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4 · 就算賭上全部人生,也想勝過銀之魔女。 1
第一章 不共戴天的銀髮千金
「您是說Grand Magia嗎?」
第二天。芙蘭來到父親的房間里。
「沒錯。」
父親——阿爾弗雷德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這個名字你聽說過吧?」
「當然聽說過。那是就讀於魔法學校的貴族女孩們在王族面前一決高下、比拼魔法技藝的正式舞台……沒錯吧。」
作為學習魔法之人,當然知道。
「今年的大會應當在下個月舉辦,您要去王都觀戰嗎?」
「不,稍微有點不同。」
父親繼續說道。
「今年作為Grand Magia的前哨站,會召集入學前的年輕人舉辦一次大會,名為Lions Magia(幼獅戰)。」
「Lions Magia……」
以往Grand Magia的參賽資格,只限於魔法學校的學生。而這個屬於入學前的年輕少女們的大會。說得好聽點是全新的嘗試,但目的恐怕是王室為了圈住優秀的魔女候補才舉辦的吧。
「那個大會,你也要參加。」
不知父親是否明白這一點,他直接將此事作為既定事項告訴了芙蘭。
「你應該清楚吧。務必要取得勝利,讓雷因福雷斯特家的名聲響徹宮廷之中。」
感覺超級麻煩我才不要去啊。
芙蘭一絲一毫都沒有透露出自己的真心話,只是提起了裙擺。
「是。芙蘭朵爾必會竭盡全力,不辱家族之名。」
反正就算不努力,肯定也能輕輕鬆鬆贏下啦。
那時的芙蘭朵爾還是這麼想的。
兩周後。
芙蘭帶著凱伊和其他僕從、還有數名護衛乘上了前往王都的馬車。
阿爾弗雷德因為公務的關係,並沒有與芙蘭同行。乘坐馬車前往王都需要整整三天。漫長的旅途雖不至於有多辛苦,但一直保持大小姐模式對於芙蘭來說會很累。
所以在路途中的旅店裡,她儘可能地選擇和凱伊兩個人獨處。
比如,在房間內附設的浴缸里清洗身體時。
「還真是順從地接受了呢。」
凱伊一邊用打滿泡沫的海綿擦拭著芙蘭的胳膊,一邊略帶諷刺地開口道。
「你指什麼?」
「Lions Magia。如果是芙蘭大人,應該能想出各種借口拒絕吧?」
「為什麼是以我會拒絕為前提啊。」
「因為你很討厭這種給人觀賞的比賽吧?」
「也不是討厭,我喜歡比賽,更喜歡獲勝的感覺。但是,要照顧別人的心情很麻煩。」
芙蘭從浮著泡沫的浴缸里伸出手,對著天花板上的燈光晃了晃。
照明用的魔法具將室內照得十分亮堂。這是只能在魔法之國阿斯特利亞看到的景象。聽說其他國家的照明用具依然用的是明火。
「照顧?」
「聽好了,凱伊。對於貴族,面子是很重要的。」
「面子。」
「比如說,我基本只會和同年代的小孩比賽,像是伯爵家或是侯爵家的孩子。」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無論什麼原因都無所謂。總之只要發展成類似決鬥的情況,必然是我會勝出。不管是劍術還是馬術或是舞蹈對決,當然,魔法也一樣。」
「真是十分自信呢。」
當然了。
「你覺得這樣的本小姐,怎麼可能會輸給那些普通的千金小姐呢?」
「雖然很可惜,確實最終會是芙蘭大人取勝吧。」
「為什麼是可惜啊。你應該對主人的勝利像是自己的勝利一樣感到喜悅吧。」
話題跑遠了。
「總之,不管做什麼都很優秀的我必然會勝出,所以重要的是如何獲勝。」
「就是要把對方打得一敗塗地,還要讓對手貴族的臉面蒙羞對吧?不愧是您,芙蘭大人。」
「不是啊!凱伊,你明明清楚得很還故意這麼說的吧。不過就是這個意思,我必須用不會讓對方蒙羞的方法取勝。」
不能讓對方丟了面子,必須得儘力照顧對方,拿出全部實力更是絕對不能做的事。
貴族的爭鬥就是這樣的。不過,對此芙蘭本人也覺得很麻煩。
「所以我討厭比賽。要適當隱藏實力,不讓對方敗得太慘勉強取勝,又麻煩又累——而且,還很無聊。」
「哈——」芙蘭滿臉憂鬱地嘆出一口氣。
「啊——啊。就沒有什麼能和拿出真本事的我一較高下的對手嗎。」
「芙蘭大人……」
凱伊一邊將泡沫塗抹在主人的頭髮上,一邊深有感觸地低語道。
「您真是,被養出了一副欠揍到不行的大小姐脾氣啊……」
「喂,說話太粗魯了吧!? 」
伯爵家的女僕可不能說話這麼粗魯。雖然我有時候也會這樣說話。
「既然說到這個地步了,那您不如早點假裝失敗如何?」
「那不可能。」
芙蘭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沒有敗北的可能,想都別想。只要父親大人說要我取勝,我就絕對會贏下去。」
凱伊的手停下了。
「……您還在意著自己的出身嗎?家裡已經沒有人會看不起芙蘭大人了……」
「明明就有吧。」
芙蘭斷言道。因為這就是事實。
「不管怎麼樣,我都是在妓院出生的私生女。所以我不能輸給任何人。」
芙蘭是側室的孩子。她是阿爾弗雷德和一位高級娼婦之間所生的孩子。
父親與正妻之間也有一個孩子。只是繼承家業的話,根本不需要芙蘭。倒不如說,芙蘭是個很礙事的存在。
然而這樣的她卻能被作為正式的伯爵家女兒對待,當然是因為她有著魔法的才能。
無論如何,至少芙蘭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不管是赤紅色的頭髮還是翠綠色的眼睛,都是繼承自已故的母親。
所以芙蘭必須不停地證明。
證明自己不辱貴族的身份、證明自己是優秀的魔法使。
證明自己對於父親來說是一個理想的女兒。
本國的王都被冠以國家的名字。也就是說,阿斯特利亞王國的王都也名為阿斯特利亞。
穿過那高得需要仰望的城門後,就來到了熱鬧得彷彿是在慶祝什麼節日一樣的主幹道上。
懸掛著鮮艷篷布的攤位一字排開,氣勢十足招呼客人的聲音此起彼伏。
凱伊從馬車裡探出身子,指著一處人頭攢動的地方。
「芙蘭大人,您看那!那位男性,把劍整根都吞進去了!」
「你也太興奮了吧。丟死人了快給我停下。那種表演肯定是魔法吧。」
「誒,是嗎?」
「不過,當個樂子看正合適。」
即便不是貴族,也有人可以使用魔法。魔法是一門學問。就算是庶民,只要有機會學習相關知識,就能成為魔法使。
「芙蘭大人也能吞下整根劍嗎?」
「屬性不一樣所以做不到。」
芙蘭掃了一眼四周吵鬧的人群,指了指那個一邊踩著球一邊噴火的巨漢。
「那個我應該能做到。」
芙蘭的屬性是火和風。能把劍吞下的,大概是使用了能操縱金屬的土屬性魔法。
就算再怎麼天賦異稟,也還是無法使用沒有適應性的魔法。
正因如此,雙重屬性才有令人羨慕的價值。
懸掛著雷因福雷斯特家徽的馬車離開了主幹道,駛向寂靜的郊外。
途中,有一座包含七棟高聳塔樓的校舍。
「——盧克雷齊亞魔法學院……」
芙蘭輕輕地說出了這句話。
那是王都五所魔法學校中,最古老、最講究門第、最有實績、最優秀的學府。
大魔女盧克雷齊亞擔任了這個魔法學校的初代院長。大部分學生都是貴族,但這裡卻以嚴苛無情的課程設置和徹頭徹尾的實力至上主義而聞名。至今為止,這所學校已為社會送出了無數優秀的魔女與魔法官,也是芙蘭的第一志願校。
只有到了十五歲才被允許就讀魔法學校。
距離入學還有五年。
經過五年的時光,我會成長為什麼樣的魔法使呢?
