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10 · 轉生卡車 1

番外2 蛇間閑談

這是發生在交易結束,雨夜來臨之前的那個下午,我跟梅莫里一邊等待女醫師的歸來,一邊接受商會老太的款待。

就在蛇杖商會的大堂,身為客人的梅莫里坐在櫃檯前,掌柜的老太端來了梅莫里喝不慣的茶水,在煙雨蒙蒙的雨落聲中,商會老太隨便找了個話題就聊了起來。

「說起來,老身看到貴客的時候,總覺得十分懷念。」

蛇夫緣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微閉,輕輕地抿了一口熱茶,那副得體優雅的姿態讓梅莫里都不由得愣了一下,它指了指自己,

「懷念……俺瞅著很眼熟么……?」

「說來冒犯,還請貴客見諒,只是貴客在貧窮中笨拙掙扎的樣子,讓老身想起了年輕的自己罷了。」

「您以前也很窮么………?」

「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老太把茶杯放回托盤裡,瓷器碰撞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念一本早已翻舊了的賬本。

「老身的家境並不好,從小到大總是過著吃不飽穿不暖的貧苦日子,即便到了這把年紀,站在這商會大堂中,那樣令人痛苦的日子仍彷彿就在昨日。」

「俺還以為您生來就是老闆嘞……」

「喂…你……」

根本沒有來得及阻止的機會,梅莫里像是挑釁似的問出這句話,那商會老太沒有一丁點生氣的樣子,只是微微笑著,回答說,

「哪兒有人天生就會做生意,別看老身現在好像很精明很聰明的樣子,老身年輕的時候跑出來做生意,走南闖北好幾年,走遍了卡瓦萊西亞,兩個荷包卻依然空空如也。」

「走遍全國的話,沒倒欠錢出去就已經很厲害了吧。」

似乎是要打消我的美好幻想,商會老太立馬補充道,

「欠了不少。」

她睜開眼,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萬銀幣,在不斷地成功和失敗,盈利和虧本中,老身在不知不覺中,欠了各行各路的人總計五十萬銀幣。」

這個數字讓我打了個寒顫,因為我現在已經充分知曉了五十萬銀幣是大概多少錢,如果是我欠下這麼多錢,恐怕又得轉生一次了吧…

「這個數字光是聽著就讓人覺得人生無光啊。」

「確實如此,當時每天都有各種人追著老身要錢,老身一路東躲西藏,眼看就要被逮捕歸案的時候,得知了一條消息,成為了改變老身一輩子的轉機。」

蛇夫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窗外雨聲比剛才小了一些,從嘩啦啦變成了淅瀝瀝,打在屋檐上的節奏也慢了下來。

