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97

一般來說，魔法師們並不怎麼喜歡同時施展多個魔法。

一來，不夠熟練的人連嘗試都難；二來，即便是老手，精鍊魔力所耗費的精神力與回報相比，也實在划不來。

正因如此，帕斯卡爾此刻的舉動，在所有人眼中都無異於一場震撼。

「魔力束縛加上地面操控？」

「他居然在同時使用中階魔法！」

帕斯卡爾出身傭兵。而且入學以來，他一直展現著高超的劍術和戰鬥感知力，誰也沒想到他對魔法竟能熟悉到這種地步。

——滋啦！

然而，帕斯卡爾並沒有就此停手。

以他的機械臂為中心，魔力開始瘋狂旋轉。明明已經有魔法進入了發動階段，機械臂的魔力石卻出現這種反應，只意味著一件事。

「三重施法?! 」

彷彿為了印證某人的驚呼，帕斯卡爾背後猛地噴湧出刺骨寒氣。

冰霜長槍。但這絕非尋常之物。本該是巨大冰錐形態的冰霜長槍，既不鋒利也不粗厚，反而像一根根細長的柱子排列著，輕飄飄地懸浮在半空。

它們瞄準的目標只有一個——塔莎的周圍。

這是為了防備可能發生的騷亂，提前鎖定的威懾。

緊接著，隨著他最後的宣告——

「…發動。」

所有準備好的魔法瞬間蘇醒。

——轟隆隆…！

「呃…！」

地面突然開始下陷，塔莎腳下的土地瞬間塌陷。她失去平衡，身體劇烈搖晃。與此同時，從地面竄出的紫羅蘭色繩索精準地纏上了塔莎的四肢。

這是由魔力凝聚而成的繩索。

破解方法只有兩種：要麼靠純粹的力量掙脫，要麼用魔力干擾魔法結構。

可惜對於身為無魔力者的塔莎來說，這兩種方法都不可能實現。

「塔莎，你先冷靜下來。」

「……」

「我可以解釋一切，只要給我一點時間。」

帕斯卡爾小心翼翼地向前邁了一步。

就在這個瞬間——

「噗…！」

塔莎的嘴角突然揚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哈哈哈！」

被緊緊束縛的她竟爆發出陣陣笑聲。這笑聲讓包括帕斯卡爾在內的所有人脊背發涼。

怎麼回事？難道她終於被憤怒逼瘋了嗎？

然而塔莎卻坦然迎向那些充滿困惑的目光，從容不迫地凝視著帕斯卡爾。

「我等的就是這個時刻啊，帕斯卡爾。」

啪嗒。

緊接著，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

束縛著四肢的紫羅蘭色繩索開始突然消散——不是破碎，也不是融化，更像是被塔莎身穿的鎧甲吸收了一般。

「魔法消失了?! 」

「這怎麼可能?! 」

覆蓋在套裝表面的黏液正散發著漆黑的幽光。

這時觀眾席中突然有人驚覺既視感。一年前的暑假，那些參與過貝爾迪亞魔法陣啟動實驗的人們，曾經目睹過類似的場景。

從貝爾迪亞魔法陣中現身的黑色巨龍。在凱拉教授和貝爾提奧斯教授帶領下的攻擊魔法，擊垮了巨龍的立足之地，束縛住了它的四肢。

就像現在那邊的塔莎一樣。

那麼接下來……

「帕斯卡爾，你。」

塔莎的聲音低沉下來。

「每次我提到套裝的時候，你都沒有好好聽吧？」

帕斯卡爾的眉頭皺了起來。一種不妙的感覺順著脊背爬了上來。

「和你這種粗心大意的傢伙不同，我可是全都記得哦。包括你的三重魔法並非完美無缺這件事。因為操控力的緣故，最後的魔法總是設置成會根據條件自動觸發這件事也一樣。」

那一瞬間，帕斯卡爾的雙眼瞪大了。

背後。排列整齊的無數冰霜長槍。

自動觸發。瞄準目標……塔莎的周圍。

也就是說，現在光是塔莎向自己靠近這一點就足以……

