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7

「時間該不會是靜止了吧？」

會客室內安靜得讓人不禁產生這樣的錯覺。

在場眾人雖出身、所屬、信念各不相同，但此刻想說的話卻出奇地一致。

「…剛才說什麼？」

最先打破靜默的是烏爾夫里克。

他聲音里混雜著純粹的疑問與困惑感。

彷彿停滯的時間重新流動般，其餘人也陸續開口：

「魔力波動？震顫？這什麼意思？」

「此處應是非相關人員禁止入內才對。」

黑塔領主與聖光會的老婦人同時露出不悅神色。

他們的視線齊刷刷投向那個至今都無人知曉的陌生少女。

略顯蓬鬆卻井然有序的粉紅髮絲，雪白肌膚。

乍看像是某個貴族世家嬌養的大小姐…但或許是因為她銳利的眼神，總讓人覺得散發著某種違和的氣場。

「咳咳！」

烏爾夫里克用乾咳暫時緩和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兩位都先冷靜下。容我介紹個人。」

他邊說邊挪到塔莎身旁。

「這位小姐正是學院為本次委託派來的名譽學生——塔莎小姐。」

這時兩人的眼神才稍有變化。

無魔力者。名譽學生。

將這兩個本不該有交集的辭彙連接在一起的女子靜靜站著，輕輕點了點頭。

「我是塔莎。」

她簡潔的自我介紹讓兩人眉心更緊了。

聖光會的老婦人打量她片刻，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塔莎…就是那個分析魔力性質的無魔力者吧？」

「是的，沒錯。」

「原來散布那些荒謬異端邪說的就是你！」

老婦人用法杖直指塔莎怒吼。

「瑪那與魔力乃是創造世界的女神高貴的氣息！你竟敢用螻蟻般的知識褻瀆神聖領域？用粒子之類的晦澀辭彙玷污女神的權能！」

她激動得唾沫橫飛，慷慨陳詞。

在這個世界，創世女神的呼吸化作瑪那，魔力則是女神賜予世界的愛與饋贈。

而無魔力者在他們眼中，連女神都唾棄的卑劣象徵。

老婦人用輕蔑的目光刺向塔莎，擲出決定性的話語：

「連女神恩寵都得不到的賤婢，也配妄議祂的意志?! 」

霎時威廉的表情冰冷凝固。

就在他因老婦人越界言論面露不悅，正要上前時——

「真有趣呢。」

塔莎輕聲開口。

這反應讓老婦人乃至會客室眾人都瞬間失語。

「是我聽錯了嗎？」

塔莎再次擡頭望去，她的瞳孔里閃爍的不是屈辱或憤怒，而是純粹的好奇心。

「也就是說，真的有女神存在咯？」

前世幾乎是無神論者的她。

但這裡不同。

既然存在明顯超越物理法則的魔法，又怎麼會沒有神呢？

「要怎麼證明女神的存在呢？呼吸化為瑪那是比喻嗎？還是說實際存在氣態物質轉化為能量的現象？如果存在轉化，質量-能量守恆定律適用嗎？還有女神現在身處何處？如果在其他量綱，要怎麼觀測那個量綱的存在？像感知魔力那樣嗎？」

連珠炮般的純粹學術提問。

那份熱忱如同孩童般純粹，但老婦人卻無法回答她的問題。

因為她的提問並非為了接近女神，而是試圖解構和分析女神這一存在。

「你、你這…！」

老婦人的面容先是慘白，隨即漲得通紅。

「這個異端者…！褻瀆神明！」

老婦人顫抖著舉起法杖。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站在一旁的威廉散發出的氣勢讓她瞬間僵在原地。