「……我是笨蛋嗎,不該是這樣吧。」
我必須成為出色的魔法使。不管有多難。
「——芙蘭大人?」
「沒事,還沒到旅店嗎?」
「馬上就到了哦。」
正如凱伊所說,沒過多久馬車就停下了。
在旅店放下行李、洗去旅途的污漬後,已經到了日暮時分。
晚飯後,眾人都打算直接就寢。或許是積攢了一天的疲憊,大家都很快沉沉睡去。
只是,有一個人除外。
(……差不多可以了吧。)
隨著月亮升上夜空,芙蘭悄悄地從床上溜了出去。
在睡衣外面披上胭脂色的披肩,單手拿起魔杖,輕手輕腳地貓著腰,悄無聲息地推開了走廊的窗戶。
走樓梯太慢了,我可受不了。
「嘿咻。」
跨上窗框,然後縱身一躍。
把全身用風魔法包裹,悄無聲息地降落在旅店的後院。
這裡的話應該不會被人發現。從到達旅店起,芙蘭就悄悄地盯上了這個地方。
確認周圍沒有人後,她悄悄地舉起了魔杖。
【火焰啊,燃燒吧】
眼前一下燃起了一團赤紅色的火焰。這是火屬性魔法中最簡單的篝火魔法。
但就是這種簡易性很不錯。
可以藉此確認自己體內魔力的燃燒及其流動。如果是難度高的魔法,就無法這樣做了。
【火焰啊,燃燒吧】
反覆練習的次數沒有規定。在自己鍛煉到心滿意足之前,不停地重複同一個魔法。
這是自六歲生日第一次握住魔杖開始,芙蘭每晚的日常習慣。
父親自不用說,這個是個甚至連女僕們都沒有告訴的秘密訓練。練習場地也一定是沒有人煙的地方。倉庫之中或是庭院的暗處。又或是深夜的陽台。
就算麻煩也要避人耳目,因為她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努力的樣子。
不管多麼困難的課題,都要擺出遊刃有餘的表情,哼著小曲輕鬆完成。
若非如此,作為私生女的自己就毫無價值。
只有才能可以證明。證明我是貴族。證明我是父親的孩子。
所以,知曉芙蘭有多麼努力的人,這世界上只有凱伊一個人。
這是不想讓任何其他人知道的,絕對的秘密。
所以。
聽到旁邊草叢的沙沙聲時,芙蘭內心驚訝不已。
「——咿呀哇!? 誰、誰!? 怎麼了!? 」
「我才要問你是誰。」
安靜的夜晚,回蕩起了銀鈴般的聲音。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聲音的主人是一位少女。
帶點青色的及腰銀髮。如同貓咪一般閃耀著光芒的銀灰色眼眸。即便是在黑暗中依然能看得出來,彷彿褪色了一般的雪白肌膚。
少女肩上披著的是灰色的披肩。就算只是最低級的披肩,但也是魔法使的證明。
這個像雪之妖精一樣美麗又夢幻,還是魔法使的女孩子。
流雲飄去,銀色的月亮從雲後探出身來。
沐浴著月光,雕刻著家紋的搭扣閃閃發光。看到那紋樣後,芙蘭吃驚不已。
她知道這個紋樣,或者說,不知道的貴族才是假貨。
「『口銜寶劍之狼』——北方邊境海德萊茵伯爵家!? 」
「『纏繞大樹之蛇』。魔道名門,雷因福雷斯特伯爵家……」
提到海德萊茵,那必然是以武勛著稱的大貴族。雖然是遠離王都的地方貴族,但卻是牽制北方帝國的國防要塞。
啊啊,麻煩死了。這下不得不打個招呼了。
「哎呀——呃。今夜真是個美妙的夜晚。如果不介意,可以請教一下您的名字嗎?」
「庫爾艾爾。」
在芙蘭等著後續的同時,自稱庫爾艾爾的少女微微歪了下頭。
「……怎麼了?」
不是,你的家名呢?
既然是貴族,帶著家名報上全名才是禮儀吧。除非對方與自己的身份差距懸殊。
這傢伙怎麼回事啊。芙蘭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把手輕輕放在稚嫩的胸前。
「我名為芙蘭朵爾。芙蘭朵爾·米斯特利亞·雷因福雷斯特。請不要拘束,直接稱呼我為芙蘭即可。」
「是嗎。芙蘭朵爾在這裡做什麼?」
你倒是聽人說話啊。
還有為什麼直接喊我名字。倒是用敬語啊,我可是在對你用敬語吧。
芙蘭用自己的面部肌肉壓制著快要抽搐的臉頰,耐著性子回答她。
「我在為Lions Magia做準備。」
「……你也是?」
就是說,這傢伙也是參賽者啊。
「是的。要在王家面前較量魔法的技藝。事關伯爵家的名譽,我當然不能讓大家看到失禮的表現。」
「是嗎。」
面對芙蘭的模範回答,庫爾艾爾不知為何失望地垂下了眼帘。
接著,她像是帶著憎恨一般,狠狠地吐出這句話。
「無聊死了。」
「——哈?」
「所謂大會,也不過是貴族之間互相炫耀孩子,無聊的攀比遊戲罷了。」
她用那與清澈聲音格格不入的刻薄語氣狠狠說道,即便如此,話語依舊沒有停歇。
「只不過比別人更擅長使用魔法又怎麼樣?因為這種事就去計較什麼門第升降,到底有什麼意義。這種東西原本不過是用於戰爭的技術。」
庫爾艾爾煩躁地踢了一腳地面上的小石子,咂了下舌。
「真的是——這個世界上要是沒有魔法就好了。」
啪。
芙蘭的心中似乎有什麼斷了的聲音。
「……你在瞧不起誰呢?」
庫爾艾爾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看著完全摘下了大小姐面具的芙蘭。
但芙蘭可不在意這些,繼續用本性的說話方式說道。
「既然你是貴族當然也明白吧,背負著家名競爭意味著什麼。」
「不明白啊。名譽?要是哪裡有個好事之徒願意買下我的家名就好了。」
庫爾艾爾嗤之以鼻。——哈啊啊啊啊啊啊?
