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 36 · 探索者 3 白黑亂舞
第二章 偽裝成戲言的真心話
§1
平日里總是鬧哄哄的食堂,到了考試結束後的第一天,外加熱死人的午休時間,大家似乎都提不起勁,顯得無精打采。響和總一郎雙雙趴在長桌上,一副懶散的模樣。只有薰一如既往地穩重嫻靜,方領的套頭罩衫配上及膝的白色短裙,看著就讓透覺得一陣清涼。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啊?」
坐在透旁邊的響語帶譏刺,聲音里透著明顯的不快。她穿著白色寬鬆休閑褲和胸前飾有緞帶的黑色波點弔帶背心,瞪視著對面的椅子。
椅子上,一隻胖乎乎的白底黑斑花貓正蜷成一團。先前有路過的學生伸手想喂它東西吃,但它既不撒嬌也不理人。
「桃,我在問你話呢。」
見桃不吭聲,響不耐煩地踹了那椅子一腳。
「哈——」
桃立刻毛髮倒豎,朝響齜牙咧嘴。坐在旁邊的薰拚命順著桃的背安撫它。
「昨天透和我都說過的吧?非必要情況你最好別出門。怎麼今天又跑到學校來溜達了?」
「看來是把我們的話當耳旁風了,明明道理都講得很明白了……」
透同樣對桃的舉動感到不快,覺得它簡直毫無危機感。另外,這也不只是桃的問題……
「那、那個,對不起。是我拜託它一起來的。」薰小聲說道。
(果然嗎……)
透和響對視一眼,都在內心無奈地嘆了口氣。
〖薰沒必要道歉。〗
「就是啊,你直接拒絕拜託不就得了?」
——透伸直穿著牛仔褲的腿,一腳踹倒了桃趴著的那把椅子。椅子向後倒下,發出哐當的聲響。桃則跳上長桌,順勢坐了下來。
「那個,我果然還是對昨天那件事無法釋懷。所以帶上小桃一起,想跟大家商量一下追查犯人的事……」
儘管早有預料,但薰真的說出口時,透和響還是不禁面露難色。
薰的表情中看不出迷茫,她似乎已經得出了答案。這樣一來,要想扭轉薰的決心,就必須慎重選擇說服的措辭——
「小薰啊,我不是不尊重你的想法。但我覺得那並非單純的誘拐寵物案,我有種很糟糕的預感,實在不希望你再牽扯進去了。」
「我和透意見一致——這種時候,不輕舉妄動才是正確的。」
「可是……」
「而且你又沒接什麼尋找犯人的委託,明明賺不到錢,還特意往危險里鑽,不僅會害了自己,也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你明白嗎?」
響如同放連珠炮似的說了這麼一大串,透聽得差點沒閃了腰——畢竟這台詞由她說出來簡直毫無說服力。而當事人響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透戳了戳她的側腰,她也只是疑惑地歪了歪頭。
〖眼下一切都還雲里霧裡的,何必杞人憂天?該不該收手等摸清犯人底細了再判斷也不遲。〗
桃粗重地噴了聲鼻息,響對它這反應相當不爽——
「說什麼大話呢?讓薰遠離危險才是你的職責吧?薰又沒辦法保護自己,萬一出了事你打算怎麼辦?」
「啊,喂……」
透慌忙拽住響的肩膀想阻止,但薰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以前透為了在爭論中說服響,也曾搬出過「薰沒辦法保護自己」這一理由。當時在一旁聽著的薰就非常介意,只不過迫於氣氛而未能多說什麼。但這次薰沒有保持沉默,原本微垂的眼角猛地凌厲上挑——
「我沒問題的!」
明明決定不再把薰當成小孩子,卻因為一時衝動而口不擇言。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的響,一臉「糟了」的表情,低下了頭。
〖薰,其實響在找犯人方面也提供不了什麼支援,她和透不幫的話,只有我們兩個開始調查也不是不行吧?〗
「唔,說的也是。畢竟不知道犯人是什麼人,就算能聽到聲音也沒意義呢……」
薰微微歪頭,手托著下巴,朝桃點了點頭。
「嗯?薰,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呀──?」
響雖然語氣還算平靜,但聲音卻明顯加重了幾分。
「笨蛋,你幹嘛被挑釁幾句就上頭啊?」
——透湊到響耳邊小聲勸阻,不知為何,桌對面的薰看到這一幕卻露出了氣鼓鼓的表情。
「就是說,響姐的能力這次派不上用場啦。」
這話尖銳得完全不像是出自薰之口。突如其來的態度劇變讓透也摸不著頭腦。
「等一下,這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響姐就在有冷氣的房間里好好休息吧。」
「薰……!」
響的聲音中明顯混入了怒意。薰一瞬間像是被氣勢壓倒般表情僵硬,但立刻不服輸地回瞪過去。桌上的桃擋在薰面前,擺出一副隨時要撲向響的架勢。
響已經氣血上頭了,透怎麼安撫她都聽不進去。
「喂,椎名,你也幫忙阻止一下啊。」
透想讓總一郎介入調解,但總一郎卻像往常一樣掛著笑嘻嘻的表情,趴在桌上旁觀事態的發展。
響和薰互不相讓,繼續瞪視著對方。這兩人鬧到如此劍拔弩張的地步十分罕見。不,甚至可以說這是透頭一次見到。
「冷靜點吧,其實小薰也意識到對方是危險人物了吧?或者說,不可能沒察覺到吧。要是連這點直覺都沒有,可勝任不了『Exer』啊……」
——透出言介入爭端,試圖安撫薰,但這時卻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插了一句話進來:
「呃,那意思是說我勝任不了嗎?我倒沒覺得有多危險啊?嘴上說危險,其實只是想偷懶吧?要是出了什麼需要善後的事,你們肯定嫌麻煩,對吧?」
「你給我閉嘴!!」
響厲聲呵斥總一郎。然而平時這時候應該嚇得退縮的總一郎,卻不知為何毫無懼色地探出身子,從長桌上湊近過來。
「說到底,霧元和水瀨學姐為什麼都對小薰那麼嚴格啊?認同她不就好了嗎?」
夾雜著不快的汗水,從透的太陽穴上黏膩地滑過臉頰。
「你們不願牽扯的話,那追查犯人這件事,就由我來協助小薰吧。反正二位在這方面也不大頂用,仔細想想,我反而更適合呢。」
「你在說什麼啊?」
透覺得總一郎似乎還沒理解狀況,他的發言簡直像在火上澆油……不,也許看不懂氣氛的其實是透自己才對。短袖外套內側悶熱難當,體感溫度飆升,透那被熱浪煮昏的腦袋,或許已經無法正常思考了。
「怎麼?這麼擔心被我搶風頭嗎?明明是S級卻真不像樣。啊,對了,正因為是S級啊。要是被C級的我搶了風頭,豈不是很沒面子。」
總一郎平時總是笑嘻嘻的,臉上不見一絲緊張感,此刻卻表情扭曲,瞪著透和響,說著簡直像在找茬的話。透也火氣上涌,語氣不自覺地變得尖銳:
「什麼S級C級的,誰會在意那種事啊?椎名,你突然怎麼了?有點不對勁啊。」
「我才沒怎麼。只是你們的態度讓我不爽罷了。」
這麼說著,總一郎啪啪地扯著襯衫領口往胸口扇風,太陽穴上暴起了青筋。
透不禁暗想,自己和響的態度真的很招人反感嗎?雖然確實不想讓薰捲入這件事惹上麻煩,但擔心她的安危也是事實,不至於被總一郎這麼批評吧?
