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 / 211 · 成為學院的天才工程師 151~200

ep194

帕斯卡爾經常從委託人那裡聽到說他「不太像個傭兵」的評價。

儘管魔法與魔力推動著世界飛速發展,但人們對傭兵的刻板印象卻始終如一:粗野、野蠻、骯髒。

就像那種白天渾身浸透魔獸鮮血,血跡未乾便會在黃昏時分坐在酒館吧台痛飲廉價啤酒的傢伙——這就是普遍的偏見。

不過平心而論,這種印象至今仍有八成符合現實。但帕斯卡爾確實屬於剩下的那兩成例外。

他非但不粗魯,反而體貼入微到能揣摩委託人心思;無論是處理事務還是日常禮節,都與野蠻二字相去甚遠。受已故父親的影響,他始終保持著整潔體面,連酒都很少沾。

而這裡說的潔凈,遠不止是外表衛生那麼簡單。

他的精神同樣澄澈。具體來說,他與那些把信譽當兒戲的傭兵截然不同——既不會為多收委託金說謊,也不會為掩飾失敗找借口。

難怪塔莎初次造訪風息城時,公會會長會特意指派他擔任護衛。這等於是認可了他具備與塞倫學院榮譽學員相稱的護衛水準。

帕斯卡爾自己,也對這般世俗評價心知肚明。

這並非刻意為之。雖然周圍不少人罵這是故意擺譜想多接委託,但帕斯卡爾只是單純覺得那麼做是對的。

帕斯卡爾一直認為,就算有人給巨款,自己也不會改變長久以來的生活方式。

可若要問為何現在突然反覆咀嚼那個誓言…

「……」

只因眼前的景象實在慘不忍睹。

時間是翌日凌晨,地點在塔莎實驗室的後院。

以帕斯卡爾的腳印為界,被精準劈成兩半的零件如屍體般散落一地。

「…來真的啊。這個。」

多希望是場夢,多希望是醉意產生的幻覺。

可即便此刻酒已全醒,零件仍保持著兩半的狀態。越看越覺得那模樣凄慘得無以復加。

忽然想起塔莎修理義肢時說過的話:

「寧可被利落地切斷還強些。最糟的是隨意彎曲或壓癟。又不是胡亂敲打就能平整,就算勉強展開,內部應力也不會完全消失。」

目光再次落回零件——

…它皺得像被壓在沙發坐墊下的紙。讓人不禁覺得,百歲老人的皺紋都比這要少些。

「唉……」

其實本不該嘆這麼長的氣。該做的事早已明確。

應當毫不隱瞞地向塔莎坦白事實,並懇求她的原諒。這與傭兵執行委託並無二致。

任務期間發生了意料之外的變故。

事態嚴重,我願支付違約金。

若是平時的帕斯卡爾,定會那般對待塔莎——若無其事地,理所當然地。

本該如此確鑿無疑才是……

『……行不通。』

帕斯卡爾在心中堅決地搖了搖頭。

對旁人或許可以,但對塔莎說那種話……終究不同。雖難以言喻究竟何處相異,但確然有別。

或許有人會質問:

「且慢,你前些時日不是總為修理機械臂去找她么?為何此刻反倒躊躇?」

那時帕斯卡爾定會如此反駁:

「彼時與此時豈可等同?」

機械臂的維修,終究是因不可抗力損壞而懇請塔莎相助。即便內心暗藏他意,表面理由總歸正當。

可今回呢?全因酒後獨行釀成的禍事——非要借著酒勁抄近路穿過昏暗的研究所後院,竟將塔莎珍視的套裝部件撞得粉碎。

昔日曾故意損壞機械臂的往事,如今反成桎梏。畢竟兩次行徑皆出自任性妄為,本質並無不同。

「……唉。」

沉鬱的嘆息不由自主地連連逸出。

一聲嘆息之後,他忍不住苦笑起來。

「哈……哈哈……」

連自己都覺得可笑。就在一年前,別人還總說他是天生的傭兵材料。可現在呢?竟然因為怕一個小姑娘討厭自己,就慫成這樣,坐立不安的。

沒錯。他現在之所以猶豫不決,就是因為不想被塔莎討厭。過去之所以能那麼痛快地承認錯誤,無非是因為對方和他不過是委託人與傭兵的關係罷了。

當他意識到,那並非因為自己有多成熟、多專業時,一股對自己的厭惡感突然就涌了上來。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但他無法否認。至少在感情這種事上,帕斯卡爾完全就是個毛頭小鬼的水平。

他害怕說出真相後塔莎的反應。挨罵倒是無所謂。可一想到她會不會因為這件事就討厭自己,胸口某個地方就悶得厲害,堵得慌。

他當然知道,擅自揣測別人的反應有多蠢。

可這個零件,是塔莎自己說的,是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啊。

「………」

時間無情地流逝。

直到晨霧散盡,宣告清晨來臨的太陽露出臉來,帕斯卡爾終究沒能得出任何結論。

就這樣,在一直徘徊到天亮之後,帕斯卡爾最終做的事,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便條,輕輕地放在了零件上面。

[這個,被我弄壞了。]

[昨晚喝完酒從實驗室後面經過,不小心踩到了。]

[真的很抱歉。]

[-帕斯卡爾-]