氣死我了,總之氣死我了。
這個女人根本不明白。對於貴族來說,名譽有多麼沉重。
血脈比金錢沉重,名譽又比血脈更加沉重。無法守護名譽的無能之人,沒有立足之地。
芙蘭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所以,無法原諒她。
「別的亂七八糟的人我不清楚!」
芙蘭帶著怒氣,將手中的魔杖筆直地指向面前的少女。
「但既然參加了這個大賽,我會背負著家族與血脈揮動我的魔杖。我會讓所有人感嘆我不愧是雷因福雷斯特家的女兒、我會舉起這根魔杖證明自己不愧是父親大人的女兒!我不允許你說這些事無聊至極!!」
「……所以呢?」
即便聽到芙蘭竭盡全力的斥責,庫爾艾爾也沒有任何動搖。
就算如此,芙蘭也不可能在這讓步。
「我要求你訂正剛才說的話,海德萊茵的公主殿下。」
「我拒絕。」
「哈?」
「我不會訂正也不會謝罪。不管是魔法還是貴族的名譽,對我來說都同樣沒有意義。」
「什麼啊。你連一句對不起都不能好好說出口嗎?」
「我是說我根本沒有道歉的理由。」
我們倆人之間簡直就是平行線。
夠了,我明白了。
「既然說到這個地步,那就一決勝負吧。」
「勝負?」
「在Lions Magia上一決勝負吧。你也是參賽者對吧。輸掉的一方,必須聽從勝出的一方的命令一次。怎麼樣?」
庫爾艾爾睜大了眼睛。彷彿在說真是不敢置信。
她連這樣的表情都看起來像是妖精一般,所以讓芙蘭更生氣了。
芙蘭打從心底這麼想著——想要扭曲那張漂亮的臉蛋。想要讓她悲慘地向我跪下道歉。
想要讓她哭得稀里嘩啦的。
「還是說,你要逃走?」
「——可以啊。輸的人要聽從一次贏的人的命令,這樣就好嗎?」
「稍微等等。萬一你沒發現就太可憐了,我姑且提醒你一下。」
芙蘭拎起了自己披肩。
「如你所見,我的披肩是胭脂色。你是無位階的灰色吧?你要是想我讓你一手的話,也不是不行哦?」
「不需要。」
火大。
「……啊,是嗎。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完——全——理——解——了——那就沒什麼好顧及的了。在你哭得稀里嘩啦求我之前,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這是我要說的話。」
於此,明月之夜的邂逅結束了。
我絕對不會輸給這個傢伙的。
Grand Magia舉辦會橫跨整片王國,以高難度地下城或是遺迹為舞台。
但Lions Magia考慮到安全因素,舉辦地點是王都內的鬥技場。
比賽形式也不是一對一的決鬥或者團體戰,而是個人表演——面對審查員,每個人單獨展示魔法。
觀眾並不多。不如說,一般人是被禁止入場的。
被允許在場的只有作為國王代理的蕾蒂西婭第二王女和一部分貴族。以及進行評分的宮廷魔法官。
與隨行的凱伊一行人告別,芙蘭推開了休息室的門。
「——不是吧,胭脂色?」
一位披著黑色披肩的少女獃獃地嘟囔著。
以那句話為開端,毫無顧慮的視線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
即便是即將入學的十四歲學生,能披上胭脂色披肩的人也非常稀少。更何況眼前這位披著胭脂色披肩的人是一位十歲的少女,想要不引人注目也很難。
「是那個啊,雷因福雷斯特家的。」「傳聞中雙重屬性的那個。」「啊啊,果然她也出場啊。這樣的話,我們不就是來當陪襯的了嗎……」
羨慕與畏懼與嫉妒。
將如針扎一般的視線全都無視,芙蘭一臉沒事人的樣子在休息室中走動。
這些雜七雜八的傢伙可入不了我的眼。現在芙蘭在意的人只有一個。
而那個人——庫爾艾爾就在房間的角落裡。
她正一臉無聊地低著頭,用手帕擦拭著頗有年頭的象牙魔杖。
注意到芙蘭後,她抬起頭瞥了一眼。不過很快就擺出一副「沒興趣」的表情把視線又移回了自己的魔杖上。
哼~~嘿~~吼~~居然無視本小姐,膽子真是夠大啊。
芙蘭故意走得更近了。
「貴安,庫爾艾爾。」
「…………怎麼了?」
你那副「誒,這人怎麼向我搭話了好煩」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身體狀況如何?如果有什麼不舒服的話,趁現在棄權比較好哦?」
「沒什麼。我的身體狀況和平常一樣。」
「哎呀是嗎。你一個人蹲在房間的角落裡,我還以為是因為緊張所以肚子痛呢。」
「不是的。我只是……」
庫爾艾爾移開視線,短暫地猶豫了一下。
「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只是這樣。」
什麼啊。
明明昨天還威風凜凜地跟我大吵一架,今天卻像一個膽怯的小貓一樣。
「我想你應該不會忘記了昨天的那個約定吧?」
「……沒有。」
「要是我贏了,你就要正式向我謝罪。不準有任何怨言。」
「隨便你啊。要是我贏了——」
庫爾艾爾看了眼芙蘭的臉似乎想要說什麼,最後還是垂下了眼帘。
「幹嘛。」
「沒什麼。表演結束之前我會考慮好的。」
「但是」庫爾艾爾又補充了一句。
「你要是想拒絕也沒問題。」
這個女人,竟敢這麼侮辱我。
「你在說什麼啊。賭上伯爵家的名譽,本小姐絕對不會打破已經立下的約定。」
如果讓我在被烤過的鐵板上跪下我也會照做,如果說要我全裸著在冰上跳舞那也做給你看。
反正我才不會輸呢。我可是天才啊。
滿腔的怒氣無處發泄,芙蘭在庫爾艾爾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表演的順序由抽籤決定。芙蘭是倒數第二個。庫爾艾爾是壓軸。稍微有點同情她了,偏偏在本小姐之後。
表演開始了。在輪到自己之前大家可以自由的選擇如何度過等待的時間。有選擇一個人集中精神的,也有選擇去看別人表演的。
