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聖N的啟程

毒親的問題順利解決之後，五年過去了。

克拉艾爾今年二十三歲。蕾娜則十五歲了。

在那之後，克拉艾爾和蕾娜身邊也時常有麻煩降臨，但多虧有聖女的加護，都順順利利地解決了。

蕾娜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妨礙，健康地成長了起來，如今已經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淑女。學業和禮儀修養的學習都很順利。至於神聖術，更是早就把克拉艾爾甩在身後，不知不覺間連聖靈都能操控了。

如今的蕾娜，恐怕連遊戲中盤之後的敵人都能擊敗吧。

（明年她就要進入王都的學園了……照這樣看，應該不會在學園或大神殿里遭到欺負。就算真有人找茬，她也肯定能輕鬆反殺回去吧。）

雖然自己是為了讓蕾娜不再遭受欺凌才對她進行了教育……但她的成長還是超出了預想。照理說，她本該和攻略角色們一起跨越試煉、逐漸成長，總覺得自己似乎教得有點過頭了。

「您怎麼了，克拉艾爾大人？」

「……不，沒什麼。蕾娜。」

在神殿里的餐廚一體間中，克拉艾爾對一臉疑惑地向自己發問的蕾娜搖了搖頭。

克拉艾爾的視線所及之處，系著圍裙的蕾娜正在攪拌鍋里的東西。

蕾娜那閃耀的銀白長發已經垂至腰間，體態也徹底長成了成熟女性的模樣。容貌更是愈發精緻，和遊戲里的女主角一樣……不，甚至比那更美。

發生變化的並不只有蕾娜。或許是因為一直待在她身邊，克拉艾爾使用神聖術的本領也有了天翻地覆的提升。過去無法施展的高階神聖術，如今也能使用了。

（有了這神聖術，餘生大概可以高枕無憂了……但我真的有給予蕾娜足以讓她如此付出的東西嗎？）

最近，克拉艾爾總是在想這些事。

自己真的有盡到代理父親的責任嗎？這世上的父親們，是不是都比自己會更好地履行職責？

那大概算是一種育兒憂鬱吧。到了明年，蕾娜就要進入王都的學園了。面對一步步逼近的分別，作為養育者的他，漸漸失去了自信。

「好了，燉菜做好了哦……您怎麼了？真的沒什麼精神呢。」

蕾娜把菜放到桌上，探頭看向克拉艾爾的臉。

「沒、沒有……我真的沒事哦？」

「真的嗎？稍微失禮一下……」

「嗚……!? 」

蕾娜用自己的額頭輕輕碰上了克拉艾爾的額頭。

近在咫尺……那張美麗聖女的容顏，近得就像要接吻一樣。

「蕾、蕾娜……」

「嗯……雖然感覺有點燙，不過不像是生病呢。最近正值換季，您是不是身體有點不舒服？」

「我、我沒事！」

「啊……」

克拉艾爾慌忙把蕾娜拉開。

蕾娜發出一聲遺憾的輕嘆，不過立刻又把食指抵在唇邊，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吃完晚飯去洗個澡，今晚就早點休息吧。今天晚上我也幫您擦背吧？」

「不、不是，那個……我之前也說過了，這種年紀還一起洗澡……」

「克拉艾爾大人不是一直都這麼說嗎……『我是蕾娜的代理父親』。為了盡孝，幫父親擦背不是很自然的事嗎？」

「是、是這樣嗎？」

「當然是啊。還是說……克拉艾爾大人把我當成女人看待了？」

蕾娜直視著克拉艾爾，嫣然一笑。不知為何，那張臉在此刻顯得格外嫵媚。

「當、當然沒有。我是蕾娜的代理父親，也是監護人……」

「……這樣啊。」

蕾娜收起笑容，像鬧彆扭似地撅起了嘴。

「既然如此，那一起洗也沒問題吧！洗完澡之後還要睡同一張床！說好了！」

「不、不是……這個……」

「我們是父女，這有什麼關係呢？」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克拉艾爾隱約感覺蕾娜在生氣。

