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34

春日祭典的黎明降臨了。

學院一改往日莊嚴學府的印象，化作彩旗飄揚、樂聲喧天、美食香氣四溢的盛大祭典會場。

而這場慶典的中心——

主樓前特設的貴賓接待室也不例外。只不過在場眾人的反應都略顯矜持罷了。

「呵呵，沒想到藍塔的領主會親自蒞臨。」

「既然是塞倫學院的祭典，我等豈能缺席。」

各塔領主、王國騎士團長、帝國外交官，

乃至各大商團代表們。他們優雅寒暄的微笑背後，正進行著不見硝煙的激烈試探。

理由只有一個——

塞倫學院的畢業生大多身居要職。誰都想知道未來可能與己共事的究竟是哪些人物。

所有視線交匯處，站著一名少女。

『那就是傳聞中的無魔力者榮譽學員？』

『比想像中嬌小稚嫩得多。』

『完全感受不到魔力波動，看來傳聞屬實？』

塔莎穿著合身的榮譽學員制服，沉默地承受著四面八方的目光。

塔莎落後艾爾德蘭半步，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

目睹她這副嫻靜模樣的貴賓們都不約而同地產生了相同的感想。

『作為無魔力者來說還挺…』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人們對無魔力者的認知都沒有太大改變。

投向她的視線中巧妙混雜的懷疑和隱隱的輕視就是明證。

就連『榮譽學生』這個稱號前，『以無魔力者之身』或『雖是無魔力者卻』這樣的修飾語不也理所當然地緊隨其後嗎。

只是不在本人面前說出口罷了。在場的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抱有這類偏見和固有觀念。

當然也有與這些人印象完全不同的存在。

那就是魯切爾恩。

『…看來在校園裡吃了不少苦頭啊。』

魯切爾恩扯出一抹苦笑，瞥了塔莎一眼。

最初並不明顯，但仔細看去就能發現。她燦爛微笑的嘴角和眼角正微微顫抖著。

這無疑是在強顏歡笑。

『看起來相當吃力呢。』

『啊，魯切爾恩商會會長大人。』

終於輪到自己時，魯切爾恩笑著搭話道。

面對熟悉的面容差點不自覺露出笑容的塔莎，強作鎮定地回答：

『上次的材料真是幫大忙了。』

「哪裡的話。多虧了拉基斯專用武器，北部商道的問題才能輕鬆解決，我們才要感謝呢。」

關於北部商道棲息的拉基斯蟲群九成憑空消失的傳聞，早已在大陸暗地裡傳開。而背後有學院天才參與的情報也同樣不脛而走。

魯切爾恩自然也知曉此事，正想藉此機會與塔莎加深交情。畢竟甜美的果實總會招來蠅群。

「今後若有需要儘管開口。只要『我們』赤隼商團能力所及，定當全力支援。」

這番單方面的炫耀讓周圍反應涇渭分明。

有人不悅地瞪視著他，也有人陷入沉思。

這都在預料之中。不，倒不如說他正是期待這種反應才故意說得如此露骨。畢竟經商第一要訣就是令對手焦躁。

然而。

「什麼都行？」

塔莎的反應卻超出了魯切爾恩的預料。

「那有沒有…能單獨控制面部肌肉做出微笑表情的魔法道具？」

「…啊？」

「說實話，我現在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是認真的。

連續幾天被凱拉按在鏡子前練習微笑。

-嘴角15度，眼睛彎成月牙狀。要自然！

-這、這樣…？

-不對！眼神太凶了！再親切點！

拜此所賜，她這輩子頭次知道臉上竟有這麼多肌肉。

「臉都要抽筋了知道嗎？現在也是。」

「噗…！噗哈哈哈…！」

魯切爾恩拚命聳動肩膀憋住爆笑，連眼淚都憋出來了。塔莎用朦朧的眼神瞪著他嘀咕：

「幹嘛。我現在很嚴肅好嗎？」

「不不，就是嚴肅過頭了反而好笑。」

真是個難以捉摸的女人。

明明能隨手造出震撼大陸的發明，卻連自己臉上的一塊肌肉都搞不定。

與去年見到那個神秘而異質的印象不同，最近的塔莎總讓魯切爾恩莫名感到人情味。

「據我所知，暫時沒有那種便利的魔法道具。」

「誒。真的？」

看看這純真的反應。就算家被強拆的海狸都不會比她更失望。

望著蔫頭耷腦的塔莎，魯切爾恩強忍笑意拍了拍她肩膀。

「加油吧。」

「嗯。反正…」

塔莎認命地再次擠出一個僵硬笑容。

「我會努力的。就剩三天了。」

慶典才剛剛拉開序幕。

「呼、好累啊…」

我坐在心心念念的實驗室書桌前小聲嘀咕。

到底接待了多少人啊。多到中途就放棄計數了。

前世做那個叫MBTI的非科學性測試時，明明顯示我是偏外向型的，看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光是掛著假笑和人打招呼就能累到虛脫，這算哪門子外向啊。

