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14 · 就算賭上全部人生,也想勝過銀之魔女。 1
第三章 魔N的溫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我討厭死那傢伙了!」
嘭、嘭、嘭、嘭、嘭!
回到宿舍自己房間的芙蘭不停毆打著愛用抱枕(附帶庫爾艾爾的肖像畫)的正中。
「那傢伙怎麼回事啊!她以為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做到這個地步的啊!? 嗚嗚,庫爾艾爾那個蠢貨!」
噗噗噗噗噗!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氣死我了那傢伙真是要氣死我了!」
「芙蘭大人,差不多就停下吧。裡面塞著的棉花也差不多要到極限了。外面的布也要再次破損了哦。這樣的話總計就是第十八次破損了。」
「…………哼。今天就暫且放過它吧。」
芙蘭把抱枕丟到床上,自己也躺了上去。
「……嗚嗚……凱伊,膝枕。」
「好的。話又說話來,真是無法理解呢。」
凱伊脫下鞋子,坐在了床上。
芙蘭改變身體朝向,把頭枕在專屬女僕的大腿上。
「不僅在貴族社會中報上假名,還把魔法的實力隱藏起來。這幾乎就是在讓別人欺負她啊。」
「反正她肯定是想著『隱藏真實實力假裝是凡人的自己真帥啊~』這樣的事吧。」
「不會吧,她又不是芙蘭大人。」
「就算是我也不會這麼想啊!」
「但是您不是很喜歡那樣的故事集嗎?」
「等、你!」
「不過,這個暫且不談。還有其他地方也很奇怪。」
「……是呢。」
沒錯,儘是些奇怪的事。
「除開希亞——為什麼其他同級生都不認識那傢伙?那傢伙是Lions Magia的優勝者吧?」
而且她還是用那種足以名留青史的超誇張方式獲勝的。
就算沒有親眼所見,至少應該聽說過優勝者的名字吧。
但事實是,除了我和希亞,其他人看上去完全不認識她。
彷彿那場比賽根本沒有發生過。
又或者,她自稱「達斯特恩德」的原因就與這相關?
……調查一下吧。
「凱伊。如果要入手其他學生的個人情報,你覺得有什麼好方法?」
「唔嗯」凱伊把手放在下巴處。
「是呢……雖然有很多種手段。比如,潛入學生會?」
「哼~?」
「盧克雷齊亞現在的學生會長是蕾蒂西婭第二王女。畢竟是王族,擁有的許可權很大,學生的情報應該也比較全。」
「Good。」
芙蘭高高抬起腳,像是彈起來似的猛地跳下床。
「但如果是我的話,沒有偷偷摸摸潛入進去的必要。」
有一個可以更加堂堂正正、從正面進入的方法。
說我濫用個人信息也好,私用職權也罷。
只要能和那個女人戰鬥並取得勝利,我才不在乎什麼手段。
第二天,按照課程的授課開始了。
「那麼下一問,關於魔力的定義,芙蘭朵爾同學,請回答。」
「是。所謂魔力,是使用體內的小源(Od),將空氣中的大源(Mana)吸收進自己的體內,並轉化為自身屬性的一種不可見物質的總稱。」
「沒錯。那麼,小源、以及大源又是什麼呢?」
「小源是生命所擁有的靈魂的能量,也被定義為生命力。大源曾經被解釋為與小源同樣的物質,但在〈書架之魔女〉恩迪提出的以太假說之後,現在主流的看法將大源認為是漂浮在大氣中的微弱精靈集合體。據說阿斯特利亞的大氣中有著比其他國家更多的大源,其成因有各種說法,但終究都是假設。」
「——太棒了。這是一個完美的回答。不愧是特待生呢。」
教室的各處都傳來了感嘆的聲音。
「不愧是芙蘭朵爾大人。」「長得如此可愛,學習還這麼優秀。」
讚美之聲真是令人心情愉悅。五年間我可是不惜犧牲睡眠時間拚命學習到現在,這種程度當然是輕而易舉。
但是「可愛」是什麼意思。不應該是「美麗」或者「端莊秀麗」嗎……?
先不說別的,總之理論課輕鬆搞定。而實技,比理論課還要輕鬆。
第一次的實技訓練,是討伐三隻由導師召喚出來的假想精靈。
對於阿斯特利亞的貴族,特別是貴族中的魔法使們來說,從棲息於國土上的魔物手中保護平民是義務。
因此,課程內容也更接近於實戰。
【火與風啊。如燎原之勢,將其悉數焚盡】
芙蘭揮舞了一下魔杖,火炎之刃便把假想精靈全部打倒了。
「不是吧,一擊就?」「剛才那是雙重屬性的魔法吧。」「第一次見。原來是真實存在的啊……」
鄉下貴族的小姐們刻意與芙蘭拉開距離,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爵位、實力、容貌、社交性。各種因素混在一起,學年中已然形成了等級制度。
當然,不用說芙蘭也是最上位。
而另一邊,在等級制度的最下位的是——
瞥了一眼訓練場的某個角落,芙蘭皺起了眉。
「……真是的。那傢伙到底在幹什麼……」
芙蘭都要忍不住咋舌了。
庫爾艾爾的動作就是如此缺乏亮點。
生成的冰塊勉強有拳頭大小,不知道是不是魔力操作無法起效,攻擊的軌道也非常簡單。
這樣的攻擊當然很容易就被假想精靈躲開,隨之遭受反擊。庫爾艾爾卻連防禦魔法都沒有構築起來,只能拼盡全力地通過在地上打滾來迴避。
這個訓練的規則是先打倒三隻假想精靈的人先離開。
當然,庫爾艾爾留到了最後。就算她勉強舉起魔杖……
【冰啊,凝為碎礫】
施放的也儘是些初級魔法。
冰的碎塊擦過疑似黑影的假想精靈頭部——也僅僅是擦過就結束了。
實在欠缺威力。
導師對仍然舉著法杖的庫爾艾爾冷淡地宣佈道。
「到此為止,準備下一個課題。」
不知從哪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氣。
沒有任何惡意地嘟囔了一句「早點放棄不就好了」,到底是誰呢。
芙蘭把魔杖緊緊握在手裡,力道之大,連杖身的黑曜石都要產生裂縫了。
果然,還是讓人很不爽。不管是那完全不打算使出全力的樣子,還是被人看不起還若無其事的表情。
我馬上就把你那虛偽的假面給扒下來。
在那之前,需要些情報。芙蘭抬頭看向學舍的一角。
那是七美德之塔(Seven Virtue)的其中之一——〈讚美〉之塔。
學生會的辦公室,便在這座塔內。
「失禮。請問雷因福雷斯特伯爵家的千金在嗎?」
第二天的午休時間,身披胭脂色的高年級學生來到了芙蘭的教室。
在嘈雜的教室中,芙蘭迅速從座位上起身。
「我就是芙蘭朵爾。」
「啊啊,許久未見。」
這位帶著泰然自若笑容的高年級學生的長袍搭扣上雕刻著的是『守護權杖之鳳』。這是王家的護身短劍——古拉翠公爵家的家紋。
Lions Magia時有一位公爵千金獲得了僅次於芙蘭和庫爾艾爾的高分。
她的名字是——
「我才是,許久未見,蘿澤莉娜大人。」
蘿澤莉娜·利德·古拉翠。是排在芙蘭之後的,第三位獲獎者。
她也一樣入學了盧克雷齊亞。
「可以借用一點你的時間嗎?」
「當然。」
身後的同班同學因為過於興奮,發出一陣陣尖叫般的呼聲。
蘿澤莉娜是一位美人,在那份美麗之中又隱約帶著幾分憂鬱的氣質,是那種怎麼看都很容易引得低年級學生騷動的外貌。
若是消息靈通的學生,大概已經知道她就是學生會的副會長了。
將暗褐色的髮絲掛在耳後,蘿澤莉娜輕輕點了下頭。
「請隨我來。蕾緹——蕾蒂西婭第二王女殿下傳喚你。」
跟在蘿澤莉娜身後,芙蘭有點迷茫。
蘿澤莉娜是幼獅戰的參賽者。也就是說,她親眼見過庫爾艾爾成功發動龍種的假想召喚。
那,應該找她商量現狀嗎?
