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14 · 就算賭上全部人生,也想勝過銀之魔女。 1
第五章 月亮與篝火
第二天。
下課後,在校舍角落轉讓小源時,芙蘭聽到了那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
「——哈?升階考試延期?」
「是啊。剛才擔任考試官的導師和我說的。說暫時會延後。」
「為、為什麼啊!」
這會讓我很困擾啊。這邊可是一天都等不了了,想儘早進行決鬥啊。
庫爾艾爾繼續握住芙蘭的手,憂鬱地嘆了口氣。
「似乎有人往導師的研究室里投了一封信,說希望能取消我的升階考試。」
「又來?」
「是啊。應該還是有點效果的吧。畢竟學院長沒有和導師們傳達過關於我的事。」
「真是讓人火大啊。到底是誰做的……」
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是——
「反正肯定是阿梅莉吧。那傢伙,到底看你有多不順眼啊。」
「誰知道呢。大概是覺得世上所有事都能順自己心意吧。」
庫爾艾爾再一次深深嘆了口氣。雖然臉上看不出來,但她似乎相當失落。
最近漸漸明白了一點,庫爾艾爾的感情起伏意外的大。雖然不會顯露在表情上,所以很難看出來。
看得出來,她確實感到相當挫敗。
「——差不多可以了。」
「那,我們就適當錯開時間回去吧。」
芙蘭鬆開了庫爾艾爾的手,走下那個沒什麼人的樓梯。
「啊,找到小芙蘭了~」
返回教室的途中,在走廊正巧遇到了希亞。
「真是的,你去哪裡了?希亞我一直在找你啊。」
「是我不好啦。那找我有什麼事?如果是魔法葯的作業我是不會給你看的哦。」
「小氣。啊,說起來你聽說了嗎?小庫爾艾爾的升階考試要延期了。」
「好像是呢。」
「很可惜?」
「誒?」
犬系少女微笑著繼續說道。
「因為最近你和小庫爾艾爾好像關係很好的樣子嘛。偶爾會聽到你們兩個人待在一起的傳聞。」
「不——是、是這樣沒錯……但是。」
差點條件反射想否認了,但其實這樣就好。我們就是為了一起行動不會讓人覺得奇怪,才假裝是朋友的啊。
「算是吧。怎麼說呢,聊了一下就發現她人不壞……」
「這樣啊?」
「興趣完全不合,還喜歡挖苦人、又莫名其妙喜歡蟲子、說話也高高在上的,但本性不壞。好好聊一下就會發現她意外的坦率,還挺可——」
芙蘭突然回過神來,止住了話頭。
就算說是要裝作朋友,但也沒有需要誇獎庫爾艾爾的義務。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的人吧。我和她這該說是朋友還是惡友好呢,到頭看來應該還是類似勁敵一般的關係?」
就連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說什麼了,但希亞似乎明白了什麼一般點了點頭。
「這樣啊。」
她小聲嘀咕著「果然是這樣啊」。
「希亞?」
「嗯——沒什麼。上課要遲到了,快走吧?」
她露出一臉親昵的燦爛笑容,隨後跑了起來。
芙蘭慌忙跟上那胭脂色的長袍。
在那之後庫爾艾爾的考試行程也遲遲沒有發表,芙蘭完全陷入了焦慮之中。
畢竟打從出生以來,她就是那種非常不擅長「等待」和「放置」的性格。
新魔杖的調整也完成了,本來現在就可以和結束了升階考試的庫爾艾爾在實踐魔法課上分出勝負了。
既然如此,乾脆威脅阿梅莉,讓她撤回那封信。
不,最後多半也只會被裝傻糊弄過去吧。一旦對方乾脆耍賴不認,也就拿她沒辦法了。
正在煩惱的時候,鐘樓的鐘聲響起。是放學的信號。
「——那麼每個人,三天後截止,在那之前要抓住野生的魔法種。會根據捕獲的難易度給出評分。」
負責魔法生物學課程的密蘇里導師用這句話作為了這堂課的結尾。
所謂的魔法種,就是以魔力為食糧的生物總稱。雖然被歸類為魔物的一種,其中也有能夠與人類共存的物種。它們擁有會親近並服從給予自己魔力之人的習性,因此也常被當作使魔來使役。
——使魔!
下課後,學級內都騷動了起來。
馴服魔法種後定下使魔契約,對見習魔法使來說,這是一件令人憧憬的事。
大家說著什麼黑貓、史萊姆、一角兔(Almirage)啊,都討論得很熱鬧。
餘光瞥著四周的騷動 ,芙蘭在腦海中搜尋著過去的回憶。說到使魔,師傅好像養著一隻像是火蜥蜴(Salamander)首領一樣的使魔。
火蜥蜴(Salamander),也不是說要致敬師傅,作為火屬性魔法使的使魔來說,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對——等等哦。
說不定這是個可以利用的機會。
芙蘭從自己的位子上站起身,然後走到宿敵的身邊坐下。
「這不是個好機會嗎?」
「突然說什麼呢?」
「你只要在這次捕獲一個重量級的魔法種,延後升階考試這事說不定就會取消了。」
庫爾艾爾的眉毛動了動。
「……你有什麼頭緒嗎?要說王都附近的話,能選的地方很有限。」
「我當然有想法。」
芙蘭壓低聲音。
「以前,我的師傅曾經跟我說過。從王都徒步走半天,有一個一年中都在下雪的岩石山,那裡已經成為了雪兔(Snow Rabbit)的棲息地。」
雪兔,正如它的名字,是一種由雪構成身體的魔法種。
不僅稀有度很高,捕捉方法也有點特殊,要捕獲它需要精確的冰屬性魔力操控。
不過,靠庫爾艾爾的技術應該沒有問題。
「就由我特別為你帶路吧。」
「你怎麼辦?我聽說雪兔感受到冰屬性以外的魔力就會融化。」
「那座山本身似乎是個休眠火山,我就隨便在那附近抓一隻火蜥蜴(Salamander)咯。」
聽到芙蘭說的,庫爾艾爾露出了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在生氣,又似乎在為什麼感到焦躁。
「……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幹嘛,你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雖然不甘心,但對我來說算是雪中送炭了。我接受你的提議。」
「看來你有時候還是能做出明智的判斷的。」
聽到芙蘭說的話,庫爾艾爾不由地移開了視線。
因為這個課題,第二天沒有上課。
關於這次的課題,沒有什麼特殊的約束和限制。像芙蘭她們這樣,組成搭檔或者小隊的學生也不少。
倒不如說,有好幾個學生邀請了芙蘭。
其中也包含了希亞。雖然其他學生都隨便用一些理由打發了,但芙蘭只對希亞說明了現狀。
宿舍的談話室中。聽完說明的希亞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張了張嘴只是嘀咕了一句「是嗎」。
像是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嘟起了嘴。
「對小芙蘭來說『特別』的存在,果然是小庫爾艾爾啊。」
「——哈啊!? 」
芙蘭的臉上立刻變得滾燙。特別?誰?庫爾艾爾嗎?