既然被拿捏住了，他也就失去了拒絕這個選項。

「…………在克拉艾爾大人放棄抵抗之前，我是不會放棄的。」

最後那句輕聲呢喃，沒能傳進克拉艾爾耳中，就像融進空氣里一般消散了。

歲月流轉，有些東西一如既往，有些東西卻理所當然地悄然改變。

圍繞著克拉艾爾與蕾娜的環境，同樣如此。

「蕾娜小姐！請和我結婚吧！」

「對不起，失陪了。」

「啊啊……！」

某個從別的鎮子趕來的年輕男人，被蕾娜笑著一刀兩斷，當場崩潰跪倒。

男人雙手雙膝撐在神殿地板上，垂頭喪氣，淚如泉湧。

「蕾娜還是一如既往地受歡迎呢。這個月都已經第五個了吧。」

「是啊……特地從別的鎮子跑來求婚，我也很傷腦筋呢。」

聽到服裝店老闆、也就是男大姐店主的話，克拉艾爾一邊苦笑一邊回答。

二人正在神殿一角閑聊。羅特爾夫人也在，加入了話題。

「畢竟她長得那麼漂亮嘛。身材又好，根本看不出還只有十五歲呢。」

「求婚的人絡繹不絕也是當然的呀。要不是有祭司大人在，我們鎮上肯定也會有一大堆人跑去求婚呢。」

「為什麼會扯到我身上？就算我是代理父親，只要對方不是特別差勁，或者已經有婚約了，我也不會反對啊？」

「「唉……」」

兩人彷彿事先說好似的，同時嘆了口氣。

「祭司大人真的好遲鈍啊。您該不會真的一點都沒發現吧？」

「這也沒辦法吧？畢竟從她小時候起就是你在照顧啊。」

「可是……蕾娜從小就表現得很明顯吧？最近更是露骨得很……現在已經只有把人推倒這一條路了吧？」

羅特爾夫人和男大姐店主之間，正進行著某種很不妙的對話。

「……兩位，能不能不要把我排除在外說話？」

克拉艾爾眯起眼瞪了過去，男大姐店主像投降似地舉起雙手。

「開玩笑的啦。比起這個……她都受歡迎到這個地步了，你不擔心嗎？會不會惹出什麼奇怪的麻煩來呀？」

最近，蕾娜身邊始終少不了求婚者，隔三差五就會有人來搭訕或者向她求婚。求婚者之中，甚至還有那種被拒絕後也不肯放棄、帶點跟蹤狂氣質的男人。

「我覺得應該沒問題……你們看。」

「蕾、蕾娜小姐！我果然還是放不下你。我對你……！」

剛才還以幾乎像是在土下座的姿勢消沉不已的男人，像裝了彈簧一樣猛地站起身，高高跳了起來。接著就想從後面抱住正在拿掃帚打掃的蕾娜。

「蕾娜！」

「危險！」

見那男人像某個大盜撲向床鋪似的猛然飛撲過去，羅特爾夫人與男大姐店主都慌忙叫出聲來。

「熊—！」「喵！」「汪汪！」

「咕噫……!? 」

然而……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三隻玩偶……熊、貓、狗，把那男人當場打落。

頭、腹部和襠部同時挨了一擊，男人一路滾出了神殿外。

「那是……」

「保鏢哦……是蕾娜的。」

克拉艾爾半是無奈、半是佩服地解釋道。

玩偶里寄宿著守護蕾娜的聖靈。那些聖靈的戰鬥力凌駕於一般士兵之上，而且，每當克拉艾爾給她買新的玩偶，數量還會持續增加。

「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必要正經去保護蕾娜了……看來，雛鳥離巢的時候快到了呢。」

「……祭司大人果然打算把蕾娜送去王都呢。」

「是啊，不久後的將來吧。」

面對男大姐店主的點破，克拉艾爾毫不掩飾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蕾娜把我當家人一樣依賴，也知道她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但是……那孩子不該在這種鄉下小鎮止步。她應該去認識更廣闊的世界。」

