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7

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等待凱拉接下來的話。

凱拉像是聽錯了似的反問。她的表情裡帶著純粹的疑惑。

「…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魔法發動條件是魔力的『量』這點，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當我再次字正腔圓地重複提問後，訓練場被冰冷的靜默所籠罩。

不僅是學生們，連站在旁邊的傑莉婭都用「這傢伙在胡說什麼」的表情盯著我。

這種尷尬而冰冷的空氣莫名熟悉。前世當本科生時，我只經歷過兩次類似的氣場。

一次是在下課前三分鐘向教授提問的時候。

還有一次是…問了非常突兀且基礎概念問題的時候。

現在這狀況明顯屬於後者。因為凱拉的表情已經從疑問變成了困惑感。

「我不太理解這個問題的意圖。具體是哪部分、怎樣讓你無法理解？」

「全部。」

我立即回答。

「從魔力的質開始。全部。」

凱拉的眉心皺了起來。背後傳來刺痛般的視線。那目光直白得簡直像是在譴責：無魔力者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懂嗎？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退縮。

我感受不到魔力。因此只能通過邏輯和說明來理解這個世界的法則。

如果現在不解決這個根本疑問，我的作業可能從開始就會走錯方向。

「魔力的質…剛才確實解釋得太簡略了。」

凱拉沉思片刻，隨即下定決心般開口道：

「好，這次我就詳細講解一遍。其他同學也當作複習，認真聽好了。」

凱拉再次從腰際抽出法杖。

「魔法發動方式如下：第一，在腦海中勾勒出想要使用的魔法陣；第二，讓體內魔力循環，並集中到法杖尖端。然後…」

呼啦！法杖頂端竄出火苗。

「第三，當法杖尖端積聚的魔力達到發動標準時，魔法就會生效。」

凱拉剛收回法杖，火焰就像從未出現過般瞬間消失。

「這部分有疑問嗎？」

「沒有。」

明明沒有摩擦，到底怎麼生火的啊——雖然冒出這個疑問，但還是決定先跳過。畢竟現在重點不在這裡。

「很好。接下來要講魔力質量。」

凱拉重新舉起法杖。與剛才不同，她閉上眼睛時眉心微微蹙起，顯得異常專註。

「魔力質量顧名思義就是魔力本身的品質。優質魔力…」

她停頓片刻尋找比喻。

「…嗯。想像乾柴和濕柴就很容易理解。即使分量相同，乾柴點燃的火更旺盛。而濕柴點的火既無力又冒煙。明明數量應該一樣的。」

她睜開眼的同時，法杖尖端再次燃起火焰。

在我這個無魔力者眼中，眼前的火焰和剛才沒什麼兩樣，但似乎是用優質魔力製造出來的火焰。

「魔力也是一樣的。優質魔力就像乾柴，即使少量也能產生強大的力量。這就是魔法師必須提高魔力質量的訓練原因…」

「就是這裡！」

我忍不住喊出聲，凱拉嚇得瞪大了眼睛。

火焰微微晃動，似乎她的注意力被打斷了。

「…什、什麼？」

「剛才那個比喻！您不是說乾柴即使少量也能產生強大力量嗎！」

「是啊。但那又怎樣？」

凱拉仍然一臉困惑地反問。

我難掩興奮地繼續解釋：

「這說明使用魔法最重要的不是聚集多少魔力，而是能否精準控制所需的力量！優質魔力意味著可以用更少的量產生同樣的效果！」

我的喊聲讓訓練場再次陷入靜默。不僅凱拉，周圍的學生們都瞪圓眼睛看著我，彷彿我在說什麼外星語言。

我說錯什麼了嗎？明明解釋得很通俗易懂啊？

面對凱拉疑惑的表情，我耐心地從頭解釋：

「來，我們從基礎開始梳理。您說過魔法觸發需要足夠的魔力量對吧？」

「嗯。沒錯。」

「但您又說如果使用優質魔力，魔力量可以少一些對吧？」

「啊。對的。」

「看啊！你們難道感覺不到奇怪嗎？如果製造火焰需要100單位的魔力，那麼無論質量好壞，魔力總量都必須是100單位才對！」

我環顧四周。即便如此，大家臉上依然寫滿了困惑。

唯獨凱拉與學生們不同。她緊抿雙唇陷入沉思。

眉心浮現淺淡的皺紋，赤紅瞳孔凝視著虛空微微顫動。

我沒有打擾這樣的她，只是默默等待。因為從凱拉瞳孔深處隱約可見的微弱熱意，絕非單純的煩躁或憤怒。

不知等了多久。

打破訓練場尷尬沉默的既不是我，也不是凱拉。

「喂！適可而止吧！」

始終靜立的學生中突然有人朝我煩躁地吼道。

「你懂什麼就敢和教授頂嘴？」

「要是凱拉教授有話要說，現在還會保持沉默嗎？分明是被你的歪理噎得無話可說！」

「就是。馬上就要開始實踐課程了，凈被你浪費大家時間！」

就這樣此起彼伏，針對我的聲浪逐漸高漲。

很棘手。此刻反駁只會火上澆油。

然而就在此時——

「喂。」

低沉如冰的嗓音在訓練場回蕩。

是凱拉。她緩緩擡頭，視線轉向騷動的源頭。

「太吵了，都給我安靜。」

當那道殺氣騰騰的目光掃過，方才還氣勢洶洶的學生們瞬間如石雕般噤聲。令人窒息的靜默再度籠罩了訓練場。

凱拉的目光終於轉向了我。她的眼神中再也找不到一絲困惑感。

「土包子。聽完你的話後我仔細想了想…」

她略微調整了一下呼吸。

「好像確實是你說的那樣。」

「…誒？」

周圍所有學生都驚訝地反問道。

我也同樣震驚。完全沒想到她會這麼輕易就接受了。

「身為無魔力者的你可能不太明白…」

凱拉自顧自地繼續說著。

「熟練的魔法師能像握在掌心般清楚感知魔力的流動、量與質。就像感受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所以在使用魔法時，都是依賴這種體感來調節魔力輸出。想著『差不多是這種感覺』…這樣。」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末尾卻帶著某種奇妙的顫抖。