「所以說偽科學…」

「偽科學是什麼呀？」

轉頭髮現塞莉娜端莊地坐在沙發上。

…她什麼時候開始坐在這的？

「其他人呢？」

「傑莉婭學姐去和路勒克瑙學姐進行友誼賽了。」

啊對，是有這安排來著。

前幾天讓我改良穿甲樁型臂鎧也是為了和路勒克瑙對戰吧。

但願能贏。要是輸了真不知道傑莉婭會暴跳如雷成什麼樣。

「諾亞和帕斯卡爾呢？」

「諾亞學姐說貝爾迪亞家族來人了就暫時出去了。帕斯卡爾說隨便逛逛周圍。」

「這樣啊，大家都挺忙。」

「不問艾瑞克學長嗎？」

「那傢伙肯定在哪個角落干蠢事啦。啊謝謝茶。」

不用看都知道。

我啜飲著塞莉娜端來的茶如是想。

果然。塞莉娜泡的茶格外香醇。諾亞雖然也擅長，但塞莉娜的茶總有種更濃郁的韻味。

「塞莉娜你呢？剛才隱約看見你從聖域之國那邊過來，不用去打招呼嗎？」

「嗯，沒關係。已經簡單寒暄過了…」

她抿嘴輕笑。

銀河般的銀髮隨之搖曳。

「更重要的是，現在我想待在塔莎身邊。」

「我身邊？」

「呵呵。」

塞莉娜帶著輕笑緩緩靠近。

然後。

「我可是知道的哦，塔莎。昨晚…熬夜了吧？」

她湛藍的瞳孔筆直穿透我的心臟。

每當被她這樣嚴肅注視時，饒是我也瞬間屏息。就像面對某種神秘傳說生物而非人類。

她的容貌就是有這種魔力。

「也、也沒熬多久啦。就稍微整理了下研討會資料…」

「熬夜還分什麼程度？艾爾德蘭校長不是再三囑咐別太勉強嗎？」

溫柔的聲線裡帶著不容反駁的責備。

雖然我沒有兄弟姊妹，但突然想到，如果有個姊姊在訓斥不懂事的弟弟，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不過也不用太擔心啦。又不是一次兩次了。我現在一點都不累，沒關係的。」

「就算這樣也請休息一下吧。三天後還有舞會呢。既然要去，當然要以最完美的姿態出席啊…」

「哎呀～看不出來的啦。說到底誰會在意我的臉啊。」

我一口氣喝完茶站起身來。

無論別人怎麼說要放鬆，研討會就是研討會。以我的性格，既然著手準備了就絕不允許馬馬虎虎應付了事。

「其實我在想，趁這次機會除了法杖外要不要再展示下新劍的演示。是威廉教官特別定製的…」

「那…那個！」

塞莉娜突然打斷了我的話。

不知為何她捏著裙角扭扭捏捏地杵在那裡。

「我…會在意的。塔莎的」面容「。」

「…啊？」

「就、就是！對了！舞會不也是像研討會一樣的活動嗎？所以就像為研討會全力以赴那樣，以最佳狀態出席舞會才合乎道理吧？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嗯！」

她這樣擺著手語無倫次地說道。

還是第一次見到她慌張成這個樣子…到底怎麼了啊。

「哎～就算再怎麼相提並論，研討會和舞會也完全不一樣啊。」

總之那歸那，這歸這。

我繞過她走向壁爐，準備完成剩下的收尾工作。

然而。

「這樣下去真的會暈倒的！」

就在這個瞬間，塞莉娜啪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會負責叫醒您的，就睡三十分鐘好不好？嗯？」

「哈啊？現在是要阻止我嗎？」

呵呵，可笑。

無論怎樣說我是無魔力者，塞莉娜也不擅長用魔力強化身體。面對這樣的她，平時反覆進行鐵器鍛煉（真的是打鐵）的我怎麼可能在力量上輸給…

『怎麼可能在力量上輸給…？』

咦。

為什麼動不了。

「那個…塔莎？」

持續發力好一陣後，塞莉娜歪著頭問道。

「您…不反抗嗎？」

「…我已經用上蠻力級別的力氣了？」

證據就是此刻我引以為傲的二頭肌和三頭肌正像白楊樹葉般簌簌發抖。

而且還抖得特別凄慘。

看到這一幕的塞莉娜伸出另一隻手——

啪！

乾脆利落地扣住了我剩下的那隻手。

連另一隻手臂也是。無論怎麼用力都紋絲不動。

「……」

短暫的沉默流淌而過。

雙手被反剪在背後的我連回頭都做不到，只能呼喚她的名字。

「那個…塞莉娜小姐？」

不知為什麼。後腦勺突然火辣辣地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