「……嗯，想說什麼我懂啦。」

「就是所謂可愛的孩子就該讓她去遠行吧……」

男大姐店主和羅特爾夫人雖然都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還是表示了贊同。

「不過啊，我是贊成蕾娜去王都的。她確實應該去看看這個世界。」

「可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那孩子最後會回到這個鎮上來。」

「…………」

那可未必。蕾娜到了王都，會遇見很多人。王太子、騎士團長的兒子、宰相的兒子……一群赫赫有名的美男子都會聚集到她身邊。

（去了王都，等蕾娜意識到自己是聖女之後，我可不覺得她還會再回來……）

克拉艾爾覺得寂寞，卻不覺得悲傷。

因為他認為，那才是理應如此的正確形態。

「打擾了。請問這間神殿的祭司閣下在嗎？」

正在沉思時，門口傳來了叩叩的敲門聲。

他抬眼看去……敞開的神殿正門處，站著一位戴著講究禮帽和外套的老紳士。老紳士一邊頻頻看向門外倒著的求婚者「遺體」，一邊朝神殿里出聲招呼。

「……看來，新來的求婚者到了呢。而且還是不能怠慢的大客戶。」

克拉艾爾向二人微微致意後，朝那位老紳士走去。

「我是祭司克拉艾爾·巴恩。遠道而來，辛苦您了。」

克拉艾爾把手按在胸前，深深向老紳士低頭行禮。

「不過……我倒沒想到，會是您親自前來啊，樞機卿閣下。」

「事情非同小可。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會趕來。」

老紳士摘下禮帽，回應了克拉艾爾的問候。

「看來不必自我介紹了，不過還是照例說一聲吧。我是王都大神殿的樞機卿，迪列特·霍斯特。聽聞這座神殿里發現了聖女，便親自前來。」

樞機卿……也就是君臨大神殿頂點的人物，竟然親自現身了。

而他的目的，當然是為了把身為聖女的蕾娜接去王都。

（離別的時候，終於還是到了嗎……）

克拉艾爾微微垂下眼，將樞機卿引進神殿深處的會客室。

就在克拉艾爾帶著些許緊張接待老人時，蕾娜開口問道。

「克拉艾爾大人，那位是什麼人？」

「是從王都來的客人……不好意思，禮拜堂那邊先拜託你了。」

「我知道了……？」

蕾娜帶著一臉狐疑點頭應下。

「……剛才那位就是聖女大人嗎。原來如此，真是一位光彩照人的美麗女性。」

一進入會客室，樞機卿便像是在試探一般問道。

「不僅僅是外表的美麗而已。那宛如從她身後灑下的聖潔力量……看來，她是聖女無疑了。」

「她叫蕾娜。從五年前開始，就由這間神殿收留。」

「哦？五年前開始……」

「總之，請先坐這邊的沙發吧。我這就去端茶……」

「熊—」

會客室的門打開了，一隻熊玩偶走了進來。

它的小手裡端著托盤，上面放著茶杯和茶點盤。

「熊—」

「……謝謝你特地送來。」

克拉艾爾接過托盤，放到會客室的桌上。

熊朝樞機卿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後就那樣離開了房間。

「……剛才那是什麼？」

「……………………那是聖女的神跡。」

克拉艾爾像是擠出這句話似地說完，樞機卿便用一副彷彿見到了什麼珍禽異獸的表情，低聲說道「是嗎……」。

「有聖女大人在的神殿里，像剛才那樣的奇蹟是日常嗎？」

「嗯，算是吧。」

「真令人羨慕啊。早知道，真該更早些把她迎進大神殿……」

樞機卿在沙發上坐下，抿了一口茶。

那是剛泡好的紅茶。可怕的是……十有八九是那隻熊玩偶泡的。

樞機卿沒有開口，只是沉默著。

一分鐘，兩分鐘……尷尬的沉默持續了片刻，樞機卿終於開了口。

「那麼……祭司克拉艾爾·巴恩。首先，我讚許你發現並保護了聖女大人。大神殿之後應該會正式支付給你相應的報酬。」

「……謝謝您。」

「但是……在那之前，有件事必須先弄清楚。」

樞機卿將茶杯放回桌上，用嚴厲的目光盯住克拉艾爾。

「你究竟是真正忠誠於神明的信徒，還是……如同竊神者一般，將聖女大人的力量據為己用的彌天大罪人。讓我來好好弄清楚吧。」

「…………」

「祭司克拉艾爾·巴恩。你在五年前把聖女迎入神殿，為何直到今天才上報？」

樞機卿為什麼會來到這座鎮上？

理由當然是因為克拉艾爾給他寄了書信，上報了這件事。

「如果你的回答不能令我滿意，那我就必須拘束你。神殿騎士正在外面待命，所以勸你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

