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5

在教職員的引導下來到會客室，兩名男子正相對而坐。

其中一位是塞倫學院的校長艾爾德蘭。

而另一位則是…

「你就是那個無魔力者榮譽學員嗎？」

蓬亂的鬍鬚。

渾身散發著野性氣息的中年男子豪爽大笑著站起身來。

那一瞬間我懷疑自己看到了幻覺。

雖然初見艾瑞克時也覺得他很高大，但眼前這位根本連比較都是種冒犯。

目測身高輕鬆超過兩米的巨軀。

坐著時已經覺得像座小山，站起來根本就是…一座山。

會呼吸會移動的山。

「嗚哈哈哈！終於見到傳聞中的天才本尊啦！幸會啊小丫頭！」

他每向我噔噔走近一步，我就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沒辦法。比我高出至少兩個半頭的巨人這樣逼近，誰能不腿軟啊。

當這個巨人終於來到面前時，他彎腰彎到甚至微微屈膝。

這下我們的視線總算平齊了。

「嗯…比想像中嬌小得多嘛。不過你的榮譽學員制服去哪了？」

我默默掀起綁在腰際的制服袖子。

多虧最近沒去實驗室，乾淨到讓他瞬間就認出了我腰帶的真面目。

「嗚哈哈哈哈！居然把榮譽學員制服當腰帶系！和凱拉那丫頭完全相反啊！啊，現在該稱呼凱拉教授了？」

「您認識凱拉教授嗎？」

「那當然知道。以前見過一次。那時候凱拉和你現在一樣是個高傲的優等生，而我還不是公會會長，只是個有點名氣的冒險者罷了。」

他邊說邊用拳頭輕捶自己胸膛。

上面交叉的戰斧與盾牌紋章格外醒目。

冒險者公會的象徵。

紋章上方赫然綴著一顆碩大的星星，彰顯著他公會會長的身份。

「再說一遍很高興認識你。我是烏爾夫里克，現任冒險者公會會長。」

「我是塔莎。」

我握住他伸來的手。

手掌整個被他包裹的尺寸差讓我錯覺會被吞沒，但他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並不疼痛。

烏爾夫里克握完手回到沙發時，我錯覺聽到沙發發出哀鳴。

偷瞄艾爾德蘭的表情，看來我也得入座。

究竟什麼事能讓冒險者公會的會長親自登門？

懷著這樣的疑問，我默默坐在艾爾德蘭身旁。

「既然塔莎同學也到了，那就開始吧。首先…」

始終笑容可掬的烏爾夫里克突然斂去笑意。

「還是直接說正題吧。」

他聲音里方才的豪爽蕩然無存。

簡直像換了個人。

「冒險者公會準備正式向學院提出委託。」

委託。這個辭彙我有所耳聞。

學院既是教育機構也是印度大陸頂尖的研究所。

雖說多數教授專註個人研究，但偶爾也會接受外界委託展開項目。

大概是因為以前委託任務時見過面，凱拉才認識他的吧。

艾爾德蘭向表情嚴肅的烏爾夫里克問道：

「委託內容是什麼？」

「先看著地圖說明吧。」

烏爾夫里克從懷中粗暴地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地圖，攤在實驗台上。

他用粗壯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中央看似森林的圖案上，力道大得讓實驗台嘎吱作響。

