世田谷警署離這兒很近,這對薰他們來說實在不幸。監控畫面已被警方掌握,警察們拿著雖然模糊但放大印著薰、總一郎和藤倉身影的列印紙,正逐一核對出站的乘客。

不過,讓電車照常進站,可以說是警方和鐵路公司的失誤。大概是信息傳達上出現了偏差吧。但多虧了這一點,薰他們才不至於被困在電車裡無處可逃。

「響,電車進站是幾分鐘前的事?」

「我問了出站的乘客,大概五分多鐘前吧。那之後不到一分鐘,警方就在出入口完成了設卡,稍後我才趕到……」

「真是個微妙的時間點啊。」

——透不禁心想,薰和總一郎他們大概率還在地下……

在警察大致檢查完出站乘客後,透和響下到了地鐵站內。透發動透視能力,看到站長室里的人正在排查出站口的監控——畫面從十分鐘前開始,正以三倍速播放著。

儘管錄像中捕捉到了幾個可疑人影,但比對身高和步態等特徵後,沒有一人與薰和總一郎他們吻合。

透再次撥打薰的電話,依然無人接聽,GPS定位也處於關閉狀態。這時,一旁的響開口了:

「我剛才仔細聽了站內的動靜,可以確定,他們現在不在這裡……」

「可是小薰的手機有信號。這就代表……」

「是假裝人還在地鐵站的煙霧彈……對吧。」

「嗯,那他們大概率是沿著隧道逃了——畢竟只剩下這種可能了。」

「這樣啊……必須趕在警察之前找到他們才行。」

透和響對視著點了點頭。目前時間尚短,警方搜查的範圍還很小,但隨著時間推移,搜查範圍必然擴大,精度也會隨之下降。不過到那個時候,恐怕也會有很多「Exer」聚集過來,所以也必須考慮應對他們的辦法。萬不得已時,向里美求助也行,但那是最後的手段。

「說起來,『探索者』發來的那個懸賞委託是怎麼回事?」

「雖然還不清楚,但先前那一系列事件絕對不是單純的寵物誘拐,肯定有內幕。」

「嗯。不好的預感,好像要成真了呢。」

雖然只能用「不好的預感」這種模糊的詞來形容,但這絕非什麼靈異現象,而是無法訴諸語言的經驗之談。這種基於經驗的切實感覺,有時甚至能成為左右局勢的重要判斷依據。相對而言,響更重視這種感覺,而透則更看重數據和邏輯,但他也並不否定直覺或氣息這類的第六感。

「真是的,那孩子盡給人添麻煩。」響哼了一聲,滿臉無奈。

「雖然確實如此,但我肯定會回一句『唯獨不想聽你這麼說』。」

「吵死了!」

響抬腳踢向透,以示抗議,被透輕鬆閃開。

「總之,我騎摩托從地面沿線找,響你從地下找,拜託了。」

(順利的話,應該能搶在警察和「Exer」之前追上小薰和椎名……)

——透一邊祈禱不要再出什麼意外,一邊衝上了地鐵站出口的台階。

§4

——槍擊事件發生後十九分五十五秒

透駕駛摩托車沿246號國道一路北上,抵達了三軒茶屋站的相鄰站點——池尻大橋站。算算時間,應該還有些許餘裕。

透和響得出了結論:薰他們肯定是利用地鐵暫時停運的空當,通過地下隧道逃跑了。為了製造人還在站內的假象,薰大概故意把手機留在了站台附近有信號的地方。

他們能逃的方向只有兩個——繼續向前前往池尻大橋站,或是原路返回駒澤大學站。但很難想像他們會自投羅網,逃向警方正在進行現場勘查的駒澤大學站。考慮到萬一被發現,很容易遭到前後夾擊,他們理應會選擇向池尻大橋站方向逃亡。

薰他們抵達三軒茶屋站,大約是十二分鐘前的事。就算他們隨後立刻跳下站台,沿著軌道向池尻大橋站方向逃跑,在漆黑的地下隧道里奔跑也是相當困難的。兩站之間相距約一千三百米,步行的話,估計要花十五分鐘以上。

透雖然買了票,但還沒進檢票口,只是站在電梯前觀察著情況。由於這裡是軌道夾在上下行站台之間的相對式站台,他最好先看清薰他們從哪一側現身再行動。

透動用透視能力掃視了一圈站台,尚未發現人影。就在這時,一陣劇痛突然貫穿了太陽穴。雖說他對這種疼痛早已習以為常,但忍耐也快到極限了。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透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可惡,偏偏這種時候。)

他不禁咂了咂舌。來電者是「探索者」網站的主辦人柴田裡美。透的心情頓時沉重起來。雖說自己受過里美不少照顧,但兩人並非合作關係。他的立場本是有合適的委託就接,可最近卻單方面欠了對方不少人情。之前涉及「菱川工業大廈事件」的善後工作,就多虧了里美幫忙。

里美偏偏在這種時候打來電話意味著什麼,透不太願意去想。他不想接,卻又不能不接,於是滿心不情願地按下了通話鍵。

「……什麼事?」

儘管試圖克制,聲音里還是夾雜著不悅。

『呵呵,別那麼冷淡嘛。明明好久沒這樣說話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里美平時那快活的語調,聲音里透著可靠姊姊般的包容力。透不禁懷疑,響之所以想避開里美,大概就是因為會在她面前被奪走主導權吧。

「我現在正忙呢。」

『你遇到麻煩了吧?我也許能幫上忙呢。』

(……可惡。)

里美那帶著點愉快的語氣,讓透很不爽。他心想,里美大概已經看透了當前的局勢。

「反正不會是免費的吧。」

『我覺得挺便宜的呀。你只要稍微助我們一臂之力就好。』

「你這所謂的『稍微』,對我來說代價太高了。」

不能再欠里美更多的人情了。她無論如何都想把透他們拉入自己的陣營。雖然不能說這一切都是她一手策劃的,但她肯定一直在旁觀望,直到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就算她不會加害於人,也很有可能會把人逼到走投無路。考慮到「探索者」網站上發布的那個緊急委託,其實可以說她已經出手了。