(可惡……)
透用袖口擦去滑過臉頰的汗水,心裡的煩躁感直線上升。雖然不知道總一郎在憤懣什麼,但透也想讓他換位思考,體會一下被人無端遷怒的感受。
「真是的,你先冷靜一下吧……」
「冷靜?你那種居高臨下審視別人的毛病最好改改。像那樣分析別人,自以為很懂對方,只會讓人覺得很不爽。還是說,你因為是超能力者,就沉浸在優越感里了?」
總一郎立刻回嘴。透也怒上心頭,但想到現在說什麼都只會讓彼此更不痛快,便硬忍了下來,沉著臉悶不吭聲。總一郎則瞥了桃一眼,再次開口:
「霧元,我從以前就很在意了,你總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有時我真想撕下你那副面具,看看你失態的模樣。不過,這只是我在嫉妒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透可沒那麼好脾氣繼續保持沉默。
「啊啊,沒錯。男人的嫉妒真是難看,適可而止吧。」
透和響,與薰、總一郎和桃之間,正噼啪迸射著看不見的火花。
本就因炎熱而煩躁,加上這場愚蠢的意氣之爭,彷彿讓這一帶的溫度比周圍又升了好幾度。
但即便是無聊透頂的鬧劇,也摻雜著無法退讓的倔強。
〖說起來,既然你們那麼擔心薰,不如先一步查出犯人的身份怎麼樣?〗
「所以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啊……」
——響像是冷靜了幾分似的,愣愣地說道。但薰立刻又冒出多餘的話繼續挑釁:
「怎麼?響姐你沒自信比我先查出來嗎?」
總一郎也跟著煽風點火,誇張地聳了聳肩:
「不行不行,說出實話就太可憐了。是在擔心輸了該怎麼辦吧。」
「啊,原來如此。」
薰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兩人相視竊笑。
「喂,你們夠了……」
——響語氣陰沉。緊繃的空氣包圍四周,薰和總一郎頓時噤聲。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我就奉陪到底。本來還想盡量平和地讓你死心,但既然變成這樣,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響一字一頓,彷彿刻意強調般,緩緩說道。她壓抑著感情,反而更讓人覺得詭異,看來是真的生氣了。
或許是不想被響的氣勢壓倒,薰拚命地鼓起勇氣說:「正、正合我意。我絕對不會輸給響姐的。」她雙手緊緊握成了拳。
「霧元,那你打算怎麼辦?」總一郎臉上掛著挑釁的笑,斜睨著透。
「無聊。不過你小子剛才說的那些話,如果是真心的……那麼來場較量之類的,我倒也無所謂。」透只覺得極度不爽。
「好,一言為定。」
總一郎站了起來,薰也一同起身。預備鈴早就響過了,食堂里只剩下寥寥數名學生。
「我們這邊的『Exer』能力配置更均衡。別以為事事都能如你們所願。」
說著,總一郎無所畏懼地笑了。但此刻那笑容不再帶有挑釁,反而像是對這種狀況感到滿足,如同惡作劇小鬼般的表情。
總一郎、薰和桃離開食堂後,透癱靠在椅背上,像累壞了似的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都是在發什麼瘋……」
透渾身被黏糊糊的汗水浸透,現在只想沖個澡。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是從哪裡開始脫軌的呢……回過神來就已經變成這副模樣了。果然是腦子壞掉了。都是熱的。肯定是熱的錯。電腦溫度過高也會引發故障。我們似乎也被升溫的環境所影響,跟著一起過熱失控了。)
他正如此懊惱時,身旁傳來了響的嘆息聲——
「但是不能輸呢。」
「是啊。」
天花板的另一邊,萬里無雲的灼熱天空正無限延展。今天看來連場雷陣雨都不會有。全球變暖正威脅著透他們小小的和平。
§2
「探索者」網站上最近發布的失蹤寵物搜索委託相當多,但透和響尤其注意的,是昨天黎明前發布的一單委託——一隻中型牧羊犬失蹤案。
「這事有蹊蹺。」
至於為什麼偏偏選中這起案件,原因有三。首先,委託發布的時間在昨天凌晨;其次,地點位於世田谷區;最後,失蹤的犬種是牧羊犬——這一點至關重要。
雖然還沒聽取委託人的說法,不能妄下斷言,但在凌晨這種異常的時間點發布委託,實在太不自然了。由此推測,這大概率不是走失,而是誘拐。恐怕是主人一發現愛犬出事,就立刻發布了委託。既然案發是在昨天凌晨,那便早於當天下午那檔八卦節目報道名人寵物誘拐案,模仿犯作案的可能性極低。再加上牧羊犬認家能力極強,自己走失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透聯繫了對方後,很快便和委託人約好見面。他讓響坐上摩托車后座,朝委託人的住宅駛去。地點位於田園都市線櫻新町站附近的高級住宅區。
迎接他們的是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婦和一個年幼的女兒。丈夫對怎麼看都只是高中生的透和響並未投以詫異的目光,徑直將他們領進了會客室。
「有受到威脅的情況嗎?」
面對透的詢問,夫婦倆無力地搖了搖頭。女兒看著父母的模樣,眼眶裡蓄起淚水,抽泣起來。
丈夫開始講述事情經過:昨天凌晨,他聽見院子里有動靜,探頭一看,發現有兩個黑影正將院里的牧羊犬往外拖拽。他立刻開窗大聲呵斥,那兩人便慌忙抬起像是暈厥過去的狗逃走了。至於丈夫為何沒有追出門去,據他所說,是被妻子死死拉住了。
「嗯,這就對了。」
響重重地點了點頭。最近的盜竊犯往往攜帶兇器,非常危險。貿然刺激對方而受傷,可就划不來了。
這對夫婦在事發後立刻報了警,但家裡什麼都沒被偷,只有狗被帶走了。警方現場勘查也沒發現任何特別的線索。
雖然還無法斷言,但根據目前聽到的內容,犯人是二人組、只瞄準寵物而不偷其他東西——這兩點,與從薰那裡聽到的情報高度重合,很可能是同一夥犯人。
但情況不太樂觀。透心想,如果自己是犯人,絕不會再接觸這戶人家。既然長相可能已被看到,對方又報了警,犯人應該不願再冒風險搞勒索。牧羊犬的生死如今全看犯人的心情,但如果對方是以玩弄性命為樂的類型,就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了。
正當透判斷應該去查看其他寵物失蹤案的現場而準備起身時,房間一角的電話卻突然響了起來。妻子說了聲「失禮」,接起了電話。
「等一下。」
響叫住正要起身的透,目光死死盯著電話。只見那位妻子瞪大了眼睛,交替看著透他們和丈夫,指了指貼在耳邊的子機。透迅速湊過去,按下了母機的免提鍵。
『——喂,聽著嗎?馬上匯五百萬過來。賬號是——』
揚聲器里傳出一個神經質又刺耳的男聲。
「透!!」
響大喊一聲,筆直地指向某個方向,隨即朝玄關跑去。透瞬間領會了響的意圖,囑咐夫婦倆盡量拖延通話時間,然後追了上去。
響衝到院門門柱外的道路上,蹲下來屏息凝神,低頭看著手錶計算秒數。透為了不打擾她,屏住呼吸在一旁守候。響顯然是捕捉到了那個在某處打電話之人的真實聲源。
「不到四秒。往這個方向,約一千二百米。」
響指著車站方向——對方出乎意料地就在附近。她應該是通過真實聲音與電話聲音的延遲,推算出了距離。
「那傢伙有交通工具嗎?」
「聽不到引擎聲!」
如果對方在室內,或者徒步,在夫婦倆拖住他的這段時間內,應該有機會追上。如此判斷後,透發動摩托車引擎,等響跨上后座後,便驅車沖了出去。
因為是路人稀少的住宅區,兩人轉眼便趕到車站前。透暫時停下摩托車,確認響所指的方向。那裡被辦公樓和商住混合大樓包圍,矗立著一棟外觀整潔的鋼架結構公寓。透運用透視能力掃視公寓內部——住戶似乎都出門了,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影。
然而,在一樓角落的房間內,有個大學生模樣的胖青年正焦躁地握著手機通話。他眼鏡後方那雙渾濁的眼睛,正可疑地轉來轉去。
透慢慢騎著摩托車,停在公寓後面。響從后座跳了下來。
「那麼,怎麼辦?」
