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36 · 探索者 1 覺醒少年

第二章

§1

純白的牆壁環繞著房間四周。室內亮得有些刺眼,飄蕩著一種不自然的潔凈感。還有一些從未見過的、無法判斷究竟是機械還是傢具的物體,擁擠地擺放在各處。

(……啊啊,又是這個夢。)

這是透腦海中最古老的記憶之一。幼年時,孤兒院就是他世界的全部,他應該從未離開過那裡。正因如此,那段記憶才顯得格外異樣——孤兒院里不該有那樣的場所。由於在上小學前就被轉到了別的設施,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但他確信,之前的孤兒院並沒有那種地方。那麼,是更早以前……在進入孤兒院之前發生的事嗎?

透躺在一張類似檢查台、泛著暗淡銀光的檯子上。身體滾燙,如同發燒一般,或許是得了重感冒。他只隱約記得,當時的自己懷著某種不安,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緊接著,一名瘦高的少年與一名看似溫柔的少女走進了房間。兩人看起來都像是小學高年級學生。透忽然覺得少年有些面熟,仔細一端詳,少女的臉也似曾相識。少年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少女則懷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外面變得嘈雜起來。門的另一側,大人們正拚命奔逃,似乎還有穿黑衣服的男人在追趕他們。隨後,少年和少女用一種透完全聽不懂的語言,慌張地低聲交談起來。究竟是因為那不是日語,還是因為內容本身過於艱深……總之,透聽到的儘是些意義不明的話。

「喂喂,你們在說什麼呀?」

透天真地搭話,然而兩人卻驟然沉默,什麼也不回答。這種態度令他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

不可以……

雖然不明就裡,但不能再待在這裡了。一股警戒感在胸口蔓延開來。這究竟是如今的自己切實感受到的,抑或只是夢中重現了兒時的感覺,兩者的界限已然模糊不清。

快從這兒逃出去……

「為什麼?」

別管了,快逃,絕對不能被抓到……

少年伸出手,輕輕招了招。透彷彿被那動作引誘一般,從泛著暗淡銀光的檯子上坐起身。握住那隻手的瞬間,他感到一陣冰涼。

不安愈發膨脹。因為透早已知曉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

別想起來……

現在還太早了……

§2

——鐺鐺鐺鐺!

尖銳的敲擊聲在耳畔炸裂。

(……什、什麼?)

「嗨——起床啦——要遲到了——」

「哇,好冷。喂,別掀被子啊!」

「真是的,響姐都已經起來了哦。」

透不情不願地爬起身,揉著眼睛走向一體化浴室。

(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明明做了個令人懷念又不可思議的夢,卻被突如其來的平底鍋襲擊,在醒來的瞬間忘得一乾二淨。算了,夢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透如此心想,自己還不至於依賴解夢來判斷事物,更不至於喪失自信與決斷力到那個份上。

自那之後已過去了快一個月。之前鬧得沸沸揚揚的媒體,最近也終於平靜下來,轉而去追逐其它八卦了。

那個暗中進行綁架與人口販賣的研究所的罪證被公之於眾後,整個日本為之震動,薰的周遭也陷入了一片混亂。連日來,媒體蜂擁至警局與醫院;薰出院後,記者們又如鬣狗般聚集在她家門口。遭遇不幸的孩子,與在千鈞一髮之際幸免於難的孩子——這種對比對媒體而言似乎格外美味。到頭來,甚至出現了充滿臆測的中傷與輕率的報道。薰明明是事件的受害者,卻又遭受了二次傷害。

據警方調查,那個研究所系由多家製藥公司共同出資設立,原本似乎用於進行臨床試驗與動物實驗。出資方似乎完全沒料到背後竟進行著兒童誘拐與人口販賣,甚至搞不清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霧生據說是經一家外資製藥公司介紹才擔任所長,但那家公司已然倒閉,就連相關人員的行蹤也未能掌握。

那個被研究員們稱作木島的男人與霧生,至今仍在逃亡。當時若能立刻動用薰的能力追蹤,或許還有機會抓住他們,但薰在獲救的安心感中,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很快便失去了意識。

透從霧生電腦中竊取的資料,並未包含霧生本人及木島的情報。「霧生」與「木島」似乎也都是假名,他們的真實身份至今仍毫無頭緒。當時未能傳輸的剩餘文件中或許存有關鍵信息,但霧生在逃亡時似乎毀掉了個人電腦,如今為時已晚。

那些傢伙打著尋找外星人的幌子,實則是在收集擁有特殊能力的孩子們。即便端掉了那個研究所,透他們依然不能放鬆警惕,因為敵人或許尚未放棄。

於是,大家決定讓薰暫時轉移到別的地方藏身。但薰似乎與親戚毫無往來,並沒有可以藏匿她的人。響的住處已經被敵人知道了,算不上安全。這時,透隔壁的空房間進入了大家的視線。

那個房間因過去發生過一些不便公開的事件,幾年來都無人願意租住。實際上,這則誇張的謠言正是透自己散播的;他還拆掉了陽台間的隔牆以便來往,擅自將其據為私人空間。

由於房東願意低價出租,薰便暫時搬了進來。明明透當初租房時房東還百般刁難,可當響幫薰出面交涉後,房東的態度竟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搓著手懇求薰入住。這讓透極度不爽。

然而透就算不樂意也無濟於事,畢竟被響與薰聯手威脅——不,是拜託——的話,任誰都無從拒絕。看著響凶神惡煞地瞪著眼,而薰在她斜後方垂著眉眼、一臉歉疚地低頭說「拜託了」,如果這世上還有男人能硬著頭皮拒絕,透還真想見識一下他的長相。

光是如此倒也罷了,偏偏響還開始頻繁地在薰的房間過夜。據響所言——「我是來監視你的,免得你對薰下手。」托她倆的福,透每天早上都無法賴床。明明把陽台門鎖上就能了事,響卻命令透必須敞著門,而她們自己那側的陽台門倒是鎖得嚴實。透雖不情願地服從了,但其實根本沒必要聽她的……

透倒是可以搬出這個房間,但上個月已經預付了一整年的房租,現在搬走未免太虧。重新偽造一套身份文件也很麻煩,只好任由響和薰折騰。最重要的是,因為這兩個傢伙就灰溜溜搬走,實在令人火大。

薰正準備參加初升高考試,從第二學期末起便不用再去學校,因此她整天窩在房間里埋頭備考。她似乎打算報考透與響所在的高中。據響說,若不出意外應該十拿九穩,但透巴不得出點什麼意外。當然,他惜命得很,這話從沒說出口。

透與響能夠察覺自己是否被跟蹤,薰的能力在這方面稍弱,頂多只能感知氣味較熟的人是否靠近。不過,若要根據特定的殘留氣味追蹤已經遠離的目標,薰的本事便無人能及。為了確保薰的安全,她外出時,透與響必定有一人陪同。平日兩人上學時,則囑咐她不要離開公寓。透心想,若換作自己過這種日子,恐怕早就壓力爆棚、難以忍受了;但據響說,薰本就性格內向、不愛出門,因此並不覺得有多苦。

透原本沒有吃早餐的習慣,但自從薰來了以後,他每天早上都會往胃裡塞點東西再去學校。以前為了多睡一會,透總是賴到快要遲到才肯起床;如今薰會早起為他做早餐,他便心懷感激地享用。吃不吃早餐,上午的專註力會大不相同,所以他在某種程度上其實還挺享受這樣的早晨。

在早餐備好之前,透檢查了一下昨夜發布在「探索者」網站上的委託。這些委託也講究先到先得,若不勤快點查看,有時回過神來,才發現早已被人搶先解決。

粗略瀏覽一遍後,透的目光停留在列表末尾的案件上。從登記時間來看,似乎是剛剛發布的。

「貓,嗎……」

「怎麼了?有什麼好的委託嗎?」

——響敏銳地察覺到透的狀態,走了過來。透無言地朝顯示器揚了揚下巴。

內容本身並無特別之處,不過是一樁普通的尋貓委託。只是,報酬高得離譜——五百萬日元。而且必須毫髮無傷地捕獲。

響也皺起眉頭,若有所思地盯著畫面。

近一個月來,透與響一直在調查從霧生那裡竊取的電子檔案。霧生與木島仍在逃亡,尚未落網。雖說他們也有可能放棄對薰等人出手,但今後採取某種行動的可能性依舊存在。因此,為了制定對策,透他們想查清那些傢伙綁架具有異能或疑似具有異能的孩子的真正目的。

檔案中除了透發給電視台與警視廳的人口販賣相關證據文件外,還包含了薰與其他孩子的特殊能力的詳細數據,以及不知為何收錄在內的幾隻貓的研究數據。

在研究所天台與霧生對峙時,她確實說過珍貴的貓的樣本也已到手。而且,響也曾聽到部下向霧生報告,說貓已被移送到了某處。雖然不清楚這些究竟意味著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那間研究所當時正在調查貓的某種特性。

而此次作為委託發布的尋貓照片——與霧生電腦檔案中某張照片里的貓一模一樣。

「透君,你怎麼想?」

「不會錯的。我有印象。」

「雖然委託人和找外星人那次不一樣……但大概還是霧生他們吧。」

「多半是。」

——『尋找偽裝成人類的外星人』。

自那個荒唐的委託起始的一連串事件……這次是找貓。那些傢伙到底想幹什麼,透完全摸不著頭腦。

「嗨——做好啦——」

薰開心地從隔壁的廚房裡雙手端著盤子走了過來。透關掉顯示器開關,從電腦桌前起身,來到餐桌旁。

今天的早餐是荷包蛋、煎得酥脆以減少油脂的培根,以及水煮花椰菜。

響也在桌旁坐下,一邊往烤好的吐司上塗黃油,一邊問薰備考的進展。

「還算順利吧。照這個勢頭,我覺得考試沒問題……啊,對了,響姐,我有些數學題想請教你。」

「誒?我數學不太拿手哦。比起問我,問這傢伙比較好。」

「嗯?」

透一邊啃著不知道為什麼切得比響和薰的更厚的吐司,一邊瞪大了眼睛。

「我昨天聽說的,透君,你成績好像是年級頂尖的吧?」

「哇——真的嗎?那這種題對你來說很簡單吧?」

聽響那麼一說,薰一臉期待地翻開習題集,展示給透看。

(糟了……)