原本打算寫封長信。

把前因後果、解釋說明、誠懇道歉都寫上。

但就像新手拿劍也不可能一日成為高手一樣,笨嘴拙舌的他就算把真心話寫成文字,結果也不過如此。

最後絞盡腦汁寫出來的,就是這麼幾句乾巴巴的話。

帕斯卡爾盯著紙條呆立半晌,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一邊在心裡安慰自己,這已經是儘力而為了。

…直到好一陣子之後,塔莎才來到實驗室。

「哈啊——」

我打著哈欠走進實驗室。

比平時到得晚多了,都快過了午飯點兒。

難怪實驗室里已經有人先到了。

「塔莎,剛醒?」

「啊,諾亞。早上好…不對,該說中午好了吧。」

「宿醉嚴重嗎?」

「還行。倒是諾亞你怎麼樣?」

「嗯…有點難受。從來沒喝過這麼多酒。」

諾亞若有所思地晃了晃手。

「啊!倒也沒那麼嚴重。我酒量可厲害了!雖然喝的時候夠嗆,但後勁不大的感覺?」

「後勁?」

「對對!就是說屬於酒精度高的類型,懂我意思吧?」

呵,這世界也有吹噓酒量的人啊?前世就常見這類人,不是吹自己能喝十瓶燒酒,就是通宵飲酒還能清醒走回家。

不過想想也是,這個世界本就是奇幻設定,誇張些也是理所當然。說到奇幻,自然離不開刀劍、魔法,還有美酒。

「看來我昨晚也沒少喝啊,完全記不清後來發生了什麼。」

「記……記不清了?」

「嗯。怎麼,是發生了什麼嗎?」

「沒沒沒!什麼事都沒有!」

「話說回來,我酒品如何?中途興緻上來好像喝得有點忘形了。」

「呃……相當驚人,各方面都是。」

原來如此。

就連前世都從未醉到斷片過,這體驗著實新鮮——雖然稱不上愉快。此刻胃裡像是燒著炭火,腦袋也昏沉得厲害。

往後可真得節制些了。

我灌下一杯冷水安撫翻騰的胃袋,隨口問道:

「說起來,傑莉婭人呢?醒來沒見她,還以為肯定在實驗室待著呢。」

「她應該去演武場了吧?不是要參加團體賽嘛。」

昨天才跟路勒克瑙鬧出那麼大動靜,今天居然又參賽?傑莉婭難不成是鐵打的女戰神?印象里她好像連個人一對一擂台賽也報了名。

「要是再跟我搭檔雙人賽,那可真就是全項目制霸了。」

「哎~說不定是因為沒法跟你組隊打雙人賽,才臨時報了團體戰呢?聽說她卡在截止前最後一刻才提交的申請。」

「多半是這樣吧?」

我遞出空杯,諾亞便自然地接過,添滿了清涼的飲水。

她一邊往杯子里倒水,一邊問道:

「團體賽你會去觀戰嗎?」

我搖了搖頭。

看別人打鬥確實有意思,但現在我還有正事要辦。

「得最後檢查一遍套裝。」

距離2v2團隊賽只剩兩天。雖然基本檢查項都確認過了,但謹慎點總沒壞處。

敷衍了事不僅對不起願意和我這個無魔力者組隊的艾瑞克,而且既然要在眾人面前亮相,做好萬全準備才是正道。

「看來你很期待那套裝備嘛。」

「話是這麼說…怎麼突然提這個?」

「這還用問?你臉上都寫滿啦。」

諾亞用指尖輕輕挑起自己的嘴角。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正抿著嘴偷笑。

雖然確實在套裝上投入了不少心血,但沒想到會這麼喜形於色。連我自己都有些驚訝。

「嘿嘿…這麼明顯嗎?怪不好意思的。」

「哎呀,開心有什麼不好。話說我也該去運營委員會報到了,雖然你說宿醉沒事,但千萬別勉強啊!」

諾亞拎起行李,急匆匆地離開了實驗室。

她該不會是擔心我會來,才特意在研究所待到最後一刻吧?真是體貼得令人感動。

我將杯中剩餘的涼水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差不多該開始了?」

不過說是開始,其實也就像剛才說的只是簡單檢查。花兩個小時應該足夠了。

「不如先從部件檢查開始吧。」

雖說武鬥祭上並不打算使用這些部件,但既然時間充裕,提前檢查一下也未嘗不可。畢竟趁著四下無人,正好能專心致志地處理。

「凱拉教授現在應該有空吧?」

我的腳步不自覺地轉向實驗室的後院。

忽然想起那件胸甲部件——因為塗裝時氣味太重,特意把它擱在了室外。

步伐輕快得令人驚訝,

簡直像要去郊遊的孩子般雀躍。

然而——

「…咦?」

踏入後院的瞬間,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獃滯的驚呼。

眼前的光景宛如兇案現場:

案發地點是研究所後院,死者包括尚未刻入強化魔法陣的胸甲部件等若干物件,死因是過度壓縮負荷導致的塑性屈曲斷裂。

那麼留在部件上的字條又該稱作什麼?

臨終遺言?

不,不對。這張字條並非受害者所留,而是嫌疑人留下的,用遺言來比喻並不恰當。

那到底是什麼?

「…茶包?」

雖不能排除自首的可能性,但我的大腦早已高速運轉到過熱狀態。

過程已不再重要,唯有結果銘刻眼前。

無論有過何種緣由,經歷何種過程——

最終只餘下這片慘不忍睹的景象。

-啪嗒!

當認知抵達終點的剎那,體內傳來某種東西斷裂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