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 71 · 絕對劍感 6
第66話 右軍都督府
副教主。
光聽這個稱呼,就知道是僅次於教主的位置。
這是我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得出的結論。
回歸之前,恐怕她原本就是會成為教主的人物,如今也依舊具備足夠的能力。
而且自從與我相遇後,她似乎有了一些變化。
雖然依舊殘忍、傲慢、暴虐,但經歷了許多事情之後,她變得更加堅韌了。
既然不能成為教主,那麼最適合她的位置,便是第二人的位置。
『你……』
驚訝之餘,白惠香疑惑地向我傳音。
看來她自己也完全沒想到,我竟會特意設立這樣一個位置給她。
畢竟她曾與我爭奪教主之位,應該沒料到自己非但沒有失勢,反而會得到如此巨大的權力。
『怎麼,不喜歡嗎?』
『……先不說喜歡不喜歡,你就這麼信任我嗎?』
『我們連彼此的性命都託付過,事到如今,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不能信任你。』
我至今依然很感激她。
無論她當時抱著怎樣的心境,白惠香都曾在無雙省為了救我而賭上性命。
若不是她,我當初早已死在無惡手中。
『就因為這個……』
『不。即便沒有那件事,以白惠香你的能力和身份,我也會認為副教主是最適合你的職位。』
聽了我的話,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與平時不同。
或許是因為我並非把她當成一個女人,而是以她的才幹,認可了她本身的價值,這讓她有種從未有過的感受。
她輕笑一聲,向我傳音。
『笨蛋。換作是我,早就把你踢開了。算了……不過感覺倒也不壞……』
就在這時,有人走上前來,伏地高喊。
「此舉不妥!」
那人正是三血星「血殺鬼」楊戰。
原本面帶笑意的白惠香,一邊眉毛頓時凌厲地挑了起來。
眼神變得銳利的左護法何宗一立刻斥道。
「三血星。職位冊封儀式尚未結束,你這是……」
「左護法。」
我叫住了他。
見他疑惑地望過來,我抬手示意他暫且退下。
於是左護法向後退了幾步。
我從石座上俯視著三血星楊戰,開口道。
「你說什麼不妥?」
「所謂『副』,便是僅次於其人的意思。也就是說,白惠香小姐將得到的副教主之職,是僅次於教主的位置。而本教自創立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職位。」
「所以呢?」
「在本教中,教主的地位如同太陽。天無二日,如果再設一個與太陽相媲美的位置,屬下恐怕日後反而會有損於教主。」
聽到這話,教徒們開始竊竊私語。
到底是三血星級別的人物,他並沒有直接把真正的心思擺到明面上。
他本就是白蓮荷麾下之人。
白惠香坐上第二人的位置,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更應該反對。
可若當眾直接反對,便等同於正面抗命於我,所以他才拐了個彎,說副教主這個職位會有損於我。
倒也動了些腦筋。
不過,他忽略了一件事。
我以平淡的聲音回答。
「不必拐彎抹角。你是不滿我給了白惠香比白蓮荷更高的職位嗎?」
『!?』
三血星楊戰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原本屬於白蓮荷一方的血星們,也全都明顯露出了慌亂之色。
他們大概沒想到,我會在這種場合直接把這件事挑明。
楊戰不能把這話直接說出來,但我身為第一人,自然可以。
「並非如此……」
「不是嗎?副教主再怎麼說也不是血魔,又怎會有損於我?」
「血魔大人,屬下並非那個意思……」
「眾人都聽著!」
我注入內力,聲音頓時響徹整個廣場。
——你想幹什麼?