那是領悟的興奮與昂揚交織的顫抖。

「結果就自然而然地認為，魔法觸發需要的終究只是魔力量。雖然能憑直覺知道需要多大力量，卻只記住了為產生那股力量而注入的量。把因果搞反了啊。」

聽完凱拉的話，我隱約明白了什麼。

我感受不到魔力。但如果像凱拉說的那樣能直觀地感知魔力的質與量，會怎樣呢？

有必要糾結於魔力的定義或性質這種複雜問題嗎？

會想到要製作測量魔力值的工具嗎？

只要隨心所欲地把魔力灌進法杖就行了。如果是優質的魔力，憑感覺少灌點也行。難道不該是這麼簡單的道理嗎？

仔細想來，這個世界一直都是這樣。

用魔法這種便利的手段來彌補效率低下和局限性，對材料和現象的深入思考反而被相對忽視了。

魔力也是如此。這次不是魔法，而是感知魔力的卓越體感本身反而成了遮蔽真相的帷幕。

「有個問題想問你。」

凱拉向我問道。她眼神中此刻只閃爍著純粹的知性好奇心。

「照你所說，如果魔法觸發條件不是量的話，那你覺得真正條件到底是什麼？」

「這個嘛…雖然有些猜測但還不能確定。」

我稍作思考。既非質也非量的東西。因為還沒能準確確認其真面目，所以很難斷言。

如果非要舉出一個確定的性質…

「臨界值。至少可以確定魔法觸發需要跨越最低限度的臨界值。」

「臨界值啊…那就是臨界假說了…不錯。既簡潔又直指核心。」

凱拉反覆咀嚼著我的話，滿意地點了點頭。

接著她突然轉身，朝訓練場出口走去。

「咦？教授，您要去哪兒？」

離下課還早得很，這到底是要去哪啊。

見我慌張詢問，她頭也不回地答道：

「寫論文啊。《魔法觸發的再詮釋：臨界假說》！啊～這標題絕了吧？」

瞥見她臉上浮現的表情，就像發現有趣玩具的小孩子一般。

看到那張面容時，我突然想起了前世的指導教授。雖然他把研究生當奴隸般使喚，但在研究熱情方面絕不輸給任何人。

這個世界的人也一樣啊。對新知識的心跳加速。探索未知事物的悸動。意識到這些情感與前世毫無二致時，內心某個角落突然變得五味雜陳。

…等等。

「你論文題目叫什麼？」

那明明是我的作業主題啊！現在居然要用它寫論文？

…真的假的？

「卧槽那是我的作業主題啊！！！！」

我遲了半拍才吼出來，發瘋似地追著凱拉狂奔而去。

把一臉荒唐的傑莉婭和呆若木雞的學生們統統甩在身後。

砰！

隨著巨響關上凱拉的實驗室門後，我才終於能鬆口氣。

「呼…嚇死我了。」

雖然剛才追上去時一副要揪住衣領算賬的架勢，但凱拉卻泰然自若地說：

『喂，我再怎麼說也是教授，會明目張胆搶你作業創意嗎？這充其量只是個人研究筆記罷了。既沒打算公開發表，純粹是滿足我的求知慾而已。』

…如此這般。

倒不像是說謊。

如果真打算剽竊我的創意，應該不會當著我的面大聲說出論文題目吧。

總之暫時避過了作業主題灰飛煙滅的危機。但與此同時，心裡某個角落還是隱隱不安。

「結果課還是沒好好聽成啊。」

「都怪凱拉突然宣布罷工，連最重要的魔法練習都沒能好好觀察就結束了。」

要驗證剛才靈光一現的假設，還需要更多數據。所以本來想在實踐課程期間親自觀察分析的說。

我私下向凱拉教授求助過，但她只是搖了搖頭。

她說課堂提問倒是無妨，但若在作業方面給予幫助，可能會引起其他教授的誤會。

尤其是這次作業已經明確會嚴格評分的情況下。

「那到底該找誰幫忙啊？」

我踢踢踏踏地走在走廊上嘀咕著。

傑莉婭？不行。這丫頭在魔法方面就是個廢柴。理論水平還算中等，但其他方面根本幫不上忙。

想像路勒克瑙那次一樣找高階術士指點，可我在魔法館那邊又沒有人脈。而且從上次希拉斯的先例來看，好像有不少人看我不順眼。

這麼一想，我的社交圈還真是狹窄啊。這點無論是前世還是現在都沒變呢。

「唉…」

不自覺地就脫口而出一聲長嘆。

就在茫然無措的瞬間——

「啊、找到啦！塔莎！」

聽到有人急切呼喚我的名字，我條件反射地回過頭。

只見一名女生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裡，似乎剛跑過來。

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的金髮分成兩股精心編成辮子。大大的眼睛透著善良，整體給人溫柔的感覺。

「那個…你現在有空嗎？」

是諾亞·貝爾迪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