「喂喂,學習中遇到不懂的問題,得先自己多動動腦筋、查查資料,嘗試解決。這樣知識才能融會貫通——變成你自己的東西。不自己努力,輕易就問別人的人,就算上網問問題,也會被網友嫌棄的。」

透隨口胡謅的一番話,令薰佩服地點了點頭。真是個單純的孩子。真希望響也能向她看齊。

「……總覺得有點可疑啊。」

——咯噔。

響死死盯著透的臉,彷彿要將他臉上每一寸都舔遍似的。

「有、有什麼可疑的?響同學。」

透的聲音不自然地破了音。

「啊——!」

響恍然大悟般的叫聲嚇得透和薰同時縮了縮身子。

「干、幹嘛啊!」

「你!是不是用透視偷看答案!所以才能考高分!」

「胡、胡說八道什麼呢!」

「那就解解這道題給我看看啊?來,快點,現在立刻!」

「這……今天天氣不好,所以明天再說吧。」

「跟天氣有什麼關係!喂,你給我站住!喂!」

薰嘻嘻笑著,目送兩人離去。

§3

「真是的,靠作弊拿高分,心術也太不正了。」

前往車站的路上,響還在繼續碎碎念。

「煩死了。用自己的能力有什麼錯?記憶力好的人,會因為不公平就故意把單詞忘掉嗎?手速快的人,會因為不公平就故意慢慢寫答案嗎?」

「那叫詭辯。你又不是自己做出來的,只是照抄罷了。這是違規。」

「說來說去,你就是羨慕吧。」

「啊,被發現了?」

透本是隨口調侃,響卻乾脆地點了點頭、露出微笑,這讓透差點閃了腰——

(說來,這傢伙就是這樣的人……)

「比起那個,兩百萬日元的交付期限是明天吧?一分錢都不能少。」

「你還記得啊?我還以為你忘了呢。」

響一臉厭煩地與透拉開距離,嘴裡嘀嘀咕咕地抱怨起來。

「我說啊,被你那樣折騰了一通,我還沒大度到能忘得一乾二淨。再說了,你不是那個『Echo』嗎?按理說應該賺得盆滿缽滿了才對。」

「那些基本都花光了呀。」

「花光了?我記得你拿下的那些委託,報酬都挺高的啊?」

透驚得合不攏嘴——

「真是個花錢大手大腳的傢伙……沒辦法。」

「誒,要給我免了嗎?」

「白痴。我是說剛才那個找貓的委託,我們一起接了吧。」

「咦?你認真的?」

響像看傻子似的看著透。確實,如果那是引誘他們上鉤的陷阱,接這單委託的風險未免太大。但也不能永遠活在那些傢伙的陰影下。儘管現在像這樣在閑扯,實際上透和響都將感知能力全開,警戒著四周。

「你不好奇嗎?那些傢伙的動機,還有那隻貓跟他們是什麼關係。」

「話是這麼說……」

接下這單委託,說不定能得到新情報。畢竟目前對霧生等人的追查已陷入瓶頸,而這單尋貓委託,或許正是打破僵局的契機。

「而且,要是順利的話,我倆每人能分250萬,你再還我200萬,自己還能凈賺50萬吧?用我和你的能力,要找的話說不定意外簡單。」

幸運的是,委託附註里寫著:那隻貓最後被目擊的地點在小金井市,離學校也很近。雖然想翹課立刻去找,但出席天數已經不太夠了,所以姑且還是得去學校。

「比起追查霧生他們的事,其實你更多的是想要錢吧?」

「我不否認。」

——透乾脆地點了點頭。

「唔——雖然沒辦法……但總覺得好不甘心啊——憑什麼我得聽你的命令……」

「不這樣的話,你那200萬打算怎麼付我?行,那你就去找有黃色招牌的地方吧。正好那邊就有一個。」【譯註:在日本,消費者金融(小額貸款/高利貸)營業所的招牌一般是黃色的。】

車站前的廣場上,一台自動貸款簽約機與銀行ATM並排設置在那裡。

「我知道了。不過,別告訴薰啊。我想讓她專心備考。」

響平時就盡量避免在薰面前提起工作。想讓她專心備考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應該也是不想讓她和危險的「Exer」工作扯上關係吧。

——啪沙啪沙、嘎嘎嘎。

「呀!」

「哇!」

一旁的垃圾堆放處驚起兩隻大烏鴉。成群的烏鴉聚集在站前廣場那些裝飾著聖誕燈飾的行道樹、大樓屋頂和電線杆上,對著來往的行人發出威嚇般的叫聲。

「這些傢伙怎麼了?」

「最近真多啊……公寓的垃圾投放點也被翻得一團糟。薰還說自己看到了碩大的老鼠,都快嚇哭了。而且不是一隻,是幾十隻。」

「哦,這些傢伙聚集起來也挺嚇人的啊……說起來,烏鴉什麼都吃。廚餘垃圾不用說,還有果實、昆蟲,甚至小型哺乳動物……」

「噫,好噁心——」

「這麼說來,你最近有見過烏鴉的屍體嗎?」

「嗯……好像沒有呢。」——響皺著眉歪了歪頭,像在搜索記憶。

「那麼多烏鴉聚集,卻幾乎不見它們的死屍。你覺得是為什麼?」

「為什麼……」

「說明這一帶的野貓野狗之類也大大增多了。恐怕遲早會有它們傷人的新聞報道呢……」

看著響那一臉嫌惡的表情,透聳了聳肩。

§4

「可惡,完全是白跑一趟嗎。明明找了這麼久……已經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過度使用透視能力,讓雙眼負荷沉重,太陽穴隱隱作痛。透用力揉了揉眼皮,輕輕搖了搖頭。

放學後,透和響以小金井市公所為中心搜尋了近五個小時,始終不見照片中那隻貓的蹤影。透動用透視能力,響則捕捉附近貓咪的腳步聲再將位置告訴透,但那些都不是他們要找的目標。兩人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透的公寓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果然還是假情報吧?」

響在薰的房間洗完澡,從陽台門走進了透的房間。看來她今晚也打算住下。

「也許吧。」

透瞥了響一眼說道,隨即重新轉向電腦屏幕。透是「Exer」的身份已經暴露,他和響的長相也被那幫人掌握了。不能排除這單委託是引蛇出洞的陷阱。因此搜索時,兩人都戴著全臉頭盔,騎摩托車邊移動邊找。負責警戒的響表示,這期間並未發現跟蹤者。不過,車站周邊確實湧入了大量被報酬吸引而來的其他「Exer」,其中不少人形跡可疑。

「假設委託是真的,那隻貓會不會已經被別人抓走了?」

「委託還沒取消。」

透登入「探索者」網站,調出這單尋貓委託的詳細信息——

『雄性,年齡不詳(推斷四、五歲左右),體重約十一公斤,體長八十厘米,相當大隻……』

與其說是大隻,用胖來形容恐怕更貼切……查看附帶的圖片,一隻胖乎乎的黑白花斑貓正一臉兇相地瞪著鏡頭。左半邊臉還算正常,右半邊卻大面積覆蓋著黑毛。左右不對稱的模樣,看起來相當詭異。附註還顯示其性格極其凶暴好鬥,智力也高得驚人。

透把頁面列印出來,遞給了響。

「不過,這貓真是越看越丑。」

「同感。看起來就很壞心眼。」

「跟你比也——」

啪!

透話還沒說完,響的側踢便命中了他的後腦勺。

「……那,怎麼辦?明天還要找嗎?」

響把那張紙扔到桌上,抱起胳膊。

「雖然我很想說明天『當然』要繼續,但現在毫無頭緒,根本不知道該從哪裡找起。」

透揉著腦袋,在屏幕上調出小金井市周邊的地圖。明天是周六,可以花上一整天,但漫無目的地亂找也不是辦法。

通往陽台的玻璃門再次被打開,冷風灌了進來。

「今天你們去哪兒了?問響姐,她怎麼也不肯告訴我……」

薰披著半纏、抱著胳膊,縮著身子走進透的房間,看起來很冷。【譯註:半纏是一種日式短款對襟棉外套。】

「今天的習題做下來沒問題嗎?」

被透這麼一問,薰皺起眉頭,微微歪了歪頭。

「還行吧……唉,要是我也會透視就好了。」

薰一臉羨慕地看著透。

「薰不用像這傢伙一樣耍小聰明,也完全沒問題的。」

響拍了拍薰的肩膀鼓勵道。其實透考高中時並沒有動用能力,而是憑真才實學考上的,但就算這麼解釋,響大概也不會相信。

響正幫薰揉著僵硬的肩膀,薰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那張剛列印出來的尋貓資料上——

