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36 · 探索者 1 覺醒少年
第三章
§1
「真是的,你就不能冷靜一點嗎?小薰的考試在明天。」
「少啰嗦!」
從剛才開始,響就在房間兩頭來回踱步,靜不下來。從今天起連續三天,透所在的高中因作為入學考試的考場而放假,而那裡也正是薰的考場。考試正式開始明明是明天,響卻比當事人還要緊張,不安地在透的房間里走來走去。
「你緊張個什麼勁啊。」
「你才是,明明沒在認真看報紙,卻一直在翻來翻去。」
換作以前的薰,通過這種程度的考試應該問題不大。但由於環境劇變,她曾有段時間無法靜下心來學習,導致情況出現了變數。仔細想想,這並非透的責任,但他心裡終究過意不去。就在一個多月前,透甚至為了和響撇清關係而希望薰落榜,但看到她連日來的努力,這種心情也早已煙消雲散。
〖放心吧。和你們不一樣,薰小姐是個好孩子,肯定會考上的。〗
「閉嘴!」
「一隻野貓別裝模作樣地說大話!」
透和響的踢擊如夾三明治般,精準地命中桃的側腹。這隻大約一個月前開始與他們同行的貓,竟然會說人話。雖說是說話,卻並非真的發出聲音,而是通過心靈感應直接與大腦對話。至於貓為何能做到這種事,至今仍是個謎,恐怕與那種神秘病毒有關吧。透自己也擁有常人不可能具備的能力,所以倒也並非無法接受,便不再深究。
「天氣這麼冷,她會不會感冒啊……」
大約一小時前,薰說要轉換心情,獨自出門去附近的公園散步了。事到如今,臨時抱佛腳也沒什麼用,不如趁此機會放鬆身心、調整狀態——薰的這番話確實有道理,透勉強同意讓她獨自出門。為防萬一,他讓薰帶上了裝有GPS發信功能的手機,還命令桃派遣小動物暗中跟隨她。
〖要是那麼擔心,你們自己跟去不就好了。〗
「沒辦法,是小薰說想一個人靜一靜的。」
〖萬一霧生那幫人襲擊過來怎麼辦?你們是不是有點鬆懈了?〗
「話是這麼說,但這一個月來他們完全沒再動手了啊。而且小薰被綁架的事已經被媒體大幅報道過了,要是她現在再被擄走,必定會引起軒然大波,所以他們恐怕也不敢貿然出手吧。」
去年年底那起「尋貓騷動」後,透他們認為霧生那幫人很可能仍未死心,於是三人一貓在寒假去了沖繩,整個假期都住在當地的公寓式旅館裡。他們本打算靜觀其變,看看事態會如何發展,結果什麼變化都沒有。透在原本住的公寓裡布置了機關,以便察覺不速之客的入侵,但外出期間並沒有人闖入的跡象。
寒假結束後,透和響一邊最大限度地張開感官、保持警戒,一邊上下學,可那些傢伙連影子都沒見著。在電車上狙擊桃的男人,以及那幫穿白色防護服的傢伙,大概都傷得不輕;除他們之外,應該沒人知道透他們藏匿著桃。然而,那則尋貓委託至今仍掛在「探索者」網站上,只是附加的期限條件已被撤銷,重新變回了無限期。考慮到這一點,透暫時禁止桃外出。當然,桃也明白需要警戒,所以雖然抱怨連連,但還是聽從了。
至於桃在研究所偷聽到的那個位於北陸地區的深山村莊,透和響以一座大約十年前建造的水庫為關鍵詞,在網上搜索,結果查到了一個叫「古和泉村」的地方。只不過那裡已經廢棄,被併入了鄰近的自治體;即便想造訪,如今這個季節當地也被深雪覆蓋,更何況那座廢村的大部分區域都已被水庫淹沒。