「才不是那麼回事呢!」
「是嗎?」
鮮艷的海藍色瞳孔微微顫動,如水面一般,反射著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午後陽光。
「當然啦……」
「哼——」
希亞無精打采地嘟起了嘴。不知為何,那神情總讓人覺得有些介懷。
「誒,算了。要注意安全哦,小芙蘭。山上很危險的,小心別把掃帚折斷了哦。」
「……那個。你還特地來邀請我,真的抱歉。如果不介意的話,希亞也要一起來嗎?」
「不用了。雪山上應該也沒有水屬性的魔法種,我會去找找其他的。」
搖了搖頭,希亞就轉過身去。應該是準備去邀請其他「人」了吧。
別看她那樣,其實優秀又像只討人喜的狗狗一樣非常可愛的她身邊圍繞著許多朋友。其中一定也有擅長水屬性的人。
她還是和那樣的人組隊比較好。
芙蘭在腦袋裡這麼對自己說道,無視了胸口的那點點刺痛感。
第二天的午後,只帶上入學時分配的學生包和魔杖,芙蘭準備前往與庫爾艾爾約定好的地方。
等到北邊的城門前,身著大衣外套的庫爾艾爾已經在那待機了。
捕獲雪兔需要整整一天,而且目的地是雪山。但雙方最多只是帶了手套,連輕便的雙肩包都沒有帶。
因為這些就夠了。
盧克雷齊亞租借給學生的的異次元包雖然限定為非生物,但能夠收納各種東西。而且收納物的重量也是零。即使把睡袋、露營用品以及應急食品全部塞進去,也能輕鬆搬運。
除此之外,大衣外套也很特殊,有著能把著裝者的體溫控制在一定值的效果。雖然不能耐住極端的炎熱和寒冷,只是普通的雪山程度是沒有問題的。
出於安全保衛考量,王都上空原則上禁止隨意飛行的。
走出北邊的大門,在沿著街道走了一段路以後,芙蘭她們打開了學生包的搭扣。
兩人都從異次元包中順暢地取出了長柄掃帚。
掃帚是和魔杖齊名的最具代表性的魔法具。無論使用者的屬性如何,它都能將吸收的大源轉換為推進力,翱翔於空中。不過,飛行速度取決於使用的人。
「你要是不擅長飛行魔法我就丟下你不管了哦。」
「請隨意。」
兩個人在掃帚的柄上坐下,隨即身體便輕飄飄地浮起來了。
正如庫爾艾爾所說的,她對掃帚的操控極為熟練。
不管芙蘭如何加速,庫爾艾爾都會一臉平靜地和她並排飛行。
飛了一會兒,前方漸漸能看見一座銀裝素裹的雪山。
在綠意吐新芽的連綿山脊中,唯獨那一塊突兀地泛著白。
『原來如此。』
在猛烈的迎面風中,經由風屬性魔法加工過的聲音傳到芙蘭的耳邊。
『只有那一帶的地脈大源是紊亂的呢。』
『正是如此。』
大源不僅存在於大氣中,也存在於大地里和水中。
一般來說存在於自然環境中的大源是沒有屬性的,但會因為各種原因攜帶上屬性,甚至對環境產生影響。這座雪山也是其中之一吧。
『芙蘭。你看那,冒著煙。』
庫爾艾爾指向山脊的一角。順著看去,那兒果然裊裊升起著縷縷白煙。
繞了一圈靠近過去後,發現有一口被陡峭岩石環繞著的泉水。 煙是從水面上冒出來的。所以那並不是煙,而是霧氣。
也就是說……
「什麼啊,只是溫泉而已。」
「什麼叫而已!」
不知為何庫爾艾爾突然生氣了。
「那可不是用魔法具再現的,是天然的溫泉哦!? 這不是大發現嘛!」
「不啊,本地人應該都知道吧。旁邊好像還放著木桶之類的。」
「那也沒什麼,這說明安全性是有保障的。看上去透明度很高,一定是碳酸溫泉吧。不僅對皮膚好、能改善手腳冰冷,而且還非常適合飲用。 」
說起來,位於火山地帶的海德萊茵領有各種各樣的溫泉。說不定在庫爾艾爾所住的森林中也有溫泉。
不過那種事先放一邊。
「不過,怎樣都行吧。反正沒有女僕也不能入浴。」
「哈?」
庫爾艾爾露出了像是在白天看到幽靈的眼神。
「芙蘭。你難道連一個人洗澡都做不到嗎?」
「為什麼要一個人洗澡?這樣的話頭髮和後背要誰來洗啊?」
「不敢置信。就像個小孩子呢。……等等。你難道連在宿舍里也是……」
「當然是讓凱伊幫我洗的。不過因為太麻煩了,大部分時候我都是用去污的魔法解決的。」
聽到這回答後,那雙銀灰色的眼眸瞬間降到了冰點以下。
「太邋遢了,不幹凈。」
「你說誰呢。我一直保持著清潔好嗎。再說了,這種事作為貴族來說很普通——呃,說起來,你不知道這些……」
庫爾艾爾在小時候就受到了幾乎算是幽禁的對待。在思春期以後,應該就沒有經歷過由侍女幫忙清洗身體的事。
「總之,溫泉根本不重要。又不是我們來這的目的,只是想去掉身上的污漬,用生活魔法也足夠了。」
「等等。」
庫爾艾爾重重抓住了芙蘭的肩膀。好痛。
「你還真是什麼都不懂呢。聽我的肯定沒錯,我們一起進溫泉泡泡吧。」
「都說不要了。好麻煩。」
「好啦,一起去吧,這樣你就能理解一切了。」
那滾燙的熱水究竟是有什麼魔力,能把這女人驅使到這種地步啊。
結果,芙蘭最終還是沒能敵過她的勢頭,一起泡進了溫泉。
「完全不理解。浪費時間。再說了,在外面裸露身體簡直不敢置信。」
原本還吧啦吧啦說著怨言的芙蘭,在肩膀浸入溫泉後,立馬撤回了前言。
「呼哇哇哇啊……」
溫泉,真的好舒服啊。
「怎麼樣?很棒吧?」
「……哼。如果沒有你那得意的表情,就更棒了。」
從冰涼的指尖與腳尖開始,熱度一點點地滲透進身體。新生活積累起來的疲勞,彷彿都被融化在了熱水之中。
只是,這天然泉池中容納兩個人還是有點狹窄了,所以時不時會碰到對方的肩膀或是小腿這點是個問題。
畢竟這麼近的話,就算不願意,芙蘭也不得不意識到旁邊有對方的存在。
總是向下垂的長長睫毛、白皙的臉頰、彷彿像是孤狼一般的銀灰色瞳孔、纖細的手腳。
從初次相遇已經過了五年,她給人的印象依舊沒有改變。
雖然很不甘心,庫爾艾爾確實很漂亮。芙蘭不認識比她更漂亮的人了。
「——芙蘭。」
「哇啊。什、什麼事?」
庫爾艾爾像是要劃開隔著兩人的溫泉水一般,伸出了左手。
「拜託你了。一路飛到這裡用了很多魔力。」
「……真、真拿你沒辦法。」
芙蘭順著她的要求,把手重疊了上去。
體內的小源順著接觸的肌膚流向庫爾艾爾。
「雖然現在才說。」
看著相握的手,庫爾艾爾嘀咕道。
「你的手好暖和啊。」
「哈?那不是當然的。都在泡溫泉了。」
「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是說你平常就很暖和。」
「哼~說不定和屬性有關呢。」
雖然芙蘭是火和風的雙重屬性,但硬要說還是火屬性的特性更強一點。從以前開始魔法使之間就一直流傳著一個都市傳說——魔法屬性會影響一個人的體質和性格。
「我覺得很溫暖是個優點。」
「那還真是謝謝誇獎了。」
一時間,兩人只是無言地將手重合在一起。
但沒過多久,身體就受不了這熱度了。
大概是因為本身體溫就高,芙蘭從以前開始就不擅長泡很久澡。
「……我說,還不夠嗎?」
「對不起,稍微再等一會兒。」
「感覺我都要泡暈過去了……」
冷靜想想,離開溫泉後再次讓渡小源就好了。
但被泡得迷迷糊糊的芙蘭,大腦瞬間思考出了一個最簡單粗暴的解決辦法。
「嘿!」
芙蘭放開庫爾艾爾的手,改成了從旁邊抱住她。
庫爾艾爾嚇得整個人都僵住了。
「芙、芙蘭朵爾!? 」
「幹什麼。比起握手,還是擁抱的效率更高吧?還是說——」
芙蘭用手束起被水打濕的紅髮,露出了自己脖頸。
「從這邊直接吸更好?」
「…………你這個人,真的是……」
庫爾艾爾的手有些急躁地攀上芙蘭的肩膀。銀灰色的瞳孔彷彿飢餓的狼一般閃著光芒。
犬齒輕輕陷入了芙蘭的脖頸。
「嗯、」
通過黏膜的接觸,小源的吸收加速了。感受到貼上潮紅肌膚的舌頭傳來的熱度,芙蘭不由得渾身一顫。
「——呼啊、呀、」
「……不要在我耳邊發出奇怪的聲音啊。」
「吵、死了。都怪你舌頭舔的方式太下流了……」
「不要把錯推給別人啊。討厭的話那你就拒絕我,從我身邊逃開不就好了。」
「不要。我是絕對,不會從你身邊逃走的。」
抓住肩膀的手臂加重了力度。
「庫爾艾爾?」
「笨蛋。」
庫爾艾爾像是把話狠狠吐出來一般,繼續說道……