「傳說,這世上最值錢的東西,都藏在三大無人魔境里——古梅莫里歐海愛魯夫大森林、奇里山脈、絕海。

危險、未知、無人踏足、神秘莫測、一去無回。但是只要能找到藏匿於其中的秘寶,這輩子就註定衣食無憂。」

「總感覺不靠譜喏………」

「是挺不靠譜的,畢竟只是些道聽途說,沒人知道傳說是真是假,但當時的老身就把那當成了救命稻草,直接就往最後精靈的大森林衝去了。」

「為什麼一上來要選個最難的啊…?」

面對我的疑問,商會老太一臉理所應當地回答我,

「信哥兒是天外來物,所以可能有所不知,凡人根本無法抵達奇里山脈和絕海,所以大森林幾乎是唯一選項。」

「大森林裡有寶貝……?」

作為本地精靈的梅莫里則是在質疑這個不靠譜的傳聞,我也很好奇,跟著問了句,

「那你找到寶貝了嗎?」

商會老太搖了搖頭,

「沒有,年輕的老身過度小看大森林了,覺得那隻不過是一些樹而已,最後精靈肯定也只是個同樣不靠譜的假傳說。

結果剛鑽進去沒一會兒,就在遮天蔽日的樹海中迷失了方向,接連轉了十來天都沒有找到出去的路,隨身攜帶的補給也吃完了,可以說是差點死在裡面了。」

「那不是個森林嗎?再怎麼說也不能在森林裡餓死渴死吧?」

「切莫把大森林當成普通的樹林子,會吃大虧的信哥兒,大森林的一切都是未知,看似香甜可口的果實,說不定一小口就能毒死人,老身當時可是吃了不少苦頭。」

「那還真是倒霉,你後來是怎麼走出去的?」

「老身並沒有走出去,越是試圖逃離,越是找不到方向,直到最後精疲力竭,倒在一棵大樹底下,安靜地等待死的來臨。」

商會老太說這話的時候,梅莫里的耳朵抖了一下,皺著眉頭直勾勾地看著她,像是在思考什麼的樣子,這傢伙該不會是知道些什麼內情吧。

然而,這貨開口卻是,

「那您現在是人是鬼喏………?」

「哎呀,真是遺憾,老身現在是人喲。」

商會老太笑眯眯地看著它,像是想起什麼好事,似乎是見我們被勾起了興趣,她也不藏著掖著,立馬揭露了謎底,告訴我們。

「說來你們可能不信,老身當時遇見了奇蹟,遇見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存在,一隻口吐人言的奇妙生物,是它把老身救了下來,並一直帶出大森林。」

「奇妙生物?」

看見梅莫里猛然一抖,我便繼續問那老太,

「那你還記得那玩意兒長什麼樣嗎?」

「嗯……看著像是個大貓,但它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它肯定是大森林之主,是食物鏈頂端的王者,直到現在老身都深信不疑。」

「噗……居然是森林之王,想必它的嗓音同樣威嚴,讓人畏懼吧,老太太你還記得它說過的話嗎?」

「記不著了,聲音也早就模糊了,唯一記得的是,它說的話老身多半都聽不懂。」

「啊,那你一定是遇到本尊了,是吧梅莫里?」

我大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也大概理解了為什麼商會老太會對形跡可疑的梅莫里那麼寬容親切。

梅莫里眼神飄忽不定,我不知道它理解了多少,但它這扭扭捏捏的模樣肯定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比如剛才商會老太所說的經歷,它說不定根本就沒想起來有這麼回事,也有可能它早就忘了。

「大概……有可能……不出意外……應該是這麼回事喏………嚯嚯嚯……」

看著打著哈哈的梅莫里,老太的眼神越發溫柔,她拿出一枚哩舍蜜果,

「當時,那不可思議的奇妙存在,救了老身性命之後,還給了這種果子,依靠這哩舍蜜果,早就彈盡糧絕的老身才能順利回到橘門鎮。」

商會老太拿出一把刀,把哩舍蜜果一分為二,厚實的果肉晶瑩剔透,散發出誘人的甜美清香,而裡面的種子早已融化,像粘稠的蜜醬一樣四處橫流。

「在那之後,老身終於找到了這世上最有價值的東西,後來還清債務,並創立了現在的蛇杖商會。」

「從負債纍纍到商會創始人,這還真是了不得,老太太你到底是找到什麼東西了?難道那樹林子里真有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隨著果肉的分離,一股甜膩的香氣瀰漫開來,連我這個沒有味覺的卡車都能感覺到空氣里的糖分濃度在急劇上升。

「這就需要貴客們自行領悟了,老身只能透露一句,那東西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說起來,貴客把這些果子賣給老身的時候,還是一臉嫌棄的樣子。」