至於二戰末期在當地發生的那場原因不明的瘟疫,透和響在向厚生勞動省確認後,又打電話詢問了古和泉村附近鎮的鎮公所以及當地的鄉土研究家,似乎確有其事。據說大約二十多年前,那種疫病曾在當地再次爆發,一度引起相當大的騷動,但由於很快就被控制住,並未在全國範圍內傳開,現在大概也沒什麼人記得了。禍不單行,之後颱風引發了大規模泥石流等災害,古和泉村終遭廢棄,剩餘村民四散、不知所蹤。綜合這些情報來看,恐怕古和泉村就是桃所說的——透、響、薰三人的出身村莊了。
其實不僅是透,響和薰據說也是孤兒,兩人幼時曾在同一所孤兒院待過、見過面。但與自幼輾轉過多所孤兒院的透不同,響和薰後來分別被不同的家庭收養。六年前,兩人偶然在街上重逢,契機正是響的耳朵捕捉到了薰的心跳聲。只不過,兩人對進入孤兒院之前的事幾乎都不記得,沒有能夠證實桃那番話的決定性記憶。
除了身世問題,透如今大致明白了先前霧生他們企圖抓捕薰、響和桃的動機——肯定與那種病毒的研究有關。霧生,以及那位神秘男子木島,透至今仍未能掌握其行蹤。距離最初的事件已經過去三個月,無論怎麼警戒,最近始終風平浪靜。所以,透或許真的稍微有點鬆懈了,他甚至開始樂觀的認為:那些傢伙說不定確實放棄了……當然,事情不可能那麼簡單。
「透,你該不會連入學考試的時候也作弊了吧?」
「那次我可是認真考的。也是想測試一下自己的實力。」
「哼,誰知道呢。」
「響,我告訴你——雖說學校定期考是那樣,但就算不作弊,我成績也比你好。你上次數學考試不及格吧?還有古文和地理也很危險。」
「喂,你怎麼知道的?你又偷看了吧?你這個色狼!你才是呢,昨天上課被點名回答問題時,不是慌得要死嗎?」
「哪、哪有的事?」
被這麼一問,透尷尬得有些結巴。
〖哎呀呀,這可真是半斤八兩啊。〗
桃用後腿站起來,靈巧地聳了聳肩,語氣無奈。
「吵死了!」
「你給我閉嘴!」
兩人同時扔出的雜誌和遙控器,分別擊中了桃的後腦勺和臉。
「咕!」
明明只要躲開就好,但因為肥胖的身軀而逃得慢了半拍。
〖這是虐待動物!我要向動物保護團體投訴!〗
「那就給我像畜生一樣,別跟人類頂嘴!」
〖呀嘞呀嘞,同樣是人類的雌性,為什麼和薰小姐差這麼多呢?〗
「吵死了!你這胖貓給我去外面吃老鼠!」
這次換成桃和響鬥嘴了。在桃來之前,透和響偶爾也會針鋒相對,但最近桃也加入戰局,隨時都在上演互相叫罵的空中戰。為了不打擾薰,透的房間成了主戰場,吵得不可開交。
遙控器擊中桃時產生的衝擊力,意外打開了電視開關。白天的電視節目果然沒什麼好看的。屏幕上是喜滋滋地聊著無聊八卦的評論員,畫面頂部則滾過一條速報字幕——
『楓葉銀行發生搶劫案,疑犯劫持多名人質,正與警方對峙中。』
「真想乾的話就該去搶運鈔車吧?那個效率更高。」
——透一邊說著這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感想,一邊從地上撿起遙控器想換台,卻發現電視畫面里映出了一個熟悉的地方。他下意識地停下了正要按鍵的手指。
「這不是車站前的銀行嗎?」
透正若有所思,一旁的響和桃卻還在爭吵,甚至開始扭打起來。因為要避免病毒感染,桃跟透和響打鬧時絕不伸爪子,只用巨大的肉墊拍打。
「給我安靜點!」
透抓住正發出威嚇聲的桃的脖子,把它扔向玄關,然後調高了電視音量。
(……說起來,小薰出門的時候,是不是說過要順便去銀行一趟?)
察覺到透的異樣,響疑惑地湊過來,和他一起注視著電視。
(……不會吧……應該不會吧?)