「來吧，說個讓我信服的理由。為什麼你一直把聖女藏起來？」

「……嗯，當然。樞機卿閣下，我會說明的。」

克拉艾爾一邊注意不讓緊張顯露在聲音里，一邊開始解釋。

「我之所以在保護聖女的同時沒有上報……是希望她能哪怕多一點平靜、健康地成長起來。這五年來，我給了她充足的食物和教育，悉心養育她。神聖術方面，也已經讓她學有所成。」

「原來如此……你是想說，這是為了聖女大人好。不過，聖女大人的教育，本來不該由大神殿來負責嗎？」

「……恕我直言，您真的認為，被大神殿帶走的聖女大人，能夠真正健康平穩地成長嗎？」

「……你是在譴責我這個大神殿的負責人嗎？」

大概是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樞機卿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他動怒了。那股壓迫感駭人至極，但克拉艾爾並沒有畏懼，而是繼續說道。

「前代聖女大人出身於公爵家。再前一代、再前一代，也全都是高貴血統出身。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出現了一位平民出身的聖女，會變成什麼樣？您能保證大神殿的神官們不會以教育為名欺凌聖女嗎？」

「……傷害聖女大人的神官怎麼可能存在。」

「您真的是這麼認為的嗎？您能向女神起誓嗎？」

樞機卿一臉苦澀地沉默了下來。看來他心裡也覺得，這並非絕無可能。

在王都大神殿任職的神官，幾乎都是貴族出身，對權力、權威與財富有著極強的執念。若將一個平民少女以聖女之名投入其中，被嫉妒與迫害的可能性不在話下。

「……若是先讓她成為有力貴族家的養女，再進入大神殿的話，應該就不會有虐待了。」

「即便如此，可能性也不是零。被權力徹底束縛的人，有時會做出任何人看來都愚不可及的事……閣下應當也曾親眼目睹過。」

「…………」

沉默便是答案。

事實上，被送往王都的蕾娜雖然會被勞雷爾公爵家收養，卻同樣會在那裡遭到欺負。公爵家的那對母女會因為『我的女兒才更配當聖女！』、『為什麼偏偏是平民的孩子！』而嫉恨蕾娜，甚至用鞭子抽打她。