「啊,這隻貓是……」

「嗯,我也覺得挺丑的。」

——透故作冷淡地說著,若無其事地從桌上拿起那張紙。

「對對,很罕見吧?這麼不可愛的貓。」

「啊哈哈。要是小桃聽到了,可是會生氣的哦。」薰咯咯笑起來。

「「小桃?」」

——透和響的聲音完美重合,在房間里回蕩。

「咦?你們不是在聊小桃嗎?」

「薰,你認識這隻貓?」

「何止認識,被關在研究所那會兒,我們就待在同一間房裡。啊,對了,就在響姐你們來救我之前不久,它被轉移到別的研究所去了。」

聽了薰的話,透和響猛然交換了眼神。兩人不約而同地想起,那名下屬向霧生報告時所說的那句話——「貓的移送已經順利完成了」。

「不過我當時意識很混亂,也可能記錯了……話說,為什麼響姐你們會列印小桃的資料呢?」

透和響面面相覷,正猶豫著該怎麼回答,敏銳的薰卻已經察覺到了端倪——

「難道你們是為了工作,要找它?」

「呃,嗯,差不多是這樣……」

透支支吾吾地回答。薰臉上浮現出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神情,眼睛微微發亮——

「我也能一起找嗎?」

「薰,你可是考生。不能摻和這種事。」

「可是……」

遭到響的反對,薰低下頭去,交握在胸前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我想向小桃道謝。」

長久的沉默後,薰再度抬起頭,眼中已噙滿淚水。

「那時候,我都快要撐不下去了,是小桃鼓勵了我……它是我的恩人……所以,拜託了。」

聽到她這麼說,透和響都不知該說什麼好……

§5

最終,兩人還是同意了讓薰也加入搜索。

根據薰昨晚的說法,「小桃想回自己的家」。雖然不知道薰怎麼能讀懂一隻貓的想法,但她自信滿滿地點了頭,讓透和響也不由得覺得或許真是這麼回事。

這隻名叫「桃太郎」、昵稱「桃」的丑胖貓,據說是在一個月前、霧生研究所的勾當敗露前夕,被轉移到了別的研究所。而最後一次目擊時間,也正好是一個月前。時間線上完全吻合。也就是說,它很可能是在轉移途中逃跑了。

貓的歸巢本能到底有多強尚不可知,但委託詳情里也寫著它智力很高。研究數據記載它當初是在中野車站周邊被捕獲的,因此很有可能回到了那一帶。

不過有一個問題。既然薰也參加了,就必須認真考慮陷阱的可能性。其實透更希望薰能留在公寓里,但薰從早上開始就非常興奮,讓人根本說不出這種話。大概是因為她平時不怎麼表現出來,所以才沒注意到吧,薰其實積壓了不少壓力。而且,有薰的嗅覺能力在,追蹤無疑會輕鬆很多。雖然薰和透的目的完全相反,但透決定暫且利用這一點。

於是三人一大早就來到了中野車站。每人都把帽子壓得很低遮住臉,透和響還戴著淺色太陽鏡,混在人群中倒也不算顯眼。

剛下電車,踏上中野站的站台,薰就說聞到了桃的氣味。據薰所說,氣味是從站台上突然開始出現的。也就是說,桃是乘電車來到這裡的。氣味似乎是最近留下的,還殘留得比較清晰。但就算再聰明,貓能理解電車的站點還是讓人有些難以接受,所以應該是有人帶它一起坐車的吧。

三人出了站,在薰的帶領下走在街道上。本以為能輕鬆找到氣味痕迹,確定位置也會很簡單,沒想到麻煩才剛剛開始。說到底,貓是不會規規矩矩地走路的。它們會踩著圍牆走,也會穿過別人家的院子。如果是空房子,透他們還能直接穿過去,但要是有人住,就沒辦法這麼做了。他們只能繞著街區打轉,一邊確認桃是從哪裡出來、又鑽進了什麼地方,一邊緩慢前進。

薰的能力相當優秀,竟然能感知到大約一個月前留下的氣味,這著實令人驚訝。更厲害的是,到了午飯時間,她甚至能流暢地說出各家各戶做的飯菜的食材、調味料、烹飪方法、成品狀態乃至分量。而透和響連食物的氣味都聞不到。薰不僅嗅覺能力出色,分析力也出類拔萃,這是透和響的能力所不具備的長處。

「說起來,小桃和透哥的氣味,總覺得有點像呢。」

薰咯咯地笑著說,但透並不知道自己的氣味是什麼樣的,所以也不知該怎麼回應。

「原來如此。同樣都是性格惡劣,連氣味都相似呢。」

響的挖苦雖然刺耳,但透決定不一一理會,左耳進右耳出便是。

無事可做的兩人只能跟在薰後面,一邊留意周圍是否有可疑人物,一邊繼續走著。幸好並沒有發現跟蹤或監視他們的人。考慮到也沒看到其他「Exer」,大概那些人還沒追查到這裡吧。

冬日黃昏,太陽即將落山。因寒冷而清澈的天空,自東方起被深紫色的面紗緩緩包裹;相對的,西方的天空則被燃燒般的晚霞染紅,光芒映照著三人的臉龐。他們最終抵達的,是一棟破敗的廢棄大樓。雖然不太確定,但這裡似乎是原本在建的大樓因某種原因停工後,就被棄置於此了。由於最近經濟不景氣,東京都內到處都有類似的建築遭到廢棄。而這裡距離透他們所住的公寓,步行只需十分鐘左右。

「這裡?」

「好像是。氣味很濃,可能把它當窩了吧。」

「啊啊,居然就在這麼近的地方。唉,今天我們走了多少公里啊。」

透一邊發著牢騷,一邊透視了大樓內部,但因為外面天色已暗,地下部分幾乎什麼也看不見。

「不過,裡面好像有狗和貓。我聽到了很多腳步聲。至於是不是桃就不清楚了。」

響從沒聽過桃的心跳聲和腳步聲。

「真的?我什麼都沒看見。」

「好像成了動物們的窩。沒有人的動靜。」

「那樣的話,是霧生他們設下的陷阱的可能性也降低了吧。」

今天走了幾乎一整天,但透和響都沒有感知到可疑人物的存在。他們把周圍的大樓內部全都窺探了一遍,也沒發現暗中待命的人。雖然也可能有人為了對付響的能力而布置了隱藏攝像頭,但至少在肉眼可見的範圍內,並沒有發現那種東西。

「從回聲情況來看,排氣口好像也有小動物。它們也利用那裡進出。」

「響,主要使用的出口有哪些?」

「那可太多了,沒法全部堵住。」

「嗯……強行進去的話,很可能會被它逃掉。」

「要不要準備點木天蓼再回來?」

「如果是小桃的話,我想它會聽我的話的。」薰天真地說。

說起來,透還沒告訴薰那個委託的具體內容,只說了是在找貓。如果想追查霧生那幫人,讓桃回到他們身邊是最好的辦法。具體來說,是先把桃交給「探索者」的代理人,拿到報酬之後再進行跟蹤、找到霧生等人的所在之處。透瞥了響一眼,響似乎也在想同樣的事情,眼中帶著一絲困擾。

「嗯,我們明天再來吧。」

透說著,轉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是啊,這個時間突然闖進去,它會被嚇到逃走的。對吧,薰。」

「咦?呃,嗯……」

薰雖然露出了有些懷疑的表情,但似乎還是接受了,沒再說什麼,和透他們一起踏上了歸途。

§6

「小薰怎麼樣?」

「睡得正香。看來昨天確實累壞了。」

「OK,那走吧。」

透和響小聲說著話,悄悄離開透的房間,朝廢棄大樓走去。

薰一定會生氣吧。憑她的嗅覺,即使之後去沖了澡,接觸過桃的事也一定會被氣味暴露。但透不打算停止抓捕計畫。不單是為了報酬,更是為了順藤摸瓜,找出霧生等人的藏身之處,讓他們落入法網。為了自身長遠的安危,只能犧牲桃。但這並不是因為它只是只貓就無所謂——即便對象是人,為了保護自己,透也會加以利用。他一直都是這麼活過來的。不這樣就活不到今天。今後,這樣的生存方式也不會改變吧。

意外的是,響也沒有反對透的想法。雖然她是個有些怪癖的人,但基本的思維模式或許與透相似:對自己和珍視的人之外,都能冷酷無情。至於透是否被她當作珍視的人,答案根本不言而喻。

廢棄大樓里一片漆黑,即便憑藉透的能力,也無法看到正在活動的東西。不過,響的聽覺似乎捕捉到了相當活躍、四處奔走的生物,現在大概是夜行性貓咪最活躍的時段。

不過,這次事先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貓喜歡木天蓼。

驗證這句老話是否靈驗的時刻到了。

「好,走吧。」

他們用鉗子剪開包圍場地的帶刺鐵絲網,鑽了進去。玄關大門被鎖鏈和掛鎖封死,於是他們繞到側面,決定從那裡的窗戶侵入。

「等等,有人來了。」

響抓住透的衣服,讓他伏低。望向街道方向,只見一個人影正從他們剛才剪開鐵絲網的地方鑽進來。體格嬌小,是女人……不,小孩嗎?天色暗,帽子又壓得低,看不清表情,但那是——

響倏地站起身,抱起胳膊瞪過去。來人是薰。

「薰,你這是什麼意思?連走路方式都改了,還跟蹤我們。」

大概是為了不讓響察覺,她是用跟平時截然不同的步法走過來的。

「這話該我說才對。為什麼你們倆在這種拂曉時分跑來這裡?」

「啊……」

響一時不知怎麼回答,薰先開了口:

「果然是來找小桃的吧?找到之後是要交給誰呢?」

面對薰開門見山的提問,透也答得簡潔:

「當然是通過網站代理人交給委託人。」

「委託人就是那個研究所的人吧?」

「誰知道。這我就不清楚了。」

「……能不能放棄那個委託?」

「不行。」

「為什麼?就那麼想要錢嗎?」

「嗯。」

透覺得就這樣應付過去就好。他也猶豫要不要把後續順藤摸瓜、揪出敵人藏身處的計畫告訴薰。但就算說了,以薰的性格大概也不會接受吧……

「薰,那個……」

看不下去的響想插嘴,透用眼神制止了她。

「……透哥,真差勁。」

「現在才知道嗎?知道了就趕緊回去睡覺。快考試了吧?」

「別把我當小孩。」

薰用可愛的臉蛋狠狠瞪著透,眼眶裡的淚水越聚越多,睡亂的頭髮微微發顫。

「唉,別哭啊。」

薰擦去湧出的淚水,從透身旁穿過,抓住沒有玻璃的窗框,接著便輕盈地翻身躍入,跑進了廢棄大樓里。

「啊,喂,等等!」

透朝響使眼色,讓她想想辦法。響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那孩子平時聽話又老實,可一旦變成那樣就相當頑固了。就算解釋真正的目的,她大概也不會同意犧牲桃……真難辦啊。」

響像投降般輕輕舉起雙手,又嘆了口氣——

「就沒有別的辦法嗎?雖然我贊成你的計畫,但我還是不想讓薰傷心啊。」

如果真如響所說,薰絕對寸步不讓,而一旦薰失控,事態反而會更加危險。

「……真是沒轍。」

說實話,透內心多少有些捨不得那五百萬日元的報酬,但錢可以再賺。而且讓響免費幫忙幹活的話,先前那兩百萬日元很快就能到手。

「當然,下一個委託我也會幫忙的。」

——響彷彿看穿了透的心思,搶先點了點頭。

「我也知道透君你需要錢。在學校聽說了,你好像沒有親人吧。」

「在學校?我很有名嗎?嘛,從初中就在一起的那幫傢伙倒是知道……」

「你吃了不少苦呢。」

響感慨地輕呼一口氣,用略帶水光的眼神看著透。

「幹嘛啊,真噁心。」

「乖,乖,姊姊來安慰你。來,撲進姊姊懷裡吧。」

響突然壞笑起來,出言調侃。

「撲進你那墊出來的胸里嗎?」

「想看?」

「白痴。」

兩人相視而笑,像薰一樣翻過了窗框。

「呀啊——!」

透和響剛落地,深處就傳來了薰的尖叫聲。兩人趕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他們在通往地下的樓梯平台上發現了薰。透用筆形手電筒從樓梯上方照過去,黑暗中頓時浮現出一眾發光的小眼睛。

那是幾十隻老鼠組成的鼠群,且每一隻都異常碩大。它們齜著大門牙,聚集在薰的周圍,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聲。地上到處都是鼠糞,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響姐……」

薰已經快哭出來了,但一看到透的身影,她就使勁揉了揉眼睛,緊閉著嘴,賭氣似的往裡面走去。

「你被討厭了呢。」

——響帶著同情的語氣小聲對透說。

「唉……」

碩鼠們似乎並沒有撲上來的意思,而是與薰和透他們保持著一定距離,觀察著這邊的情況。筆形手電筒的光掃過去,它們就像要避開似的迅速躲閃。透覺得這是相當危險的狀態,但他不清楚響和薰是否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要是這麼多大老鼠同時撲上來,僅憑電擊槍根本應付不來。

透追上薰,讓她退到後面,不要獨自往前。薰本想抗拒,但被響按住肩膀後,似乎冷靜了下來,乖乖聽話了。

地下空間原本大概是當作儲物間用的,只有兩個房間,裸露著混凝土牆面,天花板上還布著幾根管道。

而在里側房間的角落裡,躺著一隻貓。不可思議的是,這一帶完全沒有老鼠的糞便。

「是那隻貓嗎!」

「……不,不是小桃。」

那是一隻黑白花斑貓,右眼附近覆蓋著大片的黑毛——臉上的花紋雖然和桃很像,但體型卻小得多,和街上常見的普通貓差不多大。

薰跑到那隻貓身邊蹲了下來。

「還活著嗎?」

「嗯,但看起來很虛弱。這孩子……是只母貓呢。」

「喵……」

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微弱叫聲。透也湊近看了看,只見那貓瘦得皮包骨,流出眼屎、鼻涕,毛髮多處脫落,裸露出的皮膚已經潰爛,散發著難聞的臭味。明顯是患上了某種感染症。

「桃呢?」

「這孩子的周圍……小桃的味道最重。」

「雖然不能肯定,但我沒聽到大貓的腳步聲。」

「……回去吧。反正我們在的話,它也不會回來。」

「是啊。薰,回去吧?來,站起來。」

即使響催促,薰也沒有站起來。

「不能放著這孩子不管。得帶它去看醫生……」

「唉……」

透重重地嘆了口氣——

「……多半是救不活了。即便如此,你也要救嗎?」

「但是……說不定能救活。」

「會留下痛苦的回憶哦。」

「那也行。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大部分人對報紙和電視上報道的、貧困國家孩子們接連死去的新聞無動於衷,卻無法對眼前受苦的小動物置之不理。薰的行為,或許不過是偽善和自我滿足。

但是,就像薰說的,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如果能讓眼前的這隻貓少些痛苦,那也不錯。當然,這隻貓也有拒絕的權利。不過譴責強加善意和強制感謝什麼的,那是之後的事了。兩年前的那個夏天,如果沒有那些流浪漢大叔們的善意,透早就餓死在街頭了吧。

薰想要抱起那隻貓,透慌忙制止了她,讓薰把貓放進房間角落裡的空紙箱里搬著走。對於虛弱的身體而言,光是被人抱著都會消耗體力。毫無疑問,用「擔架」搬運比抱在手裡要輕鬆得多。

透正準備離開房間,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出口處被一眾野貓和野狗堵住了,它們充滿敵意地低吼著,蠢蠢欲動。

「嗯……它們把我們當成敵人了吧。」

「那當然了,透君。畢竟我們是突然闖入它們巢穴的人。」

然而,那些動物並沒有進入房間,只是堵在門口觀察著透他們的動靜。

「拜託了,請讓我們過去。」——薰對著它們說道,但語言當然並不相通。

「啊,對了。火……動物都怕火吧。」

說著,響掀翻了放在房間角落的紙箱,裡面掉出了一些看起來易燃的舊抹布。透用打火機將其點燃,伴隨著化學纖維燒焦的刺鼻臭味,煙霧在狹小的室內瀰漫開來。響把燃燒的抹布扔向門口,貓狗們頓時慌張地四處躲避。

「就是現在。跑!」

伴隨著響的喊聲,三人沖了出去。響揮舞著兩條燃燒的抹布進行牽制,薰抱著裝有貓的紙箱跑在中間,跑在最後的透則從背包里掏出噴霧罐,對著追來的貓狗們,隔著打火機的火焰猛地噴射。這是小時候常玩的簡易火焰噴射器。大樓通道內瞬間亮了起來,幾隻大一點的野狗背部的毛被烤焦了。

他們就這樣跳出窗子來到外面,天色已經亮了許多。透踢飛一隻追上來的狗,鑽過剪開的鐵絲網,終於從場地里脫身。然後就這樣全力奔跑在街道上。

(……真是的,這到底算怎麼回事啊。)

——透暗自抱怨。

§7

三小時後,他們在市內找到了那家最近剛開業的動物醫院,敲門請求獸醫看診。當天是周日,醫院本該休診,但醫生還是好心地答應了。然而,診察結果正如預料,並不是好消息。

「嗯,這不是你們家養的貓吧?」

年輕的獸醫這麼問道,薰輕輕點頭。透和響坐在後方看著。獸醫似乎判斷這樣衝擊會小一點,一邊展示著血液檢查套件,一邊乾脆地告知了病名:

「是貓艾滋。」

顯示陽性的藍色標記清晰可見。

「貓艾滋……?」

薰不安地反問。

「和人類患的艾滋病類似,是由貓免疫缺陷病毒感染引起的疾病。不過大多數貓即使感染了,也會在發病前就壽終正寢。但如果在幼年時感染,有時就會像這樣提前發病。免疫力會逐漸下降,變得容易感染其他疾病。」

「怎麼會……那有辦法治好嗎?」

「……已經是末期癥狀了。現在還能活著簡直是個奇蹟。我能做的,只有盡量減輕它的痛苦……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的。」

薰的背影看上去格外渺小。她原本就身形嬌小,此刻卻彷彿能被一隻手掌包裹住一般。

「你打算怎麼辦?」

面對獸醫的詢問,薰回過頭,向透和響投去求助的目光,不知該如何是好。但兩人都沒有回答。

「那個……」

就在薰開口的瞬間,診察台上那隻虛弱橫躺的瀕死花斑貓,發出了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叫聲。

「喵……」

緊接著,先前紋絲不動的它開始蠕動身體,掙扎著想要起身。

「小貓……」薰的聲音帶著哭腔。

「咦?」

——響回頭望向診察室的門。透也下意識地跟著回頭,無意間發動透視,只見一隻肥胖的貓正搖搖晃晃地跑過走廊。隨後,它靈巧地以前爪勾住了這間診察室的門把手。

「開什麼玩笑……?」

胖貓利用體重壓下把手,頂開門走了進來。透和響都驚得目瞪口呆。他們從沒見過哪只貓不僅理解門的構造,還能如此靈巧迅速地開門。

「小桃!!」

「喵嗚——」

胖貓一進門就全身毛髮倒豎,威嚇著在場的所有人。那副兇惡的模樣,與發布在「探索者」網站上的尋貓委託照片中的那隻貓如出一轍。透下意識地想站起身,但察覺到這一點的薰立刻用銳利的目光瞪了他一眼。透被那股氣勢震懾,不由得僵住了動作。