透瞥向身旁,發現響的表情也微妙地僵硬著。兩人的視線交匯,像是在確認「怎麼可能嘛」。響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薰打了電話。桃也走過來,默默地看著響。
「……不行,不接。怎麼辦……?我先去公園找找看。」
響快步走向玄關。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撞上了陽台的玻璃門。兩隻烏鴉在陽台上大聲叫了起來。那是負責跟著薰的烏鴉。桃立刻跑到玻璃門邊,隔著玻璃和烏鴉開始了某種交流。
〖薰小姐似乎出事了。〗
一聽到桃這句話,透猛地站了起來。
從這棟公寓望不見車站前銀行的內部,由於多重障礙遮擋以及角度的關係,距離略微超出了透的透視能力範圍。兩人一貓於是迅速出門——透跨上摩托車,讓響和桃坐在後面,連頭盔也沒戴就衝出了公寓停車場。
(為什麼偏偏是今天……?)
明天就是入學考試了。薰的倒霉程度讓透感到一陣暈眩。
§2
車站前早已人滿為患。接到報案趕來的警車、媒體的轉播車,甚至還有看熱鬧的路人,把現場擠得水泄不通。由於實施了交通管制,連摩托車都無法靠近。車站大樓正在裝修,根本沒有空間容納這麼多聚集的人群,現場周邊陷入了一片混亂。
透他們扔下摩托車,跑到與楓葉銀行隔著環島相對的商用大樓,沿著緊急樓梯上到高處觀察情況。兩人從剛才起就用眼睛和耳朵搜尋著可能的侵入路線,可銀行建築本就戒備森嚴,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綻。桃已經單獨行動,去召集街上的動物了,但透對此並沒抱太大期望。據桃說,它雖然能命令動物們做一些咬斷電纜之類的簡單工作,卻沒辦法完成打開門鎖或按下特定開關這類複雜指令。更何況,這裡根本就找不到侵入的路徑——通風口裝著鐵網,通往屋頂的門也緊鎖著。而銀行所在的大樓又是這一帶最高的建築,想從別的屋頂跳過去也不可能。
銀行內有兩名蒙面男子,他們將職員和顧客都趕到了櫃檯內側。其中一名微胖的男子負責看押人質,同時打開了筆記本電腦,手指飛快敲擊著鍵盤。另一名高個子男子則帶著一個像是分行行長的人,在二樓的出租保險箱翻找著什麼。那個高個子才是頭領。透對他印象深刻,想忘都忘不掉。響也說聽過他的心跳聲,所以肯定就是木島沒錯。既然木島在這裡,霧生說不定也在某處待命。情況糟透了。
而且不知為何,「探索者」網站上竟出現了徵求這起銀行劫持案相關情報的委託。由於是由運營方代發的,不清楚委託人究竟是誰,但因為這是公開案件,想必已經有不少「Exer」開始行動了。透只向網站代理人簡要報告了一點:本案的策劃者,正是去年那起綁架·販賣人口案的在逃主犯。
另一方面,薰混在被集中到櫃檯內側的人質當中。她看上去一點也不害怕,相當沉著冷靜,嘴唇還在微微翕動。
「小薰好像在嘀咕什麼。」
「嗯,我正在聽。呃……『……響姐,你聽到了嗎?我沒事。犯人中有一個人,身上有我被關在研究所時聞到過的氣味,小心點……』——她這麼說。」
響為了讓透也能聽明白,把薰的話複述了一遍。
「果然是木島那傢伙。薰大概是猜到我們來了,正定期念叨著她注意到的事。」
「小薰真聰明。可不能辜負她的期待啊。」
「嚯,跟以前比反應可大不一樣呢?透,你之前想撇清關係的心思可是一目了然啊。」
「如果是你的話我可能會丟下不管,但畢竟是小薰嘛。」
「雖然有點不爽,不過我還是坦率地感謝你吧。」
響開心地笑了。
「不過,意外地麻煩啊。我還以為有桃和我們的力量,應該很容易搞定呢。」
「唔,畢竟是被關在銀行里無處可逃,事件遲早會解決,但通常都會拖很久。而且一旦情況惡化,犯人可能會傷害人質。」
「那就麻煩了,小薰的考試就在明天,無論如何都得在今天之內解決掉……話說,響,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怎麼了?」