『我可以幫你跟警視廳和世田谷警署打個招呼哦,這條件不壞吧?』

「自己能做到的事情,我會自己想辦法。」

確實,如果是里美的話,向警方施壓並非難事。但接受交易只能是最終手段。

『話雖如此,他們被抓住也只是時間問題吧?可別小看日本警察哦?』

「只要里美小姐你們不多管閑事,大概就沒問題。」

『哎呀?你對我還真是缺乏信任呢。』

「那是你的錯覺。」

說實話,透並不討厭里美,甚至可以說還覺得挺親切的。但即便如此,這個世界也並非田園牧歌,容不下無條件的信任。

『我的部下好像也行動起來了,要不要我讓他去幫你?』

「那個叫慶介的傢伙,原來是你下屬啊?」

『實力可不比你們差哦。』

透不禁心想,難怪自己和響之前都沒聽說過「Exer」里有「八坂慶介」這號人,他應該是一直在為里美秘密執行任務吧……里美和島木共同創立「探索者」的目的,是為了聚集昔日的同胞、不斷壯大勢力,讓覬覦異能的外人不敢輕易出手。

「所以……那傢伙也是能力者吧?是什麼能力?」

『想讓我告訴你?我可以把這理解為你願意加入我們了嗎?』

「那就算了。」

『是嗎?真遺憾呢。』

里美用聽起來並不怎麼遺憾的語氣,乾脆地作罷了。

透看向車站的隧道,薰他們還沒出來。

『如果想依靠我,隨時跟我說就好,千萬別客氣。無論何時,我都願意對你伸出援手的哦。』

「是啊,到時候就拜託你了。」

但那得是真正進退維谷之時。在那之前,透會繼續摸索靠自己擺脫困境的對策。他認為想要自由地活下去,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掛斷電話後,透將剛才的對話拋諸腦後,重新開始整理目前的狀況。首先的疑問是,嫌犯藤倉大斗的父親——藤倉嘉治,為何會被身份不明的人盯上性命。這背後若隱若現的某個組織的影子,讓人十分在意。

而且,總一郎開槍的事也依然讓人無法釋懷。雖然可能是面臨對方襲擊而下意識拔槍自衛,但仔細想想也很不自然。從先前那個胡茬男的話來看,被擊中的只是個受僱傭的、不知內情的社會閑散人員。對那樣的對手開槍,究竟是在怎樣的情況下發生的?

「不,等等……」

透記得那個中槍者的傷口,應該只有胸口才有,並沒有從背後貫穿。但總一郎拿的那把槍,是以前透從里美那裡獲得的大威力手槍——那是一把如果不雙手緊握,單手開槍的後坐力就足以把整條胳膊震麻的槍。在幾米到十幾米的距離內,無論怎麼想,子彈都會貫穿肉體才對。

「莫非那傷不是椎名打的?」

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那種可能性在透心中漸漸變大了。說不定,先前自己和響大錯特錯地誤判了情況。

——槍擊事件發生後二十四分三十三秒

透的眼睛終於捕捉到了漆黑隧道深處移動的人影。他拿出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距離薰他們抵達三軒茶屋站的時間,已經過去了約十七分鐘。可以說基本符合預測。

透差點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但緊隨其後的劇烈頭痛讓他一陣噁心,甚至乾嘔起來。也許真的快到極限了。

「喲,又見面啦——」

背後傳來開朗的搭話聲,透回過頭去。

(嘖……)

是八坂慶介。不愧是被裡美看好的部下,搜尋能力確實了得。

「啊?怎麼了?臉色很差啊。」

慶介一臉擔心地朝透伸出手來。

透像是要避開那隻手似的後退了一步。對方伸手的動作,總讓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慶介依舊笑嘻嘻的,但那隻停在半空的手,輪廓卻在微微晃動。

「哎呀,已經來了嗎……意外地快啊。我通知警署的時間,是不是稍微太早了點呢。」

聽著慶介的低語,透用眼角餘光瞥向正湧向檢票口的警察隊伍。如果現在被警察突擊抓捕的話,薰他們絕對逃不掉。

「Through君,在此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做筆交易如何?我只是想控制住跟你夥伴們同行的藤倉嘉治,不會對其他人出手。希望你能協助我一起抓捕他。警察那邊,我也會出面擺平,保證不逮捕你的夥伴——這條件怎麼樣?」

透心想這並不是個壞提議,總比讓薰和總一郎被警察逮住要好得多。慶介顯然是受里美指使,想要達成某種目的,但如果是平等的交易,倒也可以接受。

透再次看向隧道深處,已經能看到薰他們窺探著站台這邊的身影了。自己沒有太多猶豫的時間了。

§5

——槍擊事件發生後二十四分三十三秒

「終於能看到光了。小薰,你還好吧?」總一郎壓低聲音問道。

薰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這樣能有多大效果,但為了不被那個擁有「順風耳」的人聽到,還是得小心為上。

「大叔你呢?」

「我、我也還好……」

三人一貓在隧道中不斷前行,終於望見了池尻大橋站站台的燈光。

先前桃提出的方案是,趁著地鐵停運期間,直接從地下隧道走到相鄰的車站。畢竟三軒茶屋站的站外已被警方設卡,強行突破的話馬上就會被抓住。

如今他們即將抵達池尻大橋站,桃說為了以防萬一,從這兒開始最好關掉己方光源,拿著手電筒的總一郎便照做了。

「可是,如果那邊也有警察怎麼辦?」薰指著前方的光亮,低聲問道。

〖那邊肯定比三軒茶屋人少,強行突圍的成功率會高很多。如果不願意冒險,就這樣一直走到澀谷也行。〗

薰心想,雖然一直走到澀谷確實能避開盤查,但誰知道地鐵什麼時候會重新運行。在漆黑的地下隧道里提心弔膽地前行,比想像中更讓人緊張。就算想走快點,卻也因踮著腳尖而腳下不穩,根本快不起來——為了不讓響聽到腳步聲,他們一直不敢正常邁步。