芙蘭是後者。她可沒有軟弱到看著別人的表演就會動搖,既然如此不看不就虧了。也不知道哪裡會有她未來的勁敵。
(……雖然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來看看的。)
大概一半的表演結束,老實說有種撲了個空的感覺。
舞台上,身披黑色披肩的少女操控著由水構成的貓咪。
Lions Magia的課題是假想召喚魔法。
既然都被稱為「假想」了,所以這並不是需要召喚出實際存在的生物。
只是類似用魔力來模擬動物的魔法。
假想召喚魔法很容易就能看出施術者的實力。因為基本上,越是巨大、看起來越強的生物就越難模擬,獲得的分數也越高。
而立於頂點的便是龍種——也就是召喚飛龍。
當然,根本不存在能召喚出龍種的小孩子,就算是芙蘭也做不到。
但即便如此,還以為會出現獅子或者熊之類的。
而實際上被召喚出來的基本都是兔子、貓或者小鳥。小型犬都算是好的了,但本質和祭典上的路邊表演沒什麼區別。
這下肯定是輕鬆取勝了。
芙蘭坐在舞台的邊緣為參賽者特地準備的座位上,啃著凱伊自製的堅果棒。
這是用揉好的小麥和蜂蜜將數種堅果固定在一起製作的,芙蘭很喜歡的零食。
嗯,今天也很美味。
正當她興高采烈地準備拿取第二根的時候。
「(盯——)」
從隔壁的座位處感受到了強烈的視線。
「盯——」
「居然直接說出聲了!? 」
「那個看起來很好吃呢。」
「……你想吃嗎?」
「可以嗎!? 」
什麼可以不可以。
雖然不知道哪裡的誰,真是個卑劣的傢伙,這樣也算是貴族嗎。
「謝謝你。哇——我開動了。」
「不用謝。」
說完芙蘭才突然意識到。糟了。不小心用本性的說話方式應對她了。
一口咬住堅果棒的是和芙蘭同齡的少女。
接近金色的亞麻色蓬鬆頭髮束在兩側,給人一種很粘人的小狗的印象。她有著雷因福雷斯特領不怎麼見的、被太陽曬出的小麥膚色。說不定是南方出生的孩子。
休息室里的基本是馬上就要到入學年紀的年長者。和芙蘭同齡的這是第二位——而第一位就是那個讓人超級火大的——庫爾艾爾。
姑且還是打個招呼吧,芙蘭重新端正了坐姿。
「請原諒我無禮的態度。不介意的話,可以請教一下您的名字嗎?」
「嗯?希亞就是希亞。希亞·多萊亞多·普拉格。」
普拉格。普拉格?哪來著?
「是南部邊緣的離島哦。鄉下中的鄉下。」
希亞給芙蘭看了眼披肩上的扣子。是以波濤間踴躍的鯊魚為印象的紋樣。但她果然還是沒什麼印象。
「是嗎。失禮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我是……」
「我知道哦。Lions Magia唯一的胭脂色。最有力的優勝候補,雷因福雷斯特家的小芙蘭朵爾對吧?」
小?
「……是的。先不論優勝候補什麼的,我就是那位芙蘭朵爾。請不要客氣,稱呼我為芙蘭即可。」
「嗯。說起來小芙蘭,你為什麼要用這麼生硬的說話方式啊。剛才還很正常地說著話呢?」
我們互相都是貴族,現在這樣才是正常的啊。
「我家是子爵家,不需要這麼正式。而且小芙蘭的家世可比我高了好幾個檔次。」
既然知道自己比我低幾個檔次還是那個態度——誒我倒是無所謂。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再提這個了。
算了算了。反正對方也是鄉下貴族。稍微讓她看到點我的本性也沒事吧。
「……我明白了。那,就按你說的。雖然相處時間短暫,但還請你多關照了。」
「耶——」
希亞舉起了一隻手。不理解。這是什麼南方特有的儀式嗎?
看到芙蘭毫無反應,希亞像是無事發生一般放下了那隻手。
「那麼小芙蘭,你看到現在有什麼感想嗎?」
「突然怎麼了?」
「哎呀你看,就是想聽聽優勝候補的小芙蘭是怎麼想的。」
吼吼。
「很有想法。不過就我來看,其實都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好辛辣的評價~」
「但是有一個人很讓人在意呢。」
「誒,誰?希亞?」
「為什麼啊。都還沒有輪到你吧。不是的,你看,古拉翠公爵家的……」
「啊——嗯。蘿澤莉娜大人對吧。」
「召喚出了和家紋一樣的大鳳凰。而且暗屬性很難掌控,她卻表現得十分優雅。要給出評價的話,只能說不愧是她。」
「那個人下次就要接受第二位階的考試了。」
「原來如此啊……」
我想,她應該會通過吧。她具備著與此相應的實力。
魔法表演的評價是根據數位宮廷魔法官的總評分決定的。
得分會在表演結束後立馬公布,是誰暫時位於第一的寶座一眼就能看出來。
現在的第一名是蘿澤莉娜。點數相當高,就這樣拿下勝利也不奇怪。
但正因為如此。
「說實話,我真要謝謝她。」
不愧是公爵千金小姐。多虧了她,看來就算我使出真本事也不用擔心是「碾壓式勝利」了。
呵呵呵。芙蘭暗自得意地笑了出來。
「哇——小芙蘭一笑起來超級像壞人誒。」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了。」
真是的,這點我其實還挺在意的。
表演順利地進行著,終於輪到希亞出場了。
被主持人叫到名字之後,這位南國出身的子爵千金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向舞台。看起來她是和緊張無緣了。
而看到她開始的表演,芙蘭卻因為驚訝睜大了眼睛。
狂暴兇猛,卻又宛如漩渦般強勁有力地翻湧著的魔力涌動。
希亞召喚出的水之海獸比之前任何一個參賽者召喚出的動物都要大。
不過她似乎對精細的魔力操作不太擅長,啪嗒啪嗒的水滴不斷潑灑在石板路上。
但希亞對此毫不在意,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牽著海獸在舞台上巡遊。
評分第二名。和公爵家千金蘿澤莉娜幾乎同分。考慮年齡的差距,可以說表現得很出色。