「這幫傢伙裝備了霰彈槍,還準備了筆記本電腦,看起來計畫得很周密,但為什麼偏偏選了劫持人質、固守銀行這種下策?」
選擇固守銀行,要麼是有援軍可等,要麼是確保了逃脫路線,要麼……就是走投無路後的孤注一擲。
「透,你的意思是……他們另有目的?」
而且也沒見他們為長期對峙準備食物。這起事件說不定只是佯動,為了轉移對另一個目標的注意力——可作為佯動來說,風險未免太大了。
「等等,好像有動靜了。」
一輛便衣警車的后座門打開,颯爽走下的正是那個令透和響難以忘懷的霧生。她戴著墨鏡,旁人看不清表情,卻騙不過透的眼睛。
「為什麼這傢伙會坐著警車來這裡?」
「而且感覺似乎和以前有點不一樣……?」
從前那飄逸優雅、長及背部的黑髮,今天剪短了,變成了波波頭。
「難道她是警察那邊的人?說起來,她的部下當初隨隨便便就把前來盤問的巡警打發走了,她本人一通電話也能讓立川警署停止出警……響,你怎麼看?」
「霧生和木島內訌,然後木島失控暴走……?這不可能吧。或者他們倆仍然是一夥的,一個扮劫匪、一個在警察系統內部,想誤導調查方向?」
前者不清楚,但後者完全有可能。不知道霧生擁有多大的指揮權,但從周圍人對她畢恭畢敬的態度來看,她似乎身居相當高的職位。剛才那個像是現場負責人的男人正點頭哈腰地向她說明情況。
薰的臉已經被那兩人見過了。木島那邊好像還沒注意到薰,但最好認為暴露只是時間問題。
〖那個女人……〗
充滿殺氣的話語傳入腦海。桃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
「能侵入嗎?」
〖不行。連廁所排氣管的封網都固定得相當牢。我姑且命令它們去破壞,但恐怕到明天之前都來不及。另外,既然那個女人都到現場了,就必須搶在警察之前把薰小姐救出來並藏好,否則很可能又會變得麻煩起來。〗
「這我也知道。」
(可惡……)
本來就因為難以侵入而束手無策,現在霧生又待在警方那邊,就更不能貿然行動了。雖然透也考慮過暗中向警方提供大樓內部的情報,但果然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妥當。
透他們只能干著急,任憑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3
太陽落山,夜幕逐漸籠罩街道,但站前廣場卻是例外。警方與媒體的探照燈將楓葉銀行大樓照得亮如白晝,彷彿化為了一座不夜城。
傍晚五點,犯人方面提出了第一次要求。不過,這並非對外圍布控的警方提出的,而是向首都圈所有電視台發去了郵件。
『請於明早六點前準備好一架直升機,停在銀行樓頂,供我們逃離。』
犯人方面命令電視台在節目中公布這一要求,並宣稱今後的所有交涉都將通過電視台進行。郵件中還提到,若要求不被接受,將首先殺害支行行長,並附上了被蒙住雙眼、綁在椅子上的支行行長的照片。各家民營電視台輕易地接受了這一要求。大概是認為,即便只有自己拒絕播出,只要其他台報道了,結果也一樣。唯有NHK雖然報道了收到要求一事,卻沒有播送具體內容。
三十分鐘後,一段拍攝支行行長遇害場景的視頻被上傳到了某租用伺服器空間。畫面顯示,在另一個房間里,一名微胖的蒙面男人用霰彈槍轟碎了支行行長的頭顱。透和響看過之後,只覺得一陣噁心。有時,兩人甚至會怨恨自己過於敏銳的感官。
這一次,犯人不僅通知了各家媒體,還將視頻鏈接發布在了聚集著大量網民的匿名留言板上。隨附的信息中寫道:
『媒體必須毫無保留地公開所有信息,否則下次我們會殺掉五個人。另外,我們已經設下了機關,只要警方強行突入,就會立刻殺死所有人質。請慎重判斷。』
就這樣,媒體完全淪為了犯人的傳聲筒。實際上據透觀察,大樓里根本沒有什麼機關,但不得不置身於全國民眾監視之下的警方,除了採取謹慎而消極的對策外別無他法。