話雖如此,那件事對蘿澤莉娜來說也是一個痛苦的回憶。我也不想隨便提起這件事,惡化她對我的印象。
……總之,先試探一下吧。
「您看了我的信嗎?」
蘿澤莉娜沒有停下腳步回答道。
「畢竟帶著雷因福雷斯特家的家紋呢,這可沒辦法無視。」
「這件事是我失禮了。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與學生會的各位拉近關係。」
昨晚,芙蘭向蘿澤莉娜的房間里投了一封信。宿舍的房間門下有縫隙,只是一張紙完全可以塞入。
而其中的內容,簡單來說就是自我推薦。大意是——「我非常優秀,希望能讓我加入學生會。」
「無妨。畢竟原本就有邀請你的打算。」
「倍感榮幸。」
「不僅是出生於伯爵家的特待生,還是史無前例的身披藍色長袍入學。而且是位容貌出眾,品行優良的淑女。你可是連高年級學生都在關注的焦點呢。說不定馬上就會有人先出手了。」
「出手?」
「想要獨佔優秀又可愛的低年級學生,像這樣的高年級學生並不少見。如果有那種希望與你成為義姊妹關係的邀請,還是注意點比較好。」
原、原來如此。雖然聽過傳聞,原來這樣的文化真的存在啊。
「這個時期有很多因為這個產生的糾紛。誒,麻煩的工作又在增加……」
蘿澤莉娜把手放在眉間,重重地嘆了口氣。雖然外表上看不出來,也許她平常還挺辛苦的。
「感謝您的忠告。但不知我是否有那樣的價值呢。」
「嘿~?」
她那雙如老鷹般銳利的雙眸瞥了一眼芙蘭。
「倒是很謙虛呢。以前的你看起來可不是這種性格。」
氣氛突然緊繃起來。
「……不知您說的是什麼事呢?」
「難道那一天,你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受人矚目嗎?要真是這樣,那可就不是讓人不爽這麼簡單了,簡直是傲慢。在休息室向Miss庫爾艾爾發起挑戰的你,可與淑女一詞相差甚遠。」
蘿澤莉娜形狀優美的雙唇彎出一個彷彿能看透內心的微笑。
「你是想知道她的事吧?關於這件事,學生會也有話想對你說。無聊的裝乖面具還是卸下比較好哦。」
「歡迎您的到來,芙蘭朵爾大人。」
阿斯特利亞的第二王女——蕾蒂西婭坐在辦公桌前,臉上綻放出如花一般的笑容。
「距離我們上次這樣見面,已經過去五年了呢。」
「久疏問候,公主殿下。」
「在這裡我只是蕾蒂西婭。如果不好稱呼的話,可以叫我『會長』。」
「那麼,我就稱呼您為蕾蒂西婭會長。也請直接稱呼我芙蘭即可。」
「好的,芙蘭大人。」
她每次輕輕一笑,都讓人恍惚覺得彷彿有星星散落在四周。
在從尖塔的窗戶灑落的陽光映照下,金黃色的長髮閃閃發亮。碧綠的眼眸、白皙的臉頰、玫瑰色的嘴唇。
這份耀眼的美貌讓見到她的人都不得不承認——她擁有特別的血統。
「我拜讀過您的信件了。實績、能力、家世。無論著眼於哪一點,應該都不會有人反對芙蘭大人進入學生會吧。」
「您過獎了。」
面對來自上位者的讚許,芙蘭提起裙擺,以魔法使式的屈膝禮作出回應。
「但是……」
蕾蒂西婭微微抬眼,瞥了一眼侍立在身旁的蘿澤莉娜。
「其實,我們正好有一件事想拜託芙蘭大人。雖然把它當作交換條件有些失禮,但如果您能解決這件事,我們再議加入學生會一事如何?」
「交換條件……拜託我嗎?」
「因為一些緣由,我們認為芙蘭大人最為合適。」
芙蘭思考了一瞬是否要接受,立馬得出了結論。
說到底這是來自王族的委託,怎麼可能有拒絕的選項。
「當然。既然是為了會長,我非常樂意接受。」
「哇,謝謝。那,蘿澤,能麻煩你嗎?」
「是。」
蘿澤莉婭從自己的辦公桌中取出了像是一封信的東西,並把它交給了芙蘭。
「這是?」
「要說的話,算是一封申訴信吧。和您的信一樣被投到了我的房間里。請讀讀看吧。」
讀著讀著,芙蘭的眉間不禁皺了起來。
「……應即刻讓庫爾艾爾退學。簡單來說,就是這樣的內容呢。」
「沒錯。寫信人雖然不明,但這並不是什麼值得關注的問題。」
信上的意思很明確。
那個無位階的庫爾艾爾作為一個魔法使實在是太不成熟了,也未曾聽聞達斯特恩德這樣的家名。這對其他學生也會產生壞影響,應立刻將她逐出學院。
以上。
「實際上,跟不上課程而退學的學生每年都有一定的數量。只是——」
「……庫爾艾爾作為魔法使太不成熟了……?」
芙蘭捏著信紙的力道又大了幾分。
「不可能。」
「請冷靜點,Miss芙蘭朵爾。」
「那傢伙只是在隱藏實力!二位應該也知道吧!? 那傢伙是百年,不,千年一遇的天才。那傢伙是與大魔女盧克雷齊亞同等,甚至是在那之上的——」
「我說了,請你冷靜。」
嘭的一聲,一疊文件落在了芙蘭的頭上。
芙蘭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不禁紅了臉。
「那種事我們也再清楚不過了。你難道以為輸了以後不甘心的只有自己一個人?」
「…………是我失禮了。」
如蘿澤莉娜所說,剛才的芙蘭是有些急躁了。
若是親眼見過那冰龍,誰又會質疑庫爾艾爾的才能呢?
看來自己一旦扯上庫爾艾爾的事,就會變得有些不對勁。得注意分寸才行。
蕾蒂西婭像是要調節氣氛一般,微微一笑。
「正如蘿澤所說。不管是我還是蘿澤,當然芙蘭大人也是,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實力。但是反過來想,也只有當時在場的人知道這件事。」
「那是什麼意思?」
蕾蒂西婭露出了有點意外的表情。
「您的父親——雷因福雷斯特伯爵沒有和您說過嗎?」
「……我並無頭緒。」
「是關於Lions Magia優勝者的禁言令。」
「誒。」
第一次聽說。
Lions Magia結束後,芙蘭馬上就拜〈燎原之魔女〉為師了,而且還是寄宿弟子。
雖然也有收到家裡的來信,但大多數芙蘭看都沒看就丟掉了。
說不定其中就混了有關禁言令的書信。
希亞與她處於相同立場,單純只是本人忘記了嗎?或是領地太過偏遠所以沒有被通知到?
「為什麼會下禁言令……」
蕾蒂西婭目光四處遊離,似乎在猶豫是否該開口。
「簡單地說,海德萊茵伯爵違反了規則。」
「違反規則?」
「再深入的情況就不能告知一般學生了。總之,庫爾艾爾大人的優勝從官方角度已經被取消了。不僅如此,陛下已下令要求相關貴族絕不可隨意張揚此事。」
無論哪一件事,都是第一次聽說。
庫爾艾爾施展的魔法、她的勝利,全部都被當做不存在了嗎?
「所以學生中了解庫爾艾爾大人真實實力的,算上我們,也只有極少數一部分。」
「就連各位導師也不清楚嗎?」
面對驚訝的芙蘭,蕾蒂西婭點了點頭。
「就連在入學測試的時候,庫爾艾爾大人也險些不及格。先不說理論成績,實技的成績並不理想。不過——聽說有誰打招呼開了後門。」
可能是她老家海德萊茵家的人,又或者是知道Lions Magia真實情況的某個人。
不,過程怎樣都無所謂。問題是現在的狀況。
過去的實績被抹去,現在本人又在隱藏實力。客觀來看,庫爾艾爾毫無疑問是一個徘徊在退學邊緣的劣等生。這樣的話,投訴信的內容並沒有任何問題。
而最麻煩的是,本人並不打算否定這些事。
無論如何,只要能有一次能讓大家看到她使出真本事,這些問題就都能解決了。
那傢伙。到底是為了什麼才特地入學盧克雷齊亞的。
(……還是說。)
難道有什麼不能使出全力的理由嗎?