桃一躍而起,橫穿過驚愕的獸醫面前,落在診察台上那隻橫卧的小貓身邊。明明是一隻胖貓,動作卻相當輕盈。

「喵……」

瀕死小貓無力的叫聲在室內迴響。桃默默地開始為它舔理毛髮。

「啊,喂!停下。你也會被傳染的!」

「呲——!」

年輕的獸醫伸手想要制止,桃立刻豎起爪子,齜出獠牙。

「喵嗚……」

彷彿想要傳達什麼似的,瀕死的貓朝著桃微弱地叫了一聲,桃也以一聲叫喚回應。然後,那隻小貓便再也不動了。

「嗚嗚,小桃……」

薰哭著伸出手,桃卻像要躲開一般,跳到了地上。接著它走向門口,乾脆利落地離開了診察室。

桃的眼睛裡閃著濕潤的光,是透看錯了嗎?透和響追著桃來到建築物外,映入眼帘的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狗、貓、老鼠、烏鴉、鴿子、麻雀——彷彿這一帶的動物全都聚集於此,圍繞在建築物周圍。桃走在它們中間,前方的動物紛紛向兩旁退開,為它讓出一條路。那幅光景異常至極,讓人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桃!」

透一喊它,一個聲音便在腦中突兀地響起。

〖為什麼小咪非死不可!〗

那聲音充滿了如泣血般的憎恨,令透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剛才……難道是……?)

〖我絕不原諒……絕對要復仇!〗

「說、說話了……?」

響驚得合不攏嘴。

「不對!不是說話。」

雖然難以置信,但那聲音是直接迴響在透腦海中的。從狀況來考慮,也只能認為是眼前這隻胖貓發出的了。

透向前邁出一步,周圍的動物便同時一鬨而散。就在他愣神之際,剛才明明還在眼前的桃,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

§8

市營火葬場似乎也接收寵物,小咪就這樣被火化了。骨灰盒如今放在透房間的一角。透原本打算近期埋在附近的公園裡,但薰希望再聽聽桃的意見,於是骨灰的處理方式就這麼懸而未決了。

那之後過了一周,薰明顯打不起精神。既沒來透的房間,也基本不和透說話。響雖然每天放學後仍會找各種理由過來,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留宿。

桃的行蹤依舊不明。它被霧生那幫人盯上也是必然的——畢竟能「說」人話的貓,可謂前所未見。更何況桃並非真的發出聲音,而是直接將意志傳入對方腦海。當時透接收到的不僅是話語,更有對人類的憎惡之意,因此他認為那大概是類似心靈感應的能力。

另外,透曾在薰從診察室出來時告訴她桃會說話的事,當時薰一邊擦眼淚一邊歪著頭說:「咦,我沒告訴過你小桃會說話嗎?」——看來對薰而言,桃會說話似乎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事態開始發生變化,是在某個看似與往常無異的深夜。透正隨意地看著電視里的深夜節目,新聞快報的字幕卻開始接連滾動。

──中央線四谷~市谷間發生脫軌事故

──赤坂見附站周邊發生水管破裂

──霞關某大廈內發生燃氣爆炸事故

這時,房間突然黑了。透連忙望向窗外,只見除了裝有應急電源的大樓,目之所及竟沒有一戶亮著燈。看來發生了相當大規模的停電。多虧有不間斷電源,電腦還能運轉,但數據機和路由器斷了電,網路根本連不上。房間里也沒有收音機。透想起薰的房間應該有台用電池的收音機,便穿過陽台敲響隔壁的玻璃門,薰一臉不安地打開了鎖。

用收音機確認後,聽說三鷹市、武藏野市附近都停了電。或許是基站受停電影響,又或是通信過於集中,手機完全打不通。儘管覺得不太可能,透心頭卻湧上一陣不祥的預感。

話雖如此,透他們也束手無策,當晚只得就這麼上床睡了。天亮時停電似乎已經恢複,透過早間新聞,大致掌握了這次騷動的全貌:燃氣爆炸三處、水管破裂兩處、停電五處、電車脫軌一處。

幸運的是,由於事發地點是深夜的商務區,脫軌的又是無人的回送電車,奇蹟般地幾乎沒有人員傷亡。據政府發布,目前尚未收到任何犯罪聲明,正從恐怖襲擊與事故兩方面展開調查。但透的直覺告訴他,這無疑是發生在東京都內的同步多發恐怖襲擊。事故詳細情況尚未公布,但脫軌原因推測可能是路軌上被放置了石塊。

透正逐台查看新聞時,響來了。早睡的她似乎對此次騷動毫不知情,看了新聞才慌忙趕來。雖然這片區域只經歷停電而未受嚴重破壞,她的反應稍顯過度。但透明白,響和自己一樣,心底都感到了某種不安吧。

「怎麼可能……」響乾笑一聲,「啊哈哈」地試圖掩飾,但疑慮卻揮之不去。這時,某民營電視台拋出重磅炸彈:

『老鼠啊,好多隻竄過馬路呢。嗯,最近商務街的老鼠確實變多了……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那棟樓就「砰」的一下。哎呀,真是嚇死人了。』

節目播放了對事故目擊者的採訪。接著在展示水管破裂現場的畫面時,透注意到幾隻狗和貓在附近徘徊。燃氣爆炸現場的錄像邊緣,也隱約能看見貓的身影。響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

「是桃……那時候它召集了各種動物吧。」

「嗯。現在想想,有小咪在的房間,連老鼠糞便都沒有。其他的狗和貓也從不試圖闖進去。」

「而且動機也足夠了……」

他們調出「探索者」網站上那則尋找桃的委託,發現條件更新為「36小時內活捉」,報酬金額更是提高到了一千萬日元。是陷阱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了——委託人當真在追查桃的下落。

「……間接證據都齊了。」

「嗯,多半沒錯了。是那傢伙乾的。果然,它能操控其他動物。這麼說,這是桃對全人類的挑戰……不,是復仇嗎?」

「但是,相對於事故的規模和數量,受害程度很小啊。深夜的商務區、回送電車……這是怎麼回事?它本可以做得更誇張的。」

響手托下巴,歪了歪腦袋。

「也就是說,這是測試……對吧?肯定還有更大的動作。」

「確實。集中攻擊基礎設施的話,城市功能瞬間就會癱瘓。各種設施就算能防人類入侵,也防不住烏鴉和老鼠……」

「嗯。切斷電力供應,再往自來水管道里投毒,人類就束手無策了。換作是我,會讓烏鴉叼著炸藥投進設施里。雖然不知道它能操控到什麼程度,但最好做最壞打算——整個東京的動物都可能成為它的游擊兵。這樣下去人類會一直慢半拍,暫時毫無勝算。」

「那麼有效的對策就是……擒賊先擒王了。」

透也覺得,唯有此法。

「哎呀呀,要是能暫時從首都圈逃出去就好了……」

「那可不行,透君。薰還要考試呢。」

「果然不能默不作聲裝作不知道啊……」

「怎麼跟薰說?」

「全都說。已經不是說什麼『好可憐』就能了事的程度了。」

「也是啊……」

薰來到了透的房間。她緊繃的神情沒有絲毫緩和,大概仍對透心存芥蒂吧。

「小桃……它怎麼了?」

「反正你遲早會知道,我就直說吧。昨天的騷動,多半是桃乾的。」

即便不說,只要和桃接觸,憑氣味也會暴露。薰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我們想阻止桃,不讓災害進一步擴大。」

「……怎麼阻止?」

「不擇手段。」

「要殺了它嗎?」

「視情況而定。」

薰垂下眼帘,沒有看向透的臉。響靜靜地注視著事態發展。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隨後薰原地轉過身,一言不發地穿過陽台,回了隔壁房間。

「呼……她明白了嗎?」

「誰知道呢。之前也說過,她一旦那樣,就頑固得很。」

「算了。比起那個,怎麼阻止桃才是問題。正常手段肯定抓不到它。」

「是啊。狙擊是最好的辦法吧?不靠近就解決掉的話,剩下的就是毒殺了。」

「響……我說你啊,還是這麼輕描淡寫說些恐怖的話。」

「就算真槍弄不到,麻醉槍或許能搞到手。我去活動一下。」

「又是去找那個警視廳精英?」

「哼哼,商業機密。」

「是嗎。剩下的……就是怎麼找到桃了。」

「能引出來就好了。透君,你有好用的誘餌嗎?」

「……我這正好有一個。」

透用眼神示意放在房間角落裡的那隻白色小盒子。

「我覺得薰不會同意……總之,這方面就交給你了。我不想再惹薰生氣了。」

「呀嘞呀嘞。」

這一個月里,透嘆氣的次數本就夠多了,如今又添了一次新的記錄。

§9

當天晚上,薰不見了。錢包、手機、旅行包一同消失,看來她是主動離開的。當時響外出去弄麻醉槍,透則在網上搜集情報,沒怎麼留意隔壁房間的動靜。期間透隨意用透視掃了一眼牆壁另一頭,發現薰不在卧室里,只有浴室的換氣扇開著,便想當然地以為她人在裡面。畢竟薰和響為了防備透的能力,使用廁所和淋浴時總是關著燈,所以透也無法確認。然而過了一個小時,薰還是沒出來,透覺得不對勁,親自過去一看,才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給薰打電話也不接,透便發了郵件,約莫半小時後收到回復。上面寫著,能阻止桃的只有她自己,她會想辦法。透雖然想強行把人追回來,但不同於薰,他幾乎不具備追蹤早已遠離的目標的能力。透很想沖著薰大吼,問她知不知道自己仍是霧生那幫人的綁架目標,但不管現在說什麼,薰恐怕都聽不進去。