「等等，塔莎！那個是……！」

「已經太遲了！」

塔莎沖了出去。

-嗡嗡嗡！

冰霜長槍齊齊震動。同時，它們的槍尖也隨之轉動，精確地瞄準了正奔跑向前的塔莎。

自動觸發的條件是塔莎移動超過一定範圍。這是為了防備萬一束縛魔法落空而設下的保險。塔莎打算反過來利用這一點。

而就在條件終於滿足的剎那，數十支細長銳利的冰霜長槍，朝著塔莎洶湧襲去。

「呃！操控……！」

帕斯卡爾的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他試圖強行控制魔力，卻力不從心。回收已經觸發的自動魔法，本就是計畫外的事情，自然不可能順利。

視野所及之處，儘是密密麻麻的冰霜長槍。不過這魔法的目的並非單純殺傷，因此多半不會直接擊中塔莎。

正因如此，塔莎反而毫無閃避之意。

她甚至張開雙臂，迎面接住了洶湧而來的冰槍群。

——鏘鏘鏘鏘鏘！

冰槍觸及套裝的瞬間，便如被吞噬般逐一沒入其中。沒有絲毫阻滯，彷彿這套裝備從設計之初就為此而生。

整副套裝劇烈震顫起來。

待最後一柄冰槍消弭無蹤，塔莎的套裝表面開始凝聚起幽暗的流光。低沉厚重的嗡鳴聲壓迫著空氣，令人窒息。

「帕斯卡爾。說起來，當時你不在場吧？」

貝爾迪亞魔法陣中巨龍現世的那天——親眼見證現場慘狀的人們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

「給你看點好東西。」

咔嚓！

塔莎左臂赫然展露出某樣裝置。

這也喚起了眾人的既視感。不，相比從貝爾迪亞魔法陣衝出的巨龍，那件武器反而更令人刻骨銘心。

畢竟塔莎正是用它，將巨龍一擊斃命。

而此刻固定在塔莎左臂的，正是——

——嗡嗡嗡嗡嗡！

那件凶名赫赫的兵器。

魔力增幅發射器。

「一切盡在掌握！」

塔莎嘴角咧到耳根，將炮口對準帕斯卡爾。雖不清楚內部具體運作機理，但有一件事確鑿無疑：

這一擊要是硬接就完蛋了。

「唔！」

帕斯卡爾的腦子飛速運轉。

在彷彿被拉長的時間裡，他做出了最佳判斷——這麼短的時間內根本不可能完全擋住那種威力的攻擊。剩下的辦法只有一個：

『無論如何都要改變它的軌道！』

——嗡嗡！

帕斯卡爾的機械臂發出光芒。使用的魔法極其簡單：地面塌陷與土牆同時發動。在光束路徑下方破壞地基強行扭轉角度，同時用土牆稍微分散威力。

完美防禦是不可能的。但只要避開直擊……！

「魔法展開！」

「充能完畢！」

兩人的呼喊重疊在一起。

帕斯卡爾的魔法發動與塔莎的魔力增幅發射器達到臨界點的時刻完全一致。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

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從塔莎那裡炸裂開來——那是通過共振增幅、具有指向性的魔力聚合體。

它接觸帕斯卡爾土牆的瞬間，牆壁就像紙片般被撕碎。被強行偏轉的軌道斜插向競技場地面。

——轟隆隆隆隆！

破壞接踵而至。

增幅後的魔力撞擊場地時，大地被撕裂了。

除了「撕裂」這個詞之外無以形容。那根本不是普通凹陷——如同被巨獸利爪划過，地面留下深長溝壑，後續的氣浪震得樹木東倒西歪。

「呀啊啊啊！」

「嗚啊啊啊！」

慘叫聲與呻吟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塵土如巨雲般翻湧升騰，被完全遮蔽的視野里一時什麼都看不見。

