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12 · 少女述其罪有應得。 1
『北條莉央』
【7月25日】
「如果報道屬實,我認為父親被殺也是沒辦法的事」
電視屏幕上映出戀人的身影,北條莉央回想起了相遇的那一天。
「我是真中理央。請多關照」
那是班級重組後的自我介紹會上,意識在春日的暖意中昏昏欲睡,卻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嚇得一激靈。
柔和的栗色右眼,與散發著異域光輝的左眼——一雙異色瞳。
她的眼眸與嘴唇勾勒出柔和弧線,是位美到令人忘神的少女。即使那微笑是偽裝的,也讓人忍不住想窺探其眼底深處、那完全沒有在笑的深淵。
現在可不是沉浸在這種感傷回憶里的時候。自己必須衡量剛剛投下的這枚「炸彈」造成的影響。
由於傍晚新聞進行了全國直播,#真中理央 的標籤已經迅速登上全球趨勢榜首。
關於她的討論,無論比在逃殺人犯的、還是比那些「炎上」受害者的都要多。雖然搜索戀人的父親已經算是相當瘋狂的局面了。
話雖如此,真真完全不用SNS,只能由身為戀人的自己來努力收集情報了……這其實是謊話。實際上是自己主動請纓,想幫上哪怕一點點忙。
滑過閑人們發表的無數動態,絕大多數都覺得「這傢伙腦子有病吧」。強烈同意。縱觀人類歷史,兇殺案的遺屬在鏡頭前說出「被殺也沒辦法」這種話,恐怕是前無古人。
但是,這種「腦子有病」是絕對評價,如果和真真迄今為止的種種怪異行徑相比,只能算小巫見大巫了。
正因為是女友,莉央正如熟知她的每一寸肌膚一般,了解她的內在。儘管莉央自己也覺得,
高中生交往到這一步或許不太妥當。
因為是她。因為是女友。莉央反覆咀嚼著這讓臉頰發熱的話。
不這樣自己就無法接受現狀。這並非僅僅發生在電視機里的事情。無論說多少遍,那都只是冰山一角。
『我想暫時收留那個犯人一段時間』
這是看到新聞得知案件後,莉央反覆撥打電話,戀人終於接通後的第一句話。
因為是真真,這麼做一定有著常人無法理解的理由吧。如此下意識思考的莉央自己也開始變得古怪起來了。
她是怎麼和犯人聯繫上的?又為何要維持現狀?吞下無盡的疑問,莉央將北條家的一棟別墅的鑰匙,交到了殺人犯手中。
雖然整整過了一周,真真也沒有解釋。
不僅如此,她反而維持著日常的舉止。和自己在教室里如常地聊天,放學後做些稍微有點H的事。
即便如此,自己的腦海里時不時仍會浮現出新聞報道里那張畢業照。
浮現出那個少年——那個將對戀人的幸福人生構成威脅、懷揣殺意數十年的少年的模樣。
她原以為,收留應該持續不了多久。儘管使用鑰匙進出不會驚動安保公司,但生活必需的水電燃氣使用記錄,不出一個月就會傳到自己的父親那裡。
反過來說,自己之所以協助,也是預見到在那之前事情會了結……。
『……喂,小莉央?』
「喂,真真」
和幾分鐘前還在電視上露面的人通話,有種奇妙的感覺。
『我愛你』
「在沒別人的地方再說」
『附近的人嘛……有媽媽,還有祥子小姐之類的』
「別說了」
距離剛好聽不到吧。她雖然這麼說,但是這個問題嗎?因為戀人第一次以「家人被殺」為由召開記者會,除了開開玩笑,莉央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才好。
儘管自己如此擔心,但那美妙的聲音卻透著神采奕奕的表情。在自己懷中流淚的那個真真,與現在的真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呢?
戀人稱她為「小莉央」。
雖然想抗議這像在叫小孩子,但這或許是受了真真的母親叫她「小理央」的影響。
如果自己指出這點,大概會被回敬「我可不受任何人影響哦。除了你」
『在干~什麼呢?』
「在看電視上的戀人」
『怎麼樣?』
被問到「怎麼樣?」,莉央回答「看起來在閃閃發光呢」。
關於真真的可愛,如今已無需多言,這是對包裹在閃光燈下的那種神聖感的感想。
「媽媽沒事吧?」
『有祥子小姐陪著』
「是嗎……」
其實最近,她身上有別的女人的氣味。說是負責案件的女刑警,但莉央注意到真真叫那位刑警名字時,聲音會比平時略高一些。
都用名字(而不帶姓氏)稱呼了,也就談不上發不發現了。如果能讓不輕易信賴他人的真真依賴,自己以後當刑警或許也不錯。
莉央忽然想起了那份還空著的升學志願調查表。
『哎呀呀,真是切實感受到被愛著呢』
「別讀我的心」
真真總是將莉央心中珍藏的那份含蓄破壞殆盡。
『話說,我現在過去你那邊可以嗎?』
「為什麼是譯制腔(譯註:這裡理央用的是日本譯制腔的語調說的)?你不用陪著你媽媽嗎?」
『關於那位媽媽,接下來我正打算和她「好好談談」』
「接下來打算好好談談」是什麼意思?即使對戀人可以隨意開玩笑,但涉及對方家人,總還是有所顧忌。
真真的母親由依女士,是位與年齡不符、看起來很年輕的人。這麼說可能有些失禮,但她至今仍給人種不諳世事的深閨千金的感覺。
可僅僅幾天,她就蒼老得幾乎判若兩人。在葬禮上,已看不到她曾對女兒帶來的同性戀人露出的那種笑容了。
非要如此逼迫傷心的母親,肯定有不得已的理由。
莉央對此深信不疑。此外,她還構建了一個假設。
真真是不是想通過「憎恨」使由依女士重新打起精神來呢?