透再次透視公寓,沒發現狗的蹤影,心想應該是被關在別處了。響也聽不到狗的動靜。雖然狗可能已經被處理掉了,但直接問犯人就行——反正以對方的立場,也沒法報警,稍微粗暴一點也沒關係。
透拆下摩托車牌照塞進背包,再從包里拿出帽子、皮手套和墨鏡,和響一起戴上。
「上吧。」
「嗯。」
幸運的是,目前這棟公寓里只有這個男人。車站前雖然熱鬧,但只要往巷子里拐進幾道,就幾乎人跡罕至了,透覺得就算髮出些聲響也不要緊。他和響繞到公寓正面,然後一腳踹開目標房間的房門,迅速闖入並制服了那個胖青年。
儘管被掏出刀子的響狠狠威脅了一番,胖青年卻只是哭著求饒,始終沒供出同夥的藏身處。看來他真的不知道。準確地說,這個胖青年根本不是帶走狗的真犯人。
他似乎是在便利店打工回來的路上,偶然經過犯罪現場,目擊到有人從委託人家中把癱軟的狗帶走。出於好奇,就偷偷跟了上去。
也就是說,他想趁著狗還沒被找回的空檔,順勢敲詐失主一筆。簡直讓人無語至極。
真正的犯人似乎是把狗放在自行車前筐里運走的。因為是深夜,胖青年儘管跟了相當遠,卻始終沒看清真犯人的長相。
「塞進袋子里用自行車前筐搬運啊……」
中型牧羊犬的體型相當大,體重應該超過十公斤。
「總覺得有股扯淡的味兒呢——」
「我、我說的是真的……」
——胖青年語氣惶恐。他說那兩名犯人騎著自行車抵達砧公園後,就把裝著狗的袋子扔下了。
(果然,在被那對夫婦目擊到、且對方又報了警的時候,真犯人應該就已經放棄勒索了……)
「說扔在砧公園,那地方可大得很。具體在哪啊?」響繼續逼問胖青年。
「是池塘。」
「哈?」
響詫異地反問,隨即表情變得嚴峻。
據胖青年所說,犯人把袋子拉鏈拉開一點,讓狗頭露出來,然後就這樣把袋子朝池塘拋了過去。
受到落水衝擊,原本癱軟的狗似乎恢複了意識,發出凄厲的悲鳴。起初袋子還浮在水面上,但隨著水逐漸滲入,開始下沉。狗拚命掙扎,但在那種狀態下根本無濟於事。
其中一個犯人一邊看著一邊哈哈大笑,確認袋子完全沉底後,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離開了現場。
那時凄慘的狗叫聲至今仍在耳邊迴響——胖青年說著,全身的肥肉都在顫抖。
「真的,太可憐了……」
胖青年一臉沮喪地嘟囔著,響卻毫不猶豫地一拳砸在他臉上。胖青年鼻血噴涌著向後倒去,撞塌了堆疊的雜誌和單行本。
「你這傢伙真覺得可憐就見鬼了!」
響大概是氣壞了,順勢騎在胖青年身上,用刀柄反覆狠揍。透故意沒去阻止。
任由她打了一會兒,透察覺到外面的動靜時,響也幾乎同時站起了身。胖青年還在一邊哭一邊呻吟求饒。
「被發現了啊?」
「似乎是這樣呢。」
不知何時,公寓前出現了一個看似身手矯捷的年輕男子,正直直地盯著這個房間。
透他們急忙挾持著胖青年從窗戶翻出,離開了公寓範圍。
看來還有別人查到了這個地方。那個年輕男子,應該是其他的「Exer」。對於公開委託的案件,允許任何「Exer」自由參與搜索;這種情況下,報酬通常只給最先發現目標物品的人。「Exer」之間雖禁止直接衝突,但獵物爭奪戰卻屢見不鮮,實際上,完成任務最大的障礙往往就是其他的「Exer」。
如何在競爭中勝過同行,或許才是「Exer」這份工作的本質。從這個意義上說,薰和總一郎雖然能力優秀,卻壓倒性地缺乏經驗。如果那兩人還沒意識到這一點,透和響要讓他們認清實力差距,恐怕並不是什麼難事。
§3
薰和總一郎提前離校後,前往由美子家所在轄區——中野區的區公所。雖然沒打聽到多少有價值的線索,但得知了鄰近地區也發生了類似的誘拐寵物或虐殺小動物事件,世田谷區尤其多;於是兩人又趕往世田谷區的區公所繼續打探。
「小桃,難受嗎?」
〖沒事的。〗
——桃藏在總一郎背上的雙肩包里。畢竟公然把貓帶進政府辦公樓會被趕出來,現在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
「椎名學長,下一站去哪?」
「一個叫公園綠地管理課的部門。」總一郎看指示牌確認位置後,如此回答道。
〖哎呀呀,政府部門辦事死板,看來是真的啊。〗
「就是說啊。要是在一個窗口就能統籌辦理就好了,為什麼這些部門就不能橫向協作呢?」
先前拜訪過的區公所是這樣,這裡也不例外。領地意識太強,自掃門前雪,似乎完全沒有互相協作的概念。這種只顧眼前、眼界狹隘的做派簡直跟黑道一樣——總一郎嘟囔著抱怨。
薰心想,畢竟總一郎的父親是知名黑道組織的組長,他對此想必感觸頗深吧。
薰和總一郎剛踏入公園綠地管理課所在樓層,就被剛才電話預約過的負責人領進了會議室。
〖這就是人浮於事的證據啊……〗
正如桃所言,大概這邊工作太清閑,連讓人等候的環節都省了。
總一郎把在土木課和清掃局說過的話,在這裡又重複了一遍。今天已經是第幾次了呢?在都道發現的貓狗屍體、在區道發現的貓狗屍體、在公園發現的貓狗屍體,負責處理的管轄部門竟然各不相同,這讓薰覺得極其不可思議。
負責接待的年輕男職員,對總一郎的那套說辭——為了在學園祭上發表研究報告而四處打聽——似乎由衷地感到佩服。
「貓狗的屍體啊。來得正好。稍等一下。」
「來得正好」是什麼意思?薰有些在意,但總一郎和桃都沒出聲,於是她也保持了沉默。
「嗯,確實增加了。平常一個月也就兩三起左右,這個月已經有八起了。不對,今天早上又發現了一起,所以是九起吧。」
職員手裡拿著文件夾回來了。還沒到月中就有這麼多起,完全稱得上是異常狀況了。
「而且,這話有點難以啟齒,但屍體的狀況確實慘不忍睹。所以應該不是交通事故,而是有人在故意虐殺吧……我正跟上司彙報這事兒呢,覺得挺瘮人的。」
〖果然如此。我就感覺發生了什麼……〗
薰想起了在神社發現的那隻柴犬的慘狀——被肢解的殘軀在腦海中鮮明地浮現,連當時的氣味都彷彿重新在鼻腔深處瀰漫開來。她拚命想要忘記,但畫面一旦浮現,就很難再抹去。
發現貓狗屍體的地點,都是公園、神社等人來人往卻又相對隱蔽的地方。照這個勢頭看,沒被發現的屍體恐怕還有很多。
「不過警察那邊好像也在調查。真希望能儘快抓住犯人啊……」
「警察?」總一郎反問道。
「是啊。昨天有刑警來問了跟你們完全一樣的問題。我說『來得正好』,就是因為那位刑警委託我匯總出了這份關於屍體發現日期、地點和狀況的報告。」
「那位刑警還說了別的什麼嗎?」
「讓我想想……他好像很在意最早是在哪裡發生的。」
薰聞言,重新翻看了報告最開頭的部分。
「這世道真讓人討厭啊。要不你們去警署找那位刑警詳細問問?雖然不知道他會不會告訴你們。」
職員指了指用回形針夾在報告紙上的一張名片。
「咦,刑警還會發名片啊?」
總一郎在奇怪的地方發出了感嘆。
薰他們鄭重道謝後,離開了區公所。
憑薰和總一郎的能力,獲取情報輕而易舉,但從中分辨出哪些才是重點的判斷力,他們尚不具備。而且,他們也缺乏從海量情報中推導出確切答案的訣竅。薰自認為至今經歷過不少修羅場,但她意識到,在判斷力這種核心能力上,自己總是依賴著透和響。
但如果只是為此自怨自艾,那無論過多久都追不上那兩人,也無法獲得他們的認可。
「我只要專註分析現場殘留的氣味就行了吧?」
「我負責以此為基礎收集情報,之後由桃根據這些做出判斷。另外,我也準備了武器,遇到麻煩時可以戰鬥。」
〖知道了。我也會以防萬一,讓動物們隨時待命。〗
就這樣,桃成了這個小隊的領袖。薰和總一郎都不是那種能帶領他人的類型,桃主動承擔這個角色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可不能輸給那兩人啊。〗
「嗯,絕對不會輸。」
看著燃起熊熊鬥志的桃和總一郎,薰心中暗忖:那時候,響是真的生氣了,透雖然只是被氣氛裹挾,但最後也相當不快。無論怎麼想,自己和總一郎都說得太過分了,但當時也是不得已。總之,現在自己能做的就是竭盡全力,搶先查出犯人的身份。如果無法證明自己的能力,又如何跟響比肩呢。
具體而言,薰決定首先從排查其他受害動物入手。從作案手法來看,由美子家的柴犬遭誘拐後被虐殺並非孤立案件,而是無法抑制衝動而反覆作案的習慣性犯罪——這是薰他們的一致看法。
「那麼,最早發現遭虐殺的貓狗屍體的地點是哪裡?」
「一個月前的砧公園。後續在那個公園還發現了另外幾具屍體。」
面對總一郎的提問,薰一邊確認報告一邊回答。
