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2

諾亞獨自離開了宿舍樓。

平時她都會和塔莎一起去訓練場，但今天塔莎翹了早課後就再沒出現過。

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醫務室找她，結果只得到「晚上老時間訓練場見」的口信。

「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前往訓練場的路上，諾亞滿腦子都是這個疑問。

學院正門前卡利亞王國的馬車和赤隼商團的馬車同時抵達，引發騷動的傳聞早已傳開。

雖然不太清楚詳情，但或許和塔莎提過的「那些準備物品」有關？

「塔莎說過想知道魔力是什麼來著。」

魔力究竟是什麼。她還說過等弄明白後要打造全新類型的法杖。

那麼此刻運到她面前的「準備物品」，會是魔力實驗器材嗎？或是新法杖的材料？還是說…兩者都是？

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答案。

畢竟之前追問塔莎好幾次，得到的回答全是讓人云里霧裡的術語。

不過，懂不懂都無所謂。反正自己要做的早就定好了。

「總之像往常那樣聽塔莎指揮就行了吧。」

帶著這樣的覺悟穿過訓練場大門的瞬間——

「喲，來得正好呢諾亞？」

映入眼帘的是用一如既往的從容面容迎接她的塔莎。

以及…

「…那、那是什麼啊？」

塔莎背後矗立著不明正體的巨大物體。

那是個箱子。超大號的。

「啊這個？之前說過的實驗器材啦。」

「實…驗器材？」

就這？

諾亞帶著困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朝巨型實驗箱挪去。

實驗箱高度約莫成年女性身高，寬度也相當可觀。

硬要說的話與其稱為箱子，不如說是小型組裝式房間。孤零零地矗立在訓練場正中央的那個荒誕木箱，莫名散發著詭異的壓迫感。

但比起這些，諾亞的視線瞬間被另一處牢牢吸引。

正是箱子正面鑿開的那個…

「圓形通風孔？」

立方體的巨大木箱。

其他部位都嚴絲合縫，唯獨正中央孤零零地開著個勉強能讓成人手臂進出的孔洞。

看到那個孔的瞬間，諾亞不自覺地倒退半步。

因為腦海中突然閃過——本該永遠遺忘的——某天在書里偷看到的極度不健全且下流的畫面。

雖說塔莎不可能製作那種傷風敗俗的東西。

但那個形狀實在是…

「那個…塔莎？」

諾亞強裝鎮定卻聲音微顫地問道：

「實驗器材好是好…但能不能稍微注意下外觀設計？」

「外觀？」

塔莎真心實意地露出不解其意的表情反問道。

「嗯…雖然美學平衡和藝術性也很重要，但對臨時實驗器材不必如此嚴苛吧。最關鍵的是功能實現啊。」

「可、可至少該避免容易引發誤會的造型吧？」

「誤會？什麼誤會？」

塔莎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看起來也並非在戲弄諾亞。

此刻她是真心實意，完全沒從那不健全的孔洞中覺察任何異樣。

『該不會奇怪的是我吧？』

諾亞雖然這麼想著，但還是搖了搖頭。

無論出身多麼顯赫的家族，既然是成年人，多少都懂些兩性知識。那些被視為禁書的各種書籍圖畫，不知不覺間也接觸過不少。

就算把塞倫學院的任何一個學生帶過來，看到那個可疑的通風孔時，肯定也會產生和自己一樣的想法吧。

「嗯…那個…嗯，算了。」

諾亞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放棄了。

最近和塔莎相處後發現，她雖然才華橫溢，但某些方面總有點脫線。

仔細想想，之前在儲物魔法實踐課程上，她不也因為做些奇怪舉動被凱拉狠狠訓斥過嗎。