這樣做能給失去摯愛丈夫的由依女士的生活帶來張力,或者說緊張感。她是不是在扮演那個必要的「反派」角色?
又或者是想轉移世人對由依女士的過度關注。雖然仔細想想,付諸行動需要跨越重重障礙。
說到底,這個計畫只能由一位深閨千金般、帶著薄命之美感的少女來執行才能成功。
她那漆黑的秀髮,她那雪白的肌膚,她那鮮紅的嘴唇,還有最重要的,她那雙閃耀著翡綠光芒的眼眸帶來散發出的氣場,為這起原本只是怨恨導致的兇殺案,增添了獨一無二的原創性。
『要對媽媽保密哦』
聽了莉央的推理,真真像是很滿足似的,輕輕舒了口氣。
莉央的任務,是以SNS為中心觀察世間的反應。客觀地觀察並報告真真投下的「炸彈」是如何蔓延燃燒的。
能這樣幫上心愛之人的忙正合莉央的意。但即便是完美無缺的真真也未察覺到,自己在戀愛方面經驗尚淺這點正埋下新的地雷。
「你以為你這樣消耗自己,我會無動於衷嗎?」
揚聲器里傳來咽口水的聲音。
無論世人說什麼,在真真眼裡都只是棋盤上的棋子移動,只有和莉央在一起時,她才會放下理性。
莉央不否認自己對此抱有優越感。如今真中理央已經人盡皆知,這樣的感覺尤其強烈。
「那我等著哦」
『嗯』
覺得自己再聽下去不合適了,莉央便掛斷電話。反正她不得不和由依女士吵架,自己就當疲憊歸來的戀人的綠洲吧。
等著的時候,該做什麼呢。
今天家裡沒人……就是這種狀況。
雖然立志當綠洲,但光聽聲音,身體就一直發燙。據真真說,女生一個月總有那麼一天,慾望特別強烈。
偏偏今天就是。
「……真真」
『我超喜歡小莉央的頭髮哦。』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比我的還柔軟。』
「自己又不知道」
『皮膚也細膩得多。』
「不知道啦」
『嘴唇也……呢。』
「真真,不行……」
高潮來臨時,已分不清那撫摸的手是夢境還是幻覺。
餘韻漸漸消散,卻唯獨無法重現嘴唇的觸感。只有唇齒相依才能誕生的感覺,鮮明地提醒著戀人不在身邊。
莉央閉上眼,接受那侵蝕現實的夢。既然這麼愛她,至少在睡夢中也要見到她才甘心。
真真會怎麼看這副慘狀呢。緊握的床單滿是皺褶,內褲上隱約留著自慰的痕迹。她一定會立刻發現,然後在自己耳邊低訴愛意。光是想像,身體就又開始發熱。
不過嘛。
她一定會把莉央抱緊,拖進同樣的沼澤里。
【6月24日】
「討厭的話,我就停哦」
少女這麼說,隨即堵住了莉央的嘴唇。
「嗯……嗯嗯!」
嘴唇被堵住,叫她怎麼反對啊。
大腦缺氧,思考越來越淺。想咬斷纏來的舌頭頑強抵抗,可那樣反而會讓她更開心,莉央幾乎山窮水盡。
而貪婪的少女正跨坐在她身上,舉止脫離常軌。
「呼——稍微休息一下」
少女把羽毛般輕軟的身體靠過來。
莉央想讓她別壓在自己胸口,可光保持順暢呼吸就已用盡全力。氧氣進入大腦之後,莉央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接吻……還是我的第一次,挺難的呢。讓你感覺舒服了嗎?」
「什、什麼……」
這也是莉央的初吻。
和那個一心只想接吻的少女不同,莉央腦子裡除了「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念頭外,一片空白。其衝擊之大,根本無從比較。
「呵呵,確實」
莉央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運轉起來的舌頭拚命抗議,卻只換來這短短一句回應。
「嗚……」
第一次接吻,發生在高中修學旅行那晚。對象是同性。
光聽這句話,或許會覺得這是個很符合這個多元時代的浪漫故事,但實際上問題多得堆成山,五花八門。
要說最致命的一點,大概就是這裡是四人間的角落吧。
如果莉央是同室女生,就算髮現也會裝作沒發現,或者假裝睡了。
或者,直接當成是夢。或者,在這種只有同性、好歹也算修學旅行的場合,怎麼會發生夜襲這種事。或者,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或者」,真是太煩了。
哎呀——意外地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打消了一個顧慮就覺得好像沒事了。產生這種感覺應該是已經被少女的毒牙咬住了。
當然,被問到「剛才舒服嗎」時會想答「還不錯」的自己也有問題……
「……所以說住手啊!」
「痛!」
「別趁亂揉人家胸部啊……嗯啊」
「因為北條同學突然不說話了,好無聊嘛~」
「無聊就要揉人家胸部的嗎你?」
「因為山就在那裡(譯註:為什麼要登山?因為山就在那裡)」
為什麼突然關西腔(譯註:同上問譯制腔,下略)?而且這得向所有熱愛登山的人道歉才行。
這個無論身心都毫不掩飾的女孩,身體也厲害得離譜。
那肌膚就像透明感凝結而成,隨便亂摸都讓人覺得有點褻瀆。小巧卻形狀完美的胸部——那種用爛了的形容詞,在她這毫無瑕疵的隆起面前簡直都煥然一新了。等等等等。