說起來,Lions Magia後,庫爾艾爾在走廊中蹲著。還以為是生病了,所以向她搭話,結果突然就被她抱住了——
「芙蘭大人,您突然怎麼了?」
「沒!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那麼,您說的委託是……?」
「不管用什麼辦法,我希望您能阻止庫爾艾爾大人被退學。」
蕾蒂西婭繼續說道。
「即便先不理會這封來歷不明的文書,不久之後關於庫爾艾爾大人的去留問題也必然會被提上議程。恐怕會有不少導師主張令其強制退學。可是——」
嘭!第二王女白皙的手拍在桌子上。
「可是您不覺得那樣非常可惜嗎!」
「——哈?」
「畢竟她可是那位庫爾艾爾大人哦!? 我現在依然會夢到Lions Magia最後的那個表演。芙蘭大人也看到了吧?庫爾艾爾大人操控的那條冰龍!。」
蕾蒂西婭難掩興奮之情,猛地踢開椅子,欠身探出桌上。
「那位大人居然要中途退學離開學院,對於王國來說也是損失!事態極其嚴重!這種事情我決不能坐視不管!」
她氣勢洶洶地斷言道。
旁邊的蘿澤莉娜捏了捏眉間,深深嘆了口氣。
「蕾緹。」
「——啊。」
蕾蒂西婭的臉頰上迅速染上玫瑰色。
作出與淑女身份不符行為的第二王女,可愛地輕咳了一聲。
「失、失禮了。這樣不行呢,一不小心有點激動過頭了。啊,那個,當然我也對芙蘭大人抱有非常高的期待。畢竟您可是擔負起下一代未來的魔女候選人!」
「……這是我的榮幸。」
總覺得這個展開有點眼熟。
不過,算了。
說到底,想要他人注意到自己,就只能努力展示自身的價值了。
「不過,有一點我需要糾正一下。」
「什麼?」
「比起她,還是我更優秀。終有一天,我會向您證明這點。」
因此,決不能讓庫爾艾爾被退學。
怎麼可能讓那傢伙贏了就跑。
「那麼——請容許本人芙蘭朵爾正式接下這個委託。」
「小芙蘭小芙蘭。蘿澤莉娜大人找你是有什麼事啊?」
等芙蘭回到教室,臉上寫滿了「八卦到底」的希亞湊了過來。
「邀請我加入學生會。」
「哇~!不愧是小芙蘭。會計?書記?還是說,下克上代替蘿澤莉娜副會長?」
「還沒有決定。在那之前先給我布置了一個作業,我得快點解決掉。」
「作業?要希亞幫忙嗎?」
希亞蹲下趴在桌旁,兩側的雙馬尾像是狗狗垂下的耳朵一般輕輕地搖晃著。真是個好孩子。
說起來,希亞也是知道庫爾艾爾實力的人之一。
這樣的話,和她說明情況、讓她幫忙也是個選項?
但是希亞看起來就不是那種會說謊的樣子啊。
正當芙蘭腦內打著小算盤的時候,希亞忽然開口說道。
「難道說,是關於小庫爾艾爾的事?」
「……這都被你猜到了。」
這隻狗狗,在奇怪的地方倒是這麼敏銳。
「畢竟我們的學生會會長是那時候的王女大人嘛。而且小芙蘭也莫名的特別有幹勁。」
「我才沒有特別有幹勁呢,只是正常而已。」
總之,既然暴露了那再瞞下去也沒有意義。
芙蘭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明了一下,希亞深深地嘆了口氣。
「哈——原來如此啊。」
說著露出了一副瞭然於胸的表情點了點頭。
「確實,再這樣下去小庫爾艾爾就危險了。畢竟本人是那個態度。」
視線的前方是獨自坐在座位上翻閱著魔法參考書的庫爾艾爾。
她完全被孤立了。既是庶民又是無位階,就算拋開這個立場不談,她那種冷淡的態度。完全看不出她想融入班級的意思。
說真的,這傢伙到底是想做什麼……
「她為什麼不像以前一樣使用魔法了呢?小芙蘭有什麼頭緒嗎?」
「……誰知道呢。」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五年前被庫爾艾爾強行抱住的記憶,芙蘭慌忙打斷回想。
「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只要別讓她退學就行了。」
「說是只要不退學,但具體要怎麼做呢?」
「這不是顯而易見。」
阻止退學的作戰芙蘭早就考慮好了。內容很簡單。
「總之,只要讓她動真格地使一次魔法就行了。哪怕是硬來,也得逼她出手。」
「呵呵呵」芙蘭發出了盡在把握般的笑聲。【ほくそ笑む】
「哇——小芙蘭超級像壞人的表情,好久沒見過了。」
「吵死了。」
都說了我很在意這點啊。
有一種被稱為魔晶石的道具。
是在湧現出魔物的土地之下能夠挖掘到的,類似魔力的化石一般的礦物。
支撐阿斯特利亞經濟的這種礦石,有些別的礦物沒有的特徵。
魔晶石會記憶魔法。在魔晶石附近使用的魔法屬性、魔力量、術式、以及施術者的個人情報。這些內容會被刻入內部的結晶構造,並且保存下來。魔法具就是利用這個性質製作的。
芙蘭已經讓凱伊買來了幾塊合適的魔晶石。
剩下的就是要讓庫爾艾爾在魔晶石的旁邊使用魔法了。
關鍵在於如何讓她使用魔法——這周,恰好有個合適的課程。
三天後。
芙蘭她們盧克雷齊亞的初級生正在離王都比較近的森林之中。
大家都穿在校服外面套著設計質樸的大衣外套,背上背著小型背包。也有人隨身攜帶著細長的劍。
每個人的表情也各不相同,有的人顯得很緊張,也有的人彷彿是要春遊一般很興奮感。
人群之中,顯得比別人都更有精神的希亞朝芙蘭靠了過來。
「在有魔物出沒的森林中進行採集實習啊。沒想到盧克雷齊亞還有這樣的課程學分呢。」
「當然了。畢竟阿斯特利亞貴族的祖先基本都是跟隨著大魔女盧克雷齊亞在各地開拓的實踐派魔法使。」
大約千年之前。那時的阿斯特利亞,是個被許多狂暴魔物支配的未開拓土地。
〈破曉之魔女〉盧克雷齊亞率領著被故鄉放逐的一眾魔法使,討伐了眾多魔物,在荒野上建立起了這個國家。
基於這一傳統,直到如今,從魔物手中守護土地和居民仍被視為貴族的職責。
「小芙蘭的祖先是建國的英雄啊~和我家這種新興貴族完全不一樣。」
「算是吧。」
雷因福雷斯特家的始祖甚至留名於史書,似乎是被譽為盧克雷齊亞左膀右臂般強大的魔女。
本家流傳著各種駭人的傳說。比如曾將超過百隻的魔獸群沉入火海,又比如為了守護據點,在一夜之間燒毀了整整一座山。在盧克雷齊亞的面前與反叛者進行決鬥,並將其處以火燒之刑等等。
正因如此,雷因福雷斯特家才成為王國首屈一指的魔道名門——所以也絕不能輕易在魔法上敗下陣來。無論對手是誰。
「——諸君,肅靜。」
魔法藥學導師,哈斯拉爾拍了拍手。
「在這片森林中,自然生長著多種多樣的植物。每個人都需要按我現在說的去採集對應素材。時間截止到黃昏為止。」
「不過」哈斯拉爾補充道。
「這個森林中棲息著魔物。請格外留意狼群。還有,絕不要刺激樹人,這可不是黑色和胭脂色能戰勝的對手。」
「那麼,開始吧。」哈斯拉爾發出開始的指令。
森林十分廣闊。學生們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其中也有人和朋友組成搭檔結伴而行。
也有人毫不猶豫地獨自前進,庫爾艾爾就是其中之一。
現在可不能跟丟她。
「小芙蘭,和希亞一起去找吧!」
「請你一個人加油吧。」
「誒——好冷漠——!」
芙蘭不顧嘰嘰喳喳抱怨個不停的希亞,追著庫爾艾爾向森林深處走去。
沒過一會兒,芙蘭不費什麼功夫就找到了庫爾艾爾的身影。
用風魔法消去腳步聲,她在樹木的陰影中悄悄地觀察著。
現在為止,她還沒有注意到這邊。作戰的第一階段成功了。
在她到達「那個地方」為止,偷偷地跟在她後面就好。
視線前方,庫爾艾爾在樹根旁蹲下了。
「……黑足菇,這個就可以了吧。」
看起來她現在正在確認地面生長著的蘑菇種類。
採集課題之一的黑足菇,菌帽的部分有著如金屬一般的光澤。
與之外形很像的狸菇雖然很美味,但是藥用價值很低。
區分這兩種菌菇被認為是魔法藥學的基礎之一。
「……嗯,應該是對的吧。大概。」
庫爾艾爾就這樣隨手將手上的狸菇丟進了手提籠里。
「那個才不是黑足菇啊!」
「誒。」
「啊、」
「……芙蘭朵爾……?」
糟了,一不小心。
唔咕咕。既然如此那沒辦法了,變更作戰。
芙蘭使勁調動面部肌肉,儘可能露出友好的笑容靠近對方。
「庫、庫爾艾爾。好巧啊。你也在找黑足菇嗎?」
「是啊……」
庫爾艾爾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緊緊抱住籠子。
「這可是我找到的。」
「誰要偷啊!」
芙蘭的面具一下就被扒了下來。夠了不管了。