「真是個笨蛋。不管什麼事情你都太沒防備了。就這幅樣子抱上來。要是我把你的小源全部奪走了,你要怎麼辦?」
「你才不會做這種事吧。」
「說不定呢。」
「沒關係,真到了那個時候,我會把你打飛的。」
「明明比我還要弱?」
「你就儘管說吧。我可是有必殺技的。要是見識過了,保證會讓你大吃一驚。」
沒錯。只為了讓這個人敗給自己,芙蘭一直努力到現在。日更不輟地練習詠唱魔法、拜魔女為師、不斷重複研究和修鍊,終於到達了藍色位階。
柔軟的睡床和甜蜜的點心全部丟掉,不斷奔跑至此。
希亞的話語再次浮現在腦海中。特別。
如果說任何人都無可替代的存在會被稱為「特別」,那庫爾艾爾毫無疑問是特別的。
雖然不想承認,但一直如此。不管是現在,還是分離的那段時光。
「……這五年間,我都一直只在思考著你的事。」
說出口後,總覺得想傳達的意思完全變了,為了糊弄過去又補充了一句。
「所以,我是絕對不會輸給你的。」
「我也是。」
「誒?」
「這五年間,我也一直都只在思考著你的事。」
庫爾艾爾放開了芙蘭的身體,站起身。如同玉石般晶瑩剔透的裸體顯露了出來……
「謝謝,已經夠了。」
「……啊是嗎,不用謝。」
從那被白霧相隔的雪白後背上移開視線,芙蘭用手托住臉頰。
不知為何臉頰好燙。果然還是因為泡太久了吧。
「——找到了,在這裡。」
說著,芙蘭指向了山腰上一個敞開著的洞穴。
如果按師傅說的,那這附近應該已經成為了雪兔(Snow Rabbit)的巢穴。
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芙蘭從掃帚上跳了下來,穩穩地降落在積雪中。
隨後,在她身旁落地的庫爾艾爾抬頭看了眼山頂方向。
「上面的積雪更多呢。」
「之後還要做過夜的準備,快點把陷阱搭好吧。要準備的你都帶了吧?」
「當然。」
雪兔的外表雖然和兔子很像,但是以冰屬性大源為主食的魔法種,特徵是極其怕熱。如果不和魔法使結下契約就無法在寒冷地帶以外生存。因為是夜行性,它們白天會一直在雪下睡覺。
不過它們鑽出地表的時候又非常敏捷,而且稍不留神用魔法攻擊它的話就會直接融化。因此,非常難以捕獲。
所以,捕捉雪兔需要設置陷阱。
這個陷阱需要用到糖蔓。製作點心也會用到加熱糖蔓滲出的汁液,這種汁液非常甜,而且粘度很高。用冰屬性的魔法把汁液冷卻下來固定住,再將這些汁液如蜘蛛網般張設在洞窟入口。
靜待一晚,等到早上就能發現被冰之網纏住不能動彈的雪兔,這就是雪兔的抓捕方法。冰凍住的糖蔓汁會纏在它們身上,但用特定的藥品就可以完美地只把糖蔓汁化開。
訣竅在於,冰絲需要做成不容易被發現的粗細,但又不會被輕易掙脫的強韌度。
雖然是個需要天賦和技巧的工作,但庫爾艾爾卻絲毫沒有覺得困難地完成了。
設置完陷阱後,在離洞窟稍遠一點的位置,兩人開始做露營的準備。
「該準備食物了。」
「是啊。」
芙蘭把手伸向包中,拿出來的是需要兩隻手才能抱住的大量堅果棒和水筒。
而另一邊的庫爾艾爾拿出來的則是一個有點小的鐵鍋。
「「你那是什麼!? 」」
兩人的聲音交疊在一起。
「你問什麼,那當然是輕便食物啊。看了就知道吧。補充營養只需要這些和蔬菜昔就夠了吧。」
「不敢置信。你就一點都沒考慮過享受吃飯的時間嗎?」
沒想到,她會說和凱伊差不多的話。食物只要能攝取營養就夠了吧?
「太浪費時間了吧?再說了,我又不會做料理……」
「呵(笑)。」
「你要是想吵架的話我隨時奉陪!? 」
「禁止私鬥。」
「我知道啊!」
多麼可恨的規則。要是沒有這個規則,我們明明應該早就決出勝負了。
正當芙蘭嘴裡碎碎念抱怨個不停的時候,庫爾艾爾已經熟練地用枯木搭好了架子,然後把鐵鍋吊在上面。
「芙蘭朵爾,火。」
「哈——?」
「你願意幫忙的話,我就分你一點。」
「……菜品是什麼?」
「雞肉和芋頭的燉菜,熱乎乎的哦。」
「………………【火焰啊,燃燒吧】」
赤紅的火焰逐漸加熱鐵鍋的外壁。
庫爾艾爾親手做的燉菜確實味道不錯。
美味到芙蘭甚至願意把自己喜歡的堅果棒分給她一半。
夜晚的帷幕落下,寂靜的黑暗在銀色的世界中蔓延開來。
把手伸向用魔法點燃的篝火,庫爾艾爾抖了抖身體。
「……就算有這個大衣外套,晚上還是很冷啊。」
「哼~是嗎?」
芙蘭從容不迫地回應後,庫爾艾爾投來了狐疑的目光。那道探尋的視線落在芙蘭的大衣外套的胸口。
「芙蘭。你拿著什麼吧。」
「當然啦。你看,這個。」
芙蘭從大衣外套的內側口袋中取出一個透明的小石頭。
是魔晶石。裡面蘊含著芙蘭施加的發熱魔法。相當於一個速成的暖寶寶。
「如果你說無論如何都想要,那我也不是不能分你一個。」
「無論如何都想要。好了,我說完了。」
「不是這樣說的吧!」
實在沒辦法,就分了她一個。畢竟她要是感冒了也麻煩。
庫爾艾爾和芙蘭一樣,把魔晶石放入了大衣外套的內側口袋中。
有了石頭放出的熱量,她幾乎沒了血色的臉頰終於恢複了一些。
芙蘭撇了一眼確認過後,拿出了魔杖。
「怎麼了?」
無視詫異的庫爾艾爾,芙蘭詠唱起咒語。
紅蓮之火在杖尖輕輕燃起。
「沒什麼,只是我每天的習慣。不做的話反而冷靜不下來。」
芙蘭揮了揮魔杖,火焰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再一次。芙蘭嘗試與體內流轉的小源對話。嗯,感覺不錯。啊,剛才稍微偏了點。
通過這樣的檢驗和修正,芙蘭調整著小源與大源的流向。
【火焰啊,燃燒吧。】
咻噗。
「……總覺得像這樣練習,讓我回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
「第一次和你見面的時候。」
那天和今天一樣,是個萬里無雲、明月高照的夜晚。就算是現在,芙蘭也依然能夠如昨日之事一般清晰回憶起來。那時,看到草叢中出現的少女,她還以為自己看到了妖精。
但其實,對方才不是這麼美妙的生物。
時不時高高在上的態度、嘴上不饒人、在奇怪的地方很認真又完全不懂變通——還會突然,吻上來。
「是啊。」
「你這個彆扭的傢伙,難得這麼坦率呢。」
「你也一樣。」
「……可能是吧。」
芙蘭姑且也是明白的,自己一點都不坦率。
雖然不想承認,但兩人十分相似。
沒有母親這點。本性扭曲這點。以及,同樣緊抓著名為魔法的奇蹟這點。
【火焰啊,燃燒吧。】
咻。
「那個時候你也在詠唱這個魔法呢。」
「你看見了?偷看?」
「偶然,只是碰巧看見了而已。」
「說起來,那時候都這麼晚了,你是打算去哪裡?」
「誰知道呢。」
什麼叫誰知道。算了。
「就是突然看見了。然後實在是太在意了,所以就打算靠近去看。因為,真的很漂亮啊。」
「…………哈?」
「你的魔法,真的很漂亮。」
「是、是哦。魔法。是在說魔法呢。」
什麼啊,是指那個啊。不對。
「這算什麼,新式挖苦?」
「我是真心這麼覺得的。」
庫爾艾爾抬頭看著星空,彷彿在自言自語一般繼續說道。
「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見到那樣毫無雜質的魔法。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輸給了別人。」
點火魔法的術式一下子亂了,火花在杖尖「嘭!」的一聲散開。
「我覺得你的魔法十分美麗。從以前開始,我就是這麼想的,當然,現在也一樣。」
「……啊、啊啊、是嗎……那是當然的啊……」
奇怪。絕對很奇怪。
如此高高在上的台詞,應該回復「你擺什麼架子呢」,然後完全不當一回事的。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會感到如此高興呢。
被最討厭的勁敵誇獎了自己的魔法。僅僅如此,就開心得想要叫喊出來。
雖然絕不想承認,不過真正能理解自己一直以來刻苦努力的人偏偏是這傢伙,真是讓人火大。
但稍不留神嘴角就要翹起來了。
芙蘭深呼吸了一下,然後又再次詠唱起了火屬性的魔法。