壓倒性的美貌,完全徹底地擔當起了在黑暗夜晚中閃耀的翡綠瞳孔的襯托角色。
「那麼,可以嗎?」
「等、等等!」
「我不是好好問過你了嗎!」
「聊聊天嘛聊聊天」
「好啊,不過之後要好好讓我摸哦」
「欸——」
之後果然被她好好地摸了個夠。
一邊和同班女生約定之後讓她摸胸,一邊繼續對話——這種事自己完全沒有經驗,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接受才好。
「那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
「喜歡我的事」
少女……還是別這麼叫了。為了真中理央的名譽,姑且先把情況說明清楚:總之對方是正式向自己告白之後,才這樣的。
因為對方說「在得到答覆之前,想親一下」,自己就接受了。結果對方把舌頭伸進到驚人的程度,自己完全沒有抵抗的辦法,就這樣成了現在這樣。
「對別人的身體感到興奮還是第一次」
「誰問你肉體的事了」
莉央真覺得哪怕揍她一拳都沒問題。只是這麼想著想著,不知不覺間對方就把她的手臂當成了枕頭、雙腿也纏了上來,讓她手腳都不得動彈。
少女身上隱約混雜著汗水味的香氣,一點點削弱了莉央的暴力。
「我是在問的是喜歡上我的契機」
「那已經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哦」
「希望你說得具體一點」
「從這次修學旅行……你邀請我同一個小組的時候開始」
那麼早以前就喜歡我了……?她雖想這樣感動,但時間也太短了。這不連一個月都還沒過嗎?
「因為是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感覺這一個月特別長」
「真的嗎~」
又毫不羞恥地說這種話。在同床共枕的距離,這樣的低語實在太過刺激。
若將臉別開,恐怕她又會趁隙從背後一把抓住胸口,因此自己只得直視對方。
「臉都紅了呢。真可愛」
「這都怪誰啊」
理央又湊近了些,近到莉央的鼻息能吹動她長長的睫毛。那雙鑲嵌著寶石的眼眸,筆直地捕捉住了莉央。
雙肩被輕輕握住,她彷彿被投進了真正的戀人才會醞釀出的氛圍里。
又要接吻了嗎?讓莉央感到困惑的,反而是開始覺得那樣也不壞的那個自己。
「……舔」
「嗚呀!」
意料之外的刺激。理央伸出長長的舌頭,舔了一下她的鼻尖。
「別這麼大聲。會把大家吵醒的」
「虧你說得出口!」
看來是沒法認真了。既然她這樣,那就算被她從背後上下其手,還是做什麼別的,自己也要背過身去。莉央用死魚眼傳達著這個意思後,露出了毫無防備的後背。
悸動的心臟漸漸平復,時鐘的滴答聲便顯得格外響亮。不知過了多久,理央似乎完全沒有要碰自己的意思。
這人基本上只在開玩笑,但唯獨不撒謊。
她似乎正切實地遵守著最初那句「討厭的話,我就停哦」的約定。
這也同樣讓人不快,自己彷彿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而更讓莉央在意的,是理央此刻的表情。說不定,她根本沒察覺這邊的動搖,已經發出安穩的睡息了呢。
莉央假裝翻身,轉回理央那邊。她微微睜開眼,目光捕捉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那雙閃耀著翡綠的眼眸,正注視著莉央。
那視線近乎完美,彷彿從一開始就預見了會變成這樣。
「……討厭」
「欸——」
再次背過身去,立刻被從身後抱住。本以為會被她又揉又捏,但那只是幻想,實際是理央像尋求依靠般,將毫無瑕疵的隆起壓了過來。
兩人心跳重疊。雖然完全無法保持平常心,但理央的心跳要稍微快一點。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莉央重拾興奮與自尊。
「我喜歡上你,是因為你邀請我進小組時的表情很美」
「到頭來還是看臉嘛」
「你當時,是出於作為人最起碼的良心才那麼做的吧?」
「你……想說什麼?」
「我看上去很可憐嗎?」
「那倒不是,只是真中同學你還沒定下小組。我在想,你打算怎麼辦呢」
「班上女生一共16人。一組4人,所以就算什麼也不做,也總會有組要我加入的」
「你是說,我多管閑事讓你困擾了?」
「不。我很高興」
擁抱的力道持續加強。每多說一個字,心跳就加速一拍。
激烈搏動的心臟,讓肌膚相貼的溫度都顯得燥熱難耐。即便如此,若是拉開距離,又感覺像是逃跑認輸,於是莉央又重新轉向理央。
就在轉頭的瞬間,微涼的薄唇觸上了自己發燙的額頭。一陣柔和的甜香瀰漫開來。
接吻時太過投入沒有察覺,如此近距離看到的翡綠色眼眸,閃耀著近乎算得上是暴力的眩目光彩。
「結果雖然一樣,但我覺得,一個人因為多餘而被勉強塞進某個小組,和被人特意邀請,是不同的」
如果那算是為人最起碼的良心,那大概就是如此吧。