而透他們也尚未想出有效的對策。說到底,他們根本無法接近銀行大樓。響因擔心和焦慮而變得暴躁,與桃爭吵不休,始終無法達成一致。在此期間,大樓的窗戶和緊急出口等所有與外部相通的地方,都被從內側用置物櫃和大型辦公桌堵死,想要潛入變得更加困難。
由於已有一名人質遇害,警方似乎想放棄持久戰法,轉而採取出動SAT強攻的策略,卻又顧忌輿論反應,至今無法行動。高層此刻大概正在尋找推卸責任的對象吧。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一定會拖到明天早上六點的最後期限逼近,才決定方針。
一旦採取強攻,作為人質的薰便安危堪憂。另一方面,若採取持久戰法,今天之內恐怕無法解決。即便能勉強在明天早上讓薰趕上開考時間,要她在睡眠不足的狀態下參加考試,也實在令人於心不忍。雖然考慮到情況特殊,校方應該會安排補考,但對於備考期間屢受波折、模考成績勉強超出通過線的薰來說,還是盡量避免難度可能會提高的補考為妙。
儘管薰小聲向響傳達了「不要勉強」,但透無論如何都想讓她平安地迎接正式考試。畢竟這幾個月的早餐人情不還清的話,可是要遭天譴的。
話雖如此,透依舊搞不懂犯人在想什麼。明明計畫得相當周詳,要求卻僅僅是一架逃跑用的直升機,實在令人費解。而且期限設在明天早上六點,也未免有些不上不下。畢竟這類事件,時間拖得越久,逃跑就越困難。
「難道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逃跑?」——也許是被與桃之間無謂的爭吵耗盡了精力,響有氣無力地問道。
「或者,那是幌子吧。」
〖原來如此,他們是還準備了其他逃跑手段,現在只是在拖延時間啊。〗
「但是要從哪裡逃?這可是連只貓都鑽不進去的樓啊!」響反駁道,語氣帶刺。
〖真是不好意思啊……〗
桃一臉無奈,似乎也感到厭煩了。
「偽裝成人質趁亂混出去,或者挖地道逃走什麼的,方法倒是有幾個,但都不現實吧。」
透心想他們一定在等待著什麼……而且,在討論逃跑路線之前,這起銀行搶劫案本身就很可疑。畢竟這是群連綁架兒童、販賣人口都幹得出來的傢伙,若只為求財,只要不擇手段,更低風險且可靠的方法比比皆是。
「所以,透,你覺得他們的目的不是錢?但既沒打算用直升機逃,也沒打算搶錢的話,那他們為什麼要窩在裡面啊!」
「……目的另有所在……必須窩在那裡的理由是……」
透沒有理會激動的響,沉浸於自己的思緒。說起來,那個叫木島的傢伙曾帶著支行行長翻找過出租保險箱。透當時只以為他們在找值錢的東西,現在想來那舉動很不自然。想要錢的話,強迫支行行長通過網路轉賬到秘密賬戶,或者直接拿走金庫里的成捆鈔票不就行了。也就是說,他們的真正目標是出租保險箱里的某樣東西,殺害支行行長也是為了滅口。
(那麼,那個女人又是為了什麼出現的呢……?)
「響,霧生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正在和上層商討是否要強行突入呢。她似乎傾向於強攻的樣子。」
(這樣的話,就有些矛盾了。如果木島他們和霧生是一夥的,理應採取拖延戰術才對,難道是我有什麼疏漏之處嗎?)
透如此思忖時,掃視了一眼大樓內部——
「咦?木島那傢伙,哪兒去了?」
——不知何時,大樓內已經看不到木島的身影了。
「去了大樓的地下層。我剛才聽到他走下樓梯的聲音。」
響用悶悶不樂的聲音回答道。
從透現在的位置透視地下層,實在相當勉強,他並沒有看到木島的身影。雖然響在捕捉著他的動向,但可能的話,透也想親眼盯住他。
「下水道?」
——響突然提高了聲音。
「下水道怎麼了?」
「啊,薰說的,她聞到下水道的臭味了。」
「下水道,下水道……」
(難道說……)
「啊,上來了。」
木島從通往地下層的樓梯探出身子,朝那個微胖的男人打了個手勢。微胖男人於是走到囚禁人質的櫃檯內側,抓住薰的胳膊將她拽了起來。
(……什麼?被發現了?)