【火焰啊,燃燒吧。】
咻。
——啊,剛才的。
芙蘭忍不住看向了庫爾艾爾。庫爾艾爾也一樣看向了芙蘭。
「你看到了嗎?剛才的!」
「當然。真是完美的魔法。」
為什麼這傢伙能明白呢。
能明白吧,肯定能明白啊。因為她是庫爾艾爾啊。
因為她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芙蘭認可的宿敵啊。
啊啊,不行了。嘴角的笑意已經要藏不住了。
芙蘭氣勢十足地站起身來,強硬地宣佈道。
「差、差不多要睡了!」
「這麼早?」
「吵死了!早睡早起可是最基礎的健康管理!」
芙蘭像是逃跑一般衝進帳篷里,用睡袋把自己包裹起來。
然後,她就這樣一邊用力閉上雙眼一邊許下願望——快點到早上吧。
同時在心中祈禱,千萬別讓在身後熟睡的她,聽到這快得離奇的心跳聲。
翌日清早,兩人前往洞窟入口確認了一下,有一隻雪兔(Snow Rabbit)完美地正中了陷阱。
成功了。庫爾艾爾從學生包中取出鳥籠形狀的籠子,罩住雪兔。然後再拔出藥液瓶的木塞。
「對不起,很痛苦吧。」
通過籠格的間隙,將充分涼透的藥液均勻地澆灑在那隻雪兔上。
糖蔓的冰絲完全融化後,雪兔抖了抖自己那淺水色的兔毛。
「稍微忍耐一下哦。等課程結束後,我馬上就把你放回來。」
她用魔力做出冰塊,遞到雪兔的鼻子前方。
雪兔湊過去聞了聞味道後,然後開始咔哧咔哧地啃起遞到面前的冰塊。
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這個可愛的生物是怎麼回事。
「……芙蘭,你覺得我摸摸它可以嗎?」
「我記得教科書上寫著一點點接觸應該沒問題。哇,你看到了嗎?它的耳朵抖了下,輕輕抖了一下。」
「真的沒問題嗎?不會惹它討厭嗎?」
「別管啦,你先繼續製造點冰塊出來。我也想喂喂它。」
在對話期間,雪兔也心情很好地舔著自己的毛皮。
這個籠子是由一種特殊金屬做出來的,聽說對魔法種來說似乎是十分舒適的環境,看現在這個情況應該是事實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
庫爾艾爾舉起籠子,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一般說道。
「為什麼只有這一片附近變成了這樣呢,真是不可思議。」
「事到如今在意這個?聽好了,會造成這樣的特殊環境的原因,基本都是因為地脈的大源偏向了某個屬性。」
「地脈……」
庫爾艾爾低頭看了眼腳下。
「好奇怪。」
「那肯定很奇怪啊。地脈很少會像這樣紊亂。」
「不對。我想說的是,我根本沒有感受到地脈的紊亂。」
「誒?」
芙蘭環視了一圈周圍。這附近一帶滿眼都是雪景,彷彿季節停止在了冬天一般。
都這樣了地脈還是正常的?怎麼可能。
芙蘭蹲下身子,將手插進雪裡。把探知的魔力如絲線般向地下深處延伸。
「………………真的啊。地脈的平衡沒有被破壞。」
「其他還有可能是什麼原因?」
「不清楚。要麼地下埋著禁忌級的魔道具,要麼是過去的大魔法的遺留痕迹……還有……」
感受著背脊上隱隱泛起一陣寒意,芙蘭繼續說出了剩下的可能性。
「有很危險的魔物在控制周圍的環境。」
就在說完這句話後。
庫爾艾爾抱著的籠子中,雪兔發出了「吱——!」的尖銳叫聲。
那彷彿是一個引子,附近的雪地里噗噗噗地冒出許多雪兔的頭。
「吱——!」「吱——!」「吱——!」
「這、這是怎麼回事!? 」
此起彼伏的叫聲宛如一場合唱。
聽起來彷彿是求助一般的悲鳴。
「芙蘭。」
庫爾艾爾把籠子丟在地上。籠子的鎖扣因為衝擊鬆開,雪兔就這樣逃走了。
她拔出魔杖,瞪著洞窟入口。
「準備好戰鬥,我有種不詳的預感。」
「我都說過幾次了,你的語氣怎麼總是高高在上的。」
根本用不著提醒,那股不祥的預感同樣也一陣陣刺激著她的神經。
——要來了。
下一個瞬間,從洞窟的深處,巨量的大源噴涌而出。
一陣彷彿能將眼皮凍結的狂風呼嘯而過,隨之現身的,是一個半透明的人形。
芙蘭的脊背一陣發顫,但原因並不是這急劇下降的氣溫。
天然的精靈。而且還是最上級的!
作為大源集合體的精靈有各種各樣的形態,而人型精靈是屬於「遠超常理」的存在。
最高位的精靈可以說是自然災害的化身。
根本不需要猶豫該如何抉擇。
留在面前的,只有逃跑一個選項。
掃帚在——啊。
「糟了……」
芙蘭立刻伸手去尋找背包,然後發現背包放在露營地了沒有拿過來。真是疏忽大意也要有個限度。
幸虧庫爾艾爾帶著背包,已經從裡面取出掃帚了。
雖然不是不能兩個人擠一把掃帚,但速度會降低很多,說不定會被追上。
不管是回去取包,還是橫下心賭一把,都需要製造破綻。
得想辦法——
精靈的嘴角翹起,裂開一個月牙的形狀。
下一個瞬間,一個冰柱貼著芙蘭的臉側飛了過去。
她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看,那塊冰深深扎進了大樹的軀幹。伴隨著一陣彷彿慘叫般的刺耳聲,看起來樹齡過百的那棵大樹被生生劈成了兩半。
「……作為玩笑來說也太惡劣了啊。」
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明明周圍都已經冷得不行了。
【火與風啊——】
芙蘭把魔杖朝向斜下方。
【如燎原之勢,將其悉數焚盡!】
火柱以精靈的腳邊為中心噴涌而出。剩下的雪兔立刻四處逃竄開來。
「芙蘭!」
「我知道!」
芙蘭當然知道這根本沒有什麼效果。
魔力的差距太大了。冰與火是相反的屬性。從相性來說是最好的選擇,可眼前精靈的魔力洪流卻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
在熊熊燃燒的烈火間隙中,有什麼東西突然閃過一道寒光。根本沒多想,芙蘭馬上撲向旁邊的地面。
就在她剛才站的位置,此刻已經插入了無數根像短劍一般的冰柱。
因為危機感與恐懼感,血液一齊湧上大腦。
「別小看我了啊。和那邊的魔法笨蛋不一樣,我可是文武雙全的優等生!」
「什、」
雖然庫爾艾爾發出了像是要抗議的聲音,可這又關芙蘭什麼事。
【風啊,予我雙足以翅膀。】
這是提升速度的增益。
綠色的風纏繞在雙腳上,芙蘭在雪地上以比在平地上更快的速度奔跑著。
芙蘭本來就跑得很快,還很擅長跳舞。雖然身高比較矮,但運動神經拔群。
察覺到她意圖的庫爾艾爾伸出了手。抓住庫爾艾爾的手後,跳躍。
瞬間,庫爾艾爾的掃帚動了起來。熟悉親切的浮空感。
二人的身體輕輕浮起。加速。
但是只飛了幾步路, 突然像是剎車一般停了下來。
兩人失去了平衡,芙蘭和庫爾艾爾一起被甩進了雪原中。
「噗哈!」
芙蘭生氣地瞪著掃帚的主人。
「等等,你幹什麼呢!? 技術太爛了!」
「斷了。」
庫爾艾爾的手上沾滿了雪,而在她手邊的是完美地斷成兩截的掃帚。
芙蘭只能張大嘴呆愣住。
「不是吧,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你的魔杖在關鍵的時候不也斷過。」
「現在不是把這箇舊賬翻出來的時候吧!」
雖說掃帚確實是消耗品,但也太不巧了。難道說是誰動過手腳了?和樹人那時一樣,是針對庫爾艾爾的惡意——不對,現在根本沒有餘力考慮這個。
芙蘭再次舉起魔杖。
既然變成了這樣,就只能下定決心了。
【火焰啊,化為箭矢飛去吧】
八支火焰箭矢同時射出。全彈命中。但是那個精靈依舊毫無反應。
「芙蘭,我——」
「你最應付不來這種屬性吧!別管了快點逃走吧!」
「你是讓我丟下你自己逃嗎?」
「我是說你很礙事!」
「礙、」
【火焰啊,化為長槍刺穿我的敵人】
芙蘭繞到精靈的背後,舉起一柄火焰長槍狠狠砸了過去。然而這一次,對方僅僅是抬手一揮,便將攻勢徹底抹消。
精靈發出咯咯的笑聲,完全把她們當成是孩童了。