倒也不是有什麼重大的理由才那樣做。她甚至有些後悔,早知道事後會被這樣刨根問底,當初不如不做。
「連對班上同學和老師的觀感也算進去了?」
「那種事我可沒想過」
「是呢。也確實不值得多想。不過……呼」
「呀啊!」
理央朝她耳道里吹了一口氣。
自己勉強忍耐的聲音輕而易舉地漏了出來。本以為只會從背後來,一時大意了。連自己一直努力保持舌頭夠不著的距離的想法,也因此消散。
「沒想過,會被這樣執著地對待吧?」
「沒想過的事,現在或許有點後悔了」
察覺到嘴角不自覺做出了接吻的弧度,莉央慌忙用手指按住。
「嗯呣——」
雖然她滿意於看到理央從容之外的表情,但立刻又後悔,覺得這或許是步臭棋。
因為要是理央的話,很可能會抓起她的手指舔舐。
「……哼」
「……呵呵」
「以為我會舔手指?」
「是這麼以為的」
她立刻鬆開了貼著嘴唇的手指。
在這短暫卻濃密的時間裡,莉央已經學到,在以為告一段落時,理央又會做出意想不到的事,這就是她的作風。
她無意識地輕舔了一下空氣,又啊的發出一聲可憐兮兮的聲音。縮回舌頭後,她不知被什麼戳中了笑點,抱著莉央的手臂一直笑個不停。
這一刻,莉央覺得眼前的不是那個一向遊刃有餘的她,而是真實的她。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沒考慮過被糾纏的風險啊?」
「那種事,需要特地去考慮嗎?」
「肯定啊。至少我一直都是考慮的」
莉央心想,這人生聽起來可真夠難熬的。課間休息時,幾乎不和任何人說話、總是低頭看文庫本的美少女,她的秘密居然藏在這種意想不到的地方。
「可是,你和阿南君偶爾會聊天吧?」
「阿南君?」
「什麼什麼頻道的那個」
「啊——是有這麼一個人呢」
就連這樣的理央,也偶爾會和別人聊天,而對象固定是班上的男生阿南。理央雖然並不感興趣,但他常被人稱為帥哥,聽說他雖然還在讀高中卻已經靠視頻投稿賺到錢了。
「該不會是嫉妒吧?」
「哈啊?為什麼?」
「因為我跟男孩子說話,你在意了。可愛可愛~」
她得意地「哼」了一聲鼻息,這種模樣,從她和那個男生的對話中是完全看不出來的。
從遠處看來,她聲音和嘴角的弧度,都只是根據場合作出最合適的樣子而已。她真正的想法是什麼不難猜測。
只是莉央不想去猜測。不過,這話聽起來自己像沉重的女朋友一樣啊,於是臉頰開始發燙。
就算只是裝作遠遠地看著,細想起來,其實自己盯著她的頻率相當高。
「怎麼啦?一直盯著我看」
「沒有啊」
自己有在盯著看嗎?被告白後開始在意是正常的反應吧。
話雖如此,在那之前自己就已經在遠遠地注視著,也就是說多少已經有些在意了…………越想這些,腦子裡就越是陷入名為混沌的沼澤。
「話說回來,真中同學剛才說的風險」
「啊——我是問過這麼呢」
你也太隨便了吧。
現在的理央,看起來完全是不計代價地想要玩弄莉央似的。那理由不難猜測,而且猜測一下也並不壞。
「我覺得真中同學你可能其實希望有人來搭話,如果這樣能讓你哪怕稍微有點期待這次修學旅行,那我願意承擔那個風險,也會覺得這麼做很值得」
但是,當時並沒有特別的執念。至少在那個時候沒有。
那為什麼,現在會覺得那麼做了真是太好了呢。
「……糟了」
「我大概……並不認為自己有那麼大的價值」
「那麼大是指?」
「讓人覺得不計一切代價都去保護自己的那種價值」
「即使被人纏上,甚至人生受到威脅,也沒關係嗎?」
「如果這樣真中同學就能滿意的話,那或許正是一種平衡」
平衡。脫口而出的這個詞,意外地讓人覺得真誠。這其中似乎並沒有「自我」,或者說,自己不過是全局中的一環。
「平衡……啊」
她用迷離的眼神,潤澤的嘴唇低語道。
剎那間,本應維持著的東西彷彿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轟然倒塌。
「如果我真心希望的話,現在接吻也可以,你是這個意思嗎?」
「啊——嗯。或許是吧」
現在的北條莉央,已經是「聽天由命」的態度了。
「姑且確認一下,莉央你有男朋友之類的嗎?」
「你覺得有嗎?」
「有我也不會改變心意的。雖然不太想被卷進無聊的三角關係里」
「沒有,也從來沒有過……不過,現在才確認這個會不會有點晚了?」
「呵呵,確實」
順便告訴她剛才那是初吻,她的笑容頓時變得燦爛起來。
「嘛,不過反正是女孩子之間,又不會少塊肉,也沒什麼不好」
「這話,該是我的台詞才對啊……」
因為是女孩子,所以無論怎麼親熱也不會懷孕,怎麼樣都無所謂之類的。
互相說著這種毫無女性品格、名譽和自尊的輕佻話,氣氛又開始變得適合接吻了。
「……要來了哦」
「……嗯」
……嗯。正被那翡綠色的光輝所吸引,雙唇便觸碰到了一起。既然已下定決心接受,那麼這就是名副其實、毋庸置疑的初吻了。
嗚,嗚哇——好軟——這是第一感受。
因交談而略顯乾燥的柔嫩唇瓣帶著生澀感,每一次唇瓣相疊,濕意和氣氛都在升溫。悸動在加速。
「舒服嗎?」
「嗯」
「要交往嗎?」
「誒?」