「喂,這下糟了。薰被發現了!」
微胖的男人用膠帶封住了薰的嘴,又將她的手反剪到身後綁住。然後抓住她的上臂,像押送犯人一樣把她帶往了地下。
「糟了!!被擺了一道!」
「什麼啊?」
「隧道啊!那些傢伙真的在地下挖了隧道吧?從下水道挖到銀行地下層。你怎麼沒聽見啊!」
「唉?……啊啊啊啊啊!!」
響大叫著衝下旁邊的緊急樓梯。透和桃也追了上去。
「對不起!我還以為是車站大樓在施工就沒在意,但剛才確實一直有挖掘聲。嗚……薰,對不起……」
響一邊跑一邊懊悔地低語。大概是因為和桃的爭吵分散了注意力吧。畢竟車站大樓的地下街也在施工。從這邊聽去,方位也重疊了,才沒察覺那竟是挖掘地道的聲音。透如此心想,暗自嘀咕:
(算了,已經發生的事就沒辦法了。之後全力追蹤就好了……)
「——桃,讓老鼠跟蹤他們。」
〖明白!〗
桃唰地一下輕盈地鑽進了某條小巷。完全不見平日那慢吞吞的模樣。
木島他們從楓葉銀行的地下層轉移到了下水道,已移動了數十米。手提燈的微光在透視之下隱約可見。不過那裡似乎位於地下相當深的地方,已逼近透的透視極限,稍不留神就會跟丟。響似乎也在儘力捕捉聲音,一臉認真地對著地面側耳傾聽。
「告訴警察,那些傢伙從地下逃走了。」
對響說完,透集中精神,死死盯著那微弱的光芒。木島他們正逐漸遠離車站。看著他們毫不遲疑的行進速度,透心想這必定是事先反覆踩過點。果然是針對那家銀行的周密計畫,而目的則是拿走出租保險箱里的某樣東西……
§4
銀行劫匪原本兩人,加上從下水道側挖隧道的男人,犯人團伙變成了三人。桃和老鼠都還沒追上。以木島為首的犯人們挾持著薰,朝著人煙稀少的區域前進。路上幾乎沒有行人,讓透不禁覺得這座城市的人是不是全都聚集到車站前了。
不知道警察會不會認真對待響的通報,但不管怎樣,他們的行動肯定都很遲緩。只能由透他們來想辦法了。
犯人們停下腳步,似乎打算在這裡上到地面。
「想得真周到啊,在這裡幾乎不可能被發現。」
這是一所小學的用地內。夜晚無人的校舍浮現在黑暗中,透著一股詭異的存在感。透和響位於體育館前,左手邊是漆黑一片的操場。
兩人為了包夾那個窨井口,各自藏身在樹籬的陰影里。和往常一樣,用手機連著免提耳麥。計畫是等那些傢伙上到地面後,看準他們背對自己的時機發動襲擊。
透用皮夾克的袖口擦了擦汗,重新握緊右手的電擊槍。木島他們肯定想不到透和響會在這裡埋伏。透打算趁他們剛爬出井口時疏於防備的剎那動手。而且只要按順序解決上來的人,下面的人也不容易察覺,不需要同時對付多人。真是一石三鳥之計。
但是,有什麼東西讓透的神經隱隱作痛。他感覺自己遺漏了什麼重大的事情。
為了以防萬一,透確認了一下霧生的動向,發現她還在車站前,繼續面對著楓葉銀行。明明已經不用再演戲了,她卻還是恪盡職守地繼續著交涉。
「透,他們上來了。」
(……嘛,算了。現在應該專註於眼前的事態。雖然本想等桃追上來的,但也沒辦法了。)
首先,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為了觀察情況,掀起井蓋探出頭來。微胖的男人在下面舉著槍戒備,木島則抓著薰的胳膊,在井底觀望上面的情形。
但是,透的腦中警報響個不停。不祥的預感逐漸膨脹。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就像有根小骨頭卡在喉嚨里一樣,讓人鬱悶又煩躁。
(不,現在應該專註於營救行動。先把小薰救下來再想也不遲……)
薰被帶走的時候確實很令人著急,但事態有所進展總歸是值得歡迎的。當然,前提是營救行動能順利進行。如果薰的存在沒有暴露,現在她應該已經走在回家的路上了,但想這些也沒用。話說回來,她一開始沒被木島發現才更奇怪。而且正是靠薰在銀行內部獲取的情報,透他們才察覺到地道的事——把這點想成是好事就行了。要是開始說「如果當初」之類的話,就沒完沒了了。
(!!!)
