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1

阿卡納幻想。

以魔法發達的特里斯坦大陸為背景的中世紀風幻想遊戲。

在劍與魔法，還有該死的美磅計量法支配的世界裡度過了不少時間。

根據這段時間的經歷，我姜天空。不。塔莎得出了一個感想。

「真是無聊透頂。」

生在幻想世界還算不錯。就算變成女人的身體我也能忍個一百次。

但最大的問題在於我是個無魔力者。這副感受不到也運用不了瑪納 的軀體，在這個幻想世界裡堪稱最糟糕的缺陷。

「轉生時開外掛不是基本操作嗎…」

這個世界對無魔力者格外殘酷。所以現在的父母特別擔心我會受傷。問題在於他們保護過度了。

「都這個年紀了居然連村子外面都沒去過一次。」

甚至因為危險這個理由，連父親工作的鐵匠鋪都不讓我靠近。

最後我只能窩在家裡，在羊皮紙上畫虛構的橋樑設計圖，或是寫下記憶中的工程公式來打發無聊。

在這樣消磨時間的過程中，我明白了一件事。

雖然前世是過勞死，但我依然熱愛工程學。

分析現象並用公式表達。不斷追問如何讓現有設計更便宜、更高效、更穩定——這個過程令我感到興奮。

對我而言，這個世界充滿可能性。地球上沒有的奇妙礦物。瑪納 與魔法的存在。還有從各種生物身上能獲取的材料。

「明明伸手就能夠到那些東西，卻什麼都做不了。」

氣得肩膀直發抖。

「哪怕多幾張紙條也好啊。」

把用到破破爛爛的羊皮紙堆掃到房間角落。

沒錯。和羊皮紙搏鬥的日子到今天為止了。今天是我的十五歲生日。

在這個轉生後的鄉下村莊里，有個傳統是在孩子十五歲生日時，讓已成年的孩子參觀父母的工作場所。即便是無魔力者的我也不例外。

也就是說，從今天起可以用肉眼看見父親的鐵匠鋪了。

「塔莎。」

一大早起來等著，沒過多久父親就喊我了。我立刻應聲，搶在父親完全推開門前衝出房間。

「在！」

「喲，起得真早啊。吃完早飯直接去鐵匠鋪，先把衣服穿好。」

「這不已經穿好了嘛？」

我上身只套了件寬鬆的外套。這樣活動方便，而且這副軀體不像前世，動不動就燥熱得汗流浹背。

「女孩子不能這麼穿。再這樣就不帶你去鐵匠鋪了。」

女孩子要端莊。不然哪個男人會娶你。多學學你媽媽等等。

在父親的威脅和連珠炮般的嘮叨下，我不得不又裹上幾件外套。

就像美製單位一樣，至今仍難以適應這具軀體變成女性的事實。

狼吞虎咽吃完早飯，我和父親走上街道。雖然離家有點距離，但還不至於要騎馬，就決定步行。

越是加快腳步，越能感覺到心臟在砰砰直跳。

鐵匠鋪真棒啊。僅憑純粹的熱量與力量就能加工堅硬鋼鐵的地方。甚至有人認為工學正是始於鐵匠鋪。我也是其中一員。

到了現代雖然開發出許多金屬加工法，但它們全都是從古典方式的框架中發展出來的。想到能親眼目睹只在教材上見過的金屬加工，興奮之情就難以抑制。

這個世界的鐵匠鋪會是什麼模樣呢？會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就這樣努力走了一陣，終於抵達了飄著黑色煙霧的煙囪建筑前。

