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24 · 取代江戶花魁後 我決定登上花街之巔 2

第一話 桔梗的季節

我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啊。

這就是我此刻的感想。

「您還是和我一起死吧。」

「咱拒絕。」

時間稍微回溯一下。

我是山吹。吉原游廓、巳千歲的花魁。花魁的等級是僅次於最高的「見世晝三」。雖比能進行花魁道中的「呼出晝三」低一級,但不必坐在格子間里等待客人,擁有自己的座敷,是極為普通的花魁。

只是,我有一個秘密……。

那就是,我其實是現代人琴屋杏奈。

曾是歌舞伎町頭牌女公關的我,回過神來就來到了這裡。似乎……是換到了原本在此當花魁的山吹的身體?

一開始嚇得要死,但作為歷史宅女的我,得知自己的客人中竟有「推」的一位,情緒瞬間高漲!

歷史宅女都會煩惱的「推是歷史人物(已故)」問題,切換成「活著的推真實存在」時的喜悅,至今難忘……!

於是,我一邊思考著如何應對江戶的流行病天花,一邊想著「既然來了,索性在江戶也要登上花街頂點」,便代替山吹開始了花魁生涯。

當然,也有不安和忐忑。但,興奮之情更勝一籌——。

大概,是因為我那前不良之魂燃燒起來了。

大學畢業後,為攢錢攻讀史學研究生而成為女公關的歷史宅女——我。但其實,學生時代我也是個十足的不良少女,奉行「打架至上,夜露死苦!」。

之後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呢。

用前不良時代練就的身手擊退了因小誤會前來「無禮討」的武士大人;在憧憬的推的後代面前進行御前試合;還有——收到了「推」的情書。糟糕。光是回想就臉紅。

給我情書的,是土浦藩藩主、土屋大人。他也是我現代時的推之一。土屋大人本是原來那位山吹的客人,但跨越了這層關係,山吹也對土屋大人一往情深。而我,也對這位比史書記載更出色的土屋大人,懷抱著不止於推的心情,胸口陣陣發緊……。

這算不算是愛戀還不清楚。但,土屋大人對我而言,也成了重要的人。

以上就是我至今為止的故事。

那位客人,一在座敷坐下,就突然用膝蓋挪動著蹭到上座的我面前,從和服衣襟里掏出一把菜刀,抵住了我的咽喉。

然後,從他嘴裡吐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請和我一起死吧。」

哈啊?

為什麼?

對這突如其來的離譜要求,我的思考停止了。

「和正值盛名的鐵火山吹花魁殉情*的話,我也有面子。」(註:心中。指無法結合的男女一同赴死。江戶時代曾流行殉情題材的戲劇,甚至一度引發殉情熱潮)

……什麼麵子不面子的。

不是喜歡啊、愛戀啊之類的理由嗎。

這種理由我可不會奉陪。

「您這話可真讓人傷心……」

我潤濕眼眶,看著男人。

然後,不經意地,很自然地,將視線投向男人身後。

「哎呀,老闆娘。您有什麼事嗎?」

被我這麼一叫,男人也下意識地想回頭。

好了,拜拜。

我一記手刀劈在持刀男人的手腕上。反射性地,他的手啪地張開,菜刀滑落。我迅速撿起,反過來抵住他的喉嚨。

「您既然知道咱是鐵火山吹,這點覺悟總該有吧。想死的話,咱這就親手送您上路。來,對準喉嚨,噗嗤一聲……」

「不,那個,還是……」

你倒是想怎樣啊!