無奈之下,透只好在回信裡羅列了一堆注意事項:要住正規酒店;夜間不要外出;發生任何事都要立刻聯絡;定期報平安,等等。

回來的響把透狠狠罵了一頓,質問他為什麼不多注意一點。透確實疏忽了,無言以對。

雖然又多了一件掛心的事,但這大概是遲早的結果吧——畢竟他們一直無視薰的意願。

至於如何引誘桃現身,透決定利用小咪的骨灰。雖然不情願,但想來想去,能讓桃在意的也只有這個了。

動物醫院那件事後,透注意到,從他房間窗口望出去,視線所及之處總會停著幾隻烏鴉。雖然覺得荒唐,但看來確有其事——他被監視了。那些烏鴉似乎不會突然襲擊,透便盡量不去在意,可心裡總歸不太舒服。於是他決定讓這些烏鴉幫忙傳遞信息以及一部分小咪的骨灰。透在陽台上放了留言卡和一小塊骨片,不知什麼時候東西就不見了,似乎是成功傳遞出去了。

埋伏地點選在行駛中的電車內。這樣一來,遭到桃它們突然襲擊的可能性會降低,桃也無處可逃。雖然透自己也無處可躲,但被逼入絕境的話,他打算用骨灰盒當盾牌。當然,如果桃不上車,一切就毫無意義,但能確認骨灰真偽的只有桃,所以它多半會出現吧。

這個季節罕見地下起了大雨。大顆雨滴砸在加速行駛的車窗上,蜿蜒滑落。透懊悔自己沒提前查看天氣預報。雨水會妨礙感官,透和響都不喜歡雨天。

透在留言卡中指示桃在晚上10點36分從三鷹站登上東京方向特快電車的最後一節車廂。為防在三鷹站被伏擊,透從立川就上了那趟車。保險起見,他沒有去最後一節,而是坐在前一節車廂,壓低帽檐,坐在座位邊緣觀察情況——然而對方棋高一著。

列車剛駛出立川站不久,透忽然感到肩膀一沉。大概是從座位上方的行李架跳下來的。一臉兇橫的胖貓正站在透的肩上。透吃驚地扭動身體,桃順勢跳落到車廂地板上,踱到車門邊。

它多半在立川之前就上了車。這個時間往市中心去的人很少,這節車廂里除了一名打瞌睡的醉漢、一個工薪族模樣的西裝男,以及一個像是剛下補習班的男高中生外,別無他人。因此,除了透,沒有人注意到桃。

桃就在透探手越過扶手便能掐住它脖子的距離之內。透對自己先前沒能察覺到它的存在而惱火,但要動手的話,就只有現在了。

〖喂,別出手。我已經下令了,如果我在下一站國分寺沒能平安下車,就立刻開始攻擊。〗

電車行駛的聲音似乎對它毫無影響,桃清晰的意志直接在透的腦海中迴響。一旦讓它在國分寺——三鷹的前一站——逃下車,透他們將徹底失去機會。

「你是虛張聲勢吧。」

〖要試試看嗎?〗

尋貓委託上的備註說這隻貓凶暴好鬥,但它說話的方式卻意外地冷靜。說不定比普通人類還要聰明。這樣一來,就更難判斷它的話是真是假了。

『透君,怎麼了?難道已經出現了?』

耳機里傳來響的聲音。為了隨時聯絡,透右耳戴著連接手機的耳機。響似乎是通過一直保持通話的手機,從透的自言自語中察覺到了狀況。

透本以為就算桃能「說話」,智力也不會太高,便輕率地認為不準備後手也無妨。這只是他憑著桃在動物醫院時那副激昂的模樣和那張難看的蠢臉,擅自做出的判斷。

如果對桃出手,被它操控的動物真的會立刻開始攻擊嗎?而且,如果桃所言屬實,它究竟做了多少攻擊準備?是否該做好付出一定代價的覺悟,就在這裡動手?透變得難以判斷。原本的計畫是用骨灰盒引誘桃現身,再用藏在懷裡的麻醉槍將其制服,然後交給在新宿站等候的「探索者」代理人,但如今計畫已完全被打亂。

〖既然你幫忙火化了小咪,那我也姑且道個謝。謝謝。好了,把骨灰盒交出來吧。〗

「在那之前,不聊聊嗎?」

〖嘶……也罷。到下一站還有時間。〗

桃一瞬間齜出獠牙瞪了透一眼,但不知重新斟酌了什麼,似乎願意談談了。

「你那時候說要復仇,對吧?你覺得做得到嗎?」

〖我並沒有打算滅絕人類。但若要引起混亂,很簡單。〗

「不分青紅皂白嗎?別把無關的人卷進來。」

〖我討厭人類。討厭的傢伙下場如何,與我無關。小咪一開始也是被人拋棄的。〗

桃的聲音里夾雜著憤怒。某種漆黑的感情徑直灌入透的腦海。

「但它是死於貓艾滋吧?為什麼要因此搞恐怖襲擊?」

〖貓艾滋不是主要原因。小咪出生時就從母體感染了貓艾滋,但它的免疫力那時還沒有那麼低下。〗

「那……」

〖是那些傢伙,是那些傢伙的實驗害了小咪。〗

「實驗?」

〖對,他們強行讓小咪感染了某種病毒。〗

「病毒?」

〖你也見過小咪臨死前的模樣了吧,那就是因那種病毒發病導致的。〗

桃像嘔血般低吼著,深不見底的悲傷與激烈的憤怒直接涌了過來,幾乎要侵蝕透的意識。透像是要排解胸口的鬱結般深深吐出一口氣,輕輕搖了搖頭:

「……這樣啊。但是,你的做法不太理性啊。」

〖你說什麼?〗

桃齜出獠牙,趾尖彈出利爪。

「如果真想改變什麼,不改變人類的想法可不行吧?就算復仇了,人類很快也會忘記的。」

〖那時就只是重複同樣的事而已。難道你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嗎?〗

「那當然,你啊,應該用更有效率一點的……靠,為什麼我非得給你出主意啊。」

〖呵呵呵,你這傢伙,挺有意思的嘛。〗

「用不著你多管閑事。比起那個,你為什麼能說話?而且這還是心靈感應能力吧?你用它來操控其它動物嗎?」

〖等我回過神來,就已經能「說」了,夥伴們也變得會聽我的話了。理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久,車內廣播響起,通知即將到達國分寺站。桃橫穿過透的面前,輕巧地跳上座位,坐到他旁邊,伸出前爪。

〖話說完了。好了,交出來吧。〗

「有件事忘了說。要是見到小薰,別攻擊她。」

〖薰是誰?〗

「就是在研究所時,和你一起被關著的那個女孩子。那傢伙因為我和響要抓你,氣得跑了出去,說是要去幫你……她還說在研究所時欠你人情,想報答你。真是的……」

〖哼。〗

「喂,你那是嗤笑的表情吧。」

〖你在擔心她嗎?〗

一瞬間,桃的眼神似乎變得柔和了些——是透的錯覺嗎?

「不是那樣的,我只是……」

話說到一半,電車像是踩下了剎車,開始減速。

『怎麼辦?』

耳機里,響的聲音催促透做出決斷。既然能從耳機里聽到電車的動靜,響大概也在往這邊趕,但透無疑會更早抵達國分寺站。

錯過此刻,或許再也沒有抓住桃的機會了。應該做好付出一定犧牲的準備出手嗎?但就算抓住了,透能否脫身也是個問題。十有八九,動物們已經在國分寺等著他了。

「見鬼。」

透一把抓住了桃的後頸——他用拎貓的手法提起桃的身體。相當重。

〖喂,放開。車站裡埋伏著我的夥伴,它們分三處設伏,你想逃跑基本不可能。還是趕緊停手、乖乖交出骨灰盒吧,這樣就不會傷害你。另外,要是我有個三長兩短,攻擊目標里也包括核電站。〗

「喂喂,真的假的?」

〖是真的。〗

「呼,又是白費力氣嗎……最近我真是倒霉透頂了。你啊,別搞什麼復仇這種無聊的事了,做點更有意義的事吧。小咪肯定也希望你能做別的事。」

就在透鬆手將桃放回座位上的瞬間。

——噗咻。

伴隨著宛如彈簧釋放般的悶響,一陣微弱的刺痛竄過透的手臂。不知何處傳來咂舌聲。

——噗咻。

緊接著,又一發射擊聲在車廂內響起。透的意識開始急速模糊。

「搞定!」

不知何時,那本應在里側座位睡著的醉漢,竟架起了步槍式麻醉槍,瞄準了這邊。撲通一聲,桃從座位上滑落,摔在車廂地板上。

〖嘖,大、大意了……〗

桃渾身顫抖著試圖站起,卻彷彿力氣耗盡般,啪嗒一聲癱軟在地。

「抱歉啊,小子,把你卷進來了。我找這隻貓有點事。」

假裝醉漢的男子走到桃與透面前蹲下,抓住桃的後頸將其拎起。桃似乎已經失去意識,一動也不動。

「住、住手……」

透的舌頭不太聽使喚。

「嗯?你說什麼?」

就在電車停在國分寺站,車門打開的瞬間——桃全身猛然一震,發出了尖銳的嘶叫。緊接著,從敞開的四扇車門中,渾身濕透的動物們同時涌了進來。

「什麼?呃,嗚哇啊啊!」

夜視能力強的猛禽率先朝男子頭部襲去,老鼠、野貓與野狗則緊隨其後,一齊咬住了男子的身體。

「嘎啊啊啊……」

男子大概是因劇痛而昏死過去,慘叫聲很快便戛然而止。然而那些動物完全不攻擊透,顯然它們全都處於桃的控制之下。

『喂,怎麼了,透君?回答我!喂!』

耳機里傳來的呼喊聽起來無比遙遠。

(桃……)