「我之前就一直這麼覺得了,你有的時候說話方式也太沒教養了!」
「那還真是對不起了!畢竟我是個到六歲為止都生活在妓院里的私生女!」
【火與風啊,化為豪炎爆炸吧】
芙蘭將一個巨大的火球扔過去。爆炸。地面都在震顫,但依然沒收穫什麼成效。
應該是造成傷害了。但是威力上卻完全不足以致命。
「可惡,好受打擊啊……!」
芙蘭比誰都更努力地去打磨與生俱來的才能。曾經那份引以為傲的自負與尊嚴,此刻正發出即將徹底粉碎的悲鳴。
但這種惡作劇程度的騷擾似乎起了點作用,精霊有些不悅地揮動起雙手。
這一次,冰槍直接從腳底的地表突刺而出。芙蘭急忙向前躍起,想要躲開。
但是冰槍還是擦過了腳。噴出的鮮血染紅了雪地。糟了。
庫爾艾爾衝到芙蘭身邊。這個笨蛋。
【火與風啊,包圍四方!】
芙蘭揮動魔杖,將火焰大範圍地散落在周圍。
這是擾亂視線的魔法。雖然沒有威力,但足以遮蔽敵人的視線。
芙蘭和庫爾艾爾趁著這一瞬間,勉強躲入了岩石的陰影后。
用杖尖輕觸傷口。庫爾艾爾的光屬性魔法將腳上的傷漸漸癒合。
「笨蛋。都說了讓你逃走了。」
「你才是,別說蠢話了。」
她的語氣,比自己預想的還要認真三倍。芙蘭原本的氣勢一下子沒了。
庫爾艾爾沒有逃走是她自己的選擇,她想怎麼做都行,但是……
「就算你留下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哦。」
芙蘭憋出一句話。
「你也看見了吧。我的魔法無法打破它的防禦。」
「之前說的那個必殺技呢?」
「……其實,那個必殺技還不完美。可能會失敗,還可能沒有什麼效果。」
雖然很不甘心,但這就是事實。這個藏身之處也馬上會被發現。
可庫爾艾爾卻很冷靜。她緊緊盯著芙蘭的臉,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你說這話是認真的?」
「看看現狀就能明白吧。」
「我完全不明白。」
銀灰色的眼眸彷彿要貫穿芙蘭一般看著她。
「從剛才開始,我只覺得你一直沒有拿出全部實力。」
「哈啊!? 」
「明明能做到那麼漂亮的魔力操控,一到使用大招的時候就全靠蠻力。完全不漂亮。那種肌肉腦魔法不算放水那什麼算?」
「什麼肌肉腦啊。」
雖然芙蘭對魔力操控很有自信。但實戰用的上級魔法和初級魔法的操控難易度有天壤之別。不可能做到同等精細的操作,而且也沒有嘗試過這麼做。
一次都沒有,嘗試過。
精靈將擾亂視線的火焰都吹散,逐漸靠近岩石的陰影處。大概是根據體內的小源探知到了她們。
沒時間了。必須得想想下一步怎麼做。
就算還不完美,有必殺技也不是謊話。說不定確實有賭一把的價值。
不過,至少,她需要些時間來集中精神。
「庫爾艾爾。二十秒就夠了,幫我停住那傢伙的行動。」
「我知道了。」
庫爾艾爾重新握緊了魔杖。
擁有特異體質的她只要使用一次大型魔法就會耗盡燃料。況且她擅長的冰屬性魔法根本對精靈無效。
即便如此,只要是庫爾艾爾的話總能有辦法的吧。
機會只有一次。要把那個必殺技用完美的控制精度釋放出來。
握著魔杖的手在不斷顫抖。能做到嗎?真的可以嗎?
「我說。」
心中的怯意流露在了臉上,芙蘭忍不住問出了口。
「……你真的覺得,我能做到嗎?」
「你做不到嗎?」
火氣立馬竄了上來。
這種時候正常都會說「是你的話一定能做到」或是「我相信你」之類的,給點溫柔的鼓勵吧?
這傢伙卻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彷彿在說「你能做到這種程度不是應該的嗎?」,那芙蘭也只能這麼回復了。
「那當然能做到啊。」
不再理會內心的不安,芙蘭毫不示弱地頂撞回去。
「你才是,如果爭取時間失敗了,我會嘲笑你一輩子的。」
「隨你便。」
庫爾艾爾的臉快速地靠近過來,奪走了芙蘭的嘴唇。
正確的說,是以嘴唇為橋樑奪走了芙蘭體內的小源。
彼此吐出的白氣交織在了一起。
「……笨蛋!做這種事之前說一聲啊!夠了,真的是笨蛋!笨蛋!」
「吵死了,要來了。」
在精靈舉起右手的同時,庫爾艾爾從岩石的陰影處沖了出來。
從庫爾艾爾那纖細得彷彿一碰就會折斷的身體中爆發出如奔流般的龐大魔力。
【冰與風與光啊】
精靈沒有表情。即便如此,也能明顯感受到那無法隱藏的動搖。
庫爾艾爾只是一臉平靜地創造著奇蹟。
【——化成龍形】
與五年前一樣,是龍種的假象召喚。曾經僅憑氣勢就將芙蘭壓倒在地的冰之龍再次顯現。
巨龍張開翅膀,露出凶暴的利爪,朝精靈撲過去。
芙蘭吐出一直憋著的一口氣,緊緊盯著庫爾艾爾的後背。
她看上去,就像是月亮一樣。
庫爾艾爾與月亮十分相似。
彷彿一輪高懸在芙蘭頭頂、清冷孤傲的銀色明月。
無論如何拚命伸出手都無法觸及,可即便轉身逃開也一直緊隨自己身後無法擺脫。
也許,窮盡一生,她都無法碰觸到那輪明月。
但是。
芙蘭舉起自己的魔杖,集中精神在魔力的流向上。
以自身的小源為引子將大源引入體內。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沒有絲毫滯澀。
她就像一個熟練的裁縫在親手編織著珍藏的織物一般,如同曾經在那無人知曉的夜色角落中千遍、萬遍、億遍重複過的那樣。
【火焰啊】
僅限此刻,承認一下也不是不行。
其實芙蘭一直心懷憧憬。憧憬著那個魔法。憧憬著庫爾艾爾。
憧憬和不甘就像一個硬幣的正反面。正因為那一天與庫爾艾爾的相遇,才有了現在的芙蘭。
如果沒有相遇,芙蘭應該仍然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井底之蛙吧。
正因為她的眼底深深烙印著那輪銀月(憧憬),這些年來,她才能在種種困難中堅持下來,不曾厭倦、從未懈怠。若是孤身一人,想必早就在什麼時候就放棄了吧。
那輪明月,現在就在她的眼前。
那雙銀灰色的雙眸也同樣看著芙蘭,彷彿在說著「這點程度你肯定做得到吧」。
【颶風啊】
當然啊,這再簡單不過了。
無論多麼困難的課題,我都會擺出一副輕鬆的樣子,哼著歌完成給你看的。
就算那是……
【——化成龍形!】
就算那是曾經只能仰望的、最高難度的龍種假想召喚。
火焰衝天而起,連堅硬的陳年積雪都在不斷溶解。
身體中心像是被灼燒著一般熾熱。不管是魔力量還是轉換速度都已到達未知的領域。
這份緊張感就像是,以最高速度在充滿障礙物的空間中飛行。
只要稍有鬆懈,後果都不堪設想。暴走的魔力會輕而易舉地將芙蘭燃燒殆盡。
正因如此,她才感受到一種令人神經發緊的興奮。每一滴自肌膚吸納而來的大源,在體內流經何處,她都能感覺得一清二楚。
引導、揉合、塑形、激發。
好開心。現在的自己,好像無所不能。
芙蘭的魔力逐漸收束為龍的形狀。
火焰之龍。
與庫爾艾爾召喚出的擁有雙翼的龍不同。打個比方的話,更像是蛇。
既狡猾又善妒,還滿腦子壞主意——
但果然還是有所不同。這可是龍。是生著威風的雙角與優雅的鬃鬣、前肢長有利爪的巨龍。
是同時具備睿智和力量的、高傲的生物。
庫爾艾爾的銀龍咬碎了精靈生成的冰牆。
但也到此為止了。庫爾艾爾的龍大半是由冰屬性的大源生成的。無法對冰屬性的上級精靈造成傷害。
所以,要由我來結束它。
「雖然很抱歉對你的寵物出手了。」
芙蘭舉起魔杖,將所有魔力注入其中。
「但我可不能就這麼被你凍成冰雕。我還有必須要賭上全部人生去做的事。」
芙蘭的火龍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龍之吐息(Dragon Breath)。
灼熱的氣息席捲而來。
炫目的火焰將銀龍和其他的所有東西都盡數吞沒。
火龍將全身都化為吐息的閃光,如同幻影般消失了。
「………………啊——啊……」
光芒散盡,在確認過面前的景象後,芙蘭直接向後倒在地上。
彷彿要灼燒神經一般的興奮感已經從身體中退去。
芙蘭朝著碧藍的天空大喊道:
「結果還是我輸了!」