「的確，那種可能性不是零。但是……不，可是……」

樞機卿的話已經沒有最開始那樣的壓迫感了。看得出來，他正在猶豫。

為了再推一把，克拉艾爾舉起右手，鄭重宣言：

「艾格貝爾祭司克拉艾爾·巴恩向女神起誓。『我從未做過任何加害聖女蕾娜之事，也無意利用她。之所以沒有上報，只是優先考慮了對她的保護。』」

克拉艾爾如此宣告後，樞機卿微微睜大了眼睛。

對於神官而言，向女神起誓的分量極重。侍奉神明之人若在女神面前說謊，甚至有可能作為神罰而失去神聖術。

「……竟然做到這個地步嗎。為了聖女大人。」

面對克拉艾爾的誓言，樞機卿嘆了口氣……隨後用夾雜著嘆息的聲音說道。

「……好吧。那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您願意理解了嗎？」

「我明白你並無惡意。不過……今後，聖女大人就由大神殿來保護。恐怕明年，她就會進入王都的學園就讀吧。」

這正合克拉艾爾的心意。他本來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向大神殿彙報的。

「是，請您……今後多多照顧聖女大人，照顧蕾娜……！」

樞機卿性格嚴厲，但本質上是個善良的人。雖然在遊戲里，他沒能察覺蕾娜正被負責教育的人欺負，說明他也有粗心的一面……但應該還是可以信任的。

「那麼，近日大神殿就會派迎接的馬車過來。請向聖女大人說明此事，並讓她把行李收拾好。」

「我明白了……蕾娜那邊就由我來說明。」

「就這麼辦吧……那麼，告辭了。」

樞機卿輕輕哼了一聲，站起身來重新戴好禮帽。

他與在外面待命的神殿騎士會合後，離開了神殿。

（離別的時候，終於到了嗎……）

數日之內，王都大神殿派來的馬車就會來到這裡吧。

蕾娜將前往王都。她會進入王立學園，與那些攻略角色相遇。

說不定……她今後再也不會回到這座城鎮了。

（雖然會寂寞……但在沉浸於感傷之前，還有必須去做的事。）

「克拉艾爾大人，客人已經回去了嗎？」

送走樞機卿之後回來的克拉艾爾面前，蕾娜走了過來。

「蕾娜……之後我有話要跟你說。等神殿關門之後，到我房間來一趟。」

「好……？」

接下來，克拉艾爾必須向蕾娜說明她是聖女的事實，並說服她前往王都。

和蕾娜一起生活已經五年了……可她至今都還不知道自己是聖女。

那麼，蕾娜會同意和克拉艾爾分別，前往王都嗎？

那天夜裡，兩人隔著桌子相對而坐，克拉艾爾向蕾娜開了口。

「恕我拒絕。」

在聽完這一番說明之後，蕾娜帶著滿面笑容，乾脆地說道。

果然如此嗎。克拉艾爾垂下肩膀。

要說服倔強的蕾娜，恐怕會很費功夫吧……就在克拉艾爾為該如何勸說而頭疼時，蕾娜很快又搖了搖頭。

「……雖然很想這麼說，不過我明白了。我會去王都的。」

「欸……？」

「我會去大神殿……以聖女的身份。」

她答應得意外地乾脆。

克拉艾爾一時覺得意外，又有些泄氣似的，眨了眨眼。

「……你答應得還真輕易啊？」

「一點也不輕易哦！要和克拉艾爾大人分開，我真的很不願意！但是……我也一直在想，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蕾娜神情認真地說道。

「克拉艾爾大人。您是貴族，對吧？」

「嗯，是啊。姑且算是巴恩侯爵家的人吧？」

雖然克拉艾爾並沒有家族繼承權，但從法律上來說，他確實是侯爵家的人。

「貴族和平民不能結婚……既然如此，我就得拿到更高的身份才行。」

「……啊？」

蕾娜嘟囔著什麼。那些輕聲細語的內容，沒能傳到克拉爾的耳中。

「不……我是想著，我也不能一直麻煩克拉艾爾大人照顧我。我要去學園讀書，等將來能報答您的恩情，再堂堂正正地回來。」

「……根本不需要什麼報答。倒不如說，我從你那裡得到的，已經多到過頭了。」

家務有一大半都是她在做，她也和鎮上的人們打成了一片。和她一起生活的這段日子裡，克拉爾的神聖術造詣提升了不少。這間神殿也在聖女的加護下被徹底凈化了，只要住在這裡，今後大概都能與疾病和災厄絕緣。

「雖然只有短短五年，但能讓身為聖女的你來到這間神殿，對我而言就是一種驕傲。今後，你只要考慮自己的幸福去活就好了。」

「只考慮自己的幸福……真的可以嗎？」

蕾娜微微壓低了聲音，低低地問道。

「嗯，當然可以……你有這個資格。」

她幼年便失去了母親，又在毒親手下過著不幸的生活。

蕾娜比任何人都更有資格獲得幸福……克拉艾爾對此深信不疑。

「也就是說，我可以把自己的幸福放在第一位，對吧？比起別的事情……比如比起克拉艾爾大人的意願，我也可以優先選擇自己的幸福，這樣也沒問題，對吧？您是這麼說的吧!? 」