在逐漸模糊的視野邊緣,透瞥見桃跌跌撞撞衝出車門的背影。他也試圖聚集全身力量追上去。桃跳下站台,朝著漆黑一片的西國分寺方向奔去。透也想繼續追趕,但勉強踏上站台已是極限。他就那樣倒在水泥地上。額頭似乎重重磕了一下,卻感覺不到疼痛。

「哇,這是怎麼回事!呀!老鼠,好討厭~!」

(這個聲音……)

「咦?我還以為是誰呢,這不是透哥嗎!你沒事吧?」

薰喘著粗氣,像是剛跑過來一般,出現在透面前。

「……不是、說了……晚上……別、出門嗎……」

舌頭完全不聽使喚。

「果然,小桃在附近啊。」

『咦?薰在那裡?薰,薰!』

耳機里響起響的呼喊,當然薰是聽不到的。就這樣,透的意識陷入了黑暗。

§10

「透、透,振作一點!」

頭部被劇烈地搖晃著。那股輕飄飄的眩暈感愈發濃重,彷彿整個人仍沉浸在夢境中;但緊接著,有什麼東西正咚咚地砸在臉上。衝擊終於讓意識清醒過來,同時,臉頰也火辣辣地疼了起來。透微微睜開眼睛,只見響的拳頭正毫不留情地朝他揮來。他勉強扭臉避開最後一擊,拼盡全身力氣支起上半身。周圍擠滿了趕來的車站員和看熱鬧的人群。他幾乎沒離開失去意識時的地方,看來從那之後並沒有過去太多時間。

「你沒事吧?」

「要是你沒揍我就沒事了。該死,我被麻醉槍打中了。桃呢?還有小薰……」

是麻醉效果比較弱嗎?透咬牙站了起來。腳步仍有些踉蹌,但意識已經清醒了大半。

「不知道,都不知跑哪兒去了……」

突然,車站的照明全部熄滅。緊急電源隨即啟動,只亮起勉強能看清腳下程度的微光。國分寺站周邊發生了小規模停電,站前的信號燈也滅了,唯有車燈在黑暗中亮著。

(開始了嗎……)

「這、難道是……?」

「車廂里混進了『Exer』。桃在下車前被那傢伙用麻醉槍打中了,然後就暴走了。不妙,得想辦法阻止它。」

「薰應該在追吧。桃最後是往哪個方向去的?」

「西國分寺方向。」

話音未落,響已從站台躍下軌道,沖了出去。

「啊,喂,等等我!」

透一邊穩住搖晃的腳步,一邊追了上去。即便對軌道前方發動透視,也因一片漆黑而找不到桃和薰的身影。大概是激烈的雨聲掩蓋了一切,響似乎也一時沒能捕捉到熟悉的腳步聲,很快就停步了。

果然,盲目亂跑不是辦法。當務之急是確定二者的位置,但不巧的是,這裡的地形實在不利。從國分寺到西國分寺的這段軌道地勢比周圍低,透視距離被大幅縮短,頂多也就幾百米。桃說不定已經逃到了透的視線夠不著的距離。

不過,要離開軌道就得爬上相當陡峭的斜坡,問題在於桃還有沒有那份體力……

「響,能聽到嗎?」

沒有回應。響閉著眼,專心致志地側耳傾聽。現在反而是她的能力更值得信賴。

周圍聽不到車輛往來的聲音,大概是信號燈停了,導致交通暫時癱瘓。站內電力中斷,車站員正用電池式擴音器大聲播報停電通知。除此之外,只有激烈的雨聲與空洞的黑暗籠罩著四周。人們大概正因這股詭異的緊張感和茫然的不安而屏息凝神。

就在這時,透的眼睛捕捉到了些許異動。在草木枯萎、露出褐色地表的斜坡上,一群老鼠正奔竄而過。透下意識追尋它們的背影,朝那個方向跑了出去。

(……為什麼沒早點注意到!)

動物們奔去的方向肯定有桃。只見它們離開中央線,沿向右彎曲延伸的西武國分寺線而去。響似乎也注意到了透追趕的目標,轉身跟透一起衝進了西武線的軌道。冰冷的雨傾盆而下,兩人全力奔跑。

「找到了!」

順著響的喊聲與她指著的方向集中意識,透看見了追趕桃的薰。大概在五百米開外。薰離開了軌道,正在府中街道附近的巷子里奔跑。幸好那一帶沒有停電,路邊的路燈微微照亮了她的身影。否則透未必能發現她。但仔細一看,薰周圍聚集了不少動物,看起來就像被獸群追趕似的。

「不妙。」

正擔憂間,其中一隻大型野狗朝薰撲了過去。

「薰!」

響發出悲鳴。但那隻大型犬似乎並非要襲擊薰,只是將她撲倒、按在地上。是為了阻止她追趕,給她製造障礙嗎?雖然看起來並無傷害之意,薰卻也沒示弱。她強行推開大型犬,再次跑了出去。

至於桃,則從府中街道的道口再次進入軌道,朝著戀窪方向而去。透他們也全力追趕,距離卻始終沒有縮短。

「啊,那些傢伙!」響指著前方喊道。

「嗯?」

只見幾個身穿可疑白色防護服的男人,從桃前方的軌道旁現身了。他們還戴著類似防毒面具的東西。

「那個腳步聲,我聽過!是先前抓走薰的那幫人!」

「真的假的?得攔住薰才行!」

其中一個男人正從停在軌道旁的麵包車裡,用步槍瞄準桃。桃的注意力被身後追來的薰分散,尚未察覺。

(……不妙!要是它現在被幹掉,就沒人能阻止動物們暴走了。)

但已經晚了。男人扣下扳機的瞬間,桃的肩膀似乎被某種輕微的衝擊掠過。不知是實彈還是麻醉針,它輕易就奪走了桃身體的自由。

男人們緩緩靠近桃。步伐之所以慎重,大概是在警惕動物的襲擊吧。

突然,渾身泥濘的薰從軌道旁沖了出來。她喊了什麼,大概是「桃!」吧。隨即她抱起倒在軌道上的桃,朝與那幫人相反的方向——也就是透他們這邊——跑來。不知為何,先前追趕薰的動物們,全都像定格一般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端著步槍的男人慌忙將槍口對準薰。

「喂,難道要朝人開槍嗎?」

男人在防護面罩後陰險地扭曲了表情,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被擊中的薰就這樣跨在軌道上,倒了下去。

「「薰!」」

剎那間,透血都涼了。但薰的背上沒有流血,看來不是實彈,而是麻醉槍。

被摔出去的衝擊讓桃醒了過來。雖然奇怪它中了兩次麻醉怎麼還能動彈,但透也沒資格說別人(貓)。桃用銳利的爪子襲向靠近的男人,撕破了防護服,襯衫上微微滲出血跡。被撓傷的男人驚慌失措地後退。

其餘幾人也遭到了反擊——重新動起來的野狗、野貓在桃的命令下同時撲了上去。其中一人的脖頸被兩隻野狗從兩側咬住,倒下後側腹又被另一隻咬住。白色的防護服眼看著被染紅。

數十隻野狗和野貓襲擊著那幫人。寡不敵眾,他們毫無勝算。麵包車司機想開車逃跑,老鼠卻從開著的窗戶不斷湧入,開始啃咬他。

那是一幅慘不忍睹、絕不能讓薰看到的景象。

「薰、站起來!」響突然大喊。

「沒、沒事的……那是、麻醉槍……」

透喘著粗氣,在紊亂的呼吸間隙擠出話語。

「不是說那個!是電車來了!」

「啊……?」

向前看去,無需透視,電車的燈光也已映入眼帘。從相鄰車站駛出的電車,正加速逼近薰。

(為什麼?不是停電了嗎!)

透和響同時再次飛奔起來。但根本來不及。他們與薰之間還有相當一段距離,而電車已經迫近。司機大喊著什麼並拉響了警笛,但薰失去意識,一動不動。

(騙人……的吧……)

動物們只顧撕咬那些倒在軌道外的霧生的部下,根本無暇顧及薰和桃——因為桃似乎再次昏了過去,沒法下達新的命令。

「薰!求你了,站起來啊!」

響邊跑邊哭喊。雨絲被電車的光芒照成銀線。

「小薰!」

(……不行!來不及了!!)

炫目的光芒吞沒了薰和桃。

瞬間,透的視野被染得通紅。一切都像慢動作播放的畫面,一幀一幀地流淌。薰被捲入電車底部的景象,清晰烙印在腦海。被碾斷的手腳以驚人的速度向四方飛散。身旁響的慘叫,在腦內如炸裂般增幅回蕩。

「啊啊啊啊啊——!」

透的叫聲響徹四周。腦袋彷彿要裂開。

瞬間,那如同被紅色濾鏡覆蓋的視野恢複了原狀。

(……嗯?)

電車正在逼近。薰還沒有被撞到。這一次,透周圍的景色以驚人的速度向後流逝,彷彿被按下了快進鍵。他迅速接近薰和桃。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刺痛得彷彿要扎進皮膚。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看到的景象是……?)