從舞台上下來的希亞,帶著天真爛漫的笑容跑了過來。
「小芙蘭小芙蘭,希亞的魔法怎麼樣!? 」
「……還像那麼回事吧。」
「好嚴格!」
希亞捂著額頭喊了聲「好疼」,她動不動就這麼興奮煩死了。
那之後沒有什麼驚艷的召喚,比賽就這樣繼續下去——
「下一個是小芙蘭哦!要是輸給希亞了,會超級丟臉的。」
「是啊。」
芙蘭站起身,從腰間的固定帶上拔出魔杖。
「前提是,輸了的話。」
這種事,絕無可能。
為了確認手感,她將手中的魔杖輕輕揮舞了兩下。
沒問題的。像平常一樣就行。我是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芙蘭一走上舞台,全場的目光和注意力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舒適的緊張感、冰冷的興奮,以及高漲的情緒充盈著全身。
在上級貴族用的觀覽室的窗戶處,她看到了父親的身影。接著,芙蘭高高舉起魔杖。
那麼,現在是證明才能的時候了。
要好好表現啊,芙蘭朵爾(我)。
【燃燒吧,炎之大蛇】
烈火從魔杖的尖端噴涌而出。
狂暴的火焰立刻化作一條巨大的蛇。
作為評審員的宮廷魔法官們全都前傾了身體。這是當然,畢竟無論是魔力容量還是控制力,芙蘭的表演都與其他的參賽者截然不同。
當然,這還沒有結束。
【馳騁吧,風之渡鴉】
翠綠色的風呼嘯著,聚集成一個比芙蘭本人還要巨大的鳥形,
會場被一片驚嘆聲籠罩。
雙重屬性,並且還是同時召喚兩隻動物。
同時召喚就算對第二位階,甚至第三位階——藍色的魔法使來說,也算是難易度極高的高階技能。
即便挑戰了如此高難度的魔法,芙蘭臉上依然擺著遊刃有餘的微笑。
不過其實,芙蘭的大腦正在被多重魔力運算攪得一團亂,胃也有種快翻過來倒流的感覺。但就算死她也不會讓別人察覺。依然保持著「這不是輕輕鬆鬆?」的微笑,繼續自己的表演。
以幾乎讓人心焦的優雅姿態操縱著精靈,向評審們展現出自己依然充滿餘裕。
最後她將大蛇與渡鴉融合在一起,化為巨大的火柱向空中散開。
表演結束。
全場猛地爆發出了激烈的掌聲。
觀覽室中的父親正一臉自豪地摸著下巴。而在選手席上,激動不已的希亞正漲紅著臉,興奮地蹦蹦跳跳。
——太好了,成功了。
芙蘭一個人在舞台上安心地吐了口氣。
評審給出的評分毫無疑問是最高得分。而且還是一騎絕塵的分數。
「雷因福雷斯特家的芙蘭朵爾。現在的排名,第一名!」
提起裙子的下擺,向王女行了一禮。
在再次響起的掌聲推動下,芙蘭從舞台上走了下來。
在通往休息室的走廊上,她與庫爾艾爾擦肩而過。
芙蘭嘴角微微一揚,對她挑釁。
「趁現在棄權如何?」
「沒那個必要。」
芙蘭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庫爾艾爾的話語中,既沒有恐懼也沒有逞強。
她的態度讓人覺得,她只是淡淡地說出了事實。
又冷又硬,彷彿就像傳聞中存在於海德萊茵領土的萬年冰一般。
「你擋道了,讓開。」
就像是要推開芙蘭一樣,庫爾艾爾向前走去。
她纖細的背影被漸漸淹沒在走廊出口的逆光之中。
芙蘭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如同會發生什麼不可能的事一般,那種不詳的預感。
剛才芙蘭的演技毫無疑問配得上冠軍之座。一般而言,不,即使發生了什麼波折,芙蘭的勝利也絕對不會動搖——才對。
可是,這種心神不寧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那個傢伙,難道會做出什麼驚人之舉嗎?
雖然只是直覺,但是……
猶豫了一下後,最終,芙蘭還是轉過了身回頭走去。
「最後的表演者。海德萊茵家的庫爾艾爾,上前。」
「……是。」
庫爾艾爾的表演開始了。
芙蘭坐回選手席後,掃了一眼整個會場。
這情況一眼便知,無論是觀眾還是宮廷魔法官都沒有關注庫爾艾爾。
這也難怪。畢竟剛剛優勝候補才展示了最棒的表演,而現在出現的表演者卻披著最下位階的灰色披肩。
即便如此,至少她的家人還是會來為她加油吧,但似乎也沒有看起來像是海德萊茵家的人。
連家人都不抱期望的、無位階的少女的表演。
根本沒有會任何擾亂排名的要素。芙蘭的勝利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
不知為何,不好的預感怎麼都揮之不去。芙蘭無法將目光從那位獨自站在舞台上的少女冰冷的側臉尚移開。
那表情既不是緊張也不是興奮,更不是什麼自暴自棄。
她低垂的眼帘帶著些許憂鬱的神色,實在是讓人印象深刻。
庫爾艾爾舉起了魔杖。
【冰與光與風啊,化成龍形】
「——什麼?」
她的詠唱讓人懷疑是不是耳朵聽錯了,隨後大氣似乎都搖動了起來。
伴隨著沉重的地鳴般的聲音,風席捲於舞台之上。
不知是坐在觀眾席上的誰的帽子都被吹飛了。
望遠鏡、披肩、皮革包,像被捲走一般飛向空中。困惑與混亂與悲鳴與怒號。那風似乎要將無數的喧囂與驚嘆一吞而盡。
「什、什、什什……」
龍捲般的颶風彷彿被凍住了一般,開始混入冰粒。
那些像是軟雹一樣的東西,很快變成了小小的碎冰,互相碰撞之後形成了巨大的冰塊。
一個足以覆蓋整個會場的巨大冰塊。它的中心散發出耀眼的光芒,然後——
龍降臨於此。
那是一條被風纏繞著,閃爍著耀眼光芒的白銀色冰龍。
「咿、咿呀啊啊啊!」
她從椅子上滑下來後,狠狠地撞到了腰。
那、那那那……
那是什麼?
那什麼啊那什麼啊那什麼啊!
理智上,她其實一清二楚。這正是假想召喚魔法的最高峰,龍種召喚。
但那種魔法,可不是黑色甚至胭脂色能使用的魔法。
這不是比胭脂色之上的藍色還要更高一級的作為宮廷魔法官(白色)的第四位階也很難做到的,最高難易度的大魔法嗎!