「再說了你這個是假的。」
接著,芙蘭大步走上前,指著樹根旁還留著的蘑菇繼續說。
「聽好了?你仔細看。菌帽的花紋不一樣吧?顏色也比真的要白一點。再說了,黑足菇只會生長在青岡樹的根部。所以你這個才不是黑足菇,絕對不是。」
「……稍微等我一下。」
庫爾艾爾打開教科書,來回對比參考圖和實物的蘑菇。
她輕輕漏出「啊」一聲驚嘆,臉頰因弄錯的羞恥逐漸漲紅。
看著這幅景象,不知為何悄然勾起了芙蘭中的嗜虐心。
「什麼呀?明明是天才,結果連蘑菇都區分不出來嗎?」
「只、只是偶然看錯了而已。因為這種蘑菇在北方沒有啊。」
「哎呀是嗎。那你知道區分螢菇和偽螢菇的方法嗎?豬人草和洞穴巨人草的生長地有什麼區別?怎麼樣怎麼樣,你知道嗎?」
「…………唔……」
「哼哼。果然,理論知識完全是我的勝利呢。」
這幾天觀察庫爾艾爾,芙蘭發現了一些事。
庫爾艾爾確實是魔法的天才。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在隱藏實力,但她的魔力量、術式的計算能力、魔法操作的天賦都深不可測。
不過除此之外,老實說,她相當廢柴。
準確說,應該是知識和能力都太偏科了。
最新的魔法理論都能輕鬆記住,但在鍊金術的課上卻會讓鍋子爆炸。
明明精通晦澀的古代文字,卻對普通話中的慣用語疑惑不解。
明明計算速度異常快,卻不知道有名的公式。
對舞蹈和樂器演奏這樣的藝術一竅不通,而使用細劍的護身術更是沒眼看。
各項水平極其不協調,綜合評價最終只能落在偏下的中游。與幾乎所有科目都是最高得分的芙蘭相比,根本是個不值得拿來比較的平庸劣等生。
雖然是這樣,但芙蘭又完全沒覺得自己贏了。
「這樣下去的話,是趕不上在黃昏之前完成課題的呢。要是你誠懇地求我教你的話,本小姐就大發慈悲地幫幫你也是可以的哦。畢竟本小姐可是,全學科暫定第一名呢。」
聽到這挑釁的話語,庫爾艾爾皺起了眉頭。
「……真是囂張……」
「生氣了?那——」
芙蘭輕輕一笑,從腰間拔出魔杖。
「在這裡的話,也不會被老師看見。作為盧克雷齊亞的學生,就用魔法分出勝負吧!」
「不要。再說了,你只是想和我比試而已吧。」
「唔。」
被、被看穿了。
看著一點都不打算回應的庫爾艾爾,芙蘭不情願地收起魔杖。
「……我還以為順勢就可以逼著你跟我一戰了……」
「很可惜。請不要把我和你這種戰鬥狂混為一談。」
「誰是戰鬥狂啊!我這樣的淑女可是很少見的!? 」
「嘰嘰喳喳吵死了。前世是猴子嗎?」
「你說誰是猴子啊!? 」
「唔吱——」芙蘭發出一聲低吼般的叫聲
庫爾艾爾根本不想再陪她鬧下去了,繼續往森林深處走去。
芙蘭也一臉理所當然地跟在了後面。
庫爾艾爾一臉嫌棄地轉過頭來。
「為什麼要跟著我。」
「沒辦法啊。我們要去的地方一樣吧。」
腳步停下了。
「——目的是?」
「樹人的幼芽。」
「是嗎。你也注意到了呢。」
「那是當然的。」
芙蘭用腳尖輕輕戳了戳地面。在腐葉土的深處,隱約能感覺到一絲魔力的流動。
樹人是古木的魔物。一天里一大半的時間它都沉睡著,只是摘幾顆幼芽是不會醒過來的。
採集的關鍵在於,能否循著它們散發出的微弱魔力,找到它們自然生長的地點。
「……那,隨你便吧。」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的。」
樹人是溫順的魔物,它們只會對火的氣息表現得異常敏感。
但凡有一片葉子被點燃,它們會立刻醒來,開始攻擊周圍。
芙蘭拿著手中的魔杖轉了一圈,然後再次緊緊握住。
樹人的暴走。只要這樣,就算是庫爾艾爾應該也不得不使用魔法了。
「啊,找到泡苔了。」
「誒!」
「這片三色菊的後面。因為三色菊和泡苔是共生關係,基本都能一起被找到。」
芙蘭揮舞了一下魔杖,風之刃就從地面上削下了一小塊半透明的苔蘚。浮起來的苔蘚輕飄飄地飛入了芙蘭的手提籠中。
「那麼,這已經是我採到的第六朵了。庫爾艾爾同學呢?」
「……三朵。」
庫爾艾爾露出不太開心的表情背過身去。真是心情愉悅。
「哼~是嗎。如何?差不多該放下面子了吧?直接來請教芙蘭朵爾大人不就好了?」
「誰會求你。」
「逞這種強一點都不可愛哦,別堅持了吧?坦率點請別人幫幫你不就好了。」
「不需要。我一個人就夠了。」
這算什麼。
「你啊。要是一直這樣下去,真的會被退學哦。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你在實技課完全沒拿到學分吧?只能在其他課程湊學分了。」
「別多管閑事。」
嗚哇,氣死我了。
不過,這傢伙要是退學了困擾的可是我。
想要堂堂正正,從正面把她暴打一頓。不然的話,感覺自己一直是敗者。
作為貴族——芙蘭的自尊心是不會允許這種事態的。
芙蘭用手帕拿起一半的泡苔,放入了庫爾艾爾的手提籠。
「等等,你在做什麼。」
「吵死了。你就乖乖接受別人的好意吧。」
「……我不會道謝的。」
「你這傢伙真是不可愛啊……」
庫爾艾爾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兩人再次並肩走在獸徑上。
「咿。」
穿過錯綜複雜的樹梢間隙時,芙蘭不由得發出一聲悲鳴。
一隻比普通人還要大的蜘蛛,正在前方張著網攔住去路。
巨蜘蛛。作為魔物來說非常低級而且沒什麼危險,但外表很嚇人。畢竟是個巨大的蜘蛛。
「這真是……好大的蜘蛛啊。」
庫爾艾爾只是把看到的東西原封不動地說了出口,然後若無其事地靠近了它。
巨大蜘蛛的下顎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笨、笨蛋笨蛋笨蛋,要被吃掉了哦!? 」
「沒事的。從這個個體身上沒有感受到敵意。」
「你在說什麼啊!? 」
「這點程度,只要看到它小源的顏色就能知道了吧?」
沒啊完全不知道。什麼叫小源的顏色。況且這大蜘蛛太噁心了根本無法直視。
而面對這巨大的蜘蛛,庫爾艾爾卻宛如換了個人一般微笑著。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們通過你的巢穴嗎?」
她撫了撫大蜘蛛粗糙的腹部,小心翼翼地避開蛛絲向前走去。
誒——
不對吧,真的假的。要我穿過這裡肯定不行啊。
庫爾艾爾回過頭來,嘴角刻意地浮起一抹冷笑。
「害怕嗎?那我就先走了。」
「你、」
你說什麼!?
「我、我我、我怎麼可能會覺得害怕!」
「但你看起來可不像是不害怕的樣子啊。」
「完全、完全不算什麼。就這個,區區蜘蛛……嗚嗚嗚,在看我……用它那八個眼睛看著我……」
「呵(笑)。」
「你那表情看著真讓人冒火!? 」
「……【光啊】」
像是在回應庫爾艾爾的詠唱,她手裡的魔杖前端逐漸發光。
討厭光亮的大蜘蛛快速地順著蛛絲逃走了。
光屬性魔法。這是庫爾艾爾所擁有的第二種屬性。
「……什麼啊。你果然能用其他屬性啊。」
「是啊。」
她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那到底為什麼要撒那種謊啊。
「我是不會道謝的。」
「不用謝。」
好不容易穿過了失去主人的蛛網,兩人再次開始追蹤那股魔力。
從腳底傳來的反應正一點點變強,樹人的棲息地應該就快到了吧。
「呀!好大的毛毛蟲!」
「芙蘭朵爾。你,是很怕蟲子嗎?」
「會有喜歡蟲子的人嗎!? 再說為什麼你就沒事啊!? 」
「習慣了。」
「騙人吧。你到底是在哪的山溝溝里生活的。你也是貴族吧?」
「………」
無視了芙蘭的質問,庫爾艾爾用魔杖指了指前方。
「——找到了。」
是樹人。一眼看過去只是一棵很大的樹,但在那粗壯的樹榦上浮現著宛如面孔般的紋樣。
和預料的一樣,他(?)還沉睡著。
「快點處理完結束吧。」
庫爾艾爾謹慎地一點點靠近睡著的樹人。
芙蘭假裝是在後面跟隨著,悄悄地把魔杖拔了出來。
然後將杖尖指向樹人的枝葉。
這周圍充滿了樹人的魔力。只是從死角放出小小的火矢這種程度的魔法,就算是庫爾艾爾應該也不會發現。
暴走的樹人很棘手。這樣的話,為了自保,庫爾艾爾就會使用魔法。
芙蘭靜靜地將魔力傳輸到魔杖之中。
【火焰啊——】
可是。
重複過無數次的詠唱,不知為何卡在喉嚨里。
只有這一次機會,明明自己都決定了要不擇手段。
但是。這樣的做法真的好嗎?