『趁這個機會把事情徹底說清楚。』
一個個去看他們的臉色,實在太累了。
既然有了這個機會,我便要明確表明自己的意思,結束這種無謂的內部權力拉扯。
「你們究竟是本座的教徒,還是白惠香與白蓮荷麾下的教徒?」
這個直指本質的問題,讓整個廣場頓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應該都明白,我為何會這樣問。
我再次厲聲逼問。
「本座的話,你們是當作笑話嗎?」
震耳欲聾的聲音回蕩開來,教徒們隨即齊聲高喊。
「我們是血魔的教徒!!」
我俯視著三血星楊戰,以冰冷的聲音說道。
「你不是血教徒嗎?為何閉口不言?」
聽到這話,楊戰驚慌地低下頭,答道。
「屬下是血魔的教徒。」
「很好。那你有什麼不滿?」
「我只是……」
「賜予白惠香和白蓮荷與其能力和身份相符的職位,這讓你不安嗎?」
「這……」
見他無法好好回答,我輕笑一聲。
然後從石座上起身,說道。
「白惠香和白蓮荷的身份是前代血魔的直系。因此,不可能只給她們普通的職位。本座賜予白蓮荷本教最尊貴的職位大祭司,而白惠香則被授予副教主之位。究竟有什麼問題?」
三血星楊戰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說道。
「照您這麼說,這並不是偏向某一個人的職位安排……」
「你現在能在武功上勝過白惠香嗎?」
聽到這話,三血星楊戰頓時啞口無言。
這是理所當然的。
她的武功之高,在尊星之中,除了一尊單暉江和我的師父「奇奇怪怪」解岳天之外,無人能夠與她抗衡。
當然,比試中有很多變數,但這一點誰也無法否認。
「本教是崇尚『武』的地方。只要白蓮荷有朝一日也具備那等能力,她同樣可以從白惠香手中奪走副教主之位。」
若他們一定要挑毛病,我也已經給了他們憑本事奪取白惠香位置的機會。
當然,要做到這一點,白蓮荷必須先重新站起來,並把自己的武威提升到相應程度才行。
白惠香的嘴角已經勾起了一抹冷笑。
看起來就像是在說「求之不得」。
想必是因為她有絕對的自信,即便拿副教主之位出來競爭,自己也足以取勝。
『啊!』
看到這一幕,我突然有了一個好主意。
我提高聲量,彷彿要讓所有人都聽見一般說道。
「本座在此宣布。從今以後,不論是尊星還是普通教徒,本座都只憑實力重用!」
一陣議論聲響了起來。
原本一直安靜觀望的二尊「亂魔刀帝」徐葛魔開口道。
「您說只憑實力重用……」
「意思就是,無論是誰,只要擁有與之相稱的實力,尊子之位也好,血星之位也好,都可以奪過來。」
『!!!』
教徒們頓時一陣騷動。
也就是說,只要實力足夠,隨時都可以把現任尊子或血星擠下去,佔據那個位置。
「這、這可……」
五血星「拳腿血雨」黃江明顯露出了慌亂之色。
原有的體制,是實力達到一定程度後便予以晉陞、相應增加職位。
但我要建立的血教,將只有有限的位置,任何人都必須為此競爭。如此一來,即便是尊子與血星,也不得不始終保持緊張。
——鐵飯碗不保嘍。
小潭劍咯咯地笑了起來,覺得很有趣。
——好辦法,雲輝。
——不錯,這樣一來,那些傢伙為了不讓自己的位置被人奪走,也會拚命磨鍊自己的實力。
南天鐵劍暫且不提,沒想到連血魔劍這次也贊同了我的話。
這原本只是因為白惠香與白蓮荷兩派之間的競爭,我臨時想到的辦法,但若考慮到今後,確實這樣更好。
耳邊傳來一尊單暉江的傳音。
『是個不錯的辦法。如此一來,便會從派系之間的競爭變成個人之間的競爭,本教整體的戰力也會因此提升,可謂一舉兩得。』
我並不想用一句「達到這種程度便可以了」划出一條界線。
說不定這下反而會讓整體水平不斷向上提升。
『呵呵,要想保住位置,一刻也不能懈怠修鍊啊。』
師父解岳天的戰意高漲。
明明從此以後,任何人都可能覬覦他的位置,他卻是這種反應。
真是天生的武人。
反倒是五血星「拳腿血雨」黃江、七血星「血音魔簫」沈梅香等人,都用怨恨的目光盯著堪稱造成這一局面的元兇——三血星「血殺鬼」楊戰。
我倒覺得挺感謝他。
畢竟正是因為他,我才想到了這樣一個不錯的辦法。
「繼續舉行冊封儀式吧。」
-啪!