「塔莎。我再三強調絕對不許擅自行動。鐵匠鋪里到處都是又燙又危險的東西。特別是像你這樣無魔力者…」

「好啦好啦，知道啦。我會注意的。」

鐵匠鋪內充斥著灼熱的高溫、鋼鐵腥味和風箱聲響。表面看來與我原來世界的鐵匠鋪沒有太大區別。

「這味道可能有點沖吧？感覺如何？」

「我覺得還好。」

說著我使勁地深吸一口氣。充滿肺部的熾熱空氣與縈繞鼻尖鋼鐵特有的腥氣，非但不令人作嘔，反而比任何香水都要芬芳。

「接下來就讓你親眼看看鑄劍過程。太危險了，站遠些。」

好。現在正式開始。

我瞪大雙眼緊盯著父親和鐵砧上的鋼鐵。

父親嫻熟地將燒得通紅的鋼塊置於鐵砧。當他深呼吸集中精神時，能看到前臂肌肉微微隆起。

鏘！鏘！鏘！

他錘擊鋼鐵的力量並非僅來自肌肉。這個世界的人能用瑪那強化臂力。對無魔力者的我而言簡直是痴心妄想。

不知敲打了多久。當劍的形狀大致成型時，父親用鉗子夾起通紅的劍身，直接浸入旁邊的水桶中。

嗤——！

伴隨著劇烈的聲響，蒸汽衝天而起。

淬火。通過急速冷卻鋼鐵來最大化硬度的工序。到這裡為止，和我原來生活的現代地球完全一樣。

我雙眼發亮地期待著下一步。單純淬過火的鐵很容易斷裂，所以需要緩慢冷卻的過程。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回火。

回火能賦予鋼鐵韌性。要打造出不僅堅硬而且強韌的鋼鐵，這是必不可少的工序。那麼，在這裡究竟會用多少溫度、處理多長時間呢？

然而與我的期待相反，父親直接把劍撈出來放在冷卻台上。然後像是很滿意似地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好了。等它冷卻後開刃、裝上劍柄，就是一把好劍了。」

瞬間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熱處理過程就這樣結束了？鍛造加淬火就完事？

回火呢？而且現在想想，淬火前好像連退火都沒做？

「誒？啊，爸爸。這就結束了嗎？」

「不。還有事情要做。就這樣的話劍會很容易折斷的。」

我心想那是當然。但父親接下來說的話完全出乎意料。

「為了防止劍折斷，要去找魔法師付錢請他進行魔法附魔。完成這個步驟才能算真正打造好一把劍。」

「…哈？」

魔法師。魔法附魔。

彷彿有巨錘砸在腦門上的衝擊感席捲而來。

「其他鐵匠鋪也都是這樣打造劍的嗎？」

「大體框架不會變。雖然可能會有細微差別。」

「或許該慢慢冷卻鐵塊？你們沒這樣做嗎…？」

「何必浪費這種時間？趕緊做完交給魔法師處理不就好了。」

其實在這個世界生活至今，我一直隱約覺得不對勁。

這個世界明明用著美製單位這種反人類的計量方式，文明程度卻高得離譜。不過之前也沒深究，想著反正是中世紀『風』奇幻遊戲設定嘛～就隨便過去了。

但此時此刻，那些曾模煳感受到的技術『漏洞』突然清晰呈現在眼前。

若是我原本地球上的鐵匠，即便不懂原理也該憑經驗知道——緩慢冷卻能讓鐵器更堅韌。

但這裡的鐵匠根本不懂這個。反正能用魔法後期處理，自然覺得沒必要把材料性能榨到極限。

像這樣用『魔法』掩蓋技術缺陷與低效——就是這個世界運轉的方式。

「這種事可能…不。倒也不算反常。」

在我原來的地球，人們也曾堅信太陽繞地球轉，認為放血能治黑死病，將牛頓力學奉為絕對真理。那個時代，那就是常識。

在我的原世界尚且如此，更何況這個魔法自古存在的世界。思想觀念以魔法為中心，或許再正常不過。

但我實在無法忍受。

這種低效。這種湊合式的工序。

「這他媽的算什麼工學…」

「這種粗糙的工藝居然在被稱為工程學起源的鐵匠鋪里進行！」

「鍛造過程倒沒什麼特別要注意的。硬要說的話，就是別捶得太勐導致內部產生裂紋。至於淬火…等等。用的材料是鐵對吧？如果連退火回火這些技術都不懂，說不定從一開始就選了不適合做劍的鐵料。」