夜視能力極強的桃先行前往站台查探情況,薰他們則決定原地待命,順便整理一下現狀。

「大叔,你為什麼會被之前那傢伙追殺?怎麼想都不像是個人私怨。」總一郎開口質問藤倉。

「不,那個……」

面對藤倉欲言又止的模樣,薰不由得嘆了口氣:

「藤倉先生,您要是一直這樣不肯吐露實情,我們不僅沒法阻止您兒子、救您女兒,甚至連繼續保護您的安全都很困難啊。」

在觀察藤倉反應的同時,薰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先前的場景——

那時,他們剛從公園口進入駒澤大學地鐵站,正躲避追來的流浪漢,卻被從東口繞到前面的另一個流浪漢擋住了去路。那人以責難的語氣開口道:

「藤倉,你這是在搞什麼名堂?」

「我、我只是……」

「明明交代過你,只要乖乖做好被吩咐的事就行了。」

那名流浪漢戴著壓得很低的鬱金香帽,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椎名學長,小心……」

或許是電車到站了,從檢票口深處吹來一陣風,隨風飄來的是那個男人的氣味。薰從中嗅出了強烈的敵意——對方打算動手了。

「快讓開,你也不想死吧?」

總一郎從口袋裡掏出手槍,直指鬱金香帽男的胸口。

「哼,你小子是什麼人?居然還帶著槍啊……」

本以為對方看到槍會退縮,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所以說,叫你讓開。」

「呵,那種東西,如果沒有真的開槍的覺悟,就不該拿出來。」

鬱金香帽男毫不畏懼地步步逼近,薰感到極其危險,雙腿發軟。

「教你個常識吧。拿槍威脅確實是手槍的有效使用方法,可一旦被看穿你沒有開槍的打算,那就毫無意義了。反過來說,如果一開始就抱著開槍的覺悟,就會像這樣——」

「……哎?」

沒等薰反應過來,鬱金香帽男飛速將手伸進懷裡,掏出某個黑色的東西對準了藤倉。

〖危險!!〗

桃撲向藤倉頭部的瞬間,槍聲響徹四周。藤倉踉蹌著跌坐在地,爆鳴在薰的耳底久久回蕩。

「小桃!!」

〖沒事,沒打中。〗

薰剛鬆了一口氣,卻見他們身後的那名流浪漢晃晃悠悠地倒下了。

被槍聲吸引而投來目光的候車乘客,看到總一郎手裡的槍和倒下的流浪漢,頓時大聲尖叫起來。而真正開槍的鬱金香帽男已經把槍收回了懷裡——

「嘖。」

他略微咋舌,轉身朝檢票口跑去。

「你、你這混蛋!!」

回過神來的總一郎不禁暴怒,拔腿追了上去。

「不要——!!」

已經撲到中槍流浪漢身邊,抱起他上半身的薰,試圖叫住總一郎。

她瞥見流浪漢胸膛的槍傷——子彈似乎是擊中了肺部,傷者的嘴裡正不斷冒出血泡。

〖薰,快走!!〗

「但是這人……」

〖別管了,快去追椎名!要是他亂來就糟了!〗

「可、可是!」

周圍的乘客一邊尖叫一邊四處逃竄,有人大喊著「殺人啦」。總一郎持槍的畫面已經被很多人目擊,薰也明白沒有時間猶豫了。

最終,她只好丟下中槍的流浪漢,拽著呆若木雞的藤倉,和桃一起追著總一郎衝上了電車……

如今回想起這些,薰不禁覺得自己似乎捲入了一場不得了的陰謀之中。一旁的總一郎搖了搖頭,說道:

「如果盯上大叔性命的是犯罪團伙之類,消息可能已經傳到『里世界』了。我們再往前走一點,走到有手機信號的地方吧……」

走到離站台幾十米的地方後,總一郎開始用手機給某人發消息,似乎是在向熟人確認情報。

隧道內的空氣乾燥且滿是灰塵,薰清了好幾次嗓子。

「藤倉先生,既然您那麼不願提自己被盯上的原因,我也不勉強。但麻煩您姑且回答我——住在您公寓對面那棟房子里的人,和您兒子到底是什麼關係?」

「那、那傢伙……都是那傢伙的錯!大斗變成那樣,也全是那傢伙害的!還有舞衣也……可惡!」

藤倉的罵聲在隧道中回蕩,薰慌忙想去捂住他的嘴,但已經來不及了。餘音由隧道深處不斷擴散。

〖在吵什麼?〗

桃不知何時折返了回來。

「小桃……」

〖雖然不如三軒茶屋那邊多,但這邊的檢票口前面也有警察。〗

聽桃這麼說,總一郎瞪大了眼睛,詢問該怎麼辦。

〖也許就這樣直接穿過車站,繼續沿隧道走到澀谷比較好……〗

就在這時,停靠在上行和下行兩側站台的電車同時亮起了車燈,強烈的光線照亮了薰他們。

大概是地鐵臨時停運已經解除,電車即將重新發車。

〖可惡……看來去不了澀谷了。總之先趕緊上站台!〗

「可、可是……」

「也只能這麼做了吧!」

總一郎和桃一起跑向站台。畢竟已經不能再繼續躲在隧道里了,薰和藤倉也連忙跟了上去。

§6

——槍擊事件發生後二十七分十一秒

透正思索著該接受還是拒絕八坂慶介的提議時,手機又一次震動了。

慶介也掏出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說道:

「看來剛才的報告已經反映出來了……」

他把手機屏幕展示給透,只見那單發給首都圈內「Exer」的緊急委託,已追加了新情報。

——『目標似乎已移動至池尻大橋』

這麼一來,包圍薰他們的網又收緊了一圈。

「好了,Through君,差不多該給我答覆了。合不合作?」

「在那之前,先讓我問一件事。你們為什麼要抓那個藤倉嘉治?不只是單純因為寵物誘拐事件吧?」

「怎麼,里美小姐沒告訴你嗎?既然如此,我也不便透露……」

慶介搖了搖頭,但隨即又開口道:

「話雖如此,一點不透露也太不夠意思了。那我就只說一點:這附近發生的寵物誘拐事件,大半都是由於被金錢蒙蔽雙眼的人擅自行動。而這些事件背後,其實隱藏著某個針對特定目標的抓捕計畫。」

「針對什麼……」

「那就不能說了。來吧,給個答覆。」

已經沒有時間了。透雖然不想藉助里美的力量,但暫且聯手對薰他們來說更安全。他別無選擇。

「沒辦法。你得保證絕不對小薰、椎名和那隻貓出手,也不能傷害他們。」

「明白,我保證。」

就在和慶介交談的這會兒工夫,地鐵站內漸漸出現了一些帶著危險氣息的人。

「喔,那邊那個是斯利德吧?旁邊的女的是莉莉·克拉夫特?大人物還聚得挺齊啊……」

慶介提到的這些名字,透都聽說過——斯利德是個與巨大體型不符、擅長隱秘行動的前特種兵;克拉夫特則是以洗劫遺迹聞名的女盜賊,身材性感豐滿,要是響看到大概會心生敵意吧。兩人似乎都是S級「Exer」,實力超一流,但因為手段粗暴,風評不太好。透心想,薰他們真是被些難纏的傢伙盯上了。

「真是群閑得發慌的傢伙,這點小錢也搶著賺……慶介,那些人你也給我盯緊了。」

「我知道啦,交給我吧。」

薰他們似乎還在離隧道口有一段距離的位置,沒有要上站台的跡象。

這時,站內廣播播放了恢複地鐵運營的通知。大概是警方在完成初步排查的同時,判定不能再繼續讓電車停運了。

電車的車燈亮起,強光照射進隧道內。透沒有漏看映照在光亮中的身影——打頭的是桃,總一郎緊隨其後,再之後是薰和那個被當作抓捕對象的藤倉嘉治,他們全都向站台這邊跑來。

(……嘖,椎名那傻瓜。)

總一郎工裝褲的口袋依然鼓著。透本以為他已經把那手槍處理掉了,但看來還是帶在身上。不管怎麼說都太欠考慮了。

(……哪邊?他們會上哪邊的站台?)

忍受著彷彿要裂開般的劇烈頭痛,透用透視能力持續追蹤他們的動向。隨著精神高度集中,周圍的嘈雜喧鬧聲漸漸遠去。目前還沒有其他人察覺到他們的存在。

桃跳上了澀谷方向的站台,就這樣直接鑽進了駕駛室沒人的電車裡。總一郎緊隨其後攀上站台,他一把抓住薰的手,將她也拉了上去。

這時,剛進入下行電車駕駛室的司機注意到了他們的身影,立刻用無線電向某處進行聯絡。站長室那邊頓時慌亂起來。警察部隊衝進檢票口只是時間問題。

透朝通往站台的階梯飛奔而去。事已至此,薰他們已是瓮中之鱉、無路可逃。最壞的情況下,他們為了突圍甚至有可能襲警。反過來說,透用電擊槍把薰和總一郎電暈強行帶走,或許也是必要的。

跑下樓梯的同時,透掏出帽子戴上,將帽檐壓低。

終於,在幾十米開外,透用肉眼直接捕捉到了薰他們的身影。他差點就要抱怨出一句「讓我費了這麼大勁」,不過這種事,等抓住他們、帶他們撤離現場後,再在他們耳邊怒吼也不遲。

視線交匯的瞬間,總一郎的表情僵住了。透則回以一個極其得意的冷笑,從口袋裡掏出電擊槍,向他衝去……

§7

——槍擊事件發生後二十七分四十二秒

薰之所以注意到透,是因為身旁的總一郎突然驚呼出聲。

行動暴露了——看著徑直衝來的透,薰陷入了輕微的恐慌。因為透身後,正跟著十幾個穿制服的警察,一齊從樓梯上沖了下來。

「怎、怎麼辦啊?」

逃跑的路線只有剛才走過的隧道,但既然已經暴露,加上電車即將發車,再往那邊逃顯然不行。薰不知所措,總一郎也是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

強行追查事件,還狠狠挑釁了響,結果卻落得這般窘境——懊悔與羞愧交加,薰的眼眶幾乎要泛出淚水。

「嗚……」

薰死死攥緊雙手,用力咬住下唇。就在這時——

「誒?」

站台的燈光驟然熄滅。僅剩車廂內的照明還亮著,但僅僅過了幾秒,車廂的燈也熄滅了。借著樓梯上方漏出的微弱燈光,薰勉強還能看清四周,但其他等車的乘客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不知所措。

〖椎名,就是現在!朝天花板開一槍!〗

「誒?誒誒!? 」

「知道了。」

桃突然傳來的心靈感應讓薰一陣慌亂,而總一郎已從口袋裡掏出手槍,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砰!