「是、是的……倒也沒問題……」

為什麼呢。隨著蕾娜的語氣一點點變強，克拉艾爾的後背竄過一陣涼意。

明明她臉上浮現的是毫無惡意的笑容，為什麼那笑意看起來卻會讓人覺得可怕呢？

「我明白了！證詞到手了！」

蕾娜「啪」地用力拍了一下雙手。

「就照克拉艾爾大人的期望，我會把自己的幸福放在最優先的位置來行動！話說回來……即將離開故鄉、啟程前往王都的我，能不能先向您要一個獎勵呢？」

「獎勵……嗎？」

「嗯。如果我以聖女的身份盡到職責，順利從學園畢業的話……到時候，克拉艾爾大人答應實現我一個願望，您覺得怎麼樣？」

「願望……嗎。嗯，只要是我辦得到的事，倒是沒問題……」

稍微想了想，克拉艾爾點了點頭。

明明還沒入學，就開始考慮畢業之後的事，未免太早了……不過，作為代理父親，送她一份畢業賀禮也沒什麼問題吧。

「好，我又拿到證詞了！」

蕾娜惡作劇般地一笑，一個人啪啦啪啦地鼓起掌來。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說『證詞』，到底是什麼？」

「請您別在意……我絕對不會讓您賴賬的，還請做好覺悟哦？」

「哈、哈啊……？」

聖女光環全開。面對背後彷彿散發著聖光、語氣斬釘截鐵的蕾娜，克拉艾爾不由得渾身一顫。

總之……在得到了蕾娜的同意之後，她啟程前往王都這件事就這樣決定了下來。

以學園為舞台、以蕾娜為主人公的乙女遊戲，即將拉開帷幕。

在那之後的幾天里，克拉艾爾與蕾娜度過了他們還能在一起的最後時光。

他們去向照顧過自己的鎮民們道別，一起重遊留有回憶的地方，也曾整整一天什麼都不做，只是在神殿里聊些漫無邊際的話。

就在這樣的時光中，王都大神殿的迎接隊伍來了。

那是一輛刻有神殿紋章的莊嚴白色馬車。彷彿就連王族都配得上的豪華馬車上，下來的正是幾天前才見過的樞機卿。

「我等前來迎接您了，聖女大人。」

身為樞機卿的迪列特·霍斯特單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馬車周圍還有從白馬背上下來的神殿騎士。他們也正朝蕾娜低著頭。

另外，事先就得知蕾娜將作為聖女前往王都的鎮民們也聚集了過來，正用被淚水浸濕的手帕為她送行。

「抬起頭來吧……辛苦各位從王都前來迎接。」

身披嶄新白袍的蕾娜，用沉穩的語氣說道。

面對樞機卿與神殿騎士這般誇張的迎接陣仗，她卻看不出半點畏懼。

那從容端莊的身姿，宛然便是聖女該有的氣度，那股清冽聖潔的氣場令周遭眾人無不為之折服，紛紛發出感嘆的嘆息。

「真、真是愧不敢當，聖女大……」

抬起頭來的樞機卿原本想說幾句禮儀性的寒暄，卻在中途把話咽了回去。

因為抬眼望去的蕾娜……那被純白禮服包裹著的身姿，簡直宛如剛從天上降臨的女神。

為了這一天，男大姐服裝店店主奧拉托里歐親手設計了這身禮服，將她那神秘的美貌被襯托得更加動人。

「女、女神啊……」

樞機卿連寒暄都忘了，不由自主地低聲呢喃。從某種角度看或許是失禮之舉，然而蕾娜毫不在意，輕輕拂了拂裙擺，回過身來。

「各位，這些日子以來，真的承蒙關照了。」

她用彷彿祝福鈴音一般的聲音，朝鎮上的居民們說道。此刻，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蕾娜身上。