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比較省心。

「所以？你打算用那個做什麼？」

「這是暗箱。用來隔絕光線製造暗室的箱子。」

塔莎嘩啦一聲展開鋪在地上的黑布。

只要蓋上它，就連可能從縫隙鑽進來的細微光線都能完全隔絕。

「箱子裡面是這樣的。」

當塔莎吃力地擡起木箱時，內部構造一覽無餘。

巨大的實驗台上擺放著前所未見的奇特裝置。

其中甚至還有像是用來固定手指的小型導引器。

「設備詳情待會再說明。首先諾亞，你要做的就是往這裡注入魔力。」

塔莎從實驗台上取下一塊薄板。

「這該不會是…黑石吧？」

黑石。這種和魔力石同樣能吸收魔力的礦物，因僅在印度大陸西部火山地帶出產而極其珍貴。

因其古風的漆黑色澤與光滑表面，多被用作首飾材料。但為什麼要加工成這種薄板形狀呢？

原因就在於中央那兩個極為細小且平行的「通風孔」。

「這些小小的孔洞…」

「是叫做雙狹縫的孔洞。就是你該注入魔力的地方。」

黑石具有不反彈而吸收襲來的魔力的特性。這種特性在雙狹縫實驗中極為重要。

因為萬一撞擊到板面反射的魔力，可能會與通過狹縫的魔力產生干擾。

而且最重要的是，它如同首飾般常用，加工起來也簡單。

無論怎樣手藝高超的王室工匠，能在半天內開出多個狹縫，正是因為黑石是種極易上手的材料。

「注入魔力會怎樣？」

「會在這裡留下圖案哦。」

塔莎指著實驗台上的寬板說道。那板材的材質諾亞也認得——

月光魚的鱗片。

這種接觸到魔力會散發微光的特殊鱗片，主要用於貼在魔力石上檢測是否有魔力泄漏。

「總之我只要往那個孔…是叫狹縫來著？往那裡注入魔力就行了吧？」

「嗯。如果可能的話，請保持固定的強度和量。還有…」

塔莎表情嚴肅地補充道：

「要維持直線傳播。能做到嗎？」

人體原本就不適合釋放魔力。

更何況在虛空中釋放的魔力若不加以控制，很快就會擴散消失。

要將這種魔力在保持質與量的同時，還要控制其不擴散？

雖說是相當困難的事，但諾亞胸有成竹。

魔力操控——正是她的拿手好戲。

「你說的那個直線性…要維持到什麼程度？」

「從你的指尖到顯示幕。」

諾亞掃視著實驗台上的裝置。這種程度的話…

「應該可行。我來試試。」

「好。那就立刻開始吧。」

塔莎立即打開了實驗箱後方預留的小門。

當她鑽進箱子並從通風孔夾層間招手時，諾亞猶豫片刻後猛地將手臂捅進孔洞。

不知為何，敏銳的體感讓他渾身一顫。

「啊。開始實驗前有件事要問。」

塔莎若無其事地問道：

「諾亞。昨晚睡得好嗎？」

「…啥？」

諾亞像聽錯般反問道。

直到幾小時後她才明白塔莎這句話的含義。

雙縫實驗。

這是現代用於驗證物質具有粒子性還是波動性的實驗。

原理很簡單。

向細小平行的雙狹縫發射物質。

如果物質像子彈般是粒子，那麼穿過雙縫的粒子會在顯示幕上形成兩條痕迹。

但若是波呢？

波與粒子最大的區別就在於衍射與干涉。若通過狹縫的物質是波，顯示幕上會出現間隔不等的無數條紋而非兩條。

這被稱為干涉條紋。

換言之總結如下：

清晰兩道線=粒子。

多條條紋=波。

當然深入探究的話還能觀測到違背常識的現象…但我要先用這個原理揭開魔力的秘密。

就算是奇幻世界，雙縫實驗的基本框架也不會改變。雖然設備簡陋，但核心要件俱全。

我率先鑽進暗室。為的是不放過顯示幕上的任何一絲光跡。

接著，諾亞將手臂伸進實驗箱外鑿開的小通風孔。她將食指固定在導引器上，準備朝末端懸掛的雙狹縫發射魔力。

穿過雙狹縫的魔力會抵達塗有月光魚鱗片的顯示幕，留下某種形態的圖案。

雖然說得天花亂墜，其實工序相當簡單。

單就驗證這種『波動性』而言，雙狹縫實驗本不該如此困難。

……沒錯。明明不該這麼難的。