如果,她真的是因為有什麼理由才不能全力使用魔法呢?
剛才那道光魔法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雖然很不甘心,但被她救了是事實。
——果然還是算了。
想想其他辦法吧。這個方法,還是稍欠優雅。
芙蘭解除了馬上要構築完成的魔法。
而就在這時。
樹人的雙眼突然睜開。
「——不是吧!? 」
好奇怪。魔法應該已經解除了。
是對發動前的魔力產生了反應嗎?那種事,真的可能嗎?
也不能說絕對不可能——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樹榦上橫向開裂,變成了一個漆黑的大嘴。
它生氣了。進入戰鬥狀態的樹人極度危險。特別是在它的樹枝能夠到的範圍內。
粗壯的枝幹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扭曲起來,彷彿一個巨人正高高掄起拳頭一般。
庫爾艾爾還沒有注意到。她的背毫無防備地朝著那根樹枝。這樣下去,根據擊中部位不同甚至可能危機性命。
「嘖!」
雙腿擅自動了起來。
芙蘭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樣。邊跑邊再次構築魔術——不行,來不及了!
「笨蛋,危險!」
「誒。」
我到底是為什麼會做這樣的事呢,事到如今回想起來,也依然還是不明白。
芙蘭猛地撞向庫爾艾爾。
樹人的枝條猛然彎曲而下。
「啊、嘎、」
左手發出了一聲直達骨芯的、令人厭惡的聲音。
整個身體被拍倒在地面,比起劇烈的疼痛最先感受到的是熱度。視線也逐漸模糊。
魔法。必須得構築魔法。
芙蘭把右手撐在泥濘異常的地面上,好不容易才勉強撐起身子,與愣住的庫爾艾爾對上了視線。
「——為什麼。」
「吵死了,是偶然啊偶然!比起這個,防禦魔法——」
樹梢沙沙作響地搖動著,青翠的葉片紛紛飛舞。
芙蘭不由得咂了下舌。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但這隻樹人顯然正怒不可遏。
看來是沒法指望它就這樣放過她們了。那就只能反擊了。
不過。
【火之壁啊——唔!? 】
正當芙蘭打算髮動防禦魔法,突然意識到一個致命性的事實。
無法演算魔法。
仔細一看,原來在摔倒的衝擊下,魔杖上已經裂開了一道縫。
樹人的枝條再次如鞭子般撕裂空氣。
猛烈的抽打落在了芙蘭的肩上。劇痛瞬間麻痹了大腦,讓她忍不住跪倒在地。
「啊、呃。」
「芙蘭朵爾!? 」
庫爾艾爾沖了過去。
「笨蛋,你在幹什麼啊!? 對你來說,這點程度的防禦——」
「魔杖,斷了。」
「哈!? 」
「可惡,失手了……」
魔法使如果沒有魔杖就無法構築魔法。根據本人性質調整過的魔杖也是不能互相借用的。
如果不能使用魔法的話,優等生的芙蘭朵爾和一位普通的少女也毫無區別。
「……痛……」
一聲呻吟從喉間漏了出來。雖然肩膀也很痛,但左臂更嚴重。大概是骨折了。因為疼痛,呼吸也格外不順。
可能因為嘴唇破了,口中滿是血腥味。
「芙蘭朵爾……」
「……哈哈……你那是什麼表情……」
芙蘭抬起頭,發現庫爾艾爾露出一副要哭出來了的表情。
真是奇怪的傢伙。明明這麼討厭我。
庫爾艾爾拔出魔杖。白皙的手緊緊握住了月桂樹(Laurel)的杖柄。用力之大,彷彿下一秒就會將其折斷。
她閉上眼睛,再次睜開。
如奔跑在雪原上的孤狼般凜冽的目光,死死刺穿了樹人的龐大軀體。
「——不可原諒。」
那凍結血液般冰冷的聲音,令人背脊發麻。
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庫爾艾爾如此直白地表現自己的憤怒。
為什麼,你這麼生氣呢?
在把內心的疑問說出口之前,龐大的魔力翻湧起來
轟的一聲,大氣彷彿發出悲鳴。大衣外套隨風翻卷,發出陣陣嘩啦聲,極其可怕的魔力轟鳴著呼嘯盤旋。
而處於這中心的,正是庫爾艾爾。
【冰啊風啊】
魔杖徑直指向樹人。
【將我的敵人全數凍住】
一瞬間——彷彿整個世界都要被凍結了。
芙蘭連身上的疼痛都已忘記,只是被面前的景象深深吸引。
庫爾艾爾的魔法只發動了幾秒。但是,也完全足夠了。
巨大的樹人已被極寒的龍捲風徹底凍結,連一片葉子都不例外。
粗壯的樹榦逐漸出現裂縫。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被凍住的巨木完整地裂成了兩半。
然後——倒塌崩壞。
嘆息從芙蘭的唇間溢出,化作白霧消散。
時隔五年,再次見識到了庫爾艾爾認真發動的魔法。那是殘酷至極的美,若稱其為奇蹟卻又過於靜謐的大魔法。
她的魔法更加精鍊了。遠比那時候還要——
芙蘭用完好的右手,緊緊握住了折斷的法杖。
而跪地上的庫爾艾爾,將杖尖朝向了芙蘭的左臂。
【光啊,賜予治癒的加護吧】
碰觸到魔杖發出的光芒後,激烈的疼痛被緩和,傷口馬上就開始癒合了。
「……你連回復魔法都會用啊。」
「安靜點。會影響到傷口的。」
看到庫爾艾爾額頭上滲出的汗水,芙蘭把抱怨的話語都咽了下去。
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感情在心中呼嘯。安心與敗北感。羨慕與屈辱。
這樣矛盾的感情,到底應該如何稱呼呢?
沒一會兒,樹人造成的傷勢就痊癒了。
回復魔法的精度也非比尋常。只要有這實力,以後作為專攻治療的魔法使也完全能找到工作。
芙蘭氣呼呼地把頭扭向一邊。
總之,對,總之先說一句。
「謝謝、你。」
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已經開始發燙了,但芙蘭還是繼續說道。
「不、不要誤會了。我要是使出真實的水平,樹人程度我一個火魔法就能擊倒了。」
「……是嗎……」
「話說回來你啊,果然是能用三重屬性的吧?而且不管精度還是威力都比以前還高,為什麼要隱瞞——庫爾艾爾?」
「……哈……咕唔……」
「等等,你怎麼了?」
「……沒什麼。」
芙蘭慌忙支起身子。
不管怎麼看這都不像是沒事的樣子。她呼吸急促,眼眶濕潤,臉色也一片通紅。
那副看起來十分痛苦的模樣,很像那時候。在Lions Magia之後,她獨自蹲在走廊時的樣子。
「喂,我說你……」
「不要。別碰我。我沒事的。」
「騙人。不管怎麼看都不是沒事吧。」
芙蘭蹲下抬頭看向庫爾艾爾的臉。
「……和那時候一樣嗎?」
猶豫了一下,庫爾艾爾輕輕點了下頭。
果然。這就是庫爾艾爾不肯全力使用魔法的原因。
「我要怎麼做?」
「誒?」
庫爾艾爾驚訝地愣在了那。
「告訴我,我需要怎麼做。只是接受幫助卻不以回報,這可不是貴族應該有的行為。」
「……這算什麼啊……」
過了一會兒,庫爾艾爾非常猶豫地低聲嘀咕著。
「………………手。」
「手?」
「握住,我的手。」
「只要這樣?」
「……別管了,快點。」
「我、我知道啦。」
芙蘭被催著握住了庫爾艾爾的手。
好冷的手。剛這麼想著,一股熟悉的感覺襲向芙蘭。
從相握的手掌處,似乎有「什麼」被抽走了的感覺。
其實已經預想都會變成這樣了。不知是因為這次的接觸只有右手,又或是五年間芙蘭已經有所成長了,沒有以前那種流失著什麼似乎要威脅性命的感覺。
即便如此,確實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從芙蘭身體里流向了庫爾艾爾。
溫暖又強力的某種東西。要打個比方的話,就像是最原始的生命力被抽走了。
「這難道是——小源?我的小源在流向你?」
「……沒錯。」
臉色稍微緩和了點的庫爾艾爾點了點頭。
「魔力分為兩種,這你也知道吧?」
「那當然。」
被稱為「魔力」的現象被分為兩個大類。一個是大氣中存在的大源。另一個是施術者體內產生的小源。
在教科書上,小源被解釋為是「生命力」。
魔法使會以少量的小源為引子將大源吸入體內,再通過術式轉換為自身的屬性,從而釋放魔法。
也就是說,小源是魔法使的生命線。
「不斷使用魔法就會一點點消耗小源。大源本就是身體之外的東西,不管消費多少都不會有問題,但小源不同。如果不斷消耗,會關係到施術者的生命。」
「……難道說,你……」
「沒錯。比起一般人,我的小源容量要少得多。就是這樣的體質。」
不敢置信。
庫爾艾爾所說的,就好比一個歷戰的大劍豪其實天生體弱多病一樣。明明是魔法天才,卻缺乏小源,存在本身就極其矛盾。
「所以,我要是使用大型魔法,體內的小源立馬會枯竭。還不止如此。我還會從碰觸的對象那裡強制奪取小源。」
「我從沒聽說過有這種事。」
「這是事實。現在你就正在體驗吧?」
「……所以上課的時候你才會放水啊。」
「沒錯。」
「不願意接受升階考試也是一樣的理由?」
「是啊。如果在考試後立刻發作,馬上就會被退學——最糟的情況,說不定會被作為實驗動物對待。」
庫爾艾爾的想法很合理。
欠缺作為魔法之源,相當於生命力本身的小源。作為一名魔法使,這實在是個非常大的缺陷。
更別說這個體質還會從他人那裡奪取小源。
「………夠了。放手吧。」
「你沒事了嗎?」
「總之,只是走路的話沒什麼問題了。」
「但你看起來還是很難受。你再吸一點吧?」
「不行。再吸下去的話,會事關你的生命。」
「太誇張了吧。」
「這一點也不誇張!」
庫爾艾爾高聲喊了出來,隨即像是猛然回過神般,垂下了眼帘。
「…………對不起。但是,被奪取小源,相當於被奪取了生命力。最糟的情況下,是可能會死的。」
「我還完全活蹦亂跳的呢。」
「別逞強了。明明你連站著都已經很勉強了吧。」
沒啊,我是真的沒什麼大礙。
可能確實有些疲勞感,不過也是稍微跑了跑之後的那種感覺。
難道正常來說會覺得更累?那樣的話,為什麼自己還能這麼若無其事呢?