極近距離的槍聲轟鳴,震得薰雙耳嗡嗡作響。

〖好,接著製造騷亂。〗

——儘管耳鳴還未消退,桃的聲音卻直接在腦內「響起」,異常清晰。

「是槍擊!有、有人開槍了!!」

總一郎在黑暗中放聲大喊。乘客們瞬間陷入恐慌,尖叫著爭先恐後沖向樓梯。他們與從樓梯跑下來的警察撞作一團,站台頓時徹底大亂。

透似乎是為了避免被人群衝倒,退到了樓梯側面。

〖薰,椎名,上電車!〗

在詢問原因之前,薰已經動了。她聽從桃的指示,和總一郎一起拽著藤倉衝進電車車廂。疑問被拋到腦後,現在行動遠比思考重要。

緊接著,車廂另一側的門開了,與之相對的、停在往三軒茶屋方向站台邊的那列車的車門也打開了。兩邊的車門位置稍微有些錯開,但足以充當通往對面站台的「橋」。

這時,車站內的緊急照明亮起,但恐慌仍未平息。薰一行人衝到三軒茶屋方向的站台上,與在那裡等候的桃匯合,一口氣跑上了樓梯。

大部分警察都在澀谷方向的站台上,三軒茶屋方向這邊只留有幾名警察,但他們也全被捲入了恐慌的乘客人潮中,根本無暇顧及。

(能行,趁現在還能逃掉!)

——薰如此心想。

§8

周圍突然陷入一片漆黑,緊接著槍聲響起,透慌忙蹲下身來。

隨後,他聽見了總一郎那彷彿在演戲般的叫喊聲。透確信,開槍的絕對是總一郎。

「你們,太亂來了!!」

就算只是為了逃跑,至於做到這種地步嗎——透既驚訝,又不禁湧起一股怒火。可就算現在想上前逮住他們,也完全看不見周圍的情況。相反,薰和總一郎他們似乎還能確保視野。

畢竟他們是從地下隧道一路走過來的,眼睛早就習慣了黑暗。與只需幾秒就能完成的明適應不同,暗適應需要花費數分鐘之久,即使是透也無法違抗這種生理極限。

雖然能聽到四面八方傳來的尖叫、怒吼和雜亂的腳步聲,但他完全分辨不出聲音的主人。視野中,只能隱約看見那些把手機屏幕當成手電筒的人影在東奔西跑。透借著那點微光,退到了人流較少的站台樓梯側面。

片刻之後,車站內的緊急照明啟動,人群的混亂稍微緩和了一些。就在這時,響打來了電話。

「響,你現在在哪?」

『剛上站台,薰他們已經移動到對面站台了,正在上樓梯。』

「跑得倒挺快……」

『剛才地鐵站停電是桃乾的。它大概用了跟去年那次騷亂一樣的手段——讓老鼠之類的咬斷纜線。至於車廂內照明熄滅,應該是桃直接切斷了駕駛室和乘務員室的開關。』

透一邊聽著電話,一邊跑上樓梯,目光掃過站廳,恰好捕捉到薰他們奔逃的身影。

『比起這個,透,你小心點。之前逃掉的那個「流浪漢」就在附近。』

(……真的假的?! )

「薰他們注意到他了嗎?」

『不知道。』

透撥開混亂的人群,好不容易跑到了樓上。只見薰他們正要翻過檢票口。響應該也捕捉到了薰他們的腳步聲,不用擔心跟丟。問題在於那個可疑的「流浪漢」。

檢票口附近混亂無比——自動檢票機因停電罷工,人群像多米諾骨牌般被推倒,還有人對站務員大吼大叫。加之停電前廣播剛說過電車即將恢複行駛,導致大量人群從外面湧向檢票口,與裡面往外逃的人流對撞,局面徹底失控。

透的目光鎖定薰他們的同時,注意到了另一道身影。那張臉有些眼熟——正是響提到的那個「流浪漢」。對方不知何時換了一身整潔的夏季夾克與休閑褲,正悄然逼近薰他們的身後。

(糟了!)

薰光顧著逃跑就已經拼盡全力,根本無暇顧及周圍。這正是缺乏經驗、不習慣這種場面而暴露出的破綻。

透踩上自動檢票機的頂端,借力躍過閘機,穩穩落地。幾乎同時,一道熟悉的身影也以同樣的方式翻過閘機,落在他身側——是響。

「小薰,後面!!」

透大吼一聲。正朝南口跑去的薰一邊跑一邊回頭,臉上頓時露出驚愕的神色——她看到緊跟在身後的男人從懷裡掏出了手槍。

就在那時,另一道人影猛地竄出,衝到了透的斜前方。

(……什麼?! )

——是斯利德,他已然拔出了匕首。

(可惡,麻煩的傢伙來了……)

雖然慶介保證過不會讓這些「Exer」亂來傷到薰和總一郎他們,但他似乎並沒有好好履行約定。

另一邊,那個掏出手槍的「流浪漢」一邊奔跑,一邊將槍口瞄向了跑在薰身旁的藤倉的後背。

決不能讓他在這種狀態下開槍——奔跑中的晃動會讓彈著點失控,萬一誤傷到薰就糟了。透正欲衝上前——

「嘿!!」

一道銀色閃光從眼前掠過,精準地刺中了男人的右手背——是一把小刀。

「呃啊!」

「透,槍手交給我。」響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你去——」

「知道了!」

透沒等她說完,便徑直朝斯利德撲了過去。斯利德以毫釐之差閃開。

「你幹什麼?別礙事!!」

斯利德怒吼著,試圖從透的身旁穿過。但透舉起電擊槍,迅速攔住了他的去路。

「你這傢伙!」

斯利德隆起的肩部肌肉愈發緊繃,自下而上反手揮起匕首,帶著撕裂空氣般的銳風。但透僅憑一個後仰便輕鬆躲過。

刀刃的軌跡陡然翻轉,自上段猛然劈落,攻擊範圍竟比剛才延伸了數寸。斯利德的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得意——他握著匕首的手法悄然改變,似要變招。