聽我這麼喊,白惠香帶著滿意的神情單膝跪下,雙手抱拳向我低頭。
隨後高聲道。
「謹遵教主之命。」
至此,白惠香正式成為了可謂本教第二人的副教主。
再也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畢竟如今他們要擔心的,已經不是派系,而是如何保住自己的位置。
左護法何宗一悄悄看了我一眼。
因為接下來,還有一項重要的宣布。
——哈哈,真期待他們的反應。
是啊。
公布我與四大惡人之一「月惡劍」司馬錯之女司馬英的婚約,任何人都必然會大吃一驚。
左護法何宗一正準備開口宣布。
就在這時,一名教徒急匆匆地朝高台跑來。
他的神情十分凝重。
「大、大事不好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竟如此慌張?」
二血星「修羅刀」柳白走上前,向停在高台前的那人問道。
那名教徒隨即單膝跪下稟報道。
「現、現在有三萬餘名官軍正朝這裡趕來!」
『!!!』
龐大的官兵數量讓廣場上一片嘩然。
「三萬?」
「怎麼會有這麼多官兵?」
我同樣對突然出現的官兵感到困惑。
已經獲得了都指揮僉事的許可批准,與通判李石之間的關係也順利解決,原本以為不會再有大的問題。
但是三萬多名官軍,那幾乎已經是討伐,甚至戰時才會出現的規模了。
『這不是「府」一級調動的。』
能動用這種程度的兵力,就意味著更上面的人出手了。
-轟隆隆隆!
數千騎兵奔馳而來,震得大地都彷彿在顫動。
他們後方,無數步兵鋪滿平原,排成隊列向前進軍。
步兵之間,馬匹拖著數百輛車,而車上則架著某種巨大的弓形兵器。
那是被稱為弩的大型合成弓。
這種巨弩需要三個人合力操使,能夠同時射出數十支箭,其威力甚至足以貫穿城牆,絕非普通弓箭可比。
-嗖!
抵達一定距離後,最前方的騎兵舉起了一面藍色旗幟。
官軍隨即停止前進。
停下來的官兵開始往車上的大型弩機裝填箭矢,其餘數千名弓兵則跪在地上,張弓搭箭。
『……』
尊星們看著這一幕,臉色都相當不好看。
這也難怪。
那種大型弩機雖然也有攻城用途,卻同樣是為了對付武林人士而準備的戰略兵器。
——那些傢伙為什麼擺出這種陣勢?
我也不知道。
但官軍連這種戰略兵器都帶了過來,意味著稍有差池,就可能直接演變成戰爭。
單論個人戰力,他們遠不如武林人士。
可「官」的可怕之處在於,他們能夠調動數之不盡的大軍,再藉助這種兵器,以壓倒性的數量發動攻勢。
「情況不妙啊。」
一尊單暉江神色凝重地對我說道。
我也同意。
無論武功多高,若那無數箭矢同時射來,都必然會造成相當大的傷亡。
必須從他們的射程中撤離。
就在這時,官軍那邊有一名騎兵舉著旗幟奔馳而來。
「看來是使者。」
『啊!』
旗幟上寫著「右軍都督府」。
果然,我此前猜測是府級以上出動,並沒有錯。
騎兵來到本壇外牆附近後停下,高聲喊道。
「血教教主須卸下兵器,獨自前往右軍都督府應召!」
聽到召我前去的話,教徒們頓時一陣騷動。
右軍都督府會找我,原因恐怕只有一個。
看來我為了從都指揮僉事手中取得許可而行賄之事,終究成了問題。
是武林聯盟動的手腳嗎?