〖嗯。犯人說不定就住在附近。好,那就去那裡吧。順利的話,說不定能搶先透和響一步。〗
薰他們攔了輛計程車,朝砧公園駛去。
§4
在公園西口從摩托車上下來時,透汗如雨下,簡直快要暈厥。
砧公園由高爾夫球場舊址改建而成,綠地蔥鬱。少了柏油路面的反射,酷暑似乎稍微緩和了些——不過大概只是錯覺。四周的油蟬正以發狂般的聲勢鳴叫著。
先前離開那棟公寓後,透和響決定分頭前往砧公園——透騎摩托車直奔目的地,響則脅迫那個胖青年一起乘計程車多繞了一段路,藉此甩掉剛才那個疑似「Exer」的年輕男子的跟蹤。由於胖青年本身就是勒索案的作案者,為了不被交給警察,他只能乖乖配合透和響,前來指認現場。
透在公園西口等了一會兒,乘計程車的響他們也抵達了。隨後,透和響讓胖青年帶路,前往據說是犯人拋下裝牧羊犬袋子的池塘。胖青年那張腫得跟豬頭似的臉,引得來往行人紛紛側目,不過大概是怕惹麻煩,誰也沒有多說什麼。
那個池塘位於公園西側一片名為「鳥聖殿」、被柵欄圍起來的野鳥保護區。抵達柵欄邊後,透用透視能力確認到,目標袋子正沉在離池邊五米左右的池底。水深看起來並不算深,但對於被困在袋中的狗來說,已經足夠致命了。
「啊——你,已經可以回去了。」響對胖青年說。
「誒?可以嗎?」胖青年一臉意外。
「喂……」透正想抱怨為什麼要放他回去,但響用一隻手示意透別說下去,接著又打手勢催促胖青年離開。
「不過,你得從剛才進公園的地方出去。好了,快點,現在馬上!」響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命令道,胖青年隨即一溜煙地跑掉了。
透默默用眼神示意響說明理由,響於是指向他們剛才過來的方向:
「還是沒能甩掉那傢伙呢……」
透用透視能力望向樹林對面,只見先前那個疑似「Exer」的年輕男子正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
「透,從他那個位置能看到我們嗎?」
「中間隔著一片樹林,目前應該不能。」
透話音剛落,那個年輕男子就注意到了朝西口跑去的胖青年,立刻轉變方向跟了上去。
「好,他暫時被引開了,我們也趕緊行動吧。」
(看來響讓那個肥仔回去是妥當的,這樣能爭取點時間。不過還留著一個大問題……)
兩人翻過柵欄,走到渾濁的池畔。
「那麼,誰去撈那個?」
「不用問也知道吧?」響背對著透。看來她完全不打算自己動手。當然,透同樣敬謝不敏。
透起初計畫威脅胖青年,命令他下池去撈袋子,不過既然情況有變讓他回去了,就必須要有人來完成這任務。
「你難道想讓柔弱的女孩子在大熱天做體力勞動嗎?真是過分的男人呢——」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透心想,身手比響更矯捷的男人怕是都沒幾個。
「而且穿成這樣泡進水裡,會透出來的。小心我告你性騷擾喲?啊——難道這就是你的目的?真是個色狼呢——明明平時就一直在用透視看我的身子。」
「你都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透無語到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
「好了好了,透,這是前輩的命令。快點下池去撈!」
「什麼前輩啊……」
「那還用說嗎,人生的前輩啊?」響豎起大拇指,抬起下巴,還微微挺起她那單薄的胸脯。
憑經驗,透知道響絕對不會主動行動,但他還是要做些無謂的抵抗。雖然不願輸給總一郎他們,但也不想泡在這麼渾濁的水裡。何況這單委託的報酬並不算多。
「……沒辦法了。」透疲憊地點頭,覺得和響爭論只是浪費時間。
「快點動手。那傢伙好像折返回來了,已經很接近了。」
「啊,我知道了。」透提不起勁地回答,慢慢靠近響,「不過,那個袋子是不是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
透指著袋子沉沒的位置,響循著他所指的方向盯向水面。趁響的注意力被轉移,透突然從背後抱住她,雙手環住她的腰,直接把她舉了起來。
「啊,喂,你在幹什麼啊!!」響手腳胡亂地揮舞著。
「別以為每次都能如你所願。我要讓你知道,武藏野市第一溫厚的我也是會發火的!」
「哪裡溫厚了!!」
為了防止響用手肘攻擊,透將額頭貼在響的背上。柔軟的觸感與響身上的氣味,讓透的心跳微微加速。
就在透準備把她扔進水裡時——
(——!? )
那個年輕男子的身影從遠處映入眼帘,透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
「放開我——」
「安靜!!」
聽到透緊張的聲音,響也停止了掙扎,保持著被抱住的姿勢屏住呼吸。
(怎麼回事?那傢伙……)
「響,那傢伙也是能力者。」
那個男人的身影在「搖曳」。先前透視的時候沒有注意到,但直接用肉眼看到後,透就明白了。他的輪廓彷彿水面泛起的漣漪,搖搖晃晃——就像以前初次看到的響和薰、島木和里美那樣……
「我、我知道了,總、總之放開我。你要抱到什麼時候啊?」
「啊,抱歉。」透慌忙把響放回地面。本以為響會踢他一腳,但出乎意料的是,響只是做出拍去灰塵的動作,揉了揉手臂。不知是不是錯覺,響的臉頰似乎有些泛紅。
年輕男子明顯注意到了透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邊。然後他翻過柵欄,來到了池畔。
「透,怎麼辦?」
「要看對方是不是敵人。」
「不可能是同伴吧?」
「說得也是……」
透心想,如果這個男子是能力者,那他很有可能是「探索者」網站主辦人柴田裡美的部下;但也有可能是「組織」派來的特工。雖說特工在這種地方大搖大擺地現身很不自然,但也可以認為是為了讓透他們放鬆警惕。儘管「組織」的頭目——仙場會長在兩個月前被霧生殺掉了,但「組織」似乎並沒有瓦解……
(不管怎麼說,都得對這傢伙提高警惕……)
「這種時候要是小薰在的話……不,沒什麼。」
如果是薰,馬上就能嗅出對方是否有敵意,但她不在也沒辦法。透和響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相當依賴薰的能力了。
年輕男子徑直朝透他們走來,舉起一隻手,開朗地說:
「喲,你們好嗎?」
雖然他的問候方式就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但很不巧,這是雙方初次見面。透和響都感到莫名其妙。
這個男子看起來大概二十齣頭。他穿著低腰褲和寬鬆的短袖運動衫,戴著洋基隊的棒球帽,背上背著一個大型旅行包,模樣顯得很輕浮。
「你們也是『Exer』吧?而且等級相當高。我從你們的氣場就看得出來。我叫八坂慶介。請多指教啦。」
透沒聽過這個名字。但既然是能力者又是「Exer」,應該相當有名才對……不過看響那平淡的反應,她似乎也沒聽說過。
慶介伸出了手,但透和響都沒有要握手的意思。他們無法輕易對未知的能力者放下戒心。對方應該擁有某種身體機能類異能,或是作用於他人的精神感應類能力。
「咦?我被討厭了嗎?為什麼啊?」
慶介似乎不懂得察言觀色,遺憾地聳了聳肩。話雖如此,他看起來並沒有不高興。
「算了。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們,那個袋子可以讓我撈上來嗎?」
「咦?」
——透回過神來,但已經太遲了。
「果然還是先下手為強!」
話音剛落,慶介就縱身跳進池塘里,濺起大片水花,嘩啦嘩啦地划水遊了過去。水並不深,腳應該能踩到池底。
透也想追上去跳進池塘,但已經來不及了。
「你在幹嘛啊!快點跳下去啊!」
「已經來不及了吧?你看,他都拿到手了……」
慶介已經拽著袋子的提手,奮力往回遊了。「Exer」之間直接爭鬥是不成文的禁忌。當然也有亂來的人,但大多數「Exer」都嚴格遵守這條行業規則。
「你太卑鄙了!」響怒目瞪視著慶介。
「為什麼?」從池塘里水淋淋地爬上岸的慶介,得意洋洋地笑著。
「因為那是我們先發現的!」
「喂喂,這可不像『Echo』會說的話啊?你在我們這一行可是大名鼎鼎呢,不是有個綽號叫『橫刀奪愛之Echo』嗎?」
——噗哈!