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說三重屬性什麼的,芙蘭就連在歷史的教科書上都沒見過。傳聞中的大魔女盧克雷齊亞也只能使用兩種屬性。
冰龍咆哮著。
空氣在震顫,巨大的下顎張開,光芒匯聚其中。
有種不好的預感。大概,會場內的所有人都有著同樣的想法。
龍之吐息(Dragon Breath)
要是在沒有任何防禦魔法的情況下,被這種東西直擊的話——
「——咿、」「到、到此為止!」
正當芙蘭因對死亡的恐懼而抱著頭蹲下時,一位高齡的宮廷魔法官喊道。
「夠了,快停下!!」
庫爾艾爾的嘴巴小小地動了下。大概是在說「是」吧。
她僅僅是揮了下魔杖,巨龍就像霧一般散開了。
破碎的冰片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在冰片反射的光芒中,庫爾艾爾只是百無聊賴地盯著腳邊。
「——怪物……」
不知是誰呻吟著說出這句話。
又或者,這句話說不定其實是出自芙蘭之口呢。
會場內躁動起來。
芙蘭無視嘈雜的大人們,向著父親身邊跑去。
她從緊緊咬住的嘴唇上,感受到了一絲血的味道。
偏偏還是在魔法上敗北了。而且還被嚇得癱倒在地發出悲鳴。
真是可恥,真是丟人,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非常抱歉!」
衝進觀覽室後,芙蘭近乎歇斯底里般地向父親謝罪。
「我醜態盡出。給雷因福雷斯特、給父親大人的榮耀都蒙……蒙上了、污泥。」
阿爾弗雷德慢慢地轉過頭來。
根本無法想像。如此看中名譽的父親會發多大的雷霆。
但是,這都是因為芙蘭輸了,既然如此,就只能甘願接受責罰。
「但是,下一次我一定會取勝的!不停修鍊,不停學習,在五年後的Grand Magia上我一定會……」
「芙蘭。」
然而,父親卻用幾乎從未聽過的溫柔的聲音說道。
「把今天的事忘了吧。」
「……誒?」
「那個是例外。是一百年也不一定能出現一次的怪物。拿來比較本身就是錯誤。」
平時很嚴格的父親非常平靜。甚至露出了一絲慰勞芙蘭的笑容。
「反正你一生也比不過那個女孩的。從今往後,你只要以第二名為目標就好。」
「嘿啊。」
不禁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芙蘭看到父親的眼睛,心裡立刻明白了一切。
父親已經完全放棄了。他打從心底接受了女兒的敗北。
一直對芙蘭說著「你不能輸給任何人」的人現在卻被磨去了鬥志,開始說起「那是無法比較的,努力也是白費」這種失去自我一般的話。
父親是魔法學的權威。雖然因為是男性所以沒有魔力,但他遠比芙蘭更熟悉魔法。
所以父親的話肯定是正確的。
我再也不可能勝過她了嗎?從今往後,永遠——
一生?
芙蘭感到頭暈目眩,視野變得模糊不清。像是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一樣,腿也使不上力氣。
儘管如此,芙蘭還是努力開口說道。
「……還有、頒獎儀式。我先失禮了。」
「注意不要對公主殿下無禮。」
芙蘭搖搖晃晃地離開了觀覽室。
走著走著,她才終於漸漸有了實感。
啊啊是嗎,輸了。
我輸了啊。
輸得徹底。我甚至找不出任何借口和辯解。
在這場自己挑起的比賽中,在這自以為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的魔法上。
嚇得癱軟在地,一邊害怕一邊趴在地上。
就這樣,狼狽地輸了。
(……啊啊,這就是……)
這就是,敗北的滋味嗎。
心臟彷彿被緊緊揪住了一般疼痛,嘴巴里充滿了鐵鏽的味道。
「……嗚啊」
我不知道。
真正的敗北是如此悲慘、如此強烈,幾乎都要把我的內心徹底擊垮了。
親眼目睹比明顯比自己更出眾的才能,竟然如此痛苦。
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得似乎內臟都要被扭斷一樣。
「嗚、嗚啊、啊啊、嗚啊啊啊、嗚嗚嗚。」
眼睛深處陣陣發疼,眼淚嘩啦啦得流著根本停不下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
在略微有些昏暗的走廊角落,芙蘭一邊哭著一邊用盡全力用手捶向石壁。一次又一次。
只要沒有那傢伙。
只要沒有那傢伙在的話。
「……庫爾艾爾啊啊……!」
要是那樣的話,明明我就是第一了!
這樣的狀態,不知持續了多久。
想方設法壓下這悲慘的心情,芙蘭終於站了起來。
必須得去參加頒獎儀式。
吸了吸哭得有點痛的鼻子,憑著一股義務感,芙蘭拖動著沉重的腳步。
就在轉過拐角的時候,她似乎感受到了他人的氣息。
銀髮的少女抱著膝蓋,靜靜地坐在黑暗之中。
「……芙蘭朵爾?」
是庫爾艾爾。
眼淚一下子就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羞恥的熱度在芙蘭臉上蔓延開。
糟透了。居然被人看到哭了的樣子,還偏偏是被這個傢伙看到了。
「為、為什麼你在這種地方!? 」
「這是我想說的。」
庫爾艾爾依然蹲坐在冰冷的地上,呼出灼熱的吐息。
「……哈啊……糟透了……」
這粗重的呼吸,讓芙蘭察覺到了違和感。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庫爾艾爾,確認著對方的臉色。
顯然,她的樣子非常奇怪。肩膀上下起伏喘著氣,臉頰泛著潮紅,眼睛也被淚水浸濕。
「你這個樣子沒事——看起來也不像沒事。暈魔力了?你是不是發燒了?」
芙蘭正想要伸手觸碰她的額頭,庫爾艾爾猛地一驚,整個人都僵住了。
「住手,現在不要碰我。」
「笨蛋,現在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不是、不行!」
芙蘭的手掌貼上了庫爾艾爾的額頭,就在這個瞬間。
似乎有『什麼』從芙蘭的身體里被抽走了一般的感覺。
「唔、呀。」
啪嗒一聲,芙蘭膝蓋一軟。
「誒、誒……剛、剛才的是什麼?」
「——笨蛋、」
罵聲響起的同時,庫爾艾爾抓住了芙蘭的手腕。
雙方的位置瞬間顛倒。芙蘭被重重地推倒在冰冷的石階地板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雙水潤而泛著濕意的眸子,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
「……雖然你可能很討厭,但是稍微忍耐一下。」
「忍耐什麼——咿、」
有什麼柔軟的東西碰觸到了芙蘭的脖子。
是庫爾艾爾的嘴唇。但是在理解這件事之後,芙蘭馬上感覺到皮膚被輕輕吸了一口。
嘶溜溜溜。
「咿、」
背脊發顫。——自己似乎正在被奪取很重要的、足以致命的什麼東西。
就算想要逃開,但像是被打了麻藥一般,身體根本使不上力。
這是一種未知的感覺。令人毛骨悚然、十分冰冷、感到厭惡。
可是——
「這是、什麼。不要、快停下……放開我……」
「對不起,很快就會結束的。」
「你擅自幹什麼呢,啊唔!」
每當庫爾艾爾的舌頭舔過,她的眼皮底下似乎都會炸裂開一片火花。
「住手、放開我。不要。好可怕。腦袋裡都變奇怪了……」
因為羞恥和恐懼,芙蘭甚至雙眼都泛出了淚花。
「為什麼不放開我?我都說了、不要、啊、咿、又來了。」
「——約定。」
「呼誒?」
「因為我贏了,所以你要乖乖聽我的話。不能反抗我。」
這算什麼啊。偏偏是現在把這個約定搬出來。
「……你這個、卑鄙小人……」
「對不起。」
纖細的手腕緊緊地抱住芙蘭的身體。
庫爾艾爾的嘴唇再次貼上芙蘭的脖頸處。芙蘭已經放棄了抵抗。
直到幾分鐘後,庫爾艾爾才終於鬆開了環抱著芙蘭的雙臂。
讓她鬆手的契機,是響起的鐘聲。那是頒獎儀式的開始信號。參賽者必須得在舞台上集合。
被解放的芙蘭邊整理凌亂的衣服邊大聲喊道。
「你、你、你怎麼回事!? 」
就算是同性,突然不經過別人同意就在這種地方……
「突然抱、抱住我,到底怎麼回事!? 還有那個讓人一顫的感覺……」
「忘掉吧。」
若無其事站起來的庫爾艾爾已經完全恢複到和平常一樣了。呼吸不再凌亂,眼中也不再帶有淚水。
「把剛才的都忘掉吧。你什麼都沒看見,也什麼都沒有發生。就當是這樣吧。」
「那是什麼意思啊!」
完全搞不清什麼情況!就這樣我怎麼能接受!
