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40

「巨龍的黏液？」

塞莉娜若有所思地歪著頭。

她的脖頸像鐘錶秒針般漸漸傾斜。

當角度達到45度左右時，她突然像彈簧般猛地擡頭說道：

「那！那那那！巨！巨龍黏液難道是傑、傑傑！傑莉婭前輩的…?! 」

「胡說什麼！才不是那種東西啦?! 」

這是在說哪門子蠢話！難道她以為傑莉婭是純血巨龍嗎？

我向滿臉通紅快要爆炸的塞莉娜解釋了來龍去脈。

塞莉娜這才恢複平時的表情。

「啊。這是從貝爾迪亞魔法陣里濺出來的巨龍黏液啊。」

「關於貝爾迪亞魔法陣以前不是說過一次嗎？」

「親眼見到實物還是第一次嘛。而且傑莉婭前輩的鱗片不也是黑色的嗎？」

「說到底傑莉婭身上哪有能分泌黏液的地方啊。」

「那個…！您這是要我說什麼啊！」

「…？」

我故意無視今天格外亢奮的塞莉娜，若無其事地攤開筆記本。

打算先讓她自己冷靜一會兒。

我在床鋪上坐定，架好簡易書桌後輕輕活動手指。

-關於貝爾迪亞魔法陣的巨龍。

這種被簡稱為貝爾迪亞龍的存在，至今仍有許多未解之謎。

充其量只能推測與遠古魔王引發的災禍類似。就連這個結論也是基於古代文獻的猜測，尚未得到證實。

不過這種黏液的性能，我早就親眼見識過了。

吞噬魔法的黏液。

多虧了這玩意兒，那傢伙才能在艾爾德蘭的高階魔法連發中保住性命。

『仔細想想還真是神奇呢。』

據艾爾德蘭所說，那傢伙的黏液會吞噬魔法。

真是充滿奇幻色彩的說法。正因如此才更讓人在意。

「在想什麼呢，塔莎？」

不知何時恢複冷靜的塞莉娜從我肩膀上方偷看筆記。

也是。這部分或許她比我這無魔力者更了解。

「塞莉娜。區分魔法與非魔法的標準是什麼？」

「呃…不太明白您提問的意圖？」

「就是說——用魔法創造的火，和我直接燒木頭生的火。這兩者之間有區別嗎？」

塞莉娜稍作思考後回答：

「雖然沒深入思考過…但我覺得應該沒有太大差別。」

「依據呢？」

「魔法創造的火也是火呀。碰到乾柴會熊熊燃燒，澆上水就會熄滅。火本身的特性不是完全一致嗎？」

很合理的結論。

除了凱拉發動的新魔法外，魔法創造的火與普通火之間除了最初的點火方式外並無差異。

但這樣的話…就產生了一個疑問。

「我剛才也說過，這種黏液會吸收魔法。」

我舉起瓶子里黏稠附著的黏液繼續說道。

「更準確地說，應該算是類似非牛頓流體的感覺吧。」

「非牛頓流體？」

「這是指施加剪切力時黏度會改變的流體。不過這次不是剪切力，而是對外部魔法產生反應導致黏度變化……可以這麼理解吧。」

非牛頓流體的典型例子就是番茄醬。

有時候明明凝固成塊，用力一擠卻像水一樣流出來對吧？像這樣因外力作用而改變粘稠度的流體，就是非牛頓流體。

這黏液也是同樣原理。

平時黏糊糊的，施加魔法後黏度就會降低。

被艾爾德蘭的高階魔法連發擊中後，覆蓋那傢伙全身的黏液會像水一樣滴滴答答流下來，就是這個原因。

「總之，要看看這個嗎？」

我從包裹里掏出個新玩意兒。

瓶子里有團焦黑的東西正在簌簌剝落。

「這是…」

「把黏液丟進壁爐火焰後的產物。」

看到那團焦黑殘留物的瞬間，塞莉娜的眼神變了。

「等等，也就是說…」

「不愧是塞莉娜，真會看眼色。」

壁爐的火並非魔法火焰。

換言之，這黏液能吸收魔法火焰，卻無法吸收普通火焰。

這個荒謬的結論只推導出一個事實：

「魔法火焰與普通火焰是兩回事。」

雖然不想自賣自誇，但我確實算勤勉踏實。

前世如此，今生更是變本加厲。或許該說因為變年輕了所以血氣方剛？十幾歲的能量和二十多歲的能量根本不在一個量級——這種體會真是刻骨銘心。

總之，憑藉這樣的體力，我一有空就會進行各種實驗。

即便在開始魔力單位制定項目後，每當腦袋僵住或想喘口氣時，也經常拿這黏液來玩。

就在這樣的過程中，發現了剛才那種現象。

「這次要不要看看這邊？」

同樣是黑乎乎燒剩下的不明物體。

「這是用魔法生火引燃木柴後，再讓黏液與之反應的結果。」

「和剛才一樣直接燒光了呢？」

「沒錯。和單純用魔法燒的時候結果不同。要看看其他實驗結果嗎？」

就像小孩子擺弄玩具似的，簡易書桌上排滿了無數瓶子。

其中有些仍保持著黏液形態，也有些被燒得焦黑。

「把黏液泡在魔法生成的水裡時，黏液直接吸收了水分。但普通溪水的情況下，兩種激活液就像油和水一樣無法混合。」

「那魔法水和溪水混合時呢？」

「是這樣的。根據比例不同結果會有些微差異。」

塞莉娜用充滿興趣的眼神觀察著排列的瓶子。

雖然她看起來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般純粹開心，但我不得不向她提問。

畢竟我連魔力都搞不明白，這種時候只能依靠這個世界的原住民。

「所以，你怎麼看？」

她說道。