這時,師父解岳天站在外牆上,高聲問道。
「右軍都督府為何要召本教教主?」
騎兵大聲回答。
「若拒不應召,此地便會被箭雨射成蜂窩!」
「什麼!老夫問你話,你不回答,竟敢——!」
「解兄!」
聽到對方公然威脅,師父怒不可遏,正要衝出去,二尊「亂魔刀帝」徐葛魔連忙抓住他的衣角,把他攔了下來。
這個選擇是對的。
若把這個前來傳令的騎兵殺了,那一刻便等於是開戰。
「呼……」
我嘆了口氣。
偏偏在舉行即位儀式這樣的大喜之日發生這種事,而且還不容易解決。
對方為了召我一個人,竟然動用了如此龐大的兵力。看來若我在這裡拒絕,局面只會更加難以收拾。
「我去去就回。」
「血魔大人!」
「您不能獨自應召!」
「不如由我們護送您!」
尊星們異口同聲地想要勸阻我。
眼下若願意承受一定的傷亡,或許勉強還能與這些官軍一戰。
可對方並非縣、府一級,而是統轄多個省的右軍都督府。
無謂的衝突,只會讓我們與官府的關係徹底惡化。
我朝尊星們搖了搖頭,看向已經成為副教主的白惠香,說道。
「到你履行職責的時候了。」
抵達官軍所在之處後,小潭劍輕輕咋了咋舌。
——之前見到的那些官兵,恐怕連小嘍啰都算不上。
確實如此。
右軍都督府的官軍,顧名思義是真正的正規軍。
這支軍隊本就是為了防衛而設,與府中所能調動的官兵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難怪他們連攻城戰以及對付武林人士的戰略兵器都一併帶了出來。
隊列前方,站著一名蓄著長長絡腮鬍、身穿華麗甲胄的中年男子,以及他麾下的諸將。
『……有些意外。』
——為什麼?
『他們所有人都修鍊了武功。』
武功本來就不是只有武林人才有資格修習的東西,但這些人的水平卻相當高。
那名看似主將之人已經達到絕頂之境,麾下將領也都有一流高手左右的水準。
——雲輝,小心點。前主人說過,官府之所以可怕,不只是擁有百萬大軍,更因為其中還隱藏著不少高手。
想來也是如此。
如果官府里全是普通人,皇室恐怕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推翻了。
據說皇室里有足以令武林人士驚嘆的隱藏力量,看到眼前這些人,我倒愈發好奇起來。
-唰唰唰!
我還沒走到近前,前方的軍士便齊齊向我搭起弓箭。
騎在馬上的那名將軍開口道。
「你就是血教的教主嗎?」
「正是。敢問將軍尊姓大名?」
以此人的身份,應該也是頗有名望的人物。
我曾以諜者身份在武林聯盟生活,也對官府中的高階人物略有了解。如果能知道對方的身份,應對起來會更容易。
「因違抗國令之嫌而被召至右軍都督府,竟還敢詢問將軍大名?」
我的問題被一位將領打斷了。
見我獨自一人來到這裡,他似乎頗為得意。
方才厲聲逼問我的那名將領用長槍指著我,說道。
「而且,明明叫你卸下武裝前來,你竟敢違令!還不立刻放下身上帶著的兵器,把你戴著的那副醜陋的惡鬼面具摘下來!」
對此,我嗤之以鼻,說道。
「這恐怕有些困難。我也得保護自己的性命。」
「你說什麼!」
「而且,你既然說的是『嫌』,那便意味著罪名尚未得到證實,不是嗎?」
聽到這話,那名將領的臉色頓時變得兇狠。
我卻因為他剛剛那句話,反倒得到了一條相當有用的情報。
看來,收受我賄賂的都指揮僉事,要麼把錢莊的票據藏得很好,要麼已經讓人將其銷毀了。
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一開始便示弱。
那名對我怒目而視的將領指向血教本壇,說道。
「你真的想看到他們在箭雨中變成蜂窩嗎?」
他在威脅。
「看在官府的體面上,我才獨自前來應召。若你們還要擺出這種架勢,可就有些難辦了。」
「哈!就憑你這傢伙,覺得難辦又能如何?難不成還想在這裡被就地處置……」
-撲通!
話還沒有說完,那名將領雙眼猛地向上一翻,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啊!」
「這是怎麼回事!」
看到他瞪大雙眼、昏死過去的模樣,其他將領頓時齊刷刷將兵器指向了我。
蓄著絡腮鬍的主將稍稍提高聲音,向我問道。
「你做了什麼?」
沒有任何施展武功的痕迹,下屬將領卻昏迷了,他看起來相當驚訝。
對此,我用柔和的語氣回答道。
「他言辭無禮,我只是讓他暫時睡一會兒。」
「睡一會兒?你難道不害怕眼下的處境?本將只要抬一抬手,弓弦便會立刻放開。」
「晚了。」
「什麼?」
「在你抬手之前,以我為中心三丈之內的人,全都會死。」
話音剛落,我釋放出了自己的氣息。
-轟隆隆!