庫爾艾爾的銀龍雖然失去了一隻翅膀和半邊身體,卻依舊撐過了烈焰的灼燒,發出了一聲「咕嚕嚕」的鳴叫。
一陣山谷之風掠過此處。
之前滿眼的雪景全部融化開來,裸露的土地上,白色花朵隨風輕輕搖曳。
任由疲憊支配自己,芙蘭閉上了雙眼。
「好痛!」
「啪」的一聲,有什麼涼涼的東西打在了臉頰上。兩下、三下,還在不斷繼續。
睜開眼坐起身,原來是那個變成非常可愛迷你尺寸的精靈,正在向芙蘭丟小拇指大小的冰塊。
它已經無法維持人型,現在變成了手掌大小的兔子形狀。
芙蘭用手指捏著它舉起來,它也只能搖晃著手腳進行抗議。
「我說庫爾艾爾,這個。」
「還真是變成了相當可愛的樣子了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把它放進籠子里吧?就算是上級精靈,都這個尺寸了,放著不管說不定也會消失。」
而且還能順帶解決課題。雖然這個精靈失去了積累的大部分大源,但也是優秀的高位魔法種。
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完成當初的目標。
庫爾艾爾一臉疲憊地把手放在腰上。
「畢竟是你打敗的,由你抓起來比較好吧?」
「不行吧。感覺它超級討厭我。」
證據就是從剛才開始它就一直在用冰粒砸我。
「……那我就不客氣了。」
庫爾艾爾撿起掉在地上的籠子,將精靈抓了進去。
精靈很順從。它們會順從與自己相性好、並且比自己強的人。
這樣課題就完成了,接下來只要回去就好。
芙蘭高高翹起雙腿,像是彈跳一般從地上起身。
「我說,剛才那下你把小源都用盡了吧。我來稍微幫你恢複一點、」
就在馬上要說完這句話的瞬間。
地面發出了「轟隆隆」的響聲。
「——地震……?」
地面不停地小幅度震動著。
面前的庫爾艾爾獃獃地看著山上。
「庫爾艾爾?」
順著她的目光,芙蘭也朝斜上方看去。
純白的浪潮發出低沉的轟鳴。
——雪崩!
芙蘭感覺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住了。
我是笨蛋嗎!一點都沒有思考過,就在這種地方連發火屬性魔法,會變成這樣明明是可以事先預想到的。
最多十秒,這如同濁流般的雪潮就會淹沒周圍一帶。掃帚不在手邊,要釋放大魔法肯定趕不上。靠雙腿逃跑?逃去哪?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芙蘭!」
庫爾艾爾把裝著精靈的籠子丟了過來。雖然不明白這麼做的意義,但芙蘭還是接住了。
銀龍展開單邊的翅膀。它那半毀的身體划過天空,用折斷了獠牙的下顎叼住芙蘭的大衣外套。
被龍帶到空中的同時,芙蘭大聲地喊了出來。
「——庫爾艾爾!」
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在這種生死關頭,不是救自己反而是要救我?
芙蘭與逐漸遠去的庫爾艾爾對上視線。
視線之中,她的嘴角似乎正輕輕上揚。
下一個瞬間。
雪崩撞在山坡上,發出「轟」的一聲,所有的一切都被純白色所吞沒了。
幾分鐘後。
銀龍的四肢布滿裂痕,隨即四散開來。
與冰塊一同被拋落到雪上的芙蘭環顧四周,一臉迷茫。
「……哈哈……」
傾瀉而下的雪崩,再次將周圍的一切化作了一片純白。
芙蘭明白,現在必須馬上去救庫爾艾爾。
就算她用魔力包裹著身體,那也無法在積雪中堅持太久。
況且庫爾艾爾的小源已經消耗到所剩無幾了。
但是。
芙蘭再次掃了一遍滿眼的白。
在這個狀況下,自己又能做些什麼呢?
無論是盧克雷齊亞的異次元背包還是裡面的東西都被雪崩所掩埋了。
沒有掃帚的話,連去找人幫忙也做不到。除此以外,也沒有能用得上的道具。
派得上用場的只有這具身體,和一根魔杖。
「那你這是要讓我怎麼辦啊……!」
焦躁的心情影響著思考。必須得快點行動起來。但是,要怎麼做?
把能看到的雪全部用魔法融化?
不行,再怎麼說也沒有這麼多魔力可以用。
一邊大聲呼喊一邊四處尋找?
雪是吸音的。不能保證被埋住的庫爾艾爾能聽到。
怎麼辦。到底要怎麼做。用什麼方法,才能找到那個笨蛋?
還是說——你要放棄了嗎,芙蘭朵爾?
「開什麼玩笑。」
立刻將自己內心冒出的軟弱念頭驅散,芙蘭再次握緊魔杖。
真是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這樣的話,不就成了庫爾艾爾贏了就跑?
我可不能接受這一輩子,都只是追逐水中的月影。
如果要伸出手,我希望伸向的是那輪即使高懸天際、卻真實存在的月亮。
因為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抓住它,所以,它只要一直在那裡就夠了。
宛如篝火一般。
就像一團耀眼的赤紅烈焰,能夠照亮那無依無靠的無盡黑夜。
從第一次見面的那一晚開始,庫爾艾爾就一直是這麼想的。
她總是很要強、有著自己的驕傲、不服輸、堂堂正正的,有著所有庫爾艾爾想要的東西。她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子。
其實自己一直都很憧憬她。
從定下約定的那一天以來,一直……
在海德萊茵那昏暗的森林深處,支撐著庫爾艾爾度過如同被凍結在湖底般的漫長寒冬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與芙蘭的約定。
從懂事起就一直在練習魔法,母親死後庫爾艾爾也總是孤身一人。不知道與別人說話要用什麼樣的表情,又要選什麼樣的話題,所以才總是採取冷漠的態度。
她討厭自己,覺得自己這樣的人還是消失比較好,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種想法佔據了庫爾艾爾的心頭。像被長久踩實的積雪一樣凍結的內心,始終不願承認那件事,但是……
其實,庫爾艾爾想和她成為朋友。
想成為她特別的、最好的朋友。
即使知道了真相,她依然無所畏懼願意接近自己,真的很開心。
每次在隱秘的地方牽手時,庫爾艾爾都會祈禱這不是夢。
事到如今,庫爾艾爾已經沒辦法坦白自己的真心了。雖然嘴上一直與芙蘭針鋒相對,但其實內心的悸動卻早已無法停歇。
無論是被牽著手在街上到處走的時候,還是一起渡過夜晚的時候,都是如此。
開心得簡直讓人眼花繚亂。
那些像兩隻小貓用柔軟的爪子互相輕輕抓撓一樣、無聊又孩子氣的爭吵都讓庫爾艾爾心中雀躍不已。
所以,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操控起了冰龍。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救下芙蘭。
還好趕上了。
比任何人都要絢麗地燃燒著的,屬於我的篝火(憧憬)。
拜託你,不要在這種地方熄滅。
在冰封刺骨的雪層之下,庫爾艾爾將全身包裹在隨時都會消散的微弱魔力殼中,只是不停地祈禱著。
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只是短短几分鐘,也可能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
似乎,耳邊傳來了什麼聲音。
側耳傾聽,那聲音已經消失了,大概是幻聽吧。
大衣外套的隔熱效果早已喪失,刺骨的寒意正一絲絲滲入肌膚。僅有一個懷揣在胸口的魔晶石,是無法維持體溫的。魔力構成的外殼也到了極限。想必不過多久就要無法呼吸了吧。
已經堅持不了太久了。
雖然沒有後悔,但要說沒有遺憾那肯定是謊話。
哪怕一次也好,自己要是能坦率一點就好了。
沉重的困意席捲了庫爾艾爾。
就在意識即將墮入黑暗的前一刻,耳邊又一次聽到了聲音。
「……艾爾。」
又是幻聽?