「頒獎儀式,要遲到了哦。」
「等等!我要說的話還沒完呢!」
芙蘭還一點都沒整理好自己的心情,頒獎儀式就要開始了。
「庫爾艾爾啊。將由蕾蒂西婭公主殿下為你授予第一名的證明。向前一步。」
「是。」
第二王女將一個鑲嵌著藍寶石的金質首飾授予庫爾艾爾。
或許是因為剛見識過大魔法的興奮感,年僅十二歲的蕾蒂西婭王女臉頰泛著鮮艷的紅色。
「庫爾艾爾大人,您的魔法真的太棒了!我第一次見識到那麼厲害的魔法!如果是庫爾艾爾大人,就算參加正式的大賽也一定能爭取優勝的!」
「是這樣嗎。」
「啊啊,怎麼辦!如果您不介意,請允許我去向父親說情。這樣或許就能允許您以特別名額臨時參加正式比賽了!」
「不用了,我並沒有什麼興趣。」
哈?
站在一旁的芙蘭瞪大了眼睛。這個女人,怎麼就這麼一臉平常地拒絕了王女殿下的好意。簡直不敢置信。
你看王女殿下都露出了「啊,是這樣嗎。非常抱歉……(失落)」的表情了。旁邊那個像是侍從的人也一臉慌亂,這種情況下肯定只有「恭敬不如從命」一個選擇吧。
倒是好好看氣氛啊。
剛才的事情也是,這傢伙到底在想些什麼,完全讓人搞不明白。
接著蕾蒂西婭王女將鑲嵌著稍小一圈紅寶石的銀質飾品遞給了芙蘭。
「呃,那個……芙蘭朵爾大人的魔法也很棒哦。」
「您過獎了,殿下。」
「然後,那個,呃……辛、辛苦您了!」
「……是。」
看起來關於芙蘭的記憶,已經完全被庫爾艾爾的冰龍給吹飛了。
我打從心底里這麼想。
如果憎惡能夠殺人就好了。
頒獎儀式就這麼結束了。參加者們與各自的侍從們會合,坐上馬車回到各自的旅店。芙蘭也一樣,跟著凱伊回到了旅店。
然後,縮在房間的角落裡抱著自己的膝蓋。
真是屈辱。
不僅讓我徹底失敗,還用那種莫名其妙的方法羞辱我。
太羞恥了。好不甘心。好想消失。好想哭啊。感覺要哭出來了。
哭了。
「芙蘭大人。」
「嗚……幹嘛啦,凱伊。」
「差不多別抱著膝蓋坐在那哭了。妨礙到我整理行李了。」
「我才不管女僕方便不方便呢……嗚嗚。」
「您要是再不振作起來,其他的女僕們也會產生動搖的。」
「她們愛怎麼動搖就怎麼動搖吧。我才不管呢。」
芙蘭更緊地抱住膝蓋。凱伊這個笨蛋,多麼冷淡的女僕啊。
「比起那種事,倒是來安慰一下你傷心的主人啊……」
「需要我給您舔腳嗎?」
「……不要。」
芙蘭其實自己也理解。就算拿凱伊或者其他女僕撒脾氣,心情也不會變好。
「有這麼讓您動搖嗎?」
「當然啊。這種事可是我人生第一次遇到。」
「恕我直言。」
凱伊在芙蘭的身旁坐下。兩人相觸的肩膀處,隱隱傳來一絲體溫。
「一般來說,在芙蘭大人這個年紀,至少會輸給別人一次,或是在哪裡遇到一次挫折的。」
「……是嗎?」
「是的。比如說被拿來和天資聰慧的兄弟姊妹比較,或是沒有完成教師布置的作業,或是對自己毫無與生俱來的才能感到絕望。大家會不斷積累這樣的經驗。」
「……凡人真是辛苦呢。」
「順著這個話題您得出的感想居然是這樣嗎?」
凱伊無語地說道。但是,她的語氣卻不可思議的很溫柔。
「總之。只要活著,遲早會輸給別人的。而芙蘭大人只是正好在今天體驗到了這一點。」
「凱伊……」
「我們大家都是經過失敗、挫折,即便如此依然努力重新振作起來向前邁進的。像我這樣的凡人都能做到的事,芙蘭大人不可能做不到吧?」
「…………我怎麼可能做不到。你以為我是誰。」
芙蘭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知何時,眼淚已經停下。
「聽好了,芙蘭大人。」
凱伊單膝跪在地上,無比恭敬地牽起了芙蘭的手。
「芙蘭大人是真正的才女。不懈努力、充滿著閃耀才華的您一直是我的憧憬對象。說實話,雖然性格是有點那個——」
凱伊用兩隻手緊緊包住芙蘭的手。熱度漸漸傳遞到了這雙冰冷的手上。
「請不要在這種地方氣餒。如果今天輸了,那就在明天贏回來。芙蘭大人輸了,我也像是自己輸了一樣感到不甘心。」
「…………凱伊……」
被溫暖的指尖終於找回了力氣。芙蘭輕輕地回握住凱伊的手。
她明白自己的臉頰有點發熱,小聲地嘟噥道。
「……謝、謝謝……」
「我沒有聽清楚。請再說一遍。」
「我才不會再說了!」
芙蘭用纖細的雙腿使勁站起身。
凱伊問道。
「您要去哪?」
「那不是顯而易見。」
芙蘭拿起被隨意丟到一邊的胭脂色披肩披上,露出了張揚的笑容。
「去下戰書。」
王都和北方領土之間,有採用魔法技術的蒸汽機車往來運行。
對於往來交通不便的北方,乘坐蒸汽機車是普遍的做法。
所以要埋伏人很簡單。只要買好接送人用的入場券,然後在站台等待就行了。
果然,不過一會兒,一位銀白色頭髮的少女出現了。
她披著厚厚的外套,只帶著一位年事已高的女僕和一位男性侍從。
「哼,終於來了嗎。」
「…………為什麼。」
對上視線後,庫爾艾爾彷彿被凍住了一般,停下了腳步。
芙蘭將手插在腰間,高傲地挺著胸膛。
「庫爾艾爾!今天你用的魔法多少……還算是……有一點點比我優秀。這點我就承認吧。」
「這不是完全沒能接受嗎。」
「煩、煩死了!不管總之你先閉嘴聽我說!」