就在這個瞬間。想到這件事的透,感覺就像被狠狠地敲了一記悶棍。
(……不對,不是這樣。為什麼沒被發現?為什麼木島沒有發現小薰的存在?奇怪,明顯很奇怪……)
現在想來,木島當時的態度,就像是早就注意到了薰,卻故意放任不管,直到逃出大樓前才動手一樣。
「等一下。」
透低聲說道。
「哎,你說什麼呢?人已經出來了啊?」
正要衝出去的響停下了動作。
是的,如果木島發現了薰的存在,那他也應該會想到響可能就在附近。那些傢伙知道薰的能力,也知道響的能力。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封住薰的嘴?他們應該很容易就能想像到響在監聽才對。
答案只有一個——他們是故意放任的。連響會追上來這點也算計在內了。透猛然環視四周——
(他們的同夥就藏在某處……在哪裡?)
就在透注意到操場鐵網對面停著一輛貼著黑色車窗膜的麵包車的那一瞬間。
——砰。
遠處傳來輕微的響聲,有什麼東西貫穿了透的右胸,從後背穿出。
§5
「透!」
察覺事態的響,一邊用電擊槍放倒第一個人,一邊驚呼道。
「快……逃……是……陷阱……」
透喘著氣。由於肺部開了個洞,血泡隨著呼吸從右胸噗噗地冒出來。他下半身失去力氣。膝蓋一跪在地上,身體就直接往前倒了下去。
視野邊緣捕捉到突然加速靠近的麵包車,但透卻發不出聲音來告知響。他拼盡全力扭動身體,瞥向窨井那邊,看到第二個男人上來了——
「別動。」
響正要攻擊的動作硬生生停住了。第二個上來的是那個微胖的男人——那個眼神最殘忍的危險傢伙。他一邊獰笑著,一邊將霰彈槍對準了窨井下方的薰。
有人用狙擊步槍擊中了透,這完全是早有預謀的埋伏。透的意識迅速模糊起來。
「為了拿到名冊而讓他們去搶銀行,沒想到竟然釣到不得了的獵物呢。」
霧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知何時,麵包車已經駛入了校園內。
「名……冊?」
透氣若遊絲地問道。現在只能拖延時間。再過一會兒,警察應該就會注意到犯人從地下逃走了。不,或許他們已經行動了。
「嗚嗚——!!」
被木島帶上來的薰,看到渾身是血倒在地上的透,隔著封嘴膠帶發出了含糊的慘叫。
透扭過頭向上看去,只見留著一頭濃密黑長發的霧生,正帶著殘酷的笑容俯視著他。
「對了,忍不住炫耀做過的事,可是小混混的壞習慣呢。那麼——」
霧生為了給倒地的透致命一擊,將槍口對準了他。
「喂,我應該說過,不準做無謂的殺戮吧。」
木島壓下了霧生的槍口。
「反正都被看到臉了,沒辦法吧。」
霧生的語氣中充滿了殺氣。短暫的沉默之後,傳來了警車的警笛聲。
「嘖,趕緊撤。」
微胖的男人說著,猛地踹了透一腳,透就這樣翻滾幾圈後,跌進了窨井裡。豎井落差很大,但透卻完全感覺不到落下的衝擊……說起來,已經失去痛覺了,只是霧生的身影烙印在眼底,揮之不去。
(為什麼,頭髮是長的……?)
隨後,透的意識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