『這都第幾次嘗試了？』

我在暗室中死死盯著顯示幕。

嘗試次數都快突破三位數了，卻始終得不到像樣的結果。

絕大多數時候顯示幕上根本不會浮現任何東西。

偶爾出現些什麼，光芒也只是像模糊的污漬般擴散開來。

有時看似會沿著狹縫形狀留下兩道淡淡痕迹，轉眼又與其他形態混雜得面目全非。完全找不到任何規律性圖案。

僅憑這些根本無法分辨究竟是真正的波動痕迹，還是單純魔力散射的結果。

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只有一個。

『魔力釋放的不穩定性。』

與科學設計的電子槍或激光器不同，魔力釋放完全依賴魔法師的能力與體感。

即便使用法杖，最終從末端將魔力釋放到外界的仍是魔法師本人。

正因如此，才會不斷重複這種慘不忍睹的結果。

「諾亞。還行嗎？」

雖然問的是能否熬夜，但實際是在確認她還能保持多久專註力。

釋放魔力需要高度集中力。

看她狀態不佳，我本打算今天就此中止實驗。

「如果太勉強的話，剩下的明天再…」

「謝謝關心。但我沒問題。」

諾亞乾脆利落地拒絕了。

那斬釘截鐵的態度簡直不像平時的她。

「過度勉強反而會適得其反。」

「不，我真的可以。」

顫抖的聲音里似乎帶著某種執念。

「…為什麼要這麼拚命？」

我不經意間脫口而出。

隔著實驗箱聽到她急促的呼吸，就能想像她有多疲憊。

那是我這種無魔力者終其一生都無緣體會的精神疲勞。

她這樣勉強自己來幫我，怎麼想都不正常。

說實話我們也沒那麼深的交情吧。

「該不會和上次說的『想讓我幫忙的事』有關？」

「…嗯。」

短暫的沉默後，傳來細微的應答聲。

「我…有必須完成的事。為此才進入塞倫學院。而且…現在好不容易才抓住線索。」

她的聲音里不知不覺染上了堅定。

「所以想全力以赴。把握每個瞬間。特別是機會來臨的時候。」

…真是的。

完全搞不懂她到底對我有什麼期待…但話說到這份上，我也不好再推辭。

不管未來要拜託我什麼，眼下終歸是我在受她恩惠。

「那就最後試一次。要是暈倒了反而更麻煩。」

「嗯！這次我會連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集中全部精力！」

「好。最後一次嘗試，開始吧。」

隨著我的話音落下，諾亞抿緊了嘴唇。

我也瞪大早已疲憊不堪的雙眼，死死盯著顯示幕。

月光魚的鱗片不會立即產生反應。檢測魔力石魔力泄漏時，也需要貼在石頭上等很久才能出結果。

所以剛開始並不覺得焦躁。

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次看到毫無反應的顯示幕，都感覺五臟六腑在燃燒。

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小時。

『諾亞…還沒有信號。』

沒有信號意味著她仍在持續釋放魔力。我選擇相信她，繼續等待。

然而顯示幕卻吝嗇到連一絲微光都不肯施捨。

『該再調整一次狹縫與手指夾層的間距嗎。還是說…該尋找能維持魔力直線傳播的介質呢。』

就在我這麼想著，準備提議今天到此為止的瞬間——

嘩啦！

始終如一的窒息般黑暗。

在那片漆黑中，突然浮現出與先前截然不同、模糊卻清晰的多道豎條紋。

中央最亮，向兩側逐漸減弱的重複圖案。簡直像是…波浪相互交織形成的紋路。

當然與前世見過的完美圖案相去甚遠。亮度斑駁不均，條紋間距也並非數學般精確。

但我能確信。即便拙劣模糊，那絕非魔力隨意散射形成的污漬。

與清晰的雙線紋截然不同。那道美麗而規律的圖案，毫無疑問…

「…成功了。」

千真萬確。是干涉條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