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48

「上衣都換好了嗎？」

回到會客室時，米蕾特公主正獨自整理著棋盤上的棋子。看來我不在的時候，她一個人復盤了好幾手棋。

「話說塔莎小姐真是厲害呢。」

「哪裡厲害了？」

「假設沒有劍聖這枚棋子重新復盤後…該怎麼說呢，總覺得絕對贏不了呢。真是奇妙的感覺。」

她似乎對剛才用那荒謬的本地規則贏了我這件事相當得意，帶著促狹的笑容繼續說道：

「嘛，反正最後是我贏了。」

…莫名火大。

看到她那副自鳴得意的表情，我的拳頭都硬了。要不是對方是公主，早就賞她三記火焰彈腦門了。當然我這個無魔力者的彈腦門既不痛也不癢就是了。

我強壓怒火坐進扶手椅。米蕾特將事先泡好的茶遞給我說道：

「言歸正傳。塔莎小姐作為學院的名譽學生，需要與校方協調意見吧。當然我們也會最大限度尊重學院的意願。」

作為一國代表而言，這態度包容得近乎破格。

這應該不是米蕾特公主個人的獨斷。意味著王國高層全體都對我評價極高吧。回想一年前還被稱作空降部隊的無魔力者小鬼，如今的價值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也有搶佔先機的意思吧。』

我的名聲真正開始高漲就是最近一年的事。這段時間足夠讓人判斷，我展現的成果究竟是誇大其詞的謠言，還是真材實料。

而卡里昂王國在其他勢力還在觀望時最先伸出了橄欖枝。所以才會提出如此優厚的條件吧。

總之。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張好牌打得更大。

我直視著她開口道：

「公主殿下說過，非常討厭我低估自己才能的行為對吧？」

「嗯，確實說過。怎麼突然…？」

她眼中泛起饒有興趣的光芒。

「那麼我也想追加一個與之相稱的條件。」

我將手伸向棋盤，熟門熟路地按下側面的凹槽。

隨著咔嗒聲響起，隱藏的密閉空間開啟，銀光閃閃的劍聖棋子從中現身。

這個曾讓我一敗塗地的可惡作弊棋子。我用手指輕輕撥弄著它，目光卻穿透棋子望向對面的米蕾特。

「在此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卡里昂王國通過這次委託，究竟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能否請您說得更具體些，塔莎小姐？」

前世我曾與指導教授共同完成過不少項目。企業給錢越多就越挑剔，對成果所有權的執著更是變本加厲。

國家機構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以美國為例，受國家資助開發的程序或成果，幾乎全都會成為國家財產。光是因此被開源的程序代碼就不知凡幾。

資本的力量就是如此可怕。

「卡里昂王國的需求範圍究竟有多大？僅僅是我製造的武器？還是設計圖？又或者是更核心的製作工藝？」

面對我直白的質問，米蕾特王女維持著不變的微笑沉默注視我。

那含笑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確的肯定答覆。

『倒也不是壞事。』

米蕾特王女應該沒有說謊。

想要解決西耶那沙漠問題的真心，為王國未來未雨綢繆的考量，想必都是真情實意。

但在純粹動機之下，必然還藏著尖銳的政治算計。想藉機在技術上領先他國的野心——那也是另一種真心。

我摩挲著掌心的劍聖棋子陷入沉思，隨後下定決心。

將手中棋子啪嗒一聲落在空蕩蕩棋盤正中央。隨著落子清響，那枚華麗棋子在棋盤中央如君王般巍然聳立。

「好吧，那就說說我的條件。」

我展露微笑。

「這次項目我打算同時接受卡里昂王國與其他國家的投資。」

米蕾特瞬間凝固的笑容。

可惜我的要求不止於此，不如說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第二個條件…是關於設計圖本身的歸屬權。」

米蕾特王女登上返程馬車，怔怔望著窗外。

她原以為塔莎只是個天賦異稟卻不通世故的單純學生。最多也就是要求更高報酬、更好的研究環境罷了。

但這完全是失算。

那位少女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價值，也完全看透了該如何運用這份價值。誰能想到她竟然將談判的棋局擴大到了整個大陸規模。