根本不需要開放上丹田。
我閉上左眼,開啟中丹田,釋放氣息後,包括那名絡腮鬍將軍在內,麾下將領的臉色頓時僵住。
他們既然都修習武功,自然能夠清楚感受到彼此之間的差距。
那股鋒銳的氣息,大概會讓他們產生一種心臟都被緊緊扼住的感覺。
絡腮鬍將軍神情凝重地對我說道。
「……你該知道,你周圍同樣有弩箭正瞄準著你吧?」
「那種東西,只對與你們差不多水準的人有用。」
『!!!』
「如果不信,大可以試試看。不過代價,是在場諸位將領的性命。」
「你竟敢!」
惱怒的絡腮鬍將軍微微抬起手。
-唰!
就在這時,一道閃電般的銀色劍光閃過,他的長鬍須瞬間被整齊地削去了一半。
「如果你想看誰更快,下次被斬的可不會是鬍鬚了。」
我的聲音充滿殺氣,絡腮鬍將軍原本要舉起的手顫抖著,終究沒能舉起來。
將領們也難以開口。
甚至有人因為緊張而流下了冷汗。
我看著他們,以略帶譏諷的聲音說道。
「你們不該叫我過來的。」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以威脅還威脅。
一觸即發的局勢。
絡腮鬍將軍的手微微發顫,怎麼也抬不起來。
按理說到了這種地步,也該放棄了,可身為率領三萬大軍的主將,立場似乎讓他無法這麼做。
這時,一道聲音傳了過來。
「都說你們是被稱為邪派的武林人士,與那些所謂的正派之人不同。如今見到閣下,倒真切體會到了。」
我的視線自然地轉向了那裡。
一個原本被官軍擋住的人露出了身影。
雖然我閉著左眼,但憑金眼仍能清楚看出此人的氣息。
他沒有修鍊武功,只是一個普通人。
不過,他明明沒有披甲,從外表與氣度上卻一眼就能看出是個身居要職的中年人。
「閣下是?」
「本官高祖澤,現任貴州省提刑按察使司副使。」
提刑按察使司?
——怎麼?官很大嗎?
是的。
提刑按察使司,是統管一省刑獄的司法機構。
若是其中的副使,可以說是司內一部之長。
他多半還負責國令監察一類的事務。
自報身份的副使高祖澤,對那名絡腮鬍將軍說道。
「姜將軍,就到此為止吧。他既然已經應召,又何必非要打上一仗?」
倒是個聰明人。
既保全了姜將軍的顏面,又把局面緩和了下來。
「咳。既然高副使這麼說,確實不該再徒增無謂的犧牲。」
——還真立刻就接下了。
小潭劍咯咯笑了起來。
好不容易有個台階能保住顏面,他當然會接受。
絡腮鬍將軍轉過頭,朝一名士兵使了個眼色,那人隨即揮動旗幟。
原本張弓瞄準的士兵,也一齊收起了架勢。
『呼。』
事情得以圓滿解決,我心裡雖然鬆了口氣,卻沒有故意表現出來。
提刑按察使司副使高祖澤也對我說道。
「姜將軍已經退了一步,閣下若也顧及官軍的顏面,能否把手從劍柄上……」
他還沒有說完,我便把手從劍柄上移開。
隨後雙手抱拳。
「在下是掌管血教的白某。」
——嗯?你什麼時候姓白了?