但透自然不會看漏這一細節,僅後退半步便避開了鋒刃。

「大叔,匕首是用來刺的,不是用來砍的哦?如果非要砍的話,就這裡,瞄準這裡吧。」

說著,透指了指自己的頸動脈和喉嚨。

「哼,你這傢伙,不是個普通的小鬼啊。」

斯利德保持著反手握刀的姿勢,又從軍褲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匕首,變為雙手各持一刀的姿態,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給透絲毫喘息的餘地,斯利德的匕首便如暴雨般接連刺來。然而透從容地閃避著所有攻擊,並在對方最後一次刺擊時,瞅准破綻將電擊槍按在了伸出的右臂上。由於只接觸了一瞬間,電流雖不足以讓人昏迷,卻足以引發強烈的局部肌肉痙攣。

——噹啷。

匕首從斯利德的右手中脫落。電流引發的脊髓反射,令他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指。

透順勢一腳將斯利德踢得踉蹌,餘光卻瞥見了一道人影。在斯利德的側後方,克拉夫特不知何時已悄然逼近,面無表情地佇立著。她戴著防割手套的右手上,正纏繞著「鐵線」。

透心想,那大概是打磨得極其鋒利的鋼絲之類吧。雖然威力不大,但割開皮肉綽綽有餘。

趁透注意力被分散的空當,斯利德迅速撿起匕首,企圖繞過透去追趕薰他們。然而透再度閃身,攔在了斯利德前方。

「我不會讓你過去的。」

「別得意忘形!!」

斯利德猛撲過來的同時,側翼的克拉夫特翻腕甩出鋼絲。兩道攻擊幾乎同時襲向透。

這確實算不上能從容應對的局面,然而鋼絲的軌跡在透眼中清晰可辨。更重要的是——只要將斯利德始終置於自己與克拉夫特之間,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減少風險。

這一次,透轉守為攻。他閃過斯利德的匕首,貼進對方懷中,迅速將電擊槍抵住其胸口按下開關。只是一瞬間,斯利德便因局部痙攣而動作僵滯。但對透而言,這短暫的破綻已經足夠了。透的左拳重重擊中斯利德的心窩,趁其痛呼彎腰之際,又用電擊槍補了一下。斯利德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透順勢一腳踹在斯利德的肩頭,將他蹬向克拉夫特的方向,以此阻斷那女人的追擊,同時也與兩人拉開了距離。雙方的動作隨之頓住。

「呼,差不多就這樣吧。」

(論兇險程度,這戰鬥完全比不上那時……)

「我啊,不久前差點被那個女人殺掉,但那時候我明白了一件事……」透對斯利德和克拉夫特說道,同時朝已經將持槍男人撂倒的響努了努嘴。

「說什麼『差點被殺掉』,太誇張了吧?」響語氣故作驚訝。

「不,那真的是差點就死了。」

——兩個月前,在菱川工業大廈內,被施加了強烈暗示的響,讓透陷入苦戰。他至今還沒見過比那時的響用刀更迅速的人。

「不管對手是誰,只要用這雙眼睛好好觀察,這個世界上就沒有看不清的動作。沒人能逃過我的眼睛。」

透指著自己的左眼說道。

「胡扯!!」

跪在地上的斯利德從衣服里摸出新的匕首接連投擲而出。透看準時機,揮動電擊槍將兩把飛來的匕首雙雙磕飛。斯利德和克拉夫特都對這快到不可思議的動態視力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什麼人?」

「惡徒沒有自報家門的必要!」

——響將食指直直地指向斯利德,挺起胸膛。那比克拉夫特單薄得多的胸,莫名讓人感到悲哀。

「為什麼是你回答啊?」

——透忍不住吐槽,但響完全沒理會。

「人送外號——」

「你還真自報家門啊?」

透再次吐槽,響依然無視他,自顧自地往下說道——

「『偷窺狂魔Through』!指的就是他哦!」

「等等,別說這種讓人誤會的話!」

「哎呀,這是回敬你平時的所作所為啦。」

響十分愉悅地歪起了嘴角。

「他就是『Through』?那……你莫非就是『橫刀奪愛之Echo』?」克拉夫特一臉驚愕。

「不是!!」

「喂,你果然挺有名的嘛。」

——透發出竊笑。響斜眼瞪了過來。

「我只聽說你們聯手了,但沒想到真身是這種小鬼……」

不知不覺間圍觀群眾越聚越多。遠遠眺望事態的乘客們正在竊竊私語,甚至還有人舉起了手機攝像頭。透慌忙把帽子壓得更低了一些。近處就有大批警察,在此公然持械鬥毆,多少有些輕率了。

「喂,慶介,你在的吧?趕緊過來收拾殘局啊!」

——透對著人牆後面喊道,慶介隨之露出了身影:

「呀嘞呀嘞,讓我看了場好戲啊。」

「這傢伙貌似很了解藤倉的事呢,剛才他想開槍殺藤倉滅口來著……如果想要線索的話,把他嚴刑拷打一番,總會吐出點什麼來的。」

——透朝仰面倒在地上的那男人揚了揚下巴。男人聽聞此言,猛地支起上半身,似乎想要逃跑。

就在這時,側面飛來一根鋼絲,纏在了男人的手腕上。男人急忙想把它扯斷,強行拉扯之下,鋼絲勒裂了皮膚,鮮血順著鋼絲滴落下來。

「克拉夫特小姐,請不要對目標以外的人造成傷害。」——慶介大步走上前,從懷裡掏出名片。

「你是什麼人?」

「我是這次委託的代理人。」

——分別遞給斯利德和克拉夫特的名片上,印著「探索者·代理人」的字樣。

「嘖,那麼『Through』干擾我們抓捕藤倉,不算違規嗎?」斯利德憤憤不平。

「別介意,我們運營方會給你們相應補償的。『Through』和『Echo』畢竟算是跟我們有合作關係,接下來也會協助我們的……對吧?」——慶介看向透和響。

「什麼鬼?我可不記得有答應過要跟你們合作,我會隨自己心意行事的。」響一臉不悅。

「我也拒絕繼續合作。因為剛才你們違約在先。」

——透很清楚,慶介剛才根本沒有阻止斯利德他們的攻擊,只是一直在作壁上觀。

「啊,等一下啊……」

慶介面露難色地慌了神,但透和響都沒有理會。透背對著慶介,和響一起一口氣跑上了南口的樓梯。

「掌握薰他們的行蹤了吧?」

「那當然。你以為我是誰?我可是楚楚可憐的美少女Echo大人哦。」

「這外號我可是第一次聽說。我要以誇大宣傳向JARO投訴!」【譯註:JARO是日本廣告審查機構。】

「真是的。好不容易拋個梗,你倒是笑啊?」

「那我就自稱最強無敵的Through大人吧。」

「真沒品味……」

「我可不想被你說啊。」

透和響一邊互相鬥嘴,一邊跑向車站外停著的摩托車。

§9

「哈啊……哈啊……哈啊……」

薰一邊喘氣,一邊回頭望去。身後並沒有人在追趕他們。

「呼,像這樣一直跑,實、實在太吃不消了……好想吐……」藤倉面色蒼白,痛苦地喘息著。

從池尻大橋站出來後,薰一行人一路上遇見過好幾輛巡邏車,到處都有警察在盤查。他們只好屢屢改變逃跑路線。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澀谷附近。

「椎名學長,剛才好、好險呢……」

「是啊……」

總一郎懊悔地咬著嘴唇。不僅是薰,總一郎也很清楚,剛才多虧了透和響,他們才得以平安。

本該保持高度警戒的,卻只顧著逃出地鐵站而疏忽了背後。雖說當時確實無暇他顧,但這並不能成為借口。畢竟,一旦沒了餘力,就意味著事態已經超出了薰他們所能掌控的範圍。

而且,威脅不止來自那個盯上藤倉性命的持槍男子。聽到透的喊聲後回頭的瞬間,薰嗅到了好幾個人身上散發的敵意。那時候如果透和響沒有介入,藤倉就算不喪命,也絕對會被抓走。

「看來大叔被人懸賞了啊,連我們的情報也泄露了……」總一郎亮出手機上收到的郵件說道。

「我、我被人懸賞了?」

「大叔,看來你是個相當重要的人物啊,連『探索者』都要懸賞你……給我說說理由吧?」

「這……」

藤倉顯然在隱瞞,但具體隱瞞了什麼,薰卻無法靠嗅覺分辨出來。這便是薰能力的局限所在。

「算了,怎麼撬開大叔的嘴,待會再操心。現在沒時間耗。」總一郎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視線移向腳邊的桃,「桃,你對這次事件好像有點頭緒?解釋一下。萬一待會兒再有突髮狀況,我也好應對……」

「你、你這是……?剛才開始就覺得奇怪了,你們看起來時不時會跟桃說話似的……到底是怎麼回事?」藤倉一臉不可思議。

「啊,別在意。只是自言自語而已。」

總一郎連看都沒看藤倉一眼,隨意地揮了揮手敷衍過去,繼續等著桃的回復。

〖椎名,薰也好好聽著。我接下來要說的,是根據已知的情報,加上我自己的分析推導出來的。雖然可能有不準確的地方,但應該不會偏離事實太遠……〗

「小桃……?」

〖我之所以對這次的事件在意,起因是昨天我在中野車站附近轉悠時,發現一些昔日的同伴不見了蹤影。那時我雖然不清楚具體情況,但也了解到是有人在狩獵它們……被抓後勉強逃出來的那幾隻,一看到我,就害怕地逃跑了。其他同伴似乎也有意避著我……〗

「誒?那是……怎麼回事呢?」薰蹲到桃的正前方。

〖當時我就猜測——狩獵它們的人,或許是我認識的傢伙。〗

「喔?就是這大叔的兒子——藤倉大斗吧?」總一郎瞥了瞥一臉茫然的藤倉。

〖嗯。因為曾跟他有所牽扯,我估計是被昔日同伴當成了瘟神或叛徒。大斗那傢伙從以前起名聲就很差,附近的動物都相當討厭他。他會拿石頭砸狗,或者突然上去踢人家一腳什麼的。我也好幾次差點挨那傢伙整,幸虧有他妹妹舞衣護著我,舞衣倒是個溫柔的好孩子……〗

說到這裡,桃停頓了一下,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過話又說回來,大斗雖然是個頑劣的小子,但根據我以前對他的印象,倒不覺得他有親手虐殺動物的膽量。所以我起初還很懷疑到底是不是大斗乾的。然而,自從薰你在那個垃圾桶里找到犯人的行動計畫地圖後,我就基本確信了——大斗就是犯人之一。〗

「原來如此,我當時還奇怪為什麼小桃能一口斷定……原來是早就有間接證據指向他啊。」

〖看來和他一起作案的傢伙性質極其惡劣。原本卑劣卻膽小的大斗,之所以敢犯下連環寵物誘拐案並虐殺貓狗,多半是受了那人的不良影響。〗

目前已知的是,寵物誘拐和虐殺的罪行是兩人一組進行的。其中一人是大斗,另一人恐怕就是公寓對面那棟獨棟住宅的住戶了。

——帶著這份確信,薰對藤倉開口道:

「藤倉先生,之前在隧道里我問的那個問題您還沒回答呢。您兒子跟住在公寓對面那人是什麼關係?那是個怎樣的人?」

「呃,是個大學生……總之,我直接帶你們去見他比較好。他現在應該和大斗在一起,待的地方離這兒不遠,見面後你們自己判斷吧。」

說著,藤倉邁開步子,走在前面為薰他們帶路……

§10

就在透等響跨上摩托后座、準備出發之際,里美的電話再次打了過來。透心想,大概是慶介把剛才的情況彙報給她了吧。

『聽說我的部下似乎對你們有些失禮?』

「沒關係,扯平了而已。」

『別這麼說嘛。跟我們合作,對你們來說也不是什麼壞事啊……』

也許是計畫被打亂了吧,里美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責難。按里美的劇本,本該是陷入進退兩難的透他們主動向她求助才對。