「很抱歉，這裡並非聖域之國。」

「…嘖！」

老婦人迅速從塔莎身邊退開。

即便如此，她仍帶著輕蔑的目光警告道：

「無論如何，塞倫學院都別再插手此事！解除詛咒本就是我們聖光會的職責。」

說罷便徑直踹開會客室大門離去。

「那我也失禮了。」

「等、等等！兩位的話還沒說…！」

黑塔領主緊隨其後起身離席，烏爾夫里克慌忙追了出去。

轉眼間會客室里就只剩下塔莎和威廉孤零零地杵著。

看來我的第一印象糟糕透頂。

望著眼前空蕩蕩的會客室，我不由這麼想。

「是我提問太難了嗎？」

「…恐怕不是這個問題。」

威廉輕聲說著搖了搖頭。

不是這個原因。

反覆琢磨這句話後，我突然意識到：

「嗯…」

果然因為我是無魔力者吧。

當我投去求證的目光，威廉默默點頭。看來猜對了。

倒也沒覺得多難受。

要是每件事都往心裡去，我這腦容量根本不夠用。

「說起來凱拉教授初次見我時也是這種態度呢。」

她當時在我父母面前暴跳如雷，說什麼「就憑你這種貨色怎麼可能鍛造出那種劍」。

＂提起那件事時，威廉露出了尷尬的微笑。

「凱拉本人至今仍對那件事深感後悔。」

「我知道。上次她來道歉時我就說了，真的不用太在意。」

「作為她的摯友，感謝您的寬宏大量。但是…」

威廉的表情突然凝固。

「現在的塔莎小姐和那時已經不同了。」

「是嗎？」

「是的。因為現在的塔莎小姐是塞倫學院的名譽學生。」

他將仍系在我腰際的制服解下，輕輕披回我肩上。

「請務必記住，您的價值無可估量。」

「哎呀，這也太誇張了…」

「我一直這麼認為，塔莎小姐總是過分貶低自己。」

威廉笑著說道。那是個嘴角上揚卻眼神冰冷的可怕笑容。

我直覺他此刻相當憤怒。

「作為學院的名譽學生，塔莎小姐理應獲得並索要與之相稱的尊重。請不要妄自菲薄。」

就在他的說教即將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時。

如同救星般暫時離席的烏爾夫里克送走兩人後回到會客室。

與山賊般的塊頭極不相稱地，他深深嘆了口氣。

「哈啊…那群頑固的傢伙。」

「啊，您回來了。話說剛才那幾位是誰？」

「我靈機一動，立刻轉移了話題。」

威廉雖然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為了把握局勢，沒再強行繼續嘮叨。

烏爾夫里克叼著煙捲，向我大致說明了情況。

「這委託原本是卡里昂王國交給我們冒險者公會的。然後我們又轉包給了學院。」

「有種層層轉包的感覺？」

「差不多吧。問題是卡爾塞恩帝國那邊似乎擅自給黑塔單獨下了委託。」

黑塔。

雖然是以帝國為據點的魔法研究機構，但和學院性質不同。

學院規模大、教授科目多，黑塔則完全相反。規模小，專精於特定領域。

剛才離開的黑塔成員主要研究魔獸生態和魔法陣。

「那另一邊呢？那位老婆婆是？」

「是聖域之國來的人。隸屬於聖光會。」

「聖域之國的人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因為最近類似事件在多地發生。聖域之國判斷這不是單純的地區性問題，所以自行派出了調查團。」

看來經歷這種現象的不止艾蘭希爾森林。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烏爾夫里克也頭疼似地深深吸了口煙。

大概是相當烈的煙草，嗆得我胃裡翻騰，但我沒特意指出來。

「這情況真讓人想抽根煙啊。」

接受了卡里昂王國委託的冒險者公會與學院。

接受了卡爾塞恩帝國委託的黑塔。

自主行動的聖域之國。

這簡直是完美的三重委託。

「實在抱歉。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就該提前通知你們的。我們也是剛得知沒多久。」

烏爾夫蘭道歉後好一陣低頭認錯才總算冷靜下來。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黑塔明確表示不會合作。聖光會也是。既然事已至此，調查恐怕要各自進行了。」

看來白跑一趟是在所難免了。

不過這樣或許更好。那兩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容易協調意見的類型。

反正他們也不太待見我，乾脆各走各路對大家都好。

「基本情況已經說明完了，我想聽聽後續方針。」

烏爾夫里克把抽完的煙按進煙灰缸繼續說道。

「剛才說的…魔力波動？你們打算找那個？說到底那到底是什麼？」

「目前還只是假設階段。」

我盡量用淺顯的語言解釋了「魔力本身能否形成某種場」的設想。

如果魔力本身能像電磁場或引力場那樣形成或扭曲某種場的話，說不定能找到物理層面的應用方法…之類的猜想。

聽完這些的烏爾夫里克撓了撓頭。

「抱歉我腦子不太好使，完全聽不懂在說什麼。」

「沒關係。塔莎同學說的話大部分我們也理解不了。」

威廉在一旁淡定地補充道。

「這樣啊…你們也挺辛苦的嘛。總之！」

烏爾夫里克站起身來說道。

「調查方式就全權交給小姐決定吧。需要什麼儘管開口。公會會全力支持的。」

「真的嗎？那我現在就想先去森林周邊看看。」

「哇哈哈哈！幹勁十足嘛！但時間太晚了。明天早上我會召集可靠的調查隊員，兩位今天就好好休息解解乏如何？」

雖然心裡想拒絕，但實在不好推辭。

現在的艾蘭希爾森林很危險。

雖然帶了火槍防身，但那只是危急時刻保命的最低限度裝備。並不是專門用來立刻深入森林的武器。

而且確實也有些疲憊了。

「晚飯就在這兒吃吧。風息城的燉菜可是一絕！」

還沒等我們猶豫，烏爾夫里克就豪爽地走在前頭帶路。

我和威廉對視片刻，很快跟著他下到了一樓。

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這真是個讓人難以拒絕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