「我之所以能像今天這樣活到現在，都是因為得到了善良的各位幫助。這份恩情，我絕不會忘記。」

「小蕾娜……長大了啊……」

「嗚嗚，嗚嗚……說這種話，太讓人想哭了啊……」

羅特爾夫人一手拿著手帕，淚眼朦朧，奧拉托里歐則扭著身子抽泣起來。

「願祝福降臨於這座我所深愛的城鎮……！」

蕾娜舉起右手，淡淡的光芒便如雪花般自空中灑落。

光芒融入人群，融入大地，也融入建築物之中，整座城鎮都被溫暖的祝福包裹了起來。

「哦哦……！」

「是奇蹟啊……！」

「何等美麗，太了不起了……！」

樞機卿與神殿騎士們發出感嘆之聲，鎮上的人們也都看得入神，注視著那些融入自己身體的光粒。得到聖女加護之後，這座城鎮今後應當能與饑荒和疫病絕緣，享受長久的繁榮吧。

「還有……克拉艾爾大人。」

「……嗯。」

蕾娜仰頭看向克拉艾爾。

她真的已經成長得如此出色了。和初次相遇時那副衣衫襤褸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如今的我之所以能站在這裡，都是托您的福。一直以來，真的、真的承蒙您照顧了。」

「……這是我的榮幸。」

「能請您單膝跪下嗎？」

克拉艾爾照她說的那樣，單膝跪地。

蕾娜露出如同將人包裹般柔和的笑容，將手輕輕放在克拉艾爾頭上。

「願女神的祝福與您同在。」

緊接著……蕾娜的嘴唇貼在了克拉艾爾的額頭上。

「啾」地一聲輕響過後，過了幾秒，她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我一定會回來的。請您一定要等我。」

「…………還請您保重身體。也願祝福與您同在。」

二人用只有彼此才能聽見的音量，說完了這番話，隨後分開。

「那麼，我們出發吧。」

載著蕾娜的馬車啟程了。數十名神殿騎士策馬跟隨其後。

「……再見了，蕾娜。」

「喂，克拉艾爾……這樣真的好嗎？」

目送著馬車遠去的克拉艾爾，聽見好友羅伊伍德向自己搭話。

「你其實很寂寞吧？把那孩子送去王都，真的沒關係嗎？」

「……寂寞是寂寞。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是嗎？」

蕾娜是聖女。無論早晚，大神殿都會發現她並前來迎接。

因為自己一己私慾，就把蕾娜留在這座城鎮的神殿里，親手毀掉她那無限延展的可能性，這種事他不可能做得到。

「就算是代理父親，也不可能一輩子都在一起。這樣就好。」

克拉艾爾像是在對自己這麼說著。羅伊伍德沉默地拍了拍好友的背。

送別結束之後，克拉艾爾回到了自己住慣了的神殿。

失去了蕾娜的這裡，莫名的安靜，彷彿空出了一個空洞。

（從今天起就是一個人生活了嗎……我也不小了，要不也差不多該找個老婆了？）

克拉艾爾也到了該考慮結婚的年紀。蕾娜不在了之後，自己肯定會覺得寂寞，認真開始找對象也未嘗不可。

他一邊苦笑，一邊推開正門，走進禮拜堂。

「……我回來了。」

「熊—」

「……………………欸？」

並不是朝著誰打招呼，可居然有回應。禮拜堂的椅子上坐著那隻熊玩偶，還像在說「喲」一樣抬起了手。

「欸、欸……欸欸!? 你沒跟她一起去嗎!? 」

「熊熊。熊—」

熊玩偶……或者說寄宿其中的聖靈，用肢體語言向他解釋。

自己負責老家的警備。至於其他的玩偶，則和蕾娜一起前往王都，負責貼身護衛。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是蕾娜為了守護這座神殿而留下來的。她是在擔心即將一個人生活的我，對吧？」

「熊熊。」

「這倒是很好啦……但能和玩偶心靈相通的自己，感覺怪噁心的！」

「熊—！」

面對克拉艾爾的發言，熊玩偶舉起雙手表達抗議。

雖說蕾娜離開了……但也並不是寂寞的獨居生活。看來，他今後要和一個奇妙的同居人一起過日子了。

（單身男人和玩偶兩個一起住……怎麼感覺比一個人住還更寂寞啊，是我的錯覺嗎……？）

究竟會有女人願意嫁給這樣的男人嗎？

「唔——」克拉艾爾一邊忍著頭痛，一邊陷入了對今後生活的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