『血教歷代教主一脈都是白姓。』
『若我在這裡說自己姓陳或姓昭,就等於把血教內部發生的變化告訴了外人。』
『沒有必要特意向外界透露自己的真實姓氏或名字。』
副使高祖澤對我說道。
「原本只需說幾句話便能解決,卻平白鬧得雙方紅了臉。」
「若能圓滿解決,我又有什麼理由拒絕?」
「白教主,眼下您畢竟是因涉嫌違抗國令而被傳召。可否先將兵刃交由我們保管?若查明無罪,自會再歸還於您。」
他謹慎地向我提議。
看來是想把哪怕一點可能造成危險的因素都排除掉。
我笑著說道。
「即使沒有劍,作為武林中人,赤手空拳也同樣具有威脅,難道要把我的手腳全都砍下來,之後再替我接回去嗎?」
「這……」
聽我這麼說,高副使像是認輸了一般連連搖頭,隨後看向那個被稱作姜將軍的人。
姜將軍似乎也知道無法從我手中奪走劍,重重嘆了口氣,咬緊了牙。
高副使又對我說道。
「那麼,那副惡鬼面具總能摘下來吧?一直戴著面具,本官也無法知道閣下究竟是真教主還是假教主。」
「有些緣由,現在不方便摘下面具。等到了都督府,我自然會摘。」
眼下確實不能摘。
我趕得匆忙,臉上的妝還沒洗,也沒有戴人皮面具。
在洗掉妝容、戴上人皮面具之前,我一點都不想把這張化過妝的臉露出來,讓人當成笑話。
既然我已經答應之後會摘,他也不好再繼續強求。
「還望閣下遵守這個約定。若摘下面具後發現並非真正的教主,都督大人絕不會對此事輕輕放過。」
「那是自然。」
「那麼,請上馬車吧。」
『馬車?』
高副使所指之處,停著一輛很大的馬車。
並非尋常馬車,而是一輛頗為古雅,看起來像是專供身份尊貴之人乘坐的車駕。
明明是以嫌疑之身傳召我,卻讓我坐這種馬車?
有些奇怪。
高副使看著疑惑的我,笑道。
「本副使也會與閣下一同乘車。」
『……這又是在打什麼算盤?』
登上馬車出發後沒多久,坐在對面的高副使輕輕敲了敲車壁,對我說道。
「這輛馬車以特殊材料製成,裡面說話的聲音不會傳到外面。所以儘管放心交談。」
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正疑惑間,他又說道。
「其實本副使沒想到,閣下竟會如此輕易地登上馬車。」
「為何這麼說?」
「老實說,你們這些邪派之人,不是與正派不同么?」
確實不同。
正派與武林聯盟一直與官府保持著密切關係。
並不是因為他們有多麼畏懼官府,而是因為與官府維持友好關係,能夠得到許多實際利益。
因此,正派武林人士多少都會顧及官員們的臉色。
可邪派,以及迄今為止的本教,都不是如此。
「正因如此,本副使料想你不會輕易遵從官命,所以才連右軍都督府的軍隊都調了過來。」
「還不如只派一個使者來,這樣就不會有這麼多官兵受累了,實在可惜。」
聽到我的話,高副使顯得有些疑惑。
「若本教有意排斥官府,又怎麼會特意去找都指揮僉事大人,取得本教集會的許可?」
「……本副使都有些懷疑,閣下究竟是不是我所知道的那個血教的教主了。」
「不能順應時代、執意抗拒的人,終究會被時代的浪潮吞沒。本教同樣無意加害治理國政的官府,或那些善良百姓。」
「哦……」
聽我這麼說,高副使發出了一聲輕嘆。
隨後以誠懇的聲音說道。
「此事本副使該向閣下道歉。看來本副使對貴教與教主抱有了無謂的成見。」
一個官員竟如此坦然地道歉。
倒真令人意外。
拋開身份高低不談,他似乎是個比想像中更不錯的人。
「若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任何人會有成見也是理所當然。改變這種成見,正是我這個當代教主的職責。」
「說得好。若都督大人知道教主竟是如此有品格、有教養之人,想來也會少幾分憂慮。」
「承蒙如此評價。」
倒是個很談得來的人。
若官府中這樣的人多一些,武林與官府之間或許便不會發生那麼多衝突。
——反過來不也是一樣嗎?
也是。
大多數武林人士本就性情自由。
他們不願受國令束縛,又想施展自己所擁有的力量。
所以官府與武林才會時不時發生衝突。
高副使捋著鬍鬚,對我說道。
「人與人之間的交情,不就是意氣相投才會產生的嗎?」
「你指的是?」
「與閣下一番交談之後,本副使覺得,這場時局或許也能妥善化解。」
「時局?什麼意思?」
我皺起了眉頭。
事態已經嚴重到能被稱作「時局」了嗎?