腦海深處一片冰冷,彷彿凍結了一般。雖然千鈞一髮,但還來得及。薰能得救。透如此確信。司機表情僵硬地緊急剎車。警笛本該刺耳地響著,透聽來卻像是被拉長的低沉笛音。沒關係,已經減速了,三米的差距,救得了。

透從軌道外繞出一道弧線,魚躍撲向鐵軌,將橫倒在軌道上的薰和桃猛地撞飛出去。尖銳的剎車聲聽來竟也像低音橫笛。透也迅速起身,打算離開軌道。沒關係,只差二十四公分,躲得掉——然而腳底發力的一瞬間,突然打滑了。這個失誤蠢得離譜,連透自己都愣住了,露出了一絲苦笑。

「透————!」

他聽到了拚命的喊聲。

(剛才的聲音……響?不,怎麼可能……)

隨著襲擊腳部的衝擊,被捲入凶暴的鐵制旋轉軸時,透的意識完全中斷。

§11

(呼吸困難……呼吸好沉重。不,是胸口沉……)

(啊啊……我知道這種感覺。這是要從夢裡醒來了。)

意識如浮出水面般逐漸清晰,稀薄的知覺緩緩成形。蘇醒的感覺自體內湧上。

(……我?……我到底是誰?)

伴隨著意識,記憶也隱約復甦。

(……對了。)

(……是為了救誰……然後……對,應該是被電車碾了過去。)

(……是誰?……是誰來著?)

就在這時,透終於徹底醒了。四周很暗,看不真切,這裡似乎是某家酒店的房間。

「我……得救了嗎……」

透發出沙啞的低語,剛試著動一下身子,全身便傳來劇痛。他忍不住呻吟出聲。就在這時,胸口上有什麼東西動了動。眼前浮現出兩個發出黃色光芒的物體,透嚇了一跳。

〖他似乎醒了。〗

發光的物體移開後,胸口頓時一輕。呼吸瞬間順暢了,模糊的視野隨之清晰……

「透哥!」

耳邊立刻傳來薰的聲音。

「沒事吧?我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呢……擔心死我了。真是的,太好了……嗚、嗚嗚……」

透還沒來得及插嘴,薰就一口氣說了一大通,隨即將不知何時緊握著的透的左手抱進懷裡,抽泣起來。

聽到動靜,響轉著掛在手指上的鑰匙走了過來。她大概也在隔壁開了房間。

(是考慮到我住的那間公寓可能會被盯上,所以才轉移到酒店來的嗎……)

「你可是整整昏睡了兩天哦。」

「兩天……?」

透連自己沙啞的聲音都感到陌生。

「不吃不喝,嗓子當然會啞了。」

「我……為什麼還活著?」

「這我也想問你。被電車正面撞了,居然一點傷都沒有。你這身體到底是什麼構造啊?」

(……沒有受傷?)

「那這疼痛是……?」

透試著撐起身子,全身的肌肉筋骨卻發出悲鳴般的劇痛。

「據醫生說,是肌肉異常使用過度導致的……天知道實際是怎麼回事。」響狐疑地皺起眉頭。

透感受著這久違的、最近幾乎未曾體會過的疼痛,心想這毫無疑問是極度的肌肉酸痛。

「而且你還發著燒呢。薰可是一直在照顧你,可得好好感謝人家。」

「用不著你說。」

雖然還搞不太清狀況,但據當時唯一目擊了全過程的響所說——突然大叫的透以驚人的速度沖了出去,在千鈞一髮之際救出了薰和桃,自己卻被急剎的電車撞飛了。這部分透也記得。問題在於之後——據說透撞上電車的瞬間,並沒有被碾過去,而是像被彈開般飛出了十米左右。

之後,為了躲避從急停電車上下來查看情況的司機和車長,響費了好大勁,把兩人一貓搬到那群被咬得不省人事的傢伙留在現場的麵包車上,然後開車迅速逃離了。

「真是重死了。本來想把你扔下不管的,不過嘛,好好感恩吧。」

透覺得這種說法有點過分,但因為這很像是響會說的話,倒也就習慣了。至於響為什麼會開車,那種事怎樣都好。

(比起那個……)

「——為什麼你也在這兒啊,桃?」

怒火漸漸上涌。

「而且你這混蛋,剛才是不是壓在我身上了?」

〖我也並非本意,但薰小姐非要我一起來,我也沒辦法。救命恩人的話,總該聽從吧。〗

桃若無其事地「說」完,扭過頭,從窗戶出去了。

「喂,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桃當然沒聽見。

「透哥,請原諒小桃吧……那之後,恢複意識的小桃立刻命令動物們停止攻擊,所以街上幾乎沒受到什麼損害。」

「沒受什麼損害……說起來……」

(不,那也已經無所謂了吧……)

沒有鬧出大亂子,薰也平安無事。只不過……

「……又是白忙活一場啊。」

「說起來還真是。你可真不走運啊——哈哈哈。」

「響,你才沒資格說這話!」

也不知有什麼好笑的,響笑得肆無忌憚。薰也隨之破涕為笑。透一開始還一臉不悅,但漸漸地像被兩人感染了一般,也跟著笑了起來。

(……錢嘛,再賺就是了。)

透對自己會產生這種想法感到有些驚訝,但心情卻出乎意料地並不糟糕。

「對了,有件事我有點在意……」

響收住笑意,在椅子上坐下,瞥了一眼桃離開的那扇窗,然後轉向透——

「關於那些穿白色防護服的傢伙,你怎麼看?」

「怎麼看,不就是霧生的手下嗎。說起來,那些傢伙的目的到現在還不清楚呢。」

他們抓走擁有特殊能力的薰,又想抓住能聽懂人話、擁有心靈感應能力的桃,毫無疑問是在進行什麼可疑的研究。但不明白為什麼非要採取違法手段。如果希望合作,通常應該先進行適當的交涉,只有談崩了才會採取粗暴手段。果然有哪裡不對勁……

「桃撲向其中一個傢伙的時候,不是撓了那個人嗎?那傢伙當時喊了一句呢。」

「喊了什麼?」

「『病、病毒、我完了!』之類的。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病毒?」

說起來,透記得桃在電車裡也提到過病毒的事。確實,它說小咪並非死於貓艾滋,而是死於實驗植入的另一種病毒。而且霧生部下那身白色防護服的打扮,簡直像是為應對生化危機而準備的。如果是出於防範某種傳染病的考慮,那就能說通了。防範的對象當然是桃。如果桃也是那種病毒的攜帶者……

「喂,這、這可相當不妙啊!」

透表情僵硬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他已經接觸過桃的身體了。甚至這兩天還跟它共處一室。如果是空氣傳播的類型,那就徹底完了。

〖不用擔心。感染力很弱,只要不直接接觸傷口就沒問題。而且薰小姐已經擁有抗體了。〗——桃從陽台窗戶那邊探出臉,對三人「說」道。

「怎麼回事?」

〖你們覺得自己的特殊能力是怎麼來的?〗

「不知道啊。我和薰跟透不一樣,是天生的。」

〖接下來要說的內容,是我被困在那個研究所時偷聽到的,可信度就由你們自己判斷了。〗

「嗯……」

桃重新進入房間,跳上了透旁邊的床。透一邊忍著全身的肌肉酸痛,一邊慢慢坐起身,薰則迅速扶住了他。

〖那是太平洋戰爭末期的事了。在北陸地區某個深山村莊里,爆發了一場瘟疫。似乎是死亡率極高的疫病,死了不少人。當時的軍政府當然害怕病毒擴散,也害怕謠言傳播會引發民眾恐慌,所以對那個村落實施了強制封鎖,完全與外界隔離,嚴密到連一隻小貓都鑽不出去的地步。〗

「瘟疫?封鎖?」面對這唐突的話題,響似乎一時沒跟上思路,只是混亂地重複著。

〖疫病似乎幾年後就平息了,但問題這才開始。倖存下來的村民之中,開始出現奇妙的現象。〗

「奇妙的現象?」

透忍不住反問,桃則微微頷首——

〖沒錯,就是感官的異常。這種傾向在年幼的孩子身上表現得尤為明顯。雖然稱「異常」姑且有些勉強,但視覺和聽覺之類確實變得敏銳了。這大概也能稱之為後遺症吧。〗

聽到「視覺和聽覺之類」這幾個字,薰扶著透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而且,這種感官異常似乎會遺傳。通常後天獲得的性質是不會遺傳的,但引發疾病的病毒,似乎連生殖細胞中的基因都改寫了。雖然罕見,但也不是不可能。以病毒為載體進行基因治療也是同樣的原理。然後,村民之間相互通婚,歷經一、兩代之後,擁有更強大感官能力的孩子接連誕生。而這一次,是遠遠超越常人極限的功能異常。透視能力和心靈感應能力據說也是其中之一……〗

——桃看著透的眼睛,這麼「說」道。

(是指我這雙眼睛嗎……?)

然而透的透視能力,是在兩年前的夏天突然出現的。如果桃的話是真的,那這份能力應該是與生俱來的才對。還是說,能力只是因某種原因被壓制了,而頭部受到重擊成為了契機,讓原本的力量被解放了出來?

〖……然後,那種病毒,現在也潛伏在我的體內。〗

桃「說」完,用後爪撓了撓耳後。

「能力是因為病毒……?」

響仔細端詳著自己的雙手。

「如果桃聽到的話是真的,那……那個村子的人現在怎麼樣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據說那個村子大約十年前沉入了水庫底部,大約是在你們出生後不久。在此之前,村民們大概是害怕被迫害,一直待在村裡,頑固地拒絕與外界交流,所以你們當時很可能也住在那個村子裡。〗

「……也就是說,我、響姐和透哥都是同一個村子出身的?」

對於薰的詢問,桃深深地點了點頭。

〖沒錯。擁有出類拔萃感官的能力者,基本可以認為出自那個村子。也就是說,你們在幼年時期就已經相遇的可能性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