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 19 · 美澄真白的正當殺人 1
十二月五日(周六)
在學校里,真白努力像平時一樣度過。因為睡眠不足,她擔心自己會在上課時打瞌睡,但出乎意料地並不怎麼困。也許是因為今早雖然只有一點,卻還是睡過了。
和紫音一起吃完便當後,兩人就直接去了一之瀨家。終於要遺棄屍體了。
一之瀨家裡有兩個行李箱,正好方便。她們拿上行李箱,兩人各自背著背包,離開了家。背包里裝著分裝進塑料袋的骨頭、內臟和其他東西,還有手電筒、沾滿血的制服、擦拭殺害現場血跡的毛巾。為了防止血腥味漏出來,塑料袋套了好幾層。行李箱還是空的。
她們先去了家居中心,買了煤油和裝煤油的塑料桶。把塑料桶放進真白的行李箱後,兩人坐上公交。公交的目的地,是楓花町邊緣的野鹿山山腳。那座山夏天會因為露營而熱鬧,但冬天相當冷清。附近有賣柴火的店,她們在那裡買了柴,放進紫音的行李箱。
爬山路很辛苦。行李很重,路也不好走。看起來沒法走得太深。途中,真白看見離開山路的地方有一條小溪,便朝那裡走去。她打算在岸邊燒骨頭。真白拖著行李箱,走到從山路上看不見的位置。如果不是平日一直鍛煉身體,恐怕根本搬不過來。
「這裡應該不會被人看見」
冬天的山裡人很少,又是偏離山路的地方。實在難以想像會有人過來。
真白正要打開背包取出塑料袋時,紫音叫了她。
「真白,你看」
紫音指著的方向,有一個銹得發紅的油桶。唯獨此刻,真白感謝起了非法傾倒。原本她打算放下行李,再回家居中心買一個,現在可以省下那段時間。
兩人稍微休息了一下,決定開始燒骨頭。
她們把柴火和撿來的枯葉、樹枝放進油桶。澆上煤油之後,丟進火柴點火。紅色的火焰和白煙搖搖晃晃地升起。
兩人從背包里取出骨頭,浸上煤油後丟進油桶。油桶周圍很暖,散發出好聞的氣味。和肉不同,骨頭燒起來不會臭。和她在獵奇殺人案的供述調書里讀到的一樣。
燒得很好。真白獃獃地望著熊熊燃燒的火焰。混雜著紅、黃、白的火,看起來像是非現實的光景。
她在哪裡見過類似的東西。
……對了,是基督教的教科書。上面刊登的繪畫。
煉獄的畫。
熊熊燃起的火焰。被火焰灼燒的裸露人們。可是,他們臉上沒有痛苦,反而像是恍惚,這一點讓人印象深刻。
罪人似乎會被煉獄之火凈化罪孽,最終抵達天國。所以,他們才會欣然接受身體被灼燒的痛苦。那一定是因為,比起身體的疼痛,心的疼痛要痛苦得多。如果有來自神的認可,說自己正在洗凈罪過,那表情也會變得陶醉吧……。
「真白,靠太近會危險哦」
紫音抓住真白的肩膀,讓她離開油桶。真白這才猛然回神。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靠油桶相當近了。
「……對不起。太暖和了,不知不覺就」
「因為很冷嘛。沒辦法。燃燒著的爸爸,好暖和啊」
兩人接連把骨頭丟進去。買來的柴火不夠用,為了不讓火滅掉,還必須收集樹枝和葉子,所以稍微有些忙亂。沾血的制服和毛巾、內臟以及其他東西,也在這裡燒掉了。
燒著燒著,時間接近了六點。
「準備拘束具吧」
兩人正要離開燃燒的油桶時,身後的樹叢里似乎有什麼動了一下。真白警惕地瞪向樹叢。
「小心。有什麼東西」
可是,紫音看起來很輕鬆。
「沒事的。聽說這座山裡沒有野豬和熊。大概是野鹿吧」
儘管如此,真白還是看了一會兒樹叢,但並沒有動物從那裡衝出來。她們移動到一個和昨天體育倉庫差不多冷的地方,真白給紫音戴上眼罩等東西。
真白盯著紫音的手機,等待六點到來。
終於到了六點。
紫音沒有變化。她被拘束著,安靜地坐著。
真白摘下紫音的耳塞,訪問了一個名叫虛擬鋼琴的網站。那個網站上顯示著鍵盤,只要點擊鍵盤,就能發出鋼琴音。她試著彈了三次,紫音全都立刻答出,於是真白解開了拘束。這次也順利成功,真是太好了。如果失敗,就必須用從父親書桌里拿來的安眠藥讓憐睡著,再把她塞進行李箱運回家。即使是真白,體力能不能撐住也很難說。