透忍不住笑了出來,心想這個綽號實在太貼切了。
「喂,你跟誰一邊的啊!」
「嗚哦!? 」
響踹了透後背一腳,透踉蹌了一下,差點跌進池塘里。
雖然看似在生氣,但響似乎也不打算強行從慶介手中搶走袋子。畢竟透和響的主要目的是查出誘拐並虐殺寵物的犯人身份,從委託人那裡賺報酬只是順帶的。
雖然正值夏季,但好在只過了一天,加上一直沉在池底,牧羊犬屍體的腐爛程度還不算太嚴重。
經過一番交涉,狗的屍體歸了慶介。他打電話聯絡委託人後,就把屍體塞入大型旅行包,離開了現場,大概是去跟委託人碰頭、完成屍體的移交。
因為這單委託的報酬金額不高,透他們並不太在意,而且慶介留下了袋子等相關物件,交由透和響處置。
除了那隻帶拉鏈的大型提袋,剩下的物件還包括:和牧羊犬一併塞在袋內、推測用來誘騙狗的安眠藥狗糧,以及推測用來封住狗嘴防吠的手帕。
「話說回來,那傢伙真奇怪呢……」
從透以往的經驗來看,慶介毫無疑問是能力者。
「……他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是誰。」
「嗯。既然知道我是『Echo』,那也就是說,他最初向我們搭話時是在演戲。」
透現在回想起來,雖然一開始應該有所警惕,但看到那張開朗的臉,不知不覺間就逐漸對慶介放鬆了戒心,交涉也進行得相當順利,最後甚至跟他揮手道別——感覺好像被他輕易攻破了心防。
兩人正蹲著檢查剩下的物件有沒有關於犯人的線索時,響突然站了起來——
「咦?等一下……薰?還有椎名和桃。為什麼會在這裡?」
「小薰他們來了?在哪裡?」
響指向世田谷美術館的方向。
透將視線聚焦到遠方,太陽穴傳來劇烈的疼痛,看來今天頻繁使用能力帶來的副作用非常大。
視野中,薰和總一郎正在美術館前說著什麼,桃則跟在薰的腳邊。
透環視周圍的樹木,確認風向。雖然風勢稍弱,但幸好是從東邊吹來的。薰他們處於上風口,所以短時間內,薰應該無法嗅到透他們的氣味。
順利的話,說不定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佔得先機。透和響相視點頭,開始慢慢地從現場撤離。
§5
在世田谷美術館前下計程車的瞬間,薰感受到了那股刻骨銘心的強烈惡意。她一陣反胃,難受地連連深呼吸。
「怎麼了?小薰,你臉色很差哦?」緊隨其後下車的總一郎擔憂地問道。
這裡殘留著濃烈的氣味痕迹,毫無疑問,和昨天在由美子家門口以及神社聞到的犯人氣味是一樣的。而且對方似乎多次出入這座公園,薰嗅到了好幾股濃淡不一的氣味。
「果然是這裡,絕對錯不了。」
不僅是近期和昨天,甚至就在今天早些時候,犯人也肯定經過了這裡。根據區公所職員的報告,遭虐殺的貓狗屍體並非集中在一處,而是散落在公園各處——這也與氣味痕迹較為分散相吻合。
「我去公園管理事務所打聽一下,小薰和桃直接去現場看看吧。」
「好的。如果打聽到什麼,記得打電話或發簡訊通知我們。」
「OK,那我去了。」
總一郎說完,跑向位於公園中央的管理事務所。薰循著最新留下的氣味痕迹,沿自行車道開始追蹤。而桃似乎正在和烏鴉進行溝通。
「小桃,快點。」
〖哦,知道了。〗
桃慌忙跑了起來,但速度比薰慢了許多。肥胖的身體成了累贅,它與薰的距離越拉越遠。那與其說是奔跑,不如說是一蹦一跳的。
〖嗚咕,呃——〗
沒過多久,桃就左腳絆右腳,順著下坡一路滾到了薰的前面。
「小桃,振作一點。」
〖抱、抱歉。〗
「真是的,拿你沒辦法。來,我抱著你跑吧。」
〖這……〗
薰嘿咻一聲抱起桃。
「唔——小桃,好重啊——必須得減肥了哦?」
〖深感慚愧……〗
平時負責薰的護衛工作、還能跟透與響對等鬥嘴的桃,此刻也是威嚴全無。
薰一邊喘著氣,一邊往廣場方向前進,隨後嗅到了那股氣味——和神社裡腐敗的柴犬屍體類似的腥臭味。薰猛地停下腳步。
〖怎麼了?薰。〗
「小桃……」
結果這次還是來遲了一步——薰緊咬嘴唇,緊緊抱住桃,將下巴抵在桃的頭上。
「為什麼他們能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我實在無法理解……」
腥臭味中混雜的惡意讓薰雙腿發軟。若不是抱著絕不能輸給響的決心,她恐怕早已寸步難行。
一隻黑貓被吊在公園內那條河上方的弔橋鋼索上。如果不往下看根本注意不到,所以似乎暫時還沒有人發現。薰站在弔橋邊緣俯視,死死按住胸口,拚命壓下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
犯人留下的氣味大約是十小時前的。也就是說,這隻黑貓是在今天黎明時分被吊在這裡的。粉紅色的塑料繩死死勒住黑貓的脖頸,薰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了。
「哇~這還真慘啊……」
一個看似二十齣頭的男人從弔橋另一頭走來,用不合時宜的開朗語氣說道。他胸部以下的衣物全濕透了,薰從他身上嗅出了另一股腐臭味。除此之外,這個男人本身的氣味也讓薰覺得似曾相識——那正是她之前在世田谷區公所聞到過的氣味。
「這是今天發現的第二起呢。啊~小妹妹還是別看比較好哦?真的很慘。你要過河的話,繞去那邊的橋吧?」
「不,沒關係。這也是工作。」
「工作?你說工作……啊,難道小妹妹是『Exer』嗎?」
「咦?是、是的。」薰反射性地點了點頭。
「誒,真的嗎?」明明是自己問出來的,男人卻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哇~這還真稀奇呢,明明年紀這麼小……不過,這裡可以交給我嗎?我之後會好好向你通報狀況的。」
「呃……好的,我知道了。」薰乾脆地接受了這個提議,並跟對方交換了聯繫方式。
薰和桃走過弔橋,繼續追蹤犯人的氣味來到了廣場。氣味軌跡離開了自行車道,橫穿廣場。薰心情沉重地循著氣味走去。
〖薰,你會不會太掉以輕心了?明明還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為什麼要輕易坦白自己是『Exer』,還不假思索地接受對方的提議?〗
「那個人的氣味並不讓人討厭。而且他是刑警。」薰告訴桃,那個人的氣味和在區公所看到的名片上留下的氣味一致。
〖就算不是敵人,也應該盡量交涉,讓狀況對我方有利吧?警察對『Exer』來說,可算不上是同伴哦。〗
「……嗯,說得也是。」
薰心想,這麼說來,自己或許太輕信對方了。透和響已經對她耳提面命過很多次,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就算因為太過謹慎而吃虧,也總比犯下致命錯誤要好,所以絕對不能疏於警戒。薰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要是響知道了,一定會斥責這種鬆懈吧……
薰沉浸在自責的思緒中,走了一段路後,才猛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咦?這氣味……是犯人丟棄了什麼東西嗎……」
鐵網垃圾桶內襯著半透明塑料袋,裡面裝著各種空罐、紙屑以及落葉。薰為了找出氣味的來源,開始翻垃圾桶。桶里散發出果汁腐敗與濕落葉發酵的酸臭味。
在那堆垃圾中,有幾張被揉成一團丟棄的紙張,上面正殘留著其中一名犯人的強烈氣味。
那幾張紙都是網路衛星地圖的列印件,其中一張是以由美子家為中心的地圖,上面在由美子家和那間神社的位置,分別畫了○和×的記號。
薰用手機發了封簡訊給總一郎,叫他過來匯合。總一郎在管理事務所問到了受害寵物飼主們的住址,竟然和薰找到的地圖上畫著記號的位置完全吻合。
「小薰,可以把那些地圖鋪在地上嗎?我有點在意某個細節……」
薰照著總一郎說的,把地圖在地上鋪開。她猛然發現,畫上記號的地方,似乎是以某個地點為中心,呈同心圓狀向外擴散的。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果然……〗