「……要是聽到了,就回個話啊!你這個,笨蛋!笨蛋——!」
……不是幻聽?
「——我可還沒有放棄啊!」
這次能夠清楚地聽見了。
以為那是自己聽錯了,以為那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覺。但並非如此,那話語確確實實地傳入了耳中。
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但芙蘭就在自己的不遠處。
幾乎要停滯的心臟再次劇烈地搏動起來。
搞不懂。每一次每一次,她到底是怎麼找到自己的?
但是,如果她真的就在這裡……
庫爾艾爾將幾乎要破碎的魔力之殼轉變為光芒,化為極其微弱的一絲閃爍。
宛如瀕死的螢火蟲一般,釋放出最後一點微光。
然後,庫爾艾爾的意識就徹底潛入了黑暗之中。
是光芒。
剛才,確實發光了。
芙蘭拔出自己的魔杖,按捺著心中的焦躁與不安,將魔力編織成型。
【火焰啊,熔化這無邊堅冰吧】
為了不傷害到雪下的庫爾艾爾,芙蘭使用了壓制火力的熱魔法。
她心急如焚,死死凝視著正一點點融化的積雪。
雖然光芒已經消失,但沒有看錯。
應該沒看錯。
心中划過一抹不安。如果是看錯了……
你一定要在這裡。求求你了,讓我救出你吧。
芙蘭帶著近乎祈求的心情,持續融化著眼前的積雪。
「——……找到了!」
看到了灰色披肩的一角。丟開魔杖,芙蘭空手挖掘著因為熱度逐漸融化的雪。
被凍紅的指尖訴說著疼痛,但她可管不了這麼多。
「庫爾艾爾!」
終於把庫爾艾爾挖出來後,抓緊她的肩膀不停搖晃。可是完全沒有反應。
「等等,騙人的吧……」
芙蘭把耳朵貼在她的胸口。雖然勉強能聽到心跳聲,但非常微弱。
而最嚴重的是,不管身體的哪裡都幾乎感受不到魔力。
剛才的光芒,是最後一絲魔力了。
小源是生命之源。全部耗盡的話,人是無法活下去的。
那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芙蘭彎下身子,將自己的嘴唇貼上庫爾艾爾的嘴唇。
強行撬開那冰塊般的唇瓣,她將舌頭粗暴地擠入對方牙關的縫隙。哪怕唾液沾污了嘴唇周圍也顧不上,只管毫無章法地亂動著舌頭。
「——噗哈。」
因為呼吸逐漸變得痛苦,芙蘭抬起了頭。她深吸一口氣,再次俯身。
舌頭糾纏的同時,能明確感受到體內的小源被抽走了。
彷彿正在被奪取生命的感覺,無論體驗幾次都無法習慣,身體一陣陣發顫。
但是她不會停下。絕不能就只是單方面被庫爾艾爾所拯救。就算死,也不能允許自己一路輸到底!
絕對不要就這樣結束!絕對不要再也見不到你!
「笨蛋庫爾艾爾。我的生命(小源)全部都給你,快點給我醒過來……!」
像是死死糾纏一般緊貼著雙唇,盡全力將小源從舌尖傳輸過去。
三次深沉至極的纏綿。當唇瓣分離開來,兩人的嘴唇之間牽繫起一道銀色的長橋。
就在芙蘭完全不準備休息,打算繼續第四次的時候。
庫爾艾爾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芙蘭……?」
「庫爾艾爾。」
芙蘭輕輕吸了吸鼻子。
肯定是因為太冷了。自己的視線之所以逐漸模糊也是因為寒冷。才沒有哭。
我才不會為了這傢伙流淚呢。
「笨蛋。你這個、笨蛋。笨蛋……」
「你的辭彙量,到底怎麼了。」
「煩死了,笨蛋。」
視線不經意間落在那隻白皙的手上。那隻手被冰雪奪走了血色,已經凍傷了。
芙蘭抓起那隻手,貼在自己的臉頰旁。好冷。但是,只要碰觸著,就能感受到那深處潛藏著的熾熱。
庫爾艾爾睜大了眼睛,而芙蘭選擇無視她的反應。
「太好了。」
她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庫爾艾爾的手心。
太好了。是溫暖的。還活著,還好好活著。
「我還以為你真的要死了……」
「……那種事……」
庫爾艾爾剛要張嘴,但是再次閉上了,然後又一次張開。
「芙蘭。」
「怎麼了?」
「……謝謝你。」
「誒?」
庫爾艾爾伸出手腕,纏在芙蘭的脖子上。
芙蘭根本來不及拒絕,庫爾艾爾貼在她的耳邊輕喃。
「最喜歡你了。」
「哈?」
「謝謝你,找到了我。」
「——哈啊!? !!? 」
突然說什麼呢你是笨蛋嗎完全不懂你什麼意思而且也太突然了吧笨蛋笨蛋笨蛋——芙蘭的悲鳴就這樣回蕩在春天的雪山之中。
「所以呢,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完全搞不明白你為什麼能表現得這麼平靜。」
「如果是剛才的發言,不用在意也沒事。」
「我很在意啊!」
芙蘭發出「唰——」一聲像蛇一樣彷彿在威懾庫爾艾爾的怪叫,而庫爾艾爾完全不為所動。
她只是若無其事地把手伸向篝火取暖。
「剛才那只是我一時迷了心智。」
「什麼叫迷了心智啊。」
「所以你把那個忘了吧。」
「……啊是嗎,我倒是無所謂。」
真的、反正、我是無所謂。
「所以,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昨天的魔晶石。」
「誒?」
「你放在口袋裡了吧?」
芙蘭指了指庫爾艾爾的大衣外套。內側的口袋裡裝著昨晚芙蘭交給她的魔晶石。
魔法使可以追蹤自己使用的魔法的痕迹。在盧克雷齊亞再會的那天,芙蘭用給庫爾艾爾的信找到她也是一樣的手法。
「你可要好好感激我的溫柔和絕妙的隨機應變。」
「是啊。」
「所以說,這種時候你就坦率點——誒?」
「我很感謝你。又被你救了呢。」
「等等……不是,你突然變得這麼坦率,這反而也讓人感覺怪怪的……」
總覺得耳朵好燙。大概是因為凍瘡的錯吧。
用篝火把鍋中的雪融化,燒成開水喝下。充分溫暖身體後,兩人開始一起尋找芙蘭的異次元包。
順著魔法具釋放的微弱魔力,終於在雪地中挖出了那個學生包。這時芙蘭的小源也已經恢複了。
從包中取出掃帚橫跨上去。背後的庫爾艾爾貼了上來。
「就算你掉下去了我也不會去撈你的哦。」
「沒事的,我不會放手的。」
說著,庫爾艾爾把手繞在芙蘭的腹部。感受著隱約傳來的體溫,芙蘭向掃帚中注入魔力。
迎著天空,筆直地朝前飛去。
在前行的方向上,湛藍的天空無限蔓延,一輪白月靜靜地懸掛其間。
夜晚。在魔法生物的教室中,瀰漫著濃密的大源氣息。
教室里放著大小各異的籠子,各種各樣的魔法種沉睡於其中。
依照學院的規定,除了使魔以外的生物是不能帶進宿舍中的。而她們還沒有被允許與魔法種締結使魔契約。最終,根據課題抓住的魔法種都集中在這裡。
而一位少女,避開了他人的視線悄悄地溜進教室。
門限時間早就過了,學生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在校舍中。況且,非法侵入夜晚的魔法學校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
即便如此,少女的腳步卻沒有絲毫迷茫。
最終她停在了鳥籠狀的籠子前,像兔子一樣的冰之精靈沉眠於其中。
然後,她伸手向籠子的鎖扣——
「到此為止。」
少女渾身一震,立刻轉過頭。
本應緊閉著的門敞開著。從窗戶射進來的月光照亮了闖入者的紅色頭髮。
「現在的話,還有酌情考慮的餘地哦,希亞。」
「……小芙蘭。」
用沙啞的聲音呼喚著友人名字的少女——希亞·多萊亞多·普拉格垂下了頭。
芙蘭解除了消除腳步聲的魔法,站在希亞面前。
「你剛才是打算做什麼——我就不問這麼蠢的問題了。」
她直直盯著希亞。
希亞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後瞬間綻放出一抹討喜的笑容。