不過,比起霧生或仙場會長那種動輒抓人弱點進行威脅、綁架乃至殺人的傢伙,里美在玩弄陰謀的人里算是誠實的了。加上透確實受過她不少照顧,把話說得太絕也讓他有些過意不去。

「就算不結盟,里美小姐遇到困難的時候,我個人也會幫忙的。」

「你,拍什麼馬屁啊!」

響不爽地掐了一把透的側腰。

『呵呵呵……』

電話那頭傳來里美輕柔的笑聲,撩撥著透的耳膜。

『你剛才說的話,和島木君一模一樣呢。』

「那傢伙,最近聯繫過你嗎?」

自從和霧生一起從菱川工業大廈消失後,島木就再也沒聯繫過透。聽里美說,最後拍到島木的監控錄像里,他看起來還很虛弱,或許是之前的槍傷尚未痊癒。

『真是的,完全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做些什麼。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好……』

里美的語氣中難得透出幾分嬌嗔的意味。她和島木據說是青梅竹馬,又是「探索者」的共同創建者。兩人之間,大概有著透無法窺探的某種羈絆吧。

(不,現在可不是閑聊的時候……)

「對了,差點忘了問一樁要緊事——里美小姐為什麼要插手這次的事件?背後果然有什麼不得了的隱情?」

『嗯,趁一切還為時未晚,你們最好還是知道一下——這一連串事件,其實跟我姊姊也有關係。』

「誒,真的嗎?」

透不禁愕然。響的表情也驟然一變。

(霧生……嗎……)

彷彿透的生存本能開關被瞬間打開了。之前總覺得缺少了某種危機感,此刻卻頓時緊張了起來。

自從霧生殺掉會長、和島木一起銷聲匿跡,已經過去兩個月了。雖然不知道她現在藏身何處、又有何圖謀,但聽里美這說法,她肯定在策劃什麼危險的陰謀,這一點毋庸置疑。本以為島木能讓她安分一點,但看來霧生絕非輕易受人控制的角色。

「這下糟了……」

透心想,最好儘快和薰他們匯合。現在可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萬一出點什麼差錯,事情很可能會變得無法挽回。

「你要是早點告訴我就好了。」

『我也是剛剛才收到確切的報告。嘛,不過我本來就覺得事有蹊蹺,所以才派慶介去調查的。』

「原來是這樣啊……」

「探索者」懸賞抓捕藤倉的原因就在於此——里美想從他口中,逼問出疑似幕後黑手霧生的計畫。

「里美小姐,你能不能跟你姊姊好好談談,讓她消停一下?會長已經死了,她還在折騰些莫名其妙的陰謀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要是真能做到,我也用不著這麼辛苦了。之前我把姊姊軟禁起來時,也試著勸過她,但果然還是不行呢。而且,這早已不是我們姊妹之間的問題了。我的很多同伴,都對長期為「組織」效力的姊姊懷有恨意,畢竟他們的父母親人,不少都死於「組織」當年發動的襲擊。不過,再怎麼說她也是我親姊姊,我很難痛下決心用過於冷酷的手段對付她……正是因為我的猶豫,才讓她有了逃跑的機會。總之,這次我也不打算再心軟了。若是優柔寡斷,可沒法保護同伴呢……』

嘴上雖這麼說,里美的聲音卻逐漸低落下去,瀰漫著一種與平時不相稱的沉重感。

『算了,這件事下次再慢慢聊吧。』

「是啊。」

『啊,還有,你那位姓椎名的朋友,剛剛在車站射出的子彈,我的部下已經回收了。那把槍你們就不用費心處理了哦。』

「那真是多謝了。」

透在心裡暗自咋舌。這樣一來,又多欠了里美一個人情。

『呵呵呵,我不會拿這個要挾你們的。放心吧。』

「我知道……」

透心想,里美正在一點一點地施加壓力。明明只是在通話,自己卻因為炎熱以外的原因滲出了汗水。里美似乎深諳在不引起對方敵意的情況下、讓人按自己想法行動的訣竅。

「那,我們趕時間,就先這樣。」

透想快點掛斷電話。

『替我向小響問聲好。她就在你旁邊吧?下次一起吃個飯吧。我也有很多想和她聊的事情呢,畢竟我小時候也受過她親生父母的照顧。』

響聽了這話,厭惡地搖了搖頭,彷彿在說「饒了我吧」。

(親生父母嗎……當初住在古和泉村的時候,不僅是響,我和小薰應該也有父母才對。關於這方面的事,里美肯定也知道些什麼吧……)

『總之,期待能與你們共事的那一天哦?』

「哈哈哈,要是有那一天就好了。」

那一天或許終會到來,但透現在還想保持自由之身。如果像島木那樣擁有能獨自生存的卓越能力,那倒另當別論……可一旦加入里美的陣營,恐怕就再也無法脫身了吧。雖然島木在霧生身邊起到的牽製作用也是一大原因,但現狀是:透和響只要不成為任何一方的同伴,就等於不會成為任何一方的敵人。正因為如此,霧生和里美目前才都沒有對他們下手。

薰曾經問過透:有沒有對他而言重要的東西。薰說自己就有很多想做的事、想成為的人。她還說,透總有一天也一定會找到那樣的東西。對於只顧著拚命活下去、從未試著展望未來的透,她告訴他,在前方還有著那樣的存在。

現在雖然還沒找到,但也許真如薰所說,透也會找到些什麼。所以為了那一刻,他現在不想做出縮小自己選擇範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