「魔法創造的火焰與物理產生的火焰之間本應毫無差別。」

但黏液呈現的結果卻明確指向了相反方向。

「嗯…」

塞莉娜似乎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開口：

「至少能確定這種黏液可以區分魔法與非魔法產物。」

她交替觀察著完好的黏液與燒焦殘留物說道。

「即便如此，魔法火焰與普通火焰在肉眼可見的…也就是物理層面差異上，實在想不出明顯區別。硬要說的話…」

「硬要說的話？」

「初始條件。」

普通火焰通常需要三個條件。

即眾所周知的燃燒三要素：燃料、氧氣和火源。

但魔法火焰會輕視這些條件。

最顯著的特徵莫過於無需燃料。竟能從虛空中憑空生火，這完全違背常識。

不過取而代之的是，無論產生何種效果，要引發魔法這種奇蹟都必須滿足兩項初始條件。

那就是——魔力與使用者的意志。

「這麼說巨龍的黏液是根據這類初始條件來區分的…可以這樣理解嗎？」

「唔…還不能確定。」

我一邊在筆記本上塗寫一邊嘀咕。

啊對了，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僅靠普通火焰噴射就能捕獲巨龍。

實驗用的黏液由於量少，僅靠鐵匠鋪的壁爐火焰就能燒盡。但要想燃燒足以覆蓋那種塊頭的大量黏液，恐怕需要相當可觀的火力吧。

總之。

「轉移到柴火上的魔法火焰具備了燃料、氧氣和熱源三要素。也就是說，當滿足物理因果關係時，魔法火焰就變成了普通火焰…從這個角度看，或許正是這種『因果』要素本身將二者區分開來。」

中級魔法。用冰槍術製造的冰。

初級魔法。用水滴生成創造出水再凍結而成的冰。

兩者都是以魔法開始，以冰結束，但黏液的反應結果卻截然不同。

後者中，憑空創造水在物理上說不通，但降低已有水的溫度使其結冰卻沒有任何物理謬誤。

換言之，連憑空創造的水都是奇蹟的話，用其製造的冰充其量只能算是奇蹟的副產品吧。

「總覺得既像抓住了重點又像在強行拼湊…再想想又覺得有道理。這可真難搞啊。」

和初次見到貝爾迪亞魔法陣時的心情很相似。

就像義大利麵條式代碼般糾纏不清的語境沼澤。如果魔法也具有與魔法陣相似的性質，或許也共享著某些特性。

「說到底這種黏液的本質不是很奇妙嗎？吞噬魔法就意味著將魔法還原為魔力。我原以為魔法觸發具有單向性呢。」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有點吃驚呢。據我所知，能將魔法轉化為魔力的物質應該不存在才對。」

從工程學角度來看，能量的單向性與熵有著密切關聯。

在功與能量轉換過程中必然會產生剩餘能量。從熱力學角度看會形成餘熱，從動力學角度看則會成為摩擦力。

若直接套用這個理論，就意味著熵發生了逆轉——準確說是局部減少…

發動引擎後非但沒有變熱反而更加冰冷。摩擦力逐漸減小直至突破零點進入負值領域？老實說這完全無法理解。

或許這種不可理喻性正是魔法的本質所在。

又或者我並非天才，只是把無法理解的現象草率歸因罷了。可能存在著超越我認知的更高階法則。

那麼所謂的法則究竟是什麼呢？

能用我現有的知識體系來解釋嗎？

「熵定律僅在封閉系統——即不與外界進行能量及物質交換的系統中成立。如果那條巨龍的黏液連接著我無法感知的外部開放系統，或是能誘導開放系統開啟的門扉與通道呢？」

魔法現象中的熵，是否正通過黏液與其他量綱的某種存在進行置換？

畢竟整個宇宙的總熵仍在增加，所以並不違背定律。

不。說到底在發動魔法的瞬間，或許某種根本性的扭曲就已經產生了。黏液不過是與這種扭曲力相互作用的要素罷了。

「唔…」

為了解釋某種現象，總是密密麻麻地堆砌各種有利的假設和推論。

前世的黑暗能量就是這種感覺吧。

「那、那個…塔莎？」

我正在用鋼筆嗒嗒地敲著桌面，塞莉娜突然搭話。看她眉頭微蹙的樣子，似乎已經叫了我好幾次名字。

啊，又因為太專註而忽視周圍了嗎。

「嗯？怎麼了？」

「可是用連真身都不清楚的黏液來製造東西…真的可行嗎？」

這是極其理所當然的疑問。

連基本原理都不了解，怎麼可能開發出應用技術呢。

這就像不知道萬有引力定律卻想發射火箭。所有技術都必須在堅實的理論基礎之上才能開花結果。

但工學士有時會在發現法則之前先馴服現象。

正如人類在理解火的化學燃燒過程前就靠生火抵禦嚴寒，在知曉金屬分子結構前就錘打鐵塊鑄劍一樣。

僅憑大量實驗積累的經驗數據，就足以預測和控制現象。

「關鍵在於這種黏液能吸收魔法並將其還原為魔力。就算不懂原理，這個特性也不會改變。比如說…」

如果能巧妙利用黏液的魔力還原特性。

說不定真能造出來。

或許對無魔力者而言，這比身體強化更具威脅。

魔法。

能夠阻擋它的——

「比如盾牌或護甲之類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