「中心……是經堂車站附近嗎?嗯,得確認一下,先輸入這個網址看看……」
總一郎對照印在列印紙上的地圖網站網址,將它輸入了搜索引擎。
「嗯,只要調一下比例尺……小薰,你看,不就是這裡嗎?」
總一郎把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地圖拿給薰看,指了指那個「中心」的位置:
「要馬上趕過去嗎?」
「咦?呃……先等一下吧,畢竟還沒收到那位警察先生的通知呢。」
「嗯。不過,既然掌握了這條線索,這下應該能贏過霧元他們了。」總一郎一臉得意地對薰眨了眨眼。
他那惡作劇般的笑容里,充滿了大功告成的喜悅……
§6
「他們果然還是太嫩了。」
透和響都忍不住偷笑。列印紙鋪在廣場的地面上,由於地勢的高低差和視角問題,透看不太清上面的地圖,但總一郎拿給薰看的手機屏幕,他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目前上空沒看到桃操縱的動物,透和響的手機也關掉了GPS定位。透心想,總一郎和薰應該沒料到自己和響就在附近暗中觀察吧。
「透,椎名剛才說了經堂車站來著……嗯,離這裡挺近的。」
「是啊,犯人既然騎自行車作案,活動範圍就不會太大,所以他們的判斷準確度應該很高。我們先趕過去抓人吧。」
透和響腳步輕快地從西口離開了砧公園。
目的地是離經堂車站不遠的安靜住宅區。
不過接下來有點麻煩。總一郎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地點確實是這一帶,卻不知道具體是哪一棟房子。這片區域總共有十棟大小不一的住宅,必須從中找出犯人的家。
透和響登上附近公寓樓的天台,俯視下方的區域。透的太陽穴傳來的鈍痛已經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但今天要利用透視能力辦的事還沒結束。
「透,你最近常常露出這種難受的表情,身體不舒服嗎?」
「老毛病偏頭痛了,別在意。」
「別勉強自己哦。」
「怎麼,你在擔心我嗎?」
「那當然。要是失去了好用的棋子,我會很困擾的。」
響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雙手叉腰,從頭到腳打量著透。
(……棋子嗎?)
雖然早就心知肚明,但這種擔心方式真是一點也讓人開心不起來。
「唉~算了。比起這個,響,你的犯罪側寫結果如何?」
「我不太喜歡側寫,因為比起胡亂分析,直覺反而更准。那你呢?」
「嗯——犯案時間幾乎都是深夜到凌晨,生活作息屬於夜行性,而且幾乎每天如此。行動力強,要求的贖金卻不多。手法雖然熟練,卻會留下奇怪的物證……總之,就是不夠老練。該說是粗枝大葉,還是年輕氣盛呢?所以年齡大概在初高中生到大學生之間。從時間上很自由這點來看,不是拒絕上學的中學生,就是閑散無事混日子的大學生。」
「嗯,有道理。」響點頭表示贊同。
「之前犯人用過帶大號車筐的自行車,還有摻了安眠藥的狗糧……當然,犯人家裡應該沒養寵物。其中至少一人擁有電腦和印表機,那人應該有自己的房間,而不是和兄弟姊妹同住。如果白天都在睡覺,房間的窗帘應該會拉得嚴嚴實實。」
「然後呢?」
「房間的布置以效率優先,功能性極強,但乍看之下卻很雜亂。」
「嗯……根據呢?」響似乎無法接受,歪著頭俯視樓下。
「帶走寵物,威脅飼主,收到匯款就釋放,不匯款就用殘忍的手法殺害,然後對下一個目標出手。從這種短周期且多線並行的作案模式來看,這幾乎已經變成例行公事了。」
「真是惡劣的癖好。」
「是啊。不過,犯人卻會留下地圖這種致命的證據,也有相當粗心的地方。看起來是那種起初會小心謹慎,但中途就開始偷懶的類型。」
「啊——有這種人呢。雖然我不說是誰,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哦。」響笑嘻嘻地瞥了透一眼。
「從一開始就粗枝大葉的傢伙也很讓人受不了。啊——當然我也不說是哪位。」透聳聳肩,用鼻子哼笑了一聲,然後往後一跳,躲開響的踢擊。
「說不定犯人自己已經膩了。小動物已經無法滿足他們了吧?」
「真是世風日下。犯人到底是聰明還是笨,實在搞不清楚。」
「不,怎麼想都是笨蛋吧。和你有得比。」
「哼——好像也有還沒學到教訓的笨蛋呢。」響額頭青筋直跳,雙手交替掰響指關節。
「基、基於上述側寫,那邊正好有一棟符合條件的獨棟房屋,裡面那個男的,很可能就是犯人之一。」
透慌忙繼續說道,同時指了指那間屋子。在透視之下,拉上窗帘的昏暗室內有個男青年躺在床上,卧室里有電腦和印表機,房外停著帶大號車筐的自行車。屋裡沒有其他人,似乎是獨居。為了躺在床上就能搞定一切,電視遙控器、空調遙控器、煙灰缸等全都放在床邊的桌子上。
「聽聲音,現在似乎睡著了呢。他真的是犯人嗎?說不定只是個時下常見的家裡蹲。」
「總之先進去再說吧。」
透和響走下公寓,來到那間獨棟房屋前,按響了門鈴。
門鎖喀嚓一聲彈開的瞬間,透猛地拽開門,和響一同踏進屋內。男青年一開始還因為睡眠被打斷而滿臉怒容,但在響掏出大型野外求生刀的瞬間,他立刻嚇得閉上了嘴,臉色煞白。
「綁架寵物勒索贖金是個好主意,但你有點做過頭了。」
「你、你在說什麼?你們到底是誰啊!」
「別裝傻了。不然,我就在你耳朵上再開個洞。還是說……你想讓鼻孔變成三個?」
響將刀尖直直地指向青年的臉。
「所、所以說,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 」
「真是死不認賬呢。透,你好好扣住他的胳膊。」
「別做得太過火哦。」
「我知道啦。」
響若無其事地將刀尖抵在青年的耳朵上。
「呀啊啊啊啊!搞什麼啊,我真的啥都不知道啊!」
明明還沒刺下去,青年卻誇張地發出慘叫。接著,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起來,雙腿發軟,當場癱坐在地。
「……欸,是不是搞錯了?」
響狐疑地來回看著透和青年。自行車、電腦和印表機、大白天睡覺的年輕人……將這些條件組合起來,這片區域除了這個男青年再無他人符合。總一郎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地點,肯定也就是這裡。所有條件都滿足了。然而……
感覺實在很不對勁。這時,透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來電人是總一郎。
『啊~霧元,狀況如何?』
「幹嘛突然打來?」
總一郎的聲音聽起來樂不可支。而響心中的不祥預感,或者說是不妙的預感,也越來越強烈了。
『我只是想給你個忠告。威脅無辜的人很可憐耶,別這樣啦。』
「什麼!」
透立刻發動透視掃視這棟房子周圍,尋找總一郎的身影。響也豎起耳朵搜尋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我不會報警的,感謝我吧。』
「你這傢伙……」
透的臉一下子漲得發燙,握著手機的手也猛地攥緊。
『哎呀,對作為S級「Exer」的兩位來說,我這算是多管閑事嗎~』
「唔——!」
『喂,椎名學長,你說得太過分了。』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薰責備總一郎的聲音。
『啊,抱歉。總之,我們已經鎖定犯人真正的住所了,你們還來得及嗎?哎,加油……』
總一郎話音未落,電話就突然掛斷了。
「喂,透,這是怎麼回事!」
「嘖,那個混賬!」
透意識到自己被騙了。先前總一郎和薰根本是在演戲,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地圖區域,不過是隨便選的地方。
「所以說,是被擺了一道呢……透,虧你那什麼犯罪側寫還自信滿滿。」