她正閉著眼沉浸於親吻中,理央便試圖最大限度地利用既成事實。
交往。沒想過這一點。雖說這也算是一種告白,有這種想法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出路,但……
眼下要考慮的,不僅是獻出初吻,還要獻出初戀。
「戀人」這個存在,意味著在那些本應優先於自己感受的芸芸眾生之中,出現了一個例外。必須好好想想這是否真的是件好事。
莉央稍稍思考了一下。在那些曾優先考慮過的人里,是否存在過想為之奉獻自我的人?其實在她之前,自己也曾被表白過幾次。
他們,都不是例外。
回想起來,也無法想像自己和男人接吻的樣子。說不定自己本來就是同性戀。在讓對方等待回答的間隙,她忽然這樣想。
結論是,只感到違和。
是對愛,而非對性。那是因為,她曾以為那離自己更加遙遠。
「小理央?」
「嗯……」
翡綠的瞳孔因緊張而微微顫動。可以看得出來,她正試圖用從容不迫、遊刃有餘的聲音來掩蓋那份「或許會被拒絕」的不安。
這是理央第一次展露出的脆弱。
與平日里那副酷酷的樣子形成的巨大反差,讓人不由得興奮起來。北條感覺到熱意又一點點從身體內側聚集而來。
「算了,不管那麼多了」
那一瞬間,彷彿太陽從雲隙中探出頭來,理央的瞳孔里閃過一道光芒。
她無聲地將嘴唇疊了上去。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在甜蜜融化的口腔里,兩人互相追逐著對方的舌頭。生平第一次被他人侵入,那種無法控制的快感讓莉央徹底融化。明明事先沒有約好,卻像相愛的戀人一樣,指尖與指尖自然地交纏在一起。
「…………呼哈——,稍微休息一下」
理央幾乎忘了呼吸、貪婪地吞噬著莉央後,撐起身體,擦了擦嘴角。她舔舐手指上殘留液體的動作,讓莉央依然沉浸在餘韻之中。
稍稍喘了口氣,理央又恢複了那副從容的笑容。在翡綠的光輝中反射出來的,是自己那副追逐不舍的表情。
「好了,差不多可以了吧」
「什麼可以了?」
「什麼什麼,就是剛才說的,待會兒要好好讓我摸哦」
「啊——是的。胸部對吧」
「這種說法,有點缺少風情呢」
莉央正對當下無論如何委婉也滿是情慾狀態感到離譜,胸部傳來一陣強烈的刺激。
理央細長而冰涼的指尖,正隔著浴衣捏住了北條的隆起的頂端。
「等、等等……啊嗯」
「出聲的話,大家都會醒的哦」
這傢伙,來真的嗎?北條忍不住脫口而出。
的確是允許她摸了,但誰能想到她會一上來就直攻最薄弱的地方啊。
就在莉央拚命抗議的工夫,理央也一心一意地繼續揉捏玩弄。
「啊嗚……所以說真的、不可以啊」
抵抗的手被按住。因摩擦而發熱的部位,一接觸到外面的空氣就傳來陣陣戰慄……等等。
從凌亂的浴衣中漏出來的乳尖雖沒有被直接觸碰,自己也已經全身僵硬……再繼續下去不知道自己會怎樣了。
「不是說要好好配合的嗎。唔——」
被推開後,理央一臉不滿。
不知為何,連瞳孔里的翡綠都好像渾濁了一樣。別渾濁啊。
「除了最上面,其他地方都可以」
我在說什麼啊?但實在是沒辦法了。
理央很乾脆地調整了情緒,把手伸了過來。在黑暗中,只能依稀看見手指的輪廓。
就這樣,自己的隆起被一把握住。冷靜想想,這是多糟糕的場面。今晚該冷靜想想的情況實在太多了。要是有人醒過來,看到自己身上跨著一個人影的輪廓,根本藏都藏不住。
「呼喔喔,好、好軟——」
感想完全就是色大叔的級別。莉央剛才觸碰理央嘴唇時也有一樣的想法,但沒想到會這麼丟人。
看著她全神貫注地揉捏的樣子,羞恥心像一塊塊結晶般湧上來。
「手有點礙事哦。稍微舉高一點」
「啊、好的」
為什麼自己這麼老實地聽話了呢。討厭自己無法違背約定的軟弱。
話雖如此,那種像按摩一樣的刺激漸漸讓人感到舒服。正當她想乾脆放任自己沉浸其中時,指尖卻一點點逼近了被禁止的區域。
故意不直接觸碰,那種吊人胃口的動作,讓那個地方開始變得敏感。
「嗯……呼」
「我可沒碰哦」
你是故意的吧。莉央已經無法這樣冷靜地反駁了。她只能仰面朝天,兩手交叉,緊緊抓住床單。
只能盡量讓自己的反應小一點,堅持到理央滿足為止。
……沙沙。
突然,旁邊的被窩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
理央瞬間停手,莉央的心臟劇烈地跳動,幾乎無法繼續呼吸。
「嗯——……」
糟了,有人真的要醒了。在這種情況下,她判斷被窩鼓起的樣子被人看到是最大的風險,於是下意識把理央拉到自己胸前抱緊。
「等一下,還沒完呢」
「現在不是管那個的時候。有人真的要醒了」
兩人緊貼到幾乎只能聽到彼此心跳的距離,一起屏息藏身。
理央露出彷彿在說「要是被發現了該怎麼辦,好刺激啊!」的耀眼笑容。祈禱著那人繼續熟睡,莉央把理央按在依舊敏感的胸部上。
「…………沒事了吧?」
「…………大概?」
那麼,一度中斷了的好事該怎麼重新開始呢。
北條一點都不介意就到此為止了。
「……要、要接吻嗎」
「……嗯」