「真是的。希亞就是有點在意被抓住的小傢伙們怎麼樣了,所以來看看而已。」
「在森林中攻擊了樹人的也是你吧。」
芙蘭肯定的話語,讓希亞的表情凍結住了。
「應該一直在睡覺的樹人會突然醒過來,肯定是因為從哪裡感受到了威脅。我一直在想,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個人到底是怎麼瞞過我和庫爾艾爾,用了什麼魔法攻擊樹人的——我現在終於知道了。」
無視了希亞的辯解,芙蘭繼續說道。
「是通過地面,強制奪取了樹人體內的水分吧?」
希亞的臉色有了變化。
「那個時候,地面異常泥濘。就算是魔物,樹人也和植物沒有區別。如果被抽走水分的話,當然也會慌忙醒過來吧。」
「……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是希亞做的嗎?」
「根本不需要證據吧?除了又是水屬性又是胭脂色的你以外還有誰能做到啊。」
同是胭脂色的阿梅莉和導師哈斯拉爾屬性不同。況且這也不是黑色位階能做到的魔法。
那麼,答案只有一個了。
「你還真是越來越擅長這種纖細的魔法了呢。」
「那是因為、」
似乎是想要說什麼,希亞的話語堵在了喉嚨中。
她彷彿是在看什麼耀眼的東西一般眯起了眼睛,就這麼注視著芙蘭。
芙蘭從未在她臉上見過這幅表情。然而,她卻覺得這幅樣子有些似曾相識。
「……因為,我努力練習了啊。每天,一直,自從五年前,我見過小芙蘭的魔法之後。」
「我的?」
希亞點了點頭。
「因為真的很漂亮。」
說起來,庫爾艾爾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雖然被這麼說我也不討厭,但是兩碼事。
「希亞,你到底想做什麼?」
「……果然還是不說不行?」
「我可是差點就要死了哦?」
「唔……關於這點,真的很對不起。」
垂下眼眸的希亞,一點一點地把原因說出了口。
「……我想確認一下。小庫爾艾爾是不是真的用不了魔法了。如果這是真的,說不定希亞也還有機會。我真的沒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
「機會?」
沒有回答這個疑問,希亞繼續不斷往後說。
「希亞的老家——普拉格領是個很鄉下的地方。而且還是個島嶼,其他地方的傳聞也完全傳不過來。住在那的人也很少。」
「……是么」
「所以呢。希亞之前一直認為,自己就是天才。因為我不僅是島上首屈一指的魔法使,而且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們都誇獎我個不停。」
她踢了踢腳邊。
「但是我聽說過小芙蘭的名字。因為你真的有名到連那種鄉下都能知道。但是,我想反正因為你是有名的貴族所以才傳成這樣吧,對傳聞半信半疑的。直到那一天看到你在舞台上的演技。」
希亞像是做著夢一般繼續說道。
「那天小芙蘭施展的魔法,真是太厲害了」
「……我輸給庫爾艾爾了哦」
「嗯。但是,希亞憧憬的,就是小芙蘭啊」
芙蘭幾乎要被那坦率的視線中所蘊含的強烈情感所壓倒。
「我之所以會努力升上胭脂色,也是想著下次見面的時候,小芙蘭的眼裡會不會有我的一席之地呢,但是……」
希亞垂著眉梢,露出了有點困擾的笑容。
「不過小芙蘭的眼裡。一直,沒有我的存在呢」
「……那是因為……」
「明明,希亞一直都只看著小芙蘭。」
希亞失落下垂的眼角,浮現出閃爍著光芒的顆粒。
「對不起。但是,我好羨慕。我好嫉妒。只要沒有她在,希亞就能成為小芙蘭的勁敵,就能成為你的『特別』了。」
「希亞……」
「小芙蘭。拜託你,看看希亞吧。把希亞當做特別的存在啊。說希亞是你唯一的勁敵、最要好的朋友啊。」
她的聲音哽咽了。海水般湛藍的眼睛裡,緩緩溢出了淚水。
芙蘭回想起來了。那種因直視耀眼事物而微微眯起眼睛的表情,自己究竟是在哪裡見過呢?
是在鏡子之中啊。
她當然會覺得似曾相識了。因為希亞有著和芙蘭一樣的眼神。
那是看見了如星星般遙遠,無法簡單觸及的存在時露出的眼神。
我們都被追求的那道光芒本身所灼傷,但即使如此,也無法將視線從那道光芒上移開。
「……希亞,蹲下來」
「哈?」
「別管了,快蹲下來啊」
「好,好的。這樣嗎?」
在老實彎下腰的希亞頭上,芙蘭落下了一記手刀。
就算芙蘭身材嬌小,但還是萬能的優等生。就連手刀的凌厲程度也非同尋常。
「好痛!? 」
「啪」的一聲,落在額頭上的一擊讓希亞倒吸了一口氣。
「大笨蛋。」
「誒、誒誒……」
「給蘿澤莉娜大人和導師寄的信,是你的手筆吧」
「……嗯。是希亞做的」
「那再告訴我一件事,對庫爾艾爾的掃帚動了手腳的也是你嗎?」
「掃帚?」
只有最後這個問題,希亞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看起來似乎也不是在裝傻。
就和芙蘭想的一樣。之後她也回收了庫爾艾爾的掃帚,據她觀察,上面應該是沒有被動過手腳的。
也就是說,那是真真正正的故障。完全是因為木頭老化和維護不足。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芙蘭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在這種地方,那傢伙倒是意外的粗心大意啊……」
「小芙蘭?」
哎呀。
芙蘭抿起忍不住放緩的嘴角,輕輕咳了一聲。
「希亞。」
「我、我在。」
「我要對你說的話只有一句。」
「……嗯,沒事的。不管是自主退學還是什麼,我會按你說的做的。」
「哈?不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誒?」
面對獃滯在那裡的希亞,芙蘭用食指筆直地指向她。
「如果想要我眼中有你,就從正面挑戰我吧。」
「……就只是這樣?」
「其他還能有什麼啊?」
「可是希亞還讓小芙蘭受傷了。還寫了討人厭的投訴信。現在也是,甚至還想放跑小庫爾艾爾好不容易抓住的精靈。」
「受的傷已經用魔法治好了,投訴信結果也沒什麼實際意義。我才不管那些呢。而且——」
芙蘭雙手叉腰繼續說道。
「如果我想把庫爾艾爾打飛,就需要練習對手吧?」
希亞眨了眨眼。
「比起現在退學,難道不是這樣做才更能為我派上用場嗎。聽好?我啊,是會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事物的那種類型的人哦。不管是親人——還是朋友」
「……你要、原諒我嗎?」
「決定這件事的不是我。不如問問本人?」
說完,芙蘭轉身看向了走廊。
不知何時月光下又出現了一位白銀色頭髮的少女。
庫爾艾爾快步地徑直走向希亞,微微抬頭迎上了那雙略高於自己視線的眼睛。
她冰冷的視線,讓希亞的肩膀猛地一顫。
「不管是離開還是留下,你想怎麼做都行。但是——」
她悄然湊近希亞的耳邊,壓下聲音低語道。
「我不會把芙蘭讓給你的。不管是你,還是其他任何人。」
「誒。」
庫爾艾爾再次拉開了距離。
芙蘭並沒有聽見她說了什麼。
希亞泛著日晒痕迹的臉龐上,迅速染上了紅色。
「我、我、我是不會輸的!」
希亞大聲喊道。
說真的,那傢伙到底是說了什麼啊。
不知她到底有沒有注意到芙蘭疑惑的視線,庫爾艾爾只是露出一副詳裝不知的表情,看著街上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