「早知如此，當時就不該發脾氣的…」

米蕾特公主重重地嘆了口氣。

事情變得相當棘手。

雖然塔莎留了條後路——表示會先接觸其他國家，如果他們對投資沒興趣，再和卡里昂王國簽訂獨佔合約。

但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能抵禦西耶那沙漠魔獸的革新技術。面對如此進步，大陸上不會有任何國家愚蠢到放棄這個機會。

『雖然我方也要求了考慮時間…』

到底會怎樣呢。

帝國與聖域之國。與兩國攜手意味著放棄技術壟斷的機會。但同時也能夠分擔開發成本，獲得共同應對大陸威脅的大義名分。

相反如果拒絕提案讓一切歸零，王國就等於親手放棄了塔莎技術這張王牌。不過其他國家也是一樣。

無論哪種選擇得失都很明確。正因如此更加令人疲憊。

『是大家平分零食，還是一起餓肚子。』

問題或許不會這麼簡單結束。說不定王國拒絕這次提案後，帝國或聖域之國又會提出類似委託。

到那時塔莎還會開出相同條件嗎？會不會幹脆收錢隨便弄個成品出來？可能性實在太多了。再加上塞倫學院這個後台勢力也很礙事。

光是想像圍繞這個棘手問題即將在王宮爆發的爭論，現在就開始頭痛了。

「哈啊…真懷念一年前啊。」

那時候多麼自由。最近父王以學習政務為由，強迫參加各種會議，根本沒有休息時間。

不過說來。塔莎也在這一年裡跟隨賢者艾爾德蘭修行。那個曾經沉迷「神智」工程學的學生，蛻變成如此犀利的談判專家也不奇怪。

『不過…有些東西始終沒變呢。』

米蕾特公主回想著塔莎最後提出的第二個要求。

就在那一刻，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噗嗤一聲，漾開一抹淺笑。

與米蕾特會面的次日。

實驗室里照例聚集著那群金貴的傢伙們吵吵嚷嚷。

話題自然是關於米蕾特的委託。畢竟她來訪的事實，以及我恰好跟著教職員前往主樓的目擊證詞都傳開了……

以學院消息靈通的特性，恐怕沒人不知道我和米蕾特見過面了。

「你拒絕了委託？」

「那可是王國委託啊？報酬肯定很驚人吧?! 」

傑莉婭和諾亞大呼小叫著。

換作是我大概也會這樣吧。明明之前還為了研究經費不足哭天搶地，現在居然拒絕國家級的投資。

不過該澄清的還是要澄清。

「準確說不是拒絕，是在協商條件。」

「有什麼好協商的？難道他們壓價太狠了？」

傑莉婭好奇地湊過來，同時那條冰涼蓬鬆的尾巴像要纏住我腰背似的收緊。

好奇心害死貓啊。可惜關於米蕾特的事我沒法向她全盤托出。

-沙沙作響…

我的目光轉向正在認真繪製圖表的塞莉娜。

真勤奮。明明期中考試臨近要複習，還抽空來實驗室工作。這份認真或許就是她被選為聖女的原因吧。

沒錯。正因為這位聖女大人在場，我才不能透露與米蕾特的談話內容。

與米蕾特的協商尚未結束。既然對方請求在王國最終結論出來前避免與其他國家接觸，那麼在聖域之國關係密切的塞莉娜面前自然不能貿然開口。

當然單獨告訴傑莉婭或諾亞也不行。雖然兩人口風不算松，但說漏嘴的可能性永遠存在。

不過…

「倒是可以告訴你們我提的一個條件。」

「什麼什麼？」

「快說啊?! 」

大概因為正值期中考試期間，任何事都顯得格外有趣吧。

今天這兩雙眼睛格外閃閃發亮地盯著我。連塞莉娜都停下工作偷偷往這邊瞥。

確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後，我緩緩開口：

「我要求所有設計圖必須使用國際單位制。」

無論是帝國、聖域之國還是王國。

一視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