「吵死了,你不是也同意了嗎!」
「你、你們到底想幹嘛!」
青年察覺狀況有異,開始尖聲叫嚷起來。這更讓透火冒三丈,他恨不得揍人出氣,但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都是這傢伙搞錯了,害您受驚了。下次我跟你約會,就原諒我們吧~」
「哪有人會因為這樣就原諒啊。」
透嘀咕道。誰知青年一聽,態度陡然轉變,破涕為笑地湊向響。
「你、你真的願意跟我約會嗎?」
「搞什麼啊,幹嘛露出那種色眯眯的表情……好痛!」
「總之,我之後會再聯絡你。再見~」
響在透背上狠狠擰了一把,讓他閉嘴,然後拽著他就逃也似地離開了玄關。
§7
「噗……」
總一郎愉快地輕笑出聲。他大概也沒想到事情會進展得這麼順利吧。
「椎名學長,你剛才那通電話說得太過火了。我們的目的又不是要惹透哥生氣。」
「抱歉,我有點得意忘形了。」
薰在那座弔橋上遇到那位名片上寫著「八坂慶介」的刑警時,從他身上也聞到了透和響的氣味——彷彿不久前,慶介才剛和那兩人見過面。她事後回想,自己之所以會對慶介放鬆戒心,多半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薰用手機簡訊將這件事告訴了總一郎,總一郎便以透他們正在遠處觀察為前提,順勢演了一齣戲。在輸入文字時,只要將手機屏幕與地面保持平行,透就會因為視線角度的問題而無法偷看到屏幕上的內容——畢竟這座公園範圍內,並不存在足以讓他清楚俯瞰的高層建築。至於響的超強聽力,則可以通過故意不說出正確的位置線索來應對。
〖有什麼關係,是他們自己太大意了。這次的事應該能讓他們長點教訓。〗桃似乎並不覺得總一郎做得過火。
「可是……」
雖說己方進展順利,但薰依然對剛才那通電話心存芥蒂。當初下定決心要查出犯人時,薰最擔心的就是透和響不贊成自己繼續介入事件。正因如此,她才會接受桃的提議,故意用言語激將,讓那兩人也參與追查。在食堂見面前,她也跟總一郎打過招呼,拜託他在適當時機配合演戲。
結果,透和響兩人果然中了激將法,決定參與這場誰先查出犯人的「較量」。
到這裡為止都還好。可是薰很擔心,要是像剛才那樣惹火他們,之後會不會沒法和好?而且,她也對欺騙他們感到內疚。
〖薰,集中精神。發獃可是會出現意想不到的失誤哦?〗
「啊、嗯,抱歉。」
「沒問題的啦,小薰。畢竟惹火霧元的是我,那傢伙應該沒有生小薰的氣才對。」
「咦?咦咦?」
總一郎突然這麼一說,薰不禁慌了手腳。
「你是在擔心自己會被霧元討厭,對吧?」
薰心想自己應該沒有把內心想法表現出來,他到底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呃、呃——也、也不是沒有這回事……」
薰變得語無倫次,態度也變得更加慌亂了。
「啊——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抱歉。」
「不、不,沒什麼。」
薰也知道自己現在的反應明顯很可疑,但越是意識到這點,舉止就變得越不自然。
「各、各位,總之,我們趕緊繼續行動吧。」
薰走在最前面,急忙循著犯人的氣味前進。她覺得很難為情,根本不敢回頭。既然總一郎都看出來了,那透和響或許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心思。一想到這裡,薰不禁全身冷汗直流。
薰一行人從駒澤大道往南走。先前在垃圾桶里找到的地圖,其中心點其實是在駒澤公園附近。
氣味越來越濃,接下來必須謹慎行事。最糟糕的情況就是突然和犯人撞個正著。桃說過,昨天薰在神社搜索柴犬時,附近有個疑似危險人物的傢伙在活動,那很可能就是犯人。說不定對方當時就已經看到薰了。要是這回剛打照面就讓犯人逃走,那可就麻煩了。如果只是逃走還好,萬一對方惱羞成怒,反過來攻擊他們怎麼辦?
薰一邊想著這些,一邊繞著這一帶走了一圈,最後在一間老舊的獨棟房屋前停下腳步。門口沒有掛門牌。
「是這裡嗎……?我沒什麼自信……」
兩個犯人的氣味,其實也延伸到了獨棟房屋對面的公寓。但那股令薰幾乎作嘔的惡意,明顯是從獨棟房屋的車庫裡散發出來的。
「嗯,至少犯人主要的據點應該就是這裡沒錯……」
〖真的嗎?我還以為是對面呢……〗桃轉頭看著對面公寓入口處的一排排信箱上的戶主名,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見它這副模樣,薰也有些在意起來。
「吶,小桃……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剛才找到地圖的時候,你說了句『果然……』對吧?那是什麼意思?你該不會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吧?」
「等一下,有人要出來了。」總一郎似乎聽到了什麼動靜,立刻拉著薰躲到電線杆後面。雖然這在旁人看來非常可疑,但附近實在沒有其他可以藏身的地方。
「小桃!」
薰小聲呼喚。然而桃不但不躲,反而直接靠近公寓,在樓道口站定。
一名中年男人從公寓的樓梯走下。他看起來很疲憊,身上的西裝也皺巴巴的。突然,他注意到了站在樓梯最下面抬頭看著他的桃。
「……?」
男人一臉不可思議地愣住了,隨後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似的,猛地眨了眨眼。
「……桃、桃?」
「喵~」
桃如同回應那男人般叫了一聲。薰嚇了一跳,因為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桃叫。雖然她一直把桃當成人類來對待,但桃果然還是只貓。
男人慌忙跑下樓梯,卻在最後兩三級台階又停下了腳步。
「你真的是桃嗎?」
「喵~喵~」
桃在那個男人面前裝成了一隻普通的貓。薰心想,它應該是想隱瞞心靈感應的能力吧。
「……抱、抱歉。我、我……」
〖薰、椎名,你們過來問問這個男的。犯人之一……恐怕就是他的兒子。〗
「咦?」
「啊!? 」
薰和總一郎同時驚呼出聲,但很快便鎮定下來。兩人對視一眼,從電線杆後走了出去。
中年男人頹然坐在了公寓的樓梯上,對突然出現的薰和總一郎似乎沒有絲毫懷疑,對他們的問題也是有問必答。聽到薰自稱是桃的新飼主時,他也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男人的名字叫藤倉嘉治,是桃和小咪的前任飼主。藤倉是個體經營者,原本住在中野車站附近,家境比普通家庭要富裕得多。
然而大約在一年前,由於客戶爆出醜聞導致破產,接連開出空頭支票,藤倉的公司也跟著連鎖倒閉,背上了龐大的債務。就在這個時候,霧生研究所提出想買下桃。藤倉為了儘可能填補債務窟窿,連理由都沒問,就順水推舟地把桃和小咪一併賣掉了。
之後,藤倉一家的土地和宅邸被銀行查封,只能搬到駒澤公園附近的這棟公寓。新年剛過,藤倉便和妻子離了婚——妻子丟下丈夫和孩子,跑回了長野的老家。
從那時起,藤倉長子的生活就變得極不規律,經常夜不歸宿,即便待在公寓里,也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出門。
「這就是經濟不景氣造成的典型家庭崩壞吧。」
總一郎疲憊地嘆了口氣。光是聽藤倉講述,就讓人感到心情沉重。
「我們是來找您兒子的,他還沒放學回來嗎?」
聽到薰說桃想見見他兒子,藤倉一瞬間露出了驚異的表情,但也沒有多問。
「我兒子大斗幾乎沒去上學,最近更是連家都不回了。現在也不知道他在哪裡做些什麼……」
藤倉無力地垂下頭。但薰沒有忽略藤倉內心的防備——準確地說,是薰的嗅覺探查到藤倉在隱瞞著什麼,他正繃緊神經以免被人看穿。
「對了,您沒有再養別的貓嗎?」
「畢竟是公寓啊,房東不允許養寵物。當初會把桃它們賣掉,也是因為知道要搬家了。」