什麼叫……嗯啊。莉央的靈魂彷彿脫離了肉體,在一旁拚命喊停。
但是,接吻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對方把艷麗的嘴唇湊近時,她只能閉上眼睛,靜靜地放棄抵抗。
然後就這樣,本來該是第無數次的接吻…………卻沒有發生。
嚴格來說是發生了,但理央疊上嘴唇的對象,並不是北條的嘴唇。
「誒誒誒?真的?騙人的吧?」
「真的?騙人?哪一個?」
理央像輕輕啃咬一樣,對莉央的敏感部位溫柔地咬了下去。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忍得住。有莉央被尖銳的刺激弄得身體扭動時,對方又用舌頭開始舔舐撫摸。啪嗒啪嗒,從自己胸口傳來本不可能有的聲音。
「不行……真的要叫出聲了」
「原來是真的啊」
理央得意地哼了一聲,把臉埋進莉央的胸口。
莉央全身無力,只能把手放在額頭上,任由對方擺布。
「因為被窩鼓起來會顯得很可疑嘛」
「所以也不要吸人家的奶啊」
「吸奶這個說法,有點……」
都到這個地步了還在挑說法,你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莉央已經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對方一次次在耳邊低語「舒服嗎」,莉央努力無視時,她卻把秘密關進了顫抖的耳畔。
「喂,小莉央…………想高潮試試嗎?」
之後的事,莉央幾乎記不清了。
在純白的黑暗中出現的,是帶著超越不遜的邪惡笑容的惡魔。
她用讓人想起那把莉央弄瘋的舌技動作,舔舐著手指上滴落的東西。
明明理央的手指和舌頭都已經離開了莉央的身體,感覺卻還在不斷溢出。莉央只能抱住自己,趴伏下來。
就算把一切都暴露出來,也還有想隱藏的東西。
「好開心。你舒服到哭了呢」
被戳中痛處,轉過頭時,眼淚的痕迹被精準無誤地擦拭掉。
這一夜所有的敗北中,最讓她悔恨的,就是這個動作。
「感、感覺……好差」
在惡魔面前要想活下來,只能變成天邪鬼。
「……呀嗚」
很遺憾,她發出的卻是完全不像天邪鬼的慘叫。
手從浴衣的縫隙伸了進來。帶著濕氣的手指進行羽毛般的輕觸,莉央的敏感度又一次被拉到極限。
「對不起……真的不行了」
「今天就不做了。可愛可愛~」
「今天」這個詞讓她有點在意,但之後的理央像換了個人一樣溫柔。像哄嬰兒一樣不停撫摸她的背,只給她帶來舒適的昏昏欲睡感。
「……平靜下來了?」
「……嗯」
輕輕拍打背部的動作,是結束的信號。莉央用向上仰望的眼神看著她時,對方把手指插進她的發間。
「我超喜歡小莉央的頭髮哦」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這張嘴哦(譯註:上面那句話有「哪張嘴講的這句話啊」的意思)。嚼嚼嚼」
「別放進嘴裡」
「然後,剛才的答覆」
「請多關照」
「謝謝。我會好好珍惜的哦」
從背後傳來的心跳聲,讓心臟猛地一跳。這場不斷敗北的夜晚,只要最後贏一次就行了。她想就這樣握手言和。
「差不多該睡了吧。明天還要修學旅行呢」
「真的,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忍不住說出口了。到底是誰的錯,才讓這一切變得跟修學完全不沾邊。莉央把所有不滿集中起來,對著身後粗重鼻息的理央使出一記頭槌。
用戀人之間嬉鬧的力度。
意識到這點,就連耳後都熱得發燙。
「嗅嗅嗅嗅。好香啊」
「別聞耳後啊」
即使手指已經抽離,理央似乎還是對莉央的頭髮戀戀不捨。
她加強了抱緊的力度,純凈卻柔軟的隆起貼了上來。明明剛剛才被玩弄得夠嗆,一意識到這點,就感到背上冒出汗來。
「真中同學老是佔便宜,太狡猾了」
「真中同學啊~」
「那,理央同學?」
「那樣的話,就分不清是在說誰了呢」
確實,理央和莉央這對情侶,從旁人看來可能很麻煩。
就算不是這樣,也明顯會讓人產生各種想法。
「叫我昵稱吧,叫我真真」
理央毫不猶豫地拋棄了自己的名字。雖然莉央的姓「北條」很難取個好聽的昵稱,但被這麼漂亮的美少女賜予專屬稱呼,真的好嗎。
「小莉央」
「真真」
「這是我們倆的秘密哦」
「呵呵」
「也撫摸我吧」
莉央把手指穿過那比夜色更深的黑髮,只留下甜美的香氣,髮絲從指間滑落。
說完全不在意是假的。說想摸摸看,那就是真心了。把手放在她頭頂時,傳來理央活生生的體溫,讓人無法自拔。
「明天的自由活動啊」
「嗯?」
「真中……真真想去的地方,我們一起去吧。就我們兩個」
第一天,真真帶著人畜無害的表情,只是跟著小組行動。明明背後一直在想色色的事,害她白擔心了。
如果,她對這次旅行其實有什麼期待,卻沒能告訴任何人——
「只要和小莉央一起,去哪裡都……啊,不過」
「嗯?」
「旅行中至少有一次,想在浴室里做點色色的事呢」
北條只此一次,認真地給了她一記頭槌。
以愛為名。