待煙塵漸漸散去，

顯露出的…是競技場的慘狀。

魔力直擊的中心區，被轟出一個足以塞進一兩個成年人的深坑。深邃，利落，不留情面。

從那裡開始，一道長長的魔力掃過的痕迹延伸出去。焦黑的軌跡沿著競技場地表呈直線撕裂而過，越過邊界，一直延伸到周圍的森林。

森林裡的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樹木並非倒下，也非燒焦或折斷，而是…直接被洞穿了。彷彿一柄巨槍刺過，森林的斷面上留下清晰的圓形空洞。

沿著魔力掠過的軌跡，樹木與灌木叢整片整片地蒸發消失。痕迹的盡頭隱沒在煙霧中，根本望不到邊。

「……」

雙腿發軟跌坐在地的帕斯卡爾，望著這片慘狀，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瘋了。」

旁觀的所有人都以沉默表示贊同。即便想附和些什麼，眼前發生的一切過於衝擊，讓人啞口無言。

而造成這番慘狀的當事人塔莎…

「噫……嗚呃。」

只留下這樣不成體統的呻吟，便直接癱倒在地。

敬畏。驚駭。或是憤怒。

儘管承受著各種混雜情緒的視線，昏迷中的她卻面容安詳，彷彿終於抖落了積壓多年的煩悶。

與此同時，通過轉播魔法目睹全過程的觀眾席。

「天啊！剛才那是什麼？簡直像傳說里的聖劍一樣！」

「……」

「真想聽聽詳細解說…啊！塔莎小姐昏過去了！艾爾德蘭校長，之後能否安排我與她單獨談談？」

「……」

「艾爾德蘭校長？」

即便面對米蕾特公主的追問，艾爾德蘭也未能作答。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幾乎與那早已霜白的髮絲融為一體。

「剛才那究竟是什麼？」

「塔莎的話…不是在風息城與聖女接觸過的無魔力者嗎？」

「立刻去查清那名學生的底細！馬上！」

周遭的聲音彷彿越來越遠，視野邊緣逐漸被黑暗侵蝕，手腳的知覺也緩緩抽離…這體驗著實奇異。

靈魂出竅的感覺便是如此么？

將他驚醒的，是凱拉教授急切的聲音：

「校長？艾爾德蘭校長！」

「…啊！是、是的。凱拉教授，您剛才說什麼？」

「幸好您及時展開防禦結界，塔莎的攻擊沒有造成傷亡。不過看到那驚天一擊後，有幾個學生鬥志盡失倒是真的…」

幸好東北部森林的管控相當嚴格，而且凱拉和教授們也都提前待命了。這是為了防備萬一有參賽者發動大規模魔法的情況。

魔力增幅發射器的威力比貝爾迪亞魔法陣時減弱了不少，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塔莎應該也是知道威力已經大幅削弱才使用的吧。表面看起來她相當憤怒，但再怎麼生氣，她也不是那種會失去理智判斷的人。

「相當於攻擊型高級魔法的威力…是嗎。這個程度還在可以應對的範圍內。」

「是的。用探測魔法確認軌道上沒有學生後，我們立刻對塔莎周圍的學生展開了防禦類魔法。」

「判斷得很恰當。不過通過黑色黏液來吸收並重複使用魔法么…」

一個無魔力者竟然施展出了接近高級魔法的武力。

雖然帕斯卡爾也沒有全力應對她，但那驚人的威力和實用性確實值得認可。

問題在於這一切都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的。

「唉…」

「該怎麼辦呢。團體戰…」

「先取消吧。參賽者們也需要時間平復心情。」

艾爾德蘭的目光轉向被擔架擡走的塔莎。

看到她那副心滿意足般悠閑自在的表情，他不自覺地又嘆了口氣。

「唉…」

艾爾德蘭今天也感覺自己的額頭上又多了一道皺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