〖說得好聽。這傢伙當時賣我和小咪的時候,可是把價格抬得很高,賣了個好價錢時還高興得不得了呢。〗
桃的語氣里透著輕蔑。當然,這句話它只對薰和總一郎使用了心靈感應,藤倉並沒有聽到。
「說起來,這公寓對面那棟獨棟住宅,住的是誰呢?」
「咦?為什麼問這個……」
藤倉明顯動搖了。薰和總一郎不禁對視了一眼。
「隨便問問……您知道些什麼嗎?」
面對薰的追問,藤倉的手抽動了一下,接著開始坐立不安起來。
「我、我不知道。好了,之前說得也夠多了吧。我還有事,可以先走了嗎?」
他一副拒絕再談的姿態,從樓梯上站起身,用雙手拍掉了西褲後側的灰塵。薰已經確信了——藤倉知道兒子大斗在做什麼,也知道住在對面的某個人和這件事脫不了干係。
總一郎擋在了藤倉面前。
「那最後再問一個問題可以嗎?最近這附近寵物被綁架或虐殺的事件越來越多,你有什麼頭緒嗎?」
總一郎終於扔出了炸彈。藤倉和總一郎之間的氣氛驟然緊繃。
「藤倉大叔,我們想阻止大斗。在事情鬧大之前,你能不能幫幫忙?畢竟警察都已經出動了。」
似乎是對「警察」這個詞極為敏感,藤倉彷彿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猛地從總一郎身邊退開。
〖椎名,稍微威脅他一下。〗
總一郎點點頭,愉悅地歪了歪嘴角。
「其實,有位刑警已經快查到這附近了。」
「刑、刑警!? 」
「剛剛那位刑警還在砧公園調查貓的屍體。他也看到了遺棄在案發現場附近垃圾桶里的行動計畫圖,差不多該找到這兒來了。我剛才也說了,我們想阻止大斗。如果再這樣下去,他是不會只滿足於小動物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畢竟從法律上來說,虐殺寵物與傷害人類有著天壤之別。
「……我、我知道了。我也想阻止他……我知道大斗在哪裡,大概——」
薰和總一郎慌忙上前捂住了藤倉的嘴。雖然明知視野中並沒有其他人,但他們還是忍不住環顧四周。有人在窺視、有人在聆聽——這種如芒在背的緊張感,讓薰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8
「啊——真是的,就差一點了!!」
響坐在摩托車后座,不甘心地大喊。
「什麼?」
「吵死了,你專心騎車!!」
響隔著頭盔撞了一下透的後背,像是在遷怒般怒吼著。
透嘆了口氣,再次將油門擰到底。他沿著環八線一路向南疾馳,見縫插針地違規超車,朝著駒澤公園狂飆。
被總一郎耍了之後,透和響差點就徹底跟丟薰他們了。幸虧偶然發現了八坂慶介,他們尾隨觀察了一陣子,響才勉強捕捉到駒澤公園附近薰和總一郎的聲音。而慶介,也正往那個方向走去。
「比起這個,你怎麼看?」透在紅燈前停下車,向響徵求意見,「是直接追上小薰、椎名和那個姓藤倉的男人,還是趁他們不注意潛入公寓搜查證據?」
薰他們是靠犯人的氣味在追蹤。只要循著氣味痕迹,花時間總能找到犯人,但那太費工夫了。
「藤倉應該知道些什麼。既然這樣,我覺得直接追上去比較好……」
「但那傢伙絕對在撒謊吧。我想小薰也察覺到了。」
「雖然我也這麼想,但感覺有些微妙……」
先前和薰他們對話時,藤倉的舉止就很可疑,眼神也飄忽不定。再加上響聽到的對話內容,透也覺得確實不該相信他。
「如果對方有加害之意,薰應該能察覺,所以我覺得沒問題。但比起這個,那孩子太容易受別人情緒的影響了。我更擔心她會不會同情犯人,唉……」說著,響嘆了口氣。
「什麼啊。既然你心裡有數,中午的時候也該看出她在演戲吧?」
「那當然,你以為我和薰認識多少年了?」
「那……」
「停。說教就免了,我好歹也在反省。」
「算了,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不過你居然會反省,明天怕是要下魚雨了吧?」
「少啰嗦。話說回來,為什麼是魚啊?」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透隨口應付著,同時繼續用透視觀察,只見薰他們正穿過駒澤大學的校園往北走。
「透,關於薰為什麼要演那齣戲,你心裡有底嗎?而且那孩子從半途開始就認真起來了……」
「認真?」透一頭霧水,而且他覺得響剛才那句話聽起來有些消沉。
「……和你太親近了……說不定……這種日子沒法長久下去。」
響將戴著頭盔的腦袋輕輕抵上了透的後背。
「啊?你在說什麼?話說回來好熱,別貼這麼近。」
透沒有收到回應,取而代之的是側腹被響狠狠戳了一記。
「呃!」
「唉,你這傢伙怎麼這麼不開竅……」
透只覺得莫名其妙,痛得連抱怨的話都說不出來。
(……可惡,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透決定不再胡思亂想,重新查看薰那邊的動向。只見薰他們已經穿出大學校園,走在玉川通上。既然如此,還是先追上他們——透和響意見一致,再次啟動了摩托車。
從環八轉入玉川通時,響突然爆發出不輸給引擎轟鳴的大喊:
「停一下!」
透立刻捏下剎車,將摩托車靠邊停下:「怎麼了?」
「透,你看看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傢伙?我從剛才起就很在意,感覺好像有人在遠遠地尾隨薰他們。」
「是那個叫八坂慶介的傢伙嗎?」透的腦海里立刻浮現出之前遇到的那個「Exer」。
「不是,是其他人。」
透立刻凝神查看響所說的方位,發現有個衣衫襤褸、看起來像流浪漢的男人,正邁著看似悠閑的步伐跟在薰他們身後。然而,他的視線卻死死盯著薰他們。
「是那傢伙嗎……確實很奇怪。」
一般的流浪漢怕白天太顯眼,很少會走在人來人往的地方。三年前的夏天,透從孤兒院逃出後也曾混跡於流浪漢中生活,所以他立刻察覺到了違和感。
「等等,不止一個人。」
透擴大透視範圍一看,發現另外還有兩個人,一前一後,似乎正準備包夾薰他們。距離這麼遠,就算是薰,如果不特意去嗅,應該也無法察覺到那種針對性的惡意吧。
透只猶豫了一瞬。他摘下頭盔,撥通了總一郎的手機。
『怎麼了?打算投降了嗎?』
——總一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得意,大概是自以為佔了上風吧。
「你們被跟蹤了,提高警惕。」
『跟蹤?真的假的?你該不會是想用這種話來擾亂我吧?』
總一郎狐疑地環顧四周——透用透視看得分明。
「我可沒無聊到對你們耍這種手段。小心點,情況不對勁。」
那名流浪漢正緩緩靠近停下腳步的總一郎他們。
總一郎似乎也終於察覺到了,警惕地擺出架勢。他的手伸向工裝褲的口袋,而那個口袋正以極其不妙的方式鼓起。
自己怎麼沒早點察覺到異樣呢?——透對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懊惱。
「等等,你居然把那種東西帶在身上?」
那是之前在「菱川工業大廈事件」中,透交給總一郎的槍。那種東西除非在緊急時刻,否則絕不該隨身攜帶。要是被警察盤問就全完了,而且那也不是能在街上隨便使用的東西。
『抱歉,霧元。總之多謝提醒,先掛了。』
「啊,等等……!可惡!」
只見總一郎掛斷電話後,簡短跟薰和藤倉說了幾句,帶他們進了駒澤大學地鐵站入口。三人身後那名流浪漢則加快腳步,也跟了進去。
雖然不知道尾隨者的目的何在,但情況相當不妙。
透把手機塞進口袋,重新戴回頭盔,踩下換擋桿。然而還沒騎出幾百米,響就發出了近乎慘叫的聲音。
「糟糕!」
「怎麼了?! 」
「我聽到槍聲了!」
「什麼?! 」
不管怎麼想,都是總一郎開的槍。只見地鐵站入口處,幾名乘客臉色大變地連滾帶爬逃了出來。
(……不會吧?)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透完全摸不著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