「因為確確實實很難吃喏……」

「難吃?」

分好塊後,梅莫里只是接過一小塊最外層的果肉,商會老太則是對著梅莫里最討厭的那一團甜膩流心挖了幾勺,送入口中後就流露出頗為幸福的笑容。

「老身倒覺得,這是世上最好吃的果子。」

梅莫里歪著頭,眼神里寫滿了不解,胡亂地嚼了幾下後立馬吞了下去。

「說起果子,貴客可知道橘門樹也會結果,並且還有個十分美好的傳說?」

「橘門樹的傳說?」

一向對這些關鍵詞很感興趣的我一下來了電。

「未必信哥兒這都不曉得……嚯嚯嚯……那讓俺來……」

「出於各種考慮,你還是先閉嘴。我想讓這位和藹可親、邏輯清晰、說話利索的老太太來講什麼什麼傳說。」

「嘁……靠恁娘……」

「就算嘴再甜也不能從老身這兒撈到一點好處哦。」

老太象徵性地安撫了一下不安分的梅莫里後,便提起了橘門樹的傳說。

「橘門樹是千年以前就存在的聖樹,而關於它的果實自然就有各種各樣的傳說。」

梅莫里沒有安分半分鐘便唐突地打起了岔。它舉著手,得意洋洋地說著,

「這個俺曉得……橘門樹滴果子……有三個傳說嘞……」

說罷,還一臉神氣地俯視著我。

「喂,這又不是在搞什麼突擊小課堂,瞧你那一臉臭屁的損樣。」

「好了好了,貴客同學還請坐下。」

在商會老太的招呼下,梅莫里又老實地坐了回去。

「為什麼你突然摸出來一副扁圓眼鏡戴上了?我們不是在閑聊嗎?」

「信哥兒同學還請不要吵鬧,這是重要的歷史課。」

真變成突擊小課堂了……

「古往今來有數不清的人在橘門樹下祈禱,並吃下它的果實,那麼作為千年聖樹結下的果實究竟是什麼味道的呢?」

「應該不會很難吃吧。」

「非常難吃。老身曾不止一次吃過那東西,所以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那東西又苦又澀,還有一股酸到掉牙的回味,是老身這輩子吃過最難吃的水果。」

「真的假的……那你們吃那玩意兒到底想幹嘛?和梅莫里一樣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誒……那不是很好吃么……俺還想多來幾個嘞……」

「你已經在方方面面都很奇怪了,你大可不必拿自己和普通人比較。」

「為什麼會吃這麼難吃的果實,只是因為我們都相信橘門樹的傳說。」

「別吊我胃口了,趕快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傳說啊……」

「還請稍安勿躁。」

說罷,在老太的一聲招呼下,從蛇之帘布裡面探出來一位同樣黑髮黑眼的俊俏男性,感覺跟蛇夫艾蘇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他十分鄭重地把那盤切好的哩舍蜜果給端下去了。

「關於橘門樹的果實,各種各樣的人留下了各種各樣的傳說,其中有三個傳說最為出名。」

「噢……是說那三個經典款么……」

略微思索——不,應該是略微整理一下語言後,梅莫里回答,

「魔族……亞人……人類……這三個種族的傳說完全不一樣喏……」

「正是。但是老身今天只是想聊聊人類的傳說。對於橘門樹的果實,人類只有短短的一句話——那是能夠締結良緣的吉兆。」

由於削弱梅莫里的失敗經歷,我不由得抱怨了一句。

「總感覺這樹有點不靠譜啊……」

「傳說本就是不靠譜的,更何況締結良緣只是一個小小的祈願。老身十分中意這個傳說,大概只是因為老身是個商人。」

「這跟商人有啥關係嘞……?」

老太似乎早就知道梅莫里會這麼問,慢慢解釋說,

「商人的一生都在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正是有了與來自五湖四海的客人締結下的緣分,商會才能越做越大。

讚美每一次相遇,感謝每一次分離,珍惜每一次重逢——這些良緣的堆疊交錯,將老身支撐起,時至今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這裡。

所以身為商人的老身認為,橘門樹的果實是締結良緣的吉兆,人類對於橘門樹的描述是最為浪漫的。」

「好像有點沒聽懂,但莫名有種受益良多的感覺,好奇妙啊。」

「那就當成老太婆的無聊說教吧。」

比起聽得雲里霧裡的我,梅莫里則是一臉智慧的模樣。

「真有那麼玄乎么……俺只覺得橘子好吃喏……」

「你是例外中的例外,有怎樣的想法都不奇怪。」

「老身倒覺得哩舍蜜果比橘門的果實要好吃得多。」

「那果子甜嘞齁……粘嘴巴卡喉嚨……不中嘞不中嘞……」

「哎呀,貴客是有所不知。人一上了年紀就想吃點甜的,越甜越好。」

「誒?我認識個年紀比老太太您還要老的,它老煩這果子了,每次一咬上去臉都要皺成一團來著……」

「靠恁娘……信哥兒……口無遮攔喏……」

「鬆手!鬆手!前杠要變形了!快鬆手啊你這白痴!」

商會老太已經習慣了這種打鬧,像是看了一出好戲,又一次抿了一口熱茶,露出滿意的笑容,

「兩位關係還真是好,想必也一定被密不可分的緣分緊緊相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