正覺得疑惑,副使高祖澤開口說道。
「召教主前來途中,稍有不慎便可能爆發戰爭。您不覺得,本官甚至親自帶著兵馬來到這裡,有些奇怪嗎?」
「確實有些疑惑。」
「雖說與都指揮僉事之間的行賄受賄嫌疑違反了國令,但若只是與門派審批有關的問題,即便都督大人再頑固,本來也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嗯。』
仔細想想,確實如此。
這可是召見血教之主,而不是什麼小門派的掌門。
稍有差池,從官府的立場來看,也可能演變成一場大戰,根本沒有必要勉強施壓。
我自己也是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只當這是武林聯盟在背後搗鬼。為了不把餘力耗在與官府周旋上,才安靜地接受了召見。
「可以請教一件事嗎?」
「請說。」
「讓都督出手的人,是武林聯盟嗎?」
聽到我的問題,副使高祖澤輕笑一聲,說道。
「正如您所猜的那樣。」
「那麼,這是武林聯盟……」
「您是不是想問,他們是否打算借官府之手打壓貴教?」
『……?!』
他準確地抓住了問題的要害。
看來是我把官府想得太簡單了。
不,武林聯盟同樣如此。
「雖說官府與武林之間訂有條約,可像你們這樣隨時可能化作禍根的危險人物,難道官府真會一直放任不管?官府同樣一直在留意武林內部的動靜。」
有道理。
對於官府而言,武林是繼續要拉攏,又不能掉以輕心的存在。
自然不會視而不見。
「既然知道,為何還……?」
「武林聯盟送給官府的錢財與貢物,難道會只是一星半點?他們確實與部分高官有交情,因此即使是都督府,也很難完全無視他們的『誠意』。」
「那麼,你們準備站在武林聯盟那邊?」
「不。倘若真是如此,就不會派使者前來,而是先對貴教施壓了。」
三萬大軍都派出來了,如果這還不叫施壓,又叫什麼?
難道只是擺出來給人看的嗎?
也許,官府與武林在調動人數方面上確實不是一個層次。
「那麼,為何要召我過去?要是這次召見的答案早已定好,我恐怕很難奉陪。」
若擺明了只是做一場早已串通好的戲,我自然沒有去的理由。
副使高祖澤說道。
「所以,本官現在才會與您談這些。」
是準備告訴我應對之策嗎?
「還請副使指教。」
「都督原本打算以正派聯盟同樣會向官府奉上貢物、賄賂為由,將此事一筆帶過。」
「那樣不行嗎?」
「可偏偏出了問題。」
「什麼問題?」
面對我的詢問,副使高祖澤壓低聲音,如同耳語般說道。
「如今右軍都督府內,晉王、慶王、郢王三位殿下都在。」
『……!!』
晉王?慶王?郢王?
——他們是什麼人,讓你這麼吃驚?
『大沇帝國的三位皇子。』
——皇子!
這是我完全沒有料到的事。
三位已經獲封王號的皇子,竟然同時在右軍都督府?
他們分別是皇太后、第一妃以及第二妃所生,都是覬覦下一任皇太子之位的大人物。
皇子雖還有其他人,但封王的只有這三位,實際上,未來的皇太子也會從這三人之中產生。
——你知道?
『按現在算,大概是兩年後會發生的事,我當然知道。』
『而且三年後便會發生國喪,那位皇太子從被立到登上皇位,也不過短短一年。』
——皇帝病了?
外界雖然沒有消息,但我想現在多半正在病榻之上。
否則三年後突然舉行國喪,未免太過奇怪。
「您應該很吃驚吧。」
「……雖說我是武林中人,但聽聞三位皇子殿下都在此處,確實令人吃驚。」
「事情變得麻煩了。三位殿下奉陛下之命,如今正在巡察各省以及五湖都督府。」
「武林聯盟是算準了這段時間?」
「本官也只是猜測,大概如此。」
若真是這樣,確實可以說他們費了不少心思。
這究竟是二軍師還是三軍師想出的計策?