說起來,師傅好像經常誇我小源的容量很大。
「……真的沒事嗎?不對,五年前確實也……不過……」
不知道在嘀咕什麼,庫爾艾爾左右搖了搖頭。
「總之,快點離開森林吧。如果現在被魔物襲擊了的話——唔。」
從灌木叢那邊傳來了樹葉摩擦的聲音。
「鑽狼……」
看到現身的闖入者,庫爾艾爾的表情頓時變得凝重起來。
鑽狼是有著堅硬毛皮的中位魔物。而且還有兩隻,不對,三隻。
可能是被芙蘭流出的血液味道吸引過來的。不管哪只鑽狼的牙尖都淌著口水。芙蘭咬緊了牙關。早知如此,當初哪怕備上一把短劍也好。
「庫爾艾爾,拜託你了。」
驅趕野獸最合適的是火屬性,但魔法使沒有法杖就無法施展魔法。
雖然很不爽,但現在只能指望庫爾艾爾了。這點程度對她來說應該是輕輕鬆鬆的吧。
這麼想著,芙蘭轉頭看向旁邊,庫爾艾爾卻露出了非常嚴峻的表情。
「喂,庫爾艾爾?」
「……做不到。」
「哈?」
「現在我做不到。」
「為什麼啊。」
你剛才可是用真紅級的魔法把樹人給秒殺了啊。
「小源不夠。還沒到能使用魔法的程度。」
「哈啊!? 」
不是吧!?
「那給你,手!我會借你小源的,快點握住我的手!」
「那樣的話太花時間了。來不及的。而且,在我補充夠之前你就會先倒下的。」
「都說了我完全沒事啊!!」
不過,時間不夠也是事實。露出獠牙的狼群感覺馬上就要撲過來了。
「啊啊真是的!所以我都說了讓你繼續吸了啊!不用魔法那你打算怎麼辦!」
「……那就……跑著逃走……?」
「你真的覺得在森林裡和狼賽跑能逃掉嗎!? 」
那樣絕對會死的。
鑽狼們發出「咕嚕嚕」的低吼聲逐漸靠近。糟了。
「不、不是吧。騙人騙人,你不能做點什麼嗎!? 你肯定還有什麼辦法吧!? 」
「…………姑且,還是有一個方法的。」
「那就用那個方法!」
「讓我確認一件事就好。你真的很有精神沒錯吧?」
「你看還看不出來嗎!? 」
「是嗎。但是,要是這麼做的話,你大概會非常、非常不高興的。」
「怎樣都行啦!再怎麼樣也比被咬死要划算吧!」
「真的?不會後悔嗎?」
「不會!」
「是嗎,我明白了。」
庫爾艾爾用手抓住了芙蘭的後腦勺。
「誒?」
「我已經拿到證言了。要恨我也等之後再說吧。」
「等等,為什麼要把臉靠過來——嗯、」
芙蘭的嘴唇感受到了某種柔軟的觸感。
時間似乎都停止了。
Kiss。接吻。親親。
還沒等芙蘭冒出「為什麼」的疑問,某種濕滑的存在便已強行撬開了她的雙唇。
咕啾。庫爾艾爾的舌尖正肆無忌憚地蹂躪著芙蘭口中每一寸角落。
划過上顎,舔舐齒背,和芙蘭的舌頭糾纏在一起。
(什、什、什什)
就在芙蘭猶豫是先發出悲鳴還是給她一巴掌的時候,那種既令人厭惡的感覺涌了上來。
「唔、啊。」
冰冷又令人恐懼,是一種背德的喪失感。
眼前迸發出一陣火花。相比剛才,小源以一種根本無可比擬的劇烈勢頭被掠奪著。
將芙蘭的口腔內壁肆意舔舐、吮吸了一通後,庫爾艾爾終於放開了她的嘴唇。
兩人的嘴唇之間,牽起了一縷銀絲。
芙蘭雙腿發軟,整個人渾身酥軟地癱坐在了地上。
「誒、啊……呼誒……?」
「所以我說了啊。你肯定會很不高興的。」
庫爾艾爾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朝著鑽狼們舉起了魔杖。
「真是的,都是你們的錯哦——好好反省吧。」
【風啊,化為牢籠】
無形的風抓住了三匹鑽狼。伴隨著「嗚嗷」的慘叫,狼群被直接拋向空中。
庫爾艾爾輕輕一揮魔杖,它們就這樣被送到了森林的盡頭。利落乾脆的風系強制移動魔法。
危機已經過去了。
是過去了……可是。
「……對不起。剛才釋放的模仿導致小源又不夠了,再來一次。」
「哈啊?」
庫爾艾爾單膝跪在地上。
「等、不是吧,為什麼又——呀,嗯唔!」
她再次將嘴唇貼上仍然癱軟無力的芙蘭。
舌頭撬開前牙的間隙。
啾。嘶嚕嚕嚕嚕。
——舔。
肆意吮吸完芙蘭的口內後,庫爾艾爾終於抽回了舌頭。
隨後,用長袍的袖子擦去了下頷垂落的口水。
「呼——」
「你、你你、你、」
芙蘭連耳朵都變得通紅,她全身顫抖著,伸出手指向庫爾艾爾。
「你———!!? !? 」
「吵死了。就是接吻而已,太誇張了吧。」
「而已!? 我、我可是第一次啊!? 」
「是嗎,好巧啊。我也是。」
「你可是把舌頭伸進來攪了個遍啊!? 」
「黏膜之間的摩擦是傳遞小源最有效的方式。這是魔法使的常識吧?」
「是沒錯!」
雖然是沒錯啦!
庫爾艾爾輕輕把頭偏向一遍。泛著青色的銀髮之間露出的耳朵也微微泛紅。
「我可是有好好徵得你的許可的。這也無可奈何吧。我也想不到其他辦法了。」
「……那……我也明白是緊急事態……但是……唔唔—……」
芙蘭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剛才那番觸感彷彿又要復甦一般,她狠狠搖了搖腦袋。
明明是第一次,卻被用這麼粗暴的方式強行奪走了。
「芙蘭朵爾。」
「干、幹嘛!? 」
「不用這麼警戒,我不會再奪取你的小源了。剛才那個只是應急措施而已。」
她垂下的眼帘看起來有幾分寂寞,也可能只是透過樹葉灑下的陽光讓芙蘭產生的錯覺吧。
庫爾艾爾每當竭盡全力施展魔法,體內的小源就會枯竭。一旦陷入這種情況,她就會下意識地從接觸到的人身上吸收對方的小源。
但如果不這麼做,自己的生命也會有危險。
所以,她說不會再奪取芙蘭的小源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不會再認真使用魔法了嗎?」
「沒錯。」
「那你和我的勝負怎麼辦?」
「算你贏就可以了。」
「怎麼可能可以啊!實際上完全是你贏了就跑啊!」
「那你願意把自己的小源分給我嗎?」
「唔……」
芙蘭的腦內再次了浮現剛才的感覺。彷彿生命都要被連根抽走一般,妖艷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女的吻。
庫爾艾爾的嘴角勾起一抹彷彿早已放棄一切的笑容。
「做不到的吧。那我也不會使出全力。現在,我還不想因為小源不足就這麼死掉。」
「……那……」
道理上來說,芙蘭都明白。但是,無法接受。
沒有通過戰鬥獲得的勝利即為虛假。芙蘭無法接受。
拚命轉動著大腦,沒有什麼辦法嗎?沒有什麼能讓這個笨蛋改變想法的辦法嗎?