艾爾德蘭露出瞭然的神色。

「是艾蘭希爾森林啊。正好位於卡里昂王國與卡爾塞恩帝國的邊境…」

「不僅是兩國間最短路徑，棲息的魔獸也不強，因此被視作最佳貿易路線。」

當烏爾夫里克移開手指時，原本被遮擋的鮮紅X記號赫然顯現。

為何這種瘮人標記會出現在貿易路線上？

答案立刻揭曉了。

「但是，出問題了。」

他的聲音如猛獸低吼般沉沉壓下。

「魔獸數量突然暴增。還出現了從未記錄的品種。起初以為是附近魔獸遷徙，結果完全錯了。是根本沒見過的新種類。」

「未知的魔獸…這意味著…」

「沒錯。就是亞種。問題是數量多到違背常識。」

烏爾夫里克按壓著太陽穴補充道，彷彿在忍受頭痛。

「而且強得離譜。」

「現在艾蘭希爾森林已經徹底癱瘓。繞路的話距離又實在太遠。」

即便是沒什麼背景知識的我，也立刻明白了現狀。

這不就是和平的森林裡突然開始肆虐著拉布伯格之類的玩意兒嗎？

而且魔獸和拉布伯格不同，甚至會攻擊人類，惡劣到讓人不好意思拿來比較。

但理解現狀後，疑問反而更深了。

「…可為什麼偏偏要叫我來呢？」

聽到我的提問，烏爾夫里克的目光筆直射了過來。

「魔獸的生態…雖然有趣，但不是我的專業領域啊。」

實在難以理解。

遺憾的是我並非萬能天才。

托指導教授嚴格要求的福，非專業領域也有所涉獵，但我的生物學知識頂多算本科通識水平。

更何況這個世界的魔獸是否遵循我所知的遺傳學或進化論都是未知數。

簡而言之，就是完全找錯人了。

…雖然烏爾夫里克似乎理解得截然不同就是了。

「哇哈哈哈！小丫頭你也太謙虛了！要是凱拉在這兒，肯定會說『這份委託，就交給我吧』然後突然之間就把腦袋湊過來！」

烏爾夫里克滑稽地模仿著凱拉的樣子——要是被那個因工程監理而實時承受壓力的凱拉看見，怕是會當場甩出魔法。

他不知為何樂在其中，自導自演地咯咯笑個不停，突然又像被刀斬斷般戛然而止。

總覺得這傢伙的性格和艾瑞克有點像。

難道那個大塊頭是把本該供給大腦的營養全都長到身體上的結果嗎？

正這麼想著，會客室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

「當然也需要魔獸專家的顧問。但我們現在要解決的問題不是那個。」

「…您是需要能打倒魔獸的武器嗎？」

「是要打造傳聞中的臂鎧嗎？那我當然樂意。不過…現在的艾蘭希爾森林有比那更棘手的問題。」

烏爾夫里克爽朗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神色凝重地煩躁捋著自己的絡腮鬍。

「進入森林的人狀態很不對勁。」

塔莎和艾爾德蘭表示需要稍作商議後便離開了會客室。

艾爾德蘭的表情相當嚴肅。雖然沒有鏡子，但我的面容想必也和他相差無幾。

「進入森林的人們很異常…」

烏爾夫里克提到的具體癥狀是噁心嘔吐感，以及無法正常操控魔力的狀態。

森林入口處還算正常，但越往深處癥狀就越嚴重…是這樣吧。

「校長，莫非這個…」

「塔莎同學似乎和我想到一塊去了呢。」

不用明說也能明白。

我們腦海中浮現的只有一件事——從貝爾迪亞魔法陣中竄出的那個災厄。

那尊裹挾著黑色黏液、令魔法師們喪失戰力的巨龍。

「確實稱得上是棘手的事。」

現在明白他為何在詢問是否需要武器時立刻否定了。

無論武器多麼精良，使用者的狀態那般糟糕也毫無意義。先前與巨龍交戰時，除了威廉以外的士兵們不都喪失戰力了嗎。

正因為是知曉這一點的公會會長，才會特意親自來委託我吧。

「既是無魔力者又是榮譽學生的，大概只有我了吧。」

「塔莎同學打算怎麼做呢？」

「挺有意思的。」

我老實回答道。

其實自從造出魔力增幅發射器後，我就覺得有必要更深入地研究魔力本質。

這個世界存在著魔力與魔法。

即便不懂原理，但忽視這種確實存在的現象去討論工程學簡直是愚蠢。

比如造橋時，強化魔法陣對材料體質數值的影響有多大？浮空魔法陣能對抗重力產生多少力量？

只有把這些變數納入考量，才能算是真正的工程設計。

以前我覺得直接照搬魔法陣用用也無妨。

但目睹凱拉教授展示的魔法陣過早崩壞現象後，想法改變了。

『魔力會受外界因素影響而變質。』

那麼即便無法完全掌握，也該在一定程度上探究其原理。

這才是通往更理想工程學的道路。往大了說，是改變英制單位的偉大第一步。

而這條路的線索就在本次委託中。

「雖然您的意見很合理…但也要考慮現實問題。接受委託就意味著塔莎小姐要親自前往艾蘭希爾森林。」

離開學院的圍牆。

對此艾爾德蘭似乎仍持反對態度。

當然離開學院不會立刻喪命，但比學院內危險是不爭的事實。

「可是…」

艾爾德蘭若有所思地繼續道。

「艾蘭希爾森林出現類似巨龍咆哮的現象…偏偏那裡還湧現大量亞種魔獸。確實有些令人在意。」

這絕非能用巧合解釋的詭異共同點。艾爾德蘭似乎總被這個疑點糾纏不休。

忽然間，他的眼神變得如利劍般銳利。

「我明白了。先和公會會長談談吧。」

「您的意思是…」

「如果能確保塔莎學生的安全——『達到令我信服的程度』，我就接下這份委託。意下如何？」

面對他的提案，我不假思索地點頭。

「好，就這麼辦。」

我們再度與公會會長展開商議。

經過無數回合的討論。

直到夕陽西斜時分，我的艾蘭希爾森林之行才終於敲定。

「都過了一周進度還不到一頁紙，這像話嗎?! 」

黑塔地下室里炸響暴躁的吼聲。

聲音的主人——某個男性盯著書桌上堆積如山的紙條，面容扭曲。

紙上潦草字跡如同塗鴉般密密麻麻。

「凱西，你看，資料就在這裡。我們只需要讀懂後謄寫…」

「我知道！但別說理解，連破譯都…」

男人指著紙條內容咆哮起來。

那些寫著「魔力增幅器」「波動性」「共振」「中空管結構」「曲率」的術語，像被孩童打翻的積木般雜亂無章。

「那個叫塔莎的丫頭，入學學院不到半年就造出了魔力增幅器！用那具被詛咒的無魔力者軀體！」

「非、非常抱歉，黑塔領主大人。我不是塔莎…」

「誰問你了?! 」

砰！暴跳如雷的男人一拳砸在書桌上，紙張四散飛揚。

「堂堂黑塔的魔法師們，居然連一個無魔力者的理論都理解不了，不，是連解讀都做不到?! 」

他喘著粗氣的瞳孔突然轉向角落。

那裡站著個渾身僵硬的年輕男子——曾是塞倫學院魔法館三年級生，因法杖盜竊案被勒令停學的學生。

西拉斯·羅布。

「你帶來的這些資料…最好是真的。要是為了混進黑塔而偽造的假貨…」

「不、不是的！我真的親眼所見！」

男人眯起眼睛。

不像在說謊。但黑塔的魔法師們研究了一周多，卻連西拉斯帶來的資料中…不，連四分之一內容都無法理解。

這個荒謬的現實正不斷啃噬著他的耐心。

「如果最後證明你在說謊…到時候可別指望能矇混過關。」

正當西拉斯蒼白著臉點頭時——

「領主大人，帝國來客求見。」

「客人？帝國？」

「是的。對方想委託我們…具體來說是…」

帝國為何特意派人來黑塔？

這個疑問很快得到了解答。

＂對方希望我們調查艾蘭希爾森林的異常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