「總而言之,正因為三位殿下都在,武林聯盟的軍師又親自找上門來,所以這次召見已經無法避免。」
「那我該怎麼辦?」
「都督已經命都指揮僉事,將從貴教收下的票據全部處理掉了。應該全都燒掉了,所以如今已經沒有證據。」
『啊……』
原來如此。
所以才說是嫌疑。
我原本還以為,是都指揮僉事自己把物證毀掉了。
現在才知道並非如此。
是都督府為了把事情圓滿解決,才主動將其處理掉。
副使高祖澤說道。
「閣下只需接受召見,在都督府舉行的審理中回答質詢。若沒有什麼大的變故,便會以無罪結案。」
「若能如此關照,實在感激不盡。」
「只是……」
「只是?」
「三位殿下讓我有些在意。尤其是最接近繼承大統的晉王殿下,此人崇尚道家,據說還曾受過武當派從善真人的教導。」
「太極劍帝」從善真人。
這可是一條頗為令人介意的消息。
大沇帝國以道教為國教。
當然,以道教為國教,並不代表會迫害其他宗教。
所以信奉佛門的少林寺、恆山派、峨眉派,至今依然能夠正常活動。
「考慮到官府與武林之間的關係,晉王殿下應該不至於做得太過,但或許會說些刺激教主的話。」
「……這一點,我會有所準備。」
「還有一件事,也請務必牢記。」
「什麼?」
「郢王殿下對『武』極為感興趣。聽說曾經一度二分武林的血教之主將要前來,他已經表現出了相當大的興趣。」
「這倒不算壞事。」
「本官只是多慮,擔心他會一時興起,想要試試閣下的武功。」
「試我的武功……」
副使高祖澤鄭重地警告我。
「如果閣下確實想圓滿解決此事,本官建議您千萬不要觸怒三位殿下。」
當然,我也想如此。
可是武林聯盟真的會老老實實地只準備這些嗎?
說不定還在某處設下了針對我的陷阱。
——沒關係嗎?
『必須做好準備。』
好在,我知道這三人之中究竟誰會成為皇太子。
這時,副使高祖澤忽然問道。
「說句題外話,本官一直有些好奇。閣下為何戴著這樣一副醜陋的惡鬼面具?」
原來他一直在好奇這個?
我忍不住一笑,將面具摘下了一半。
露出了半張化過妝的臉後,副使高祖澤頓時瞪大了雙眼。
「教主竟是女子?」
聽到這句話,小潭劍立刻放聲大笑。
——不就是化了個妝,怎麼就成女人了?
我板著臉回答。
「我是男人。」
副使高祖澤笑著說道。
「本官知道。聲音分明是男人,喉結也凸著,肩膀骨架又完全不同,本官怎麼會真把閣下認作女子?」
「……」
還挺會開玩笑。
就這樣,一天過去了。
這期間,我已經洗掉了臉上的妝,又戴上了人皮面具,因此惡鬼面具也摘了下來。
惡鬼面具戴上一整天實在難受,相比起來,人皮面具反而舒服一些。
兩個時辰之前,我們抵達了右軍都督府所在的貴州省貴陽。
整日在馬車中與副使高祖澤交談,不知不覺間彼此已經熟悉了不少,甚至到了稱兄道弟的程度。
他比其他官員要開明許多,我也覺得與他交好今後會有所幫助,因此從他那裡得到了不少情報。
-噠咯!噠咯!吱呀!
疾馳了許久的馬車停了下來。
看來終於抵達右軍都督府。
下車之前,副使高祖澤再次叮囑我。
「白兄,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唯獨三位殿下,無論發生什麼,都千萬不要與他們結怨。」
「放心,高兄。我怎會忘記你的叮囑。」
「最好盡量保持距離。」
這一點,我同樣銘記於心。
若與皇子發生衝突,事情必然會鬧大。
連省級別的官員,我都不願輕易得罪,又怎麼可能主動去觸怒皇子。
這麼想著,我下了馬車。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建築。
牌匾上赫然寫著「右軍都督府」。
走出兩三步之後。
『嗯?』
一股頗為強大的氣息刺激到了我的感知。
循著氣息看去,只見一名身穿藍色綢衣、面相貴氣的青年,正大步朝我走來。
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卻已踏入絕頂之境。
『是誰?』
正這麼想著,包括副使高祖澤在內的官員忽然全部跪下,高聲喊道。
「拜見郢王殿下!」
『郢王?』
畢竟是大沇帝國的皇子,即便我不像他們一樣下跪,也正準備抱拳行禮,這時郢王卻先向我開了口。
「你就是血教的教主嗎?」
「正是,殿下。」
「本王等你等得脖子都快斷了。聽說你很強?」
『!?』
皇子自己都找上門來了,這要我怎麼保持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