兩人回到油桶旁。太陽已經落下,黑暗充滿了山裡。在一片漆黑中,她們又把幾根骨頭投進明亮燃燒的火焰里。
紫音望著燃燒的骨頭說道。紅色火光照亮了抱膝坐著的紫音。
「我知道不該這麼想」
紫音垂下眼。
「可是媽媽也許很可憐。因為她一直出不來了」
「……那並不是紫音真正的母親。只不過是模仿憐小姐的人格」
「是這樣沒錯……」
篝火發出噼啪聲。
「紫音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真白想起憐。那個含蓄地向外界發出 SOS 的憐,看起來像是為女兒著想的母親。
另一方面,說自己「在成為母親之前也是女人」,並協助隱瞞虐待的,也是憐。
「哪邊才是真正的媽媽呢」
「哪邊都不是。要說的話,那個憐小姐大概像程序一樣吧」
「程序?」
「那個憐小姐,是信幸先生製造出來的東西。是他理想中的憐小姐。恐怕被設計成比任何人都愛信幸先生。所以,你被放在第二位,她才會站在信幸先生那邊」
「可是,雖然是第二位,她也試著站在我這邊吧」
「那大概像是故障吧。安裝一之瀨憐這個人格時,無論如何都無法去掉『你的母親』這一屬性。我想,就是那一點點殘留下來的屬性,讓她在不反抗信幸先生的範圍內,試圖幫助你」
這樣一想,看似矛盾的事,以及所有不明意圖的行動,都能得到解釋。
紫音抱住自己的身體。
「媽媽……」
紫音看向真白。
「媽媽的人格,真的不能讓她出來嗎?」
「很危險。最壞的情況,她也許會試圖為信幸先生復仇。那樣一來,我會被逮捕,或者被殺。你也會被卷進去」
「真白被逮捕什麼的,不行呢」
「我是自作自受,所以沒關係。不行的是你被卷進去」
真白問道。
「你想讓憐小姐的人格出來嗎?」
「嗯」
「那我問你。在信幸先生被殺的情況下,從紫音看來,憐小姐會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人嗎?」
真白雖然對自己的觀察力有信心,但並不深知憐。她想聽聽長年和憐在一起的紫音的意見。如果紫音覺得憐可憐,她也想顧及那份心情。
「嗯……」
紫音抱著手臂思考,然後低聲說:「對不起,媽媽」
「我想,媽媽不會站在我們這邊。死去的媽媽和我身體里的媽媽,雖然都是媽媽,但果然還是有些不一樣。我身體里的媽媽,應該不會原諒把爸爸分屍的我們吧」
紫音把骨頭丟進油桶。
「所以,我就在這裡和媽媽告別。以後不再讓她出來」
真白覺得那樣才安全。
「我會正式學習解離性身份障礙的治療方法。讓憐小姐的人格和你的人格統合起來吧」
如同在案件記錄里讀到的那樣,她們把骨頭燒到變成白灰,再撒進河裡。確認火完全熄滅後,兩人下山。塑料桶被丟棄在樹林里。真白認為,如果帶回鎮上,反而難以處理。
太陽已經落下,她們用帶來的手電筒照著山路走。這是最可怕的。夜晚的山一片漆黑。
兩人一邊照亮夜路,一邊好不容易下了山。那時時間已經過了八點。不過幸運的是,她們趕上了開往車站方向的末班公交。
回到一之瀨家時,已經是晚上十點。爬完山後,雙腿幾乎要僵成木棍,但她們不能休息。還剩下肉的處理。這次,兩人盡量把裝著肉的塑料袋塞進背包,又離開了家。她們都是靠意志在行動。
她們去了橋上。夜路上沒有人,但即便如此,真白還是確認周圍確實沒人之後,才把人肉扔進河裡。水面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音。
「希望魚不要吃壞肚子」
紫音一邊說,一邊撒著肉。真白不小心笑了出來,也因此稍微恢複了一點精神。
她們中途為了去拿沒能一次帶完的肉,又回了一趟家,一共巡過五座橋,把肉全部丟掉。最後一塊肉被扔了出去。聽見那聲落水聲時,真白覺得,終於做完了。
真白望著漆黑的水面,對身旁的紫音說道。
「高中畢業以後,我們一起生活吧」
共享了如此巨大的秘密,真白已經無法想像她們分開生活的未來。
紫音沒有回答,而是說道。
「你不再用敬語了呢」
她露出幸福的表情,靠到了真白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