——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事。
「……你這樣就好嗎?」
就像個鬧脾氣的孩子一樣,芙蘭問道。
「那你又是為什麼入學了盧克雷齊亞。你也明白這樣下去很快就會被退學的吧?」
「那當然是因為,我只是想,再一次——」
庫爾艾爾剛想說些什麼,卻又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閉上了嘴。喂。
「不要說到一半就停下啊。這不就讓我很在意了。」
「我不管。」
庫爾艾爾拍了拍被泥土弄髒了的大衣外套下擺,背對芙蘭。
「這樣你就明白了吧。不要再靠近我了。」
那天傍晚。芙蘭站在〈讚美〉之塔的內部——學生會辦公室中。
「——沒錯。」
確認完芙蘭呈上的魔晶石中銘刻的記錄,蕾蒂西婭點了頭。
「冰和風的多重屬性魔法。這是威力、精度都能與真紅位階匹敵的大魔法。只要把這個提交給學院長,那肯定可以反擊那些讓庫爾艾爾大人退學的聲音了吧。」
把魔晶石收納進辦公桌內,蕾蒂西婭靜靜地看向芙蘭。
「這本該是非常出色的成果。但您卻還是一副不怎麼喜悅的表情,是發生了什麼嗎?」
「……其實——」
芙蘭猶豫了一下,還是大致說明了情況。
「……原來如此。」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後,蕾蒂西婭將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托在下巴上。
「先天性的小源匱乏。我也沒有聽說過這種病呢。」
站在一旁的蘿澤莉娜若有所思地開口說道。
「奪取接觸的人的小源嗎?如果這是事實,在無法有效控制魔力的幼年期想必引起了相當大的騷動吧。」
「是的,你說的不錯。那件事說不定就是因為這個。」
那件事?
「就是您之前說的海德萊茵伯爵『違反規則』的那件事嗎?」
面對芙蘭的提問,蕾蒂西婭和蘿澤莉娜面面相覷。
過了一會兒,蕾蒂西婭點了點頭。
「根據約定,我們學生會歡迎芙蘭大人的加入。也會把知道的事情告訴您。……希望您不會將這些話外傳,您可以保證嗎?」
芙蘭點了點頭。她本就不打算把多餘的秘密泄露出去。
「其實,」蕾蒂西婭依然帶點躊躇地開口說道。
「在Lions Magia的大概半年前,海德萊茵伯爵就與庫爾艾爾大人斷絕了關係。表面上,是作為養女讓了出去。」
「…………什麼?」
預料外的話語讓芙蘭說不出話。
斷絕關係?把一個擁有如此卓越魔法天賦的少女讓出去?為什麼要這麼做?
「達斯特恩德是庫爾艾爾大人的養父母的姓。實際上,聽說她是被軟禁在森林深處被隔離的一座小屋之中。」
「……這、算什麼啊……」
每一件事,都是第一次聽說。
蕾蒂西婭心痛地垂下了眼帘,蘿澤莉娜代替她開口說道。
「具體的經過我們也不清楚。但是,憑藉剛才的情報也許可以推測出來。……因為,庫爾艾爾的母親,在她被軟禁前不久去世了。」
「——請稍等一下!」
芙蘭忍不住打斷了她的話語。
「蘿澤莉娜大人。這說的,就好像是庫爾艾爾吸取了自己母親的小源然後……」
害死了她。
聽起來就像是這個意思。
蘿澤莉娜搖了搖頭。
「沒辦法下定論,而且也沒有確切的證據。所以,這不過是推測。就算假設這是事實,當時的Miss庫爾艾爾差不多九歲。這也只能算是一場不幸的事故。」
「即便如此!」
芙蘭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若不這麼做,她就要在王女的面前發出一些不符合淑女舉止的聲音了。
「請停止這種沒有根據的猜測。」
「……是呢。確實如你所言。」
蕾蒂西婭再次開口說道。
「只靠我們的調查,還不足以知曉庫爾艾爾大人被軟禁的理由。如果是為了防止這種病產生的危害,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
蕾蒂西婭不甘地說道。
「就我個人來說,不是很喜歡這種做法。」
芙蘭持有完全相同的看法。
先不說其他的,如果剛才的推測都是事實的話,海德萊茵伯爵所犯下的「違反規則」的行為就很明確了。
「……無論是Lions Magia還是王國魔法競技會Grand Magia都是不認可偽造姓名或是匿名參賽的。更不用說,偽造家名參加了。」
「您說的沒錯。主辦方發現這件事也是在大賽之後了。」
於是,在這樣的追溯之後,庫爾艾爾的優勝就被取消了。
該說是醜聞嗎?以病為由與親生孩子斷絕關係,只有在參加比賽的時候才把她當做趁手的道具對待。
如果被曝光出來,或多或少都免不了受到外界的指責。
在人人相互牽制的貴族社會裡,銷聲匿跡的掩蓋手段能貫徹得如此徹底,想必是有某種極其強大的勢力在背後操盤。恐怕這不僅是女王的諭令,私底下或許還少不了各種暗箱操作與利益交易。
(這算什麼啊。)
不知何時,芙蘭已經握緊了拳頭。
她的想法只有一個——都去死吧。
因為有需要了?因為很方便?因為她正好適合?
就因為生下的孩子碰巧有魔法的才能?
被那種父親的利益算計隨意拋棄又撿回,真是去死吧。
即使現在,那時的光景依然烙印在芙蘭的眼帘深處。
庫爾艾爾低垂雙眼滿是憂鬱,獨自站在舞台上的身姿。
那時的她到底是在想著什麼呢?失去了母親,又被父親疏遠,但依然被拿來作為提升家名的工具。
不知為何,芙蘭似乎知道這個答案。
「蕾緹。我們得決定如何處理庫爾艾爾的事。」
「……我明白。」
看著蕾蒂西婭憂鬱的臉龐,蘿澤莉娜勸導般說道。
「有許多貴族子女就讀於盧克雷齊亞。如果對她這樣會無差別吸收他人小源的存在放置不管,說不定會引發什麼事故。」
「是啊。」
「但反過來說,如果不讓她使用任何魔法的話,那就完全沒有必要就讀於這所學院了。雖然很可惜,只能勸她自己主動退學了。」
蕾蒂西婭神色沉痛地垂下了眼帘。蘿澤莉娜的進言非常合理。誰都無法完全否定庫爾艾爾會傷害他人的可能性。
就算庫爾艾爾沒有惡意。
但是。我討厭這樣。我才不能接受。開什麼玩笑。我才不要就一直這樣輸下去。我討厭這樣的結局。
絕對絕對不能接受。
所以。
「請等一下。」
下定決心,芙蘭向前踏了一步。
「我有一個提案。」
——是你殺的嗎?