「…………你怎麼回事……」
「Miss庫爾艾爾!」
芙蘭從腰帶上取下魔杖,徑直對準庫爾艾爾。
這是古老而優雅的、魔法使在賭上名譽發起決鬥時的姿勢。
其實,芙蘭非常想就在這裡再決勝負。
但是,蒸汽機車馬上就要發車了。
所以——
「五年後!」
「——誒?」
「五年後我會再一次向你申請決鬥!反正你也一定會入學盧克雷齊亞吧。所以下一次就在那裡,我會讓你敗得體無完膚!」
「……是……誒……?」
聽完芙蘭的宣誓,庫爾艾爾完全愣住了。
那白皙的手不知所措地晃動著,然後求助般地看向旁邊的女僕。
「你在慌個什麼。」
「我、我才沒有慌呢!」
「哎呀是嗎。那就快點把魔杖拿出來吧。」
「魔杖?為什麼?」
不會吧。難道說,這傢伙連決鬥的做法都不知道嗎。
真是沒辦法,芙蘭走近庫爾艾爾,向她纖細的腰部伸出手。
無視她驚呆了的表情,從腰間的固定帶上拔出魔杖。然後強硬地把魔杖塞進和自己一樣的小小手裡。
「好了,朝向這邊。」
「……這樣?」
「對,好了。」
叮。
兩根魔杖互相敲擊了一下。
這是通過魔杖定下的,決鬥的誓約。
作為魔法使,是不被允許隨意違背這個誓約的。
「下一次絕對是我會獲勝。」
庫爾艾爾眨了兩次眼睛。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了啊。」
「你是笨蛋嗎。」
「哈啊!? 」
「…………真是奇怪的傢伙。算了,你想這麼做的話,就隨你吧。」
突然。
庫爾艾爾移開了視線。
什麼啊。意思是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是吧?
真是氣死我了,下次一定要讓她哭出來。我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
初春的站台上,響起了汽笛聲。大源的吸收已經開始,從燃燒爐中排出的魔力殘渣,綻放著熠熠爍光散落開來。
馬上就要到發車的時間了。
最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名字。」
「誒?」
「你的全名,我還不知道。告訴我吧。」
庫爾艾爾猶豫不決地開合著那淺色的嘴唇,最終報上了名號。
「庫爾艾爾。庫爾艾爾……露米娜斯·海德萊茵。你呢?」
「不是,我之前有報過自己的名字吧?」
「忘記了。」
好嘞,總之先揍她一拳吧。
但庫爾艾爾意外地露出了很認真的眼神。
「告訴我吧。這次我不會忘記了。」
「……芙蘭朵爾。芙蘭朵爾·米斯特利亞·雷因福雷斯特。」
芙蘭放下魔杖,從正面迎上那銀灰色的眼瞳。
「給我好好記住。這是五年後會把你揍得鼻青臉腫的女人的名字。」
……有點不太滿意啊。
就沒有一句更符合現狀的、充滿智慧又帥氣的台詞嗎。
芙蘭思索了片刻,決定借用最近觀看的戲劇中的喜歡的台詞。
然後,她用力地用食指指向庫爾艾爾。
「庫爾艾爾——別以為這樣就算贏了!」
不錯。姿勢和台詞都很完美。
庫爾艾爾眨了眨眼睛。
「沒啊,不管怎麼看都是我贏了吧。」
「煩、煩死了!快回你的北邊去吧!」
回到旅店,芙蘭和已經整理完行李的凱伊一同坐上馬車。
前往雷因福雷斯特領地的路上,天氣很晴朗。
那麼,這之後就要忙起來了。
畢竟我要在這五年內追上那個天才,必須要超越她才行。
一旦確定了目標,原本認為已經很完美的現在的自己,感覺到處都是需要解決的課題。
無論是知識還是技術,甚至是能夠使用的魔術種類都遠遠不夠。還要為升上第三位階是做準備。為此需要能夠讓自己沉浸於魔法的環境。
不需要那些只會阿諛奉承又無能的家庭教師。能不能想辦法拜雷因福雷斯特領地最厲害的魔女為師呢?還得從王都的圖書館裡獲取最新的論文。
要積累實際經驗,但是也不能放鬆理論學習。
還需要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方式,然後還有、然後還有——
我不再需要只有甜蜜的點心,也不需要軟綿綿的床鋪。
有必要的話我會向任何人低頭,甚至會拋棄一直以來精心培養的表面形象。
要賭上我全部的人生也可以。
即使是要做到這個份上,我也想贏過她。
「芙蘭大人。」
凱伊說道。
「您看起來很開心呢。」
「很開心?誰?我嗎?」
「是的。」
「你的兩隻眼睛是擺設嗎?」
芙蘭撇過頭去。不知為何耳朵很燙。
「怎麼可能開心。我可是輸掉了和那個銀髮女的賭約,吃盡了苦頭。」
「賭約?」
「……什麼都沒有!」
芙蘭用手撐著想要糊弄過去的發燙臉頰,就這麼看著馬車窗外的景色。
遠遠的看見了一群平原鹿。一望無際的草原盡頭,青色的山脈延伸向天空。
吹過的風拂動著芙蘭赤紅色的頭髮。
來的路上,那些看起來只是無聊的景色,現在看來卻如此耀眼新奇。
是嗎。世界原來這麼寬廣啊。
我一直都不知道呢。
芙蘭搖晃著自己纖細的雙腿,一反常態地想著這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