【7月25日】
真真就在身邊。
意識到這一點,並非因為那瀑布般流瀉的黑髮,並非因為雪色剔透的肌膚,也並非因為彼岸花色澤的唇瓣。甚至不是被那翡翠般生輝的眼眸所注視的緣故。
這些特徵或許構成了「真中理央」這位少女的共通語彙。任誰目睹都會浮現相同的比喻,作為鮮烈的意象鐫刻在腦海深處。
即便如此,對莉央而言,區分真真與他人的卻是氣息。
或許因為相遇當日便肌膚相親,那氣息早已越過大腦,直接烙印在神經末梢。近來即使常互宿對方家中使用同款洗髮水,也依然清晰可辨——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不可思議的芬芳。
無論如何,真真就在身旁。
她正淺坐在床畔。這構圖莫名透著事後的氛圍。莉央窸窣挪動身體,將手臂環上戀人纖細的腰肢。為了確認現實的存在。
真真因這動作險些滑下床沿。當莉央察覺那是對方為了不驚醒自己而刻意保持的姿勢時,對戀人的喜愛便又深了一分。
真真垂眸注視的,並非午休教室里常見的文庫本。
而是被文字洪流吞沒的手機屏幕——信息的漩渦。真真從不使用社交軟體,此刻瀏覽的是被稱為「匯總網站」的頁面。這類站點從社交平台抓取熱點事件的討論,整合成單一頁面。由於依賴流量獲取廣告收益,為博眼球而採用聳人聽聞的標題早已屢見不鮮。
「其實叫醒我也沒關係呀」
「沒事的。我剛才在逗弟弟玩呢」
「至少說成『和弟弟一起玩』行么?」(譯註:這裡前者有逗弄調戲的誤解向含義,是理央故意的調侃)
請彆扭曲弟弟的性癖。這位從視覺到存在感都衝擊力過強的真真,實在不適合用「沒有血緣的姊姊」這般溫吞的稱謂。
「令弟可不是會被我迷惑的類型哦。畢竟是莉央的弟弟嘛」
「別把我塑造成弟控,也別把弟弟變成姐控」
「想知道弟弟怎麼評價姊姊嗎?」
「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他說『是與世無爭的人』。真不愧是擅長觀察的孩子呢」
「見敵必燃之人居然說出這種評價」
「我這樣做,只是因為別無選擇。若能站在與莉央相同的起點上,本不必與任何人爭鬥的吧」
無論真真還是弟弟,莫非都把自己當作大地精靈之類的存在?雖說的確喜歡森林的氛圍,但莉央可絲毫沒打算成為超自然生物。
只是回想起來,她自幼便少與人爭執。經真真點醒才察覺此事——而未曾察覺這點,或許正是「與世無爭」的含義所在。
家人們也都與世無爭,莉央曾以為那是世間常態。
父親是在橫濱擁有數家店鋪的主廚,母親則是作為甜品師與父親相遇的。他們都以令人幸福的職業為榮,認為向不幸之人伸出援手理所當然。這就是她的雙親。
今日父母不在家,是去了由衣阿姨那裡。
初次帶真真回家時,父母當即看出她們是戀人。本打算擇日說明,這反應倒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莉央對所有人都很溫柔,所以特別為你找到專屬的『特別之人』感到高興」——聆聽解釋後他們最先說的這句話,至今仍銘刻在心。
通過這次事件,窺見網路上瀰漫的歧視與偏見,莉央才驚覺自己的「尋常」並非世間的「尋常」。她由衷感激讓自己活在無爭世界的家人,並暗下決心必須守護這份尋常。
情報收集是莉央的職責。若沉溺情慾便無法守護真真。她不願讓真真接觸那些書寫污言穢語之人。
「別在意。總讓莉央承擔吃虧的角色,我也過意不去」
「吃虧」這說法真是真真的風格。若說是「辛苦的角色」,或許還能化作慰藉的力量。莉央從身後環抱戀人,將體溫渡向再度投身信息漩渦的對方。
片刻未看,匯總網站的風向已然劇變。
此前主流的「腦子不正常的混賬東西」論調淪為常識,演變成各抒己見的混沌狀態。對於記者會上的發言,莉央雖有某種假設,但現狀未必能稱得上順利。
「世間果然有各種想法的人呢。大家不如都去當小說家好了」
真真將臉頰貼蹭過來,宛如在說他人之事。確實如此。對某些人而言,真中理央似乎是犯人的共犯,為保險金弒父的蛇蠍女子。
「或許該在某個節點推一把了。話說回來……」
「……等等等等」
「嗯?怎麼了?」
「還問怎麼了,為什麼在解衣服?」
「什麼為什麼,因為莉央看起來已經是這種狀態了呀」
拋下手機躺倒的真真,如同出示物證般捏起床單。
與夢中相同的,苦悶的旖旎痕迹赫然在目。或者說,那是在夢中相會前,由自己親手刻下的印記。
「所以說……」
「嘿——!」
「好痛」
莉央迅捷地用手刀劈中斷開真真意圖繼續解開制服紐扣的手。
「我們談談」
「誒——」
或許因為夢境或幻象的影響,對親密行為的耐性值已重置回初始狀態。
就當是這樣吧。也就當作沒看見那雙盈滿不滿的,楚楚動人的眼眸。
「家裡……今天父母不在」
「這本該是我的台詞呢」
「說的也是」
「今天……不做那些也可以哦」
「你認為我是…可憐的受害者遺屬嗎?」
咽下唾液的聲音在靜寂中格外清晰。胃部驟然沉重,莉央才意識到那乾澀的吞咽聲源於自己的喉嚨。
她一直在思考。能為真真做什麼?應當做什麼?