「塔、塔莎…？」

父親在旁邊說了什麼，但我沒聽進去。

自言自語是我前世就有的壞習慣。因為不把想法說出口的話，思路就整理不清楚。

這樣嘀咕了好一陣子，我得出了結論。

「先試試滲碳處理吧。」

「滲、滲什麼？」

「就是把木炭和熟鐵一起燒啦。」

這是為了製作碳鋼。雖然不知道具體要燒多少木炭、滲入多少碳才能得到理想的碳鋼，但只要知道方法，反覆試錯總能找到最佳比例。

啊。體力活。這才是機械工程的精髓啊。

如今教材上的曲線圖和圖表，全都是前輩們用汗水換來的成果！

「爸爸。我有件事想拜託您。」

我對愣愣看著我的父親低下頭。

「請讓我也在這裡工作吧。」

大約一年後。

位於特里斯坦大陸中心的名校——塞倫學院的首席劍術教官威廉，正用平靜的目光注視著桌面。

桌上放著一個古風的實驗箱，箱內躺著一把劍。

「就是這把劍嗎？你說的那把很硬的劍？」

「是的。」

威廉將劍從箱中取出。劍身在魔力燈的光照下閃爍著寒光。

並沒有感受到什麼特別之處。要說特別的話，大概就是劍身上刻著的美麗波浪紋路吧。不過劍畢竟是揮舞的武器而非裝飾品，這種特徵可有可無。

威廉繼續仔細端詳著劍身，突然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瞪大了眼睛。

「這把劍…沒有刻魔法陣？」

在完成鍛造的劍上刻強化魔法陣是不可或缺的工序。沒有魔法陣的劍雖然鋒利卻容易折斷。

因此劍的性能取決於刻印魔法陣的魔法師水平。

雖說在魔法高度發達的現在，市面上已經開發出許多用少量瑪納 就能發揮適當性能的商用魔法陣，但打造重要武器時還是得花重金委託一流魔法師。

總之拿到劍後第一件事就是進行『魔法陣檢查』。但凡對劍術有點自信的人，光看刻印的魔法陣就能大致判斷劍的性能。

然而這把劍沒有魔法陣。也就是說，它跳過了魔法處理的後期工序。

意識到這點後，威廉斜眼瞪著部下說道：

「你是在耍我嗎？」

「不、不是的。親自試用過的冒險者們都說這把劍即使不激活魔法陣也足夠堅固…」

「行啊。那就試試看吧。」

威廉像是懶得再浪費時間般隨手拔出掛在牆上的劍。

當他將魔力注入劍身時，刻印的魔法陣立刻泛起微光開始運作。

沒錯。這才是正經的劍。沒刻魔法陣的劍不過是容易折斷的鐵塊罷了。結果根本不用看也知道。

帶著這樣的確信，當兩把劍鋒相擊的瞬間——

鏘——！

斷掉的…是威廉揮出的那把劍。

「……！」

威廉震驚地盯著手中斷成兩截的長劍。

這把斷劍本是市面常見的制式武器，鐫刻的魔法陣效率不差，價格也適中。

由於性價比頗高，新手冒險者買劍時多半會被推薦這款帶魔法陣的劍。

說白了就是既不算頂尖但也絕不差勁的貨色。

可這樣的劍竟被一把沒鐫刻魔法陣的劍斬斷了？

『怎麼可能。不對…或許是這把劍的魔法陣刻錯了。換把劍驗證就…』

威廉匆忙沖向學院倉庫。

角落排列著訓練用劍。他抽出一把，照例注入魔力揮砍。

鏘——！

結果依舊。再揮，再砍。

鏘！鏘！

斷裂的永遠是他揮出的劍刃。

「荒謬。」

即便是訓練用劍，能入庫的也都符合學院標準。難道未刻魔法陣的劍真比鐫刻過的更鋒利？

剎那間，威廉腦中迴響起方才的金屬錚鳴。那是他視為常識的認知，以及固有觀念碎裂的聲音。

「如果這是真的…」

威廉如遭雷擊般呆立良久，直到遲來的部屬趕到才低聲下令：

「能查到打造這劍的鐵匠鋪嗎？」

「啊？是、是的。查到之後您要…？」

「多此一問。」

威廉將波紋劍慎重收入實驗箱，眼神銳利如出鞘利刃：

「當然要親自會會——打造這把劍的鐵匠。」

此刻他的聲音與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