「——呃!」
深夜。
庫爾艾爾在宿舍的床上驚坐起身。
「哈、哈……唔……」
背上已被汗水浸濕。雖然這夢境早已見過無數次,卻至今仍無法習慣。
「…………糟透了……」
現在越發覺得,宿舍的房間是單人的真是太好了。
庫爾艾爾用手抓緊被單,把臉埋進了彎起的膝蓋中。
庫爾艾爾第一次使用魔法是在四歲的生日。
並不是因為有誰教會了她如何使用。而是在宅邸里養的狗因病死去的第二天,庫爾艾爾用冰做了一隻狗在那玩耍著。
她的父親是王國少見的、無法理解魔法價值的人。
但相反的,母親為此感到非常高興。這是天生的才能。母親認為,這孩子說不定未來會成長為白色位階甚至是真紅位階的偉大魔女。
庫爾艾爾很開心。
因為對她來說,所謂魔法,是一種只要許願就能實現的力量。
僅僅做到這種程度,母親就會為她高興。於是,庫爾艾爾就這樣迷上了魔法。
不過,也只有最開始的那一年是這樣。
在庫爾艾爾覺醒第三種屬性的時候,母親的眼中已經明確帶上了一絲瘋狂。
「你是個特別的孩子。被女神所愛。如果是你的話,即使是所有魔女的頂點,你也一定能夠觸及。」
庫爾艾爾的日常逐漸被「魔法」二字填滿。
每天她都過著連片刻空閑都捨不得浪費、不斷把知識和技術塞進腦中的日子。只要稍微敢有一絲懈怠,竹鞭就會抽打在她的手臂上。
不管是用人偶遊玩的方式還是花冠的製作方法她都不得而知,只是一直重複著這樣乏味的日子。不知何時,最喜歡的魔法,已經變成了她最討厭的存在。
宅邸中的侍女曾私下議論,母親過去憧憬著成為魔女,但最終半途而廢。
即便如此,她還是喜歡著母親,尊敬著父親。
她相信,自己是被愛著的。
所以,她沒有辜負他們的期待。
每當詠唱起魔法,周圍的大人們都會誇讚庫爾艾爾。卻不知道她那藏在長袖下的許多傷痕。
但是,這樣的日子沒有持續很久。
那是九歲的時候。短暫夏天的某一日,庫爾艾爾被嚴重的高燒侵襲了。
原因不明。她被診斷出患上未知的疾病後,持續了好一陣只能忍著痛苦的煎熬日子——
等到終於恢複的時候,小源從庫爾艾爾的身體里消失了。
而小源對於魔法使來說,就如同生命本身。
母親讓庫爾艾爾嘗試了各種治療方法。憑著伯爵家的名聲與財富,甚至帶來了數位出名的魔女與名醫。
然而,庫爾艾爾身體中消失的小源依然沒有恢複。
都彷彿靈魂的容器碎裂了一般,馬上就會見底。不管用什麼手段,能知道的也只是——這是一種紮根於血液的疾病。
不僅如此。饑渴的容器甚至開始索求其他的生命。
她變成了會無差別奪取碰觸的人的小源的,如同被詛咒一般的體質。
在那之前誇讚庫爾艾爾的大人們,態度一轉,都開始疏遠她。
甚至連家人也一樣。
在同一年的冬天,母親因流行病去世的第二天,父親這樣問道庫爾艾爾:
『是你殺的嗎?』
那時父親的眼神,現在依然深深烙印在庫爾艾爾的視網膜上。
那是一雙充滿猜疑與恐懼、彷彿在看怪物般的眼睛。
明明根本不會有這種可能。
明明她已經很久很久,都不被允許碰母親哪怕一根手指了。
在第二年的春天,父親突然命令她「去王都展示你的魔法」。
這個時候,庫爾艾爾早已被安排為某個傭人家的養女了。
她並沒有參加Lions Magia的資格。不知父親是否了解這項規定。但庫爾艾爾知道這件事已經是在那之後了。
庫爾艾爾帶著負責監視她的僕從,唯唯諾諾地前往了王都。
但這不是為了參加那莫名其妙的貴族遊戲。
而是為了逃走。
所以,那一晚她偷偷逃進了中庭。
我已經不想和魔法扯上任何關係了。如果要被關在那間寒磣的小屋子裡度過一生,不如就在這裡逃走。就算最後是在不知何處的路邊暴屍荒野也無所謂。
明明是這麼想的。
『既然說到這個地步,那就一決勝負吧。』
自己到底是為什麼,會中了那樣的挑釁呢?
那是個有著蓬鬆紅髮,宛如照耀著北國的夏日暖陽的女孩。
芙蘭朵爾·米斯特利亞·雷因福雷斯特。
明明個子小小的,背卻挺得筆直,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堂堂正正,明明是夜晚,她卻看起來閃閃發光。
所以,我一不小心就接了話。用挑釁回應了她的挑釁。
拜此所賜,再也無法逃避了。
站上舞台的時候,已經有一半是自暴自棄了。
既然如此,那就乾脆盡情施展出自己的全力吧。然後痛快地死去。
小源是生命之源。如果一直處於枯竭狀態,人是活不下去的。
把魔法用到一滴不剩,之後只要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蜷縮起來就好。
然後,這無聊的人生也就到此為止了。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為、為什麼你在這種地方!? 』
還差一點的時候,我被那個女孩找到了。
小源的匱乏和飢餓很像。飢餓是理性無法壓制的一種感覺。面對她毫無防備接近的身姿,我終於無法忍耐,任憑衝動奪取了她的小源。
結果來說,我沒有死成。
不僅如此,還被她強制定下了奇怪的約定。五年後的再戰,簡直荒謬至極。什麼未來,我早就已經準備全部捨棄了。
都怪那傢伙,我之後都過得那麼辛苦。
偷偷潛入父親的書齋,悄悄拿出古舊的教科書,在森林深處借著月光每天都在獨自學習。
為了讓父親允許自己入學盧克雷齊亞,甚至發誓從今往後再也不會踏入海德萊茵的宅邸之中。
這些所有的一切,全部,全部,都怪芙蘭朵爾。
其實我很想完成約定。但同樣的,也不想被退學。
想儘可能將可以在近處看著她的時間,再延長一些。
「……但這下,也該結束了吧……」
黑暗之中,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原本,她並不打算那麼做。小源的急劇喪失事關性命。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芙蘭朵爾卻一副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
以前,她不小心碰觸到宅邸的僕人們時,大家都像逃跑般從自己的面前消失了。因為他們無法忍耐被吸收生命的恐懼。
那才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所以,這段因緣就到此為止了。
不久之後,我大概會被退學,然後在那片森林深處的小屋裡度過餘生吧。
即使是這樣也無所謂,對於我這樣的失敗品來說,那樣的結局正合適。
明明是這麼想的。
然而。
第二天早上。進入教室後,芙蘭朵爾又來到了庫爾艾爾的身邊。
「貴安,庫爾艾爾。」
「………………你這是想做什麼。」
「貴、安。別人對你打招呼就好好回復啊。」
她像往常一樣說著刻薄的話,在旁邊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
明明發生了那種事,她為什麼還能若無其事地靠過來?是沒有危機感嗎?還是說,明明是優等生卻是個笨蛋。或是有什麼尋死的念頭嗎?
「為什麼……」
「哈?打招呼是社會中最基礎的禮儀吧?」
「不是說這個。為什麼還要和我扯上關係。你果然是個笨蛋嗎?」
「怎麼,一大早上就想吵架嗎?」
「我說過吧。我的體質會吸收被碰觸的人的小源。只是被碰一下說不定就會死哦?你不害怕嗎?」
「害怕?」
她露出輕蔑的笑容,握住了我在桌子底下的手。
「蠢死了。我的人生中可是一次都沒有害怕過你。」
「你!」
熱度通過糾纏的手指傳遞了過來。她體溫真燙啊。
就連雙親都不願意直接碰觸庫爾艾爾。仔細想想,也許在得病前就是這樣了。無論是誰,都一邊誇讚著寄宿於這副身體中的才能一邊卻又畏懼著它。
可為什麼,只有她不會害怕,還願意碰觸自己呢?
不管是五年前,還是今天。不僅如此,她甚至——
「我不會讓你放棄的。」
「誒?」
「不管是繼續上學,還是決鬥的約定。我是決定不會允許你擅自放棄的。」
「所以都說了,我……」
「只要我給你小源就可以了吧?」
時間都彷彿靜止了。
「……誒。」
「昨天晚上,我讓魔法醫學的老師幫我看過了。我的小源似乎是普通魔法使的三倍,而且恢複力也遠超常人。」
「你在說什麼……」
「所以啊。缺少小源,我分給你就好了,你就盡情使用魔法吧。這樣的話就不會被退學了,也能參加升階考試了。然後,就和我決鬥吧。」
桌面之下,誰都無法看見的地方,她握著我的手又加了幾分力道。
「我可不允許你贏了就跑。在決出勝負前,我是絕對不會放手的。」
「………………你是認真的?」
「我一直都很認真。啊,但是……」
芙蘭朵爾的臉頰突然染上了紅色。
「像、像昨天那種不知廉恥的行為不可以。還是要用手之類的來給你哦。」
「笨蛋。」
「啊?」
「你這人怎麼回事。真的,搞不懂你……」
芙蘭朵爾愣住了。她慌張地四處張望了下。然後壓下聲音悄悄地說。
「等等,你怎麼哭了!快停下啊,這不就像是我把你弄哭了一樣嗎。」
「實際上就是你把我弄哭了啊。」
「為什麼啊。先說好了,這可是交易。既然我把小源分給你,你可要好好聽我的話。一定要和我一決勝負哦。」
「……好。」
庫爾艾爾用手指擦了擦濕潤的眼角繼續說道。
「這樣就好。這樣才好啊,芙蘭朵爾。」
來自鐘樓的鐘聲響起,馬上就要上課了。
即便如此,庫爾艾爾也沒有放開緊握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