她明白戀人的願望:不要在悲劇面前停下腳步,不要被惡意牽著鼻子走,要一起歌頌那不變的日常。
北條莉央,是能與真中理央分享這份心意的唯一之人。
但是,此刻——
「在我面前,就這樣就好」
莉央說著,輕輕封住了戀人的唇。
【8月3日】
班上同學的死並沒有對莉央造成多大的衝擊。
葬禮期間,莉央一直在回想記者會那晚的情形。自那夜起,真真再未吐露隻言片語。她只是任憑莉央緊擁入眠,而莉央則整夜輕撫那單薄的背脊。
「……請您節哀」
默禱結束。即便視野恢複光明,莉央眼中也只映照出戀人的缺席。
因為一切都布置得不會被任何人審判。光是回想起那份乾淨利落的手法,就……
「…………糟了」
走出殯儀館時,陰沉的天空已開始透出陽光。
莉央穿著嶄新的運動鞋,向前邁出堅定的一大步。
「莉央?你要去哪?」
「我去去就回……去真真那裡!」
真真?將頭頂浮出問號的同學們拋在身後,她接連奔出第二步、第三步。
自己雀躍的腳步聲在此地顯然不合時宜。她清楚地知道,它撕裂了眾人為了沉浸悲傷、或是為了演繹悲劇而選擇的肅穆寂靜。
真真大概不願見到莉央如此吧。
她期望莉央能像芸芸眾生般消融在人群里不被辨識,正因如此此刻才獨自接受著問詢調查。
真真當初被莉央吸引,正是因為她對自己沒有執著。
對那個視他人如風險化形的真真而言,莉央那種以他人幸福與自身不幸進行天平權衡的價值觀,曾帶來過顛覆性的衝擊。
然而真真終究錯判了。那架天平早在許久之前就已損毀。
從那個夜晚開始。從修學旅行那夜,在真真面前袒露一切的那個瞬間開始。
無論是凝望時彷彿散發幽香的黑髮,還是冰冷到灼人的白皙肌膚,都無人可以替代。
即便那是屬於真真所愛的、莉央自身的一部分。
原來這世間,確實存在著如此深刻的愛。
【7月28日】
我在犯罪。
哪怕只是走在熟悉的路上,動機本身就已存在問題。
周末期間,我查明了真中理央就讀的高中距離我租住的公寓並不遠。瀏覽疑似同校學生的社交媒體後,發現她因家庭緣故已休學一段時間。此刻比平日更匆促的腳步,極有可能只是徒勞。
即便如此,我無法停止行動。
自從三天前在記者會上聽見真中理央的聲音——那彷彿天使戲謔吟唱般的嗓音起,一切就開始不對勁。這不是戀愛,而是勉強維持在異常邊緣的狀態。我甚至不得不讓思維逃進「這算什麼狗屁無聊玩笑」的自嘲里,才能抑制自己不斷想著某個特定的人。
如果去真中理央的學校,或許能更了解她。
但以此為由讓校外人士擅訪學校,無疑是犯罪。我雖非法學院學生,至少知道這涉嫌擅闖建築。一旦犯行,等待我的不僅是實刑,還有更嚴酷的社會性制裁。
一步一步,我持續前行,猶如被負罪感驅趕。
某種亢奮感逐漸滋生。拋開內在不談,我這個連他人都公認人畜無害的傢伙,此刻正進行著足以瞬間摧毀多年經營形象的蠻行。
此前我一直認為,量刑應更注重犯罪結果而非過程。
但親身為犯者才明白:一旦故意染指罪行,便再也無法回歸常人。只要這個國家仍是法治社會,越過紅線之人就必須受到嚴正管控。
不再普通的我,從後門潛入了校區。屏息凝神,伺機而動。
正門處,一群連情報收集都不得要領的傢伙正簇擁著被警衛驅散。即便真中理央曾到校,也不可能與其他學生從同一扇門離開——況且,即便不是真中理央,也會有其他有隱情的學生。
真中理央,有位同性戀人。
栗色蓬鬆秀髮,略帶下垂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的美少女——北條莉央。
一名與網路上曝光的照片特徵吻合的女生,正駐足於大樹旁。從她窺探後門的姿態來看,或許在等待離校的時機。
記者會後,人們爭相披露所知關於真中理央的一切。從同班同學到本該守護學生隱私的教師,皆為了滿足那毫無用處、渴望被關注的卑劣慾望。實在令人作嘔。
而現在的我,已無資格嘲諷那些人。
我猶豫著是否該向北條莉央搭話。即便偽裝成住在附近、散步途經的大學生,但當雙手持相機的高中女生主動交談時,恐怕立即會被舉報吧。
她看起來像在等待某人。僅僅佇立的姿態便如畫般動人。那是採訪藝人時偶爾能窺見的、熠熠生輝的氣場,即便遠觀也能清晰感知。
忽然,她的視線銳利起來。
我恰處於能捕捉這一幕的位置。按下靜音快門時,有種靈魂被抽離的虛脫感。
透過鏡頭,我看見了唯獨我才知曉的——真中理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