「我是想來殉情才……」

這對話的錯位感,這男人,有種和那位閣下大人相似的味道。

哈啊……。

我嘆了口氣,決定至少先聽聽他怎麼說。

「嘛,說說您的情況吧。若是咱能辦到的事,倒也不是不能替您想想辦法。」

「那麼殉情……」

「除了那個,別的。」

「果然不行嗎?」

「當然不行。為什麼咱非得跟著死不可?」

「和被稱為『今巴』的山吹花魁殉情,既能挫挫那傢伙的銳氣,我也有面子。您要是討厭菜刀,我去拿火鉤棒來?」

「……那更討厭了。」

火鉤棒。

那是能挖出我無數心理創傷的powerword。

那還不如用菜刀死了算了。

話說這火鉤棒要糾纏我到什麼時候啊。

起因是,初次見面的客人做了件很遜的事,我反抗了,結果和惱羞成怒的對方大打出手。當時為了對抗用刀的對手,能想到的只有火鉤棒……。

而且,就因為用那玩意兒把對方揍趴下了,火鉤棒簡直成了我的標誌!以我為原型的,花魁用火鉤棒痛揍不識趣客人的戲《今巴鐵火黃華鬘》都上演了,還傳遍了整個江戶!

真的,快忘了那茬吧……。

話說「那傢伙」是誰啊?

別再增加出場人物了。麻煩的傢伙,眼前這一個就足夠了。

「總之,請您說得再明白點兒。為什麼那麼想死?『那傢伙』又是誰?」

「殉情……」

「是是是,明白了。您是想殉情對吧。」

「是的。您說得對。其實,我迷上了另一家游廓的花魁,就是那個『她』,把店裡的錢全花光了。這種事要是被父親大人知道,肯定會被斷絕關係吧,所以除了死,我別無……」

「那就和那位花魁殉情啊。」

「被拒絕了。」

秒答來了。

話說「被拒絕」是什麼鬼?那幹嘛跑來找我?

我可沒記得自己成了這種麻煩的連帶*保證人。(註:大致來說,是指當借款人逃跑時,必須無條件代為償還債務的擔保人)

老媽可是囑咐過「千萬別當連帶保證人,印章別隨便蓋」的。

「那您先去低個頭認個錯如何?」

「向花魁?還是向我父親?」

「哪邊都行!咱真要割您喉嚨了哦!」

「那種疼的還是饒了我吧。」

「殉情不也一樣疼嗎!」

「那樣我有面子。」

「那種面子扔進染齒溝*里去吧!」(註:環繞吉原街道的水渠。因游女會在此傾倒染齒後的黑水,故被稱為「染齒溝」)

真是受夠這人了。

比那位閣下大人還難溝通。

「向父親大人低頭認錯,能獲得原諒嗎?」

「咱想,如果是父子,總能得到一次原諒吧。不過逛吉原可能會被禁止就是了。」

男人的臉唰地白了。

「那還是有點……見不到她了。」

「和咱殉情不也一樣見不到!」

於是時間回到現在。

「您還是和我一起死吧。」

「咱拒絕。您若那麼迷戀那位花魁,替她贖身*不就好了。」(註:向游女屋支付游女的贖身款,使其恢複自由身,並納為己有。這也是渴望早日脫離苦海的游女所憧憬的事)

「啊。」男人張開了嘴。

「說起來,父親大人也說差不多該給我娶妻了。」

「那就去向您父親如此這般地低頭,娶了那位花魁如何!有殉情的覺悟,這點事總做得到吧!」

「說得對。不愧是名聞遐邇的山吹花魁。您徹底解開了我的煩惱。」

「哈哈哈」,男人用異常開朗的聲音笑著,高興地獨自拍起手來。

……真是夠了。真的。這人。

「那這菜刀就不需要了吧?」

「是的。」

「還給您只怕您又起什麼麻煩念頭。這個咱先保管了。」

「好的。我這就先去向父親大人請罪。那麼,多謝您了。」

男人向我深深一禮,便徑直走出了座敷。

誒?誒?就這樣?

付了高昂的揚代,就為這個?

就是因為這樣光顧,才會把店裡的錢花到快被斷絕關係的地步吧?

我獃獃地望著空無一人的空間。

「老闆娘,那位客人再來,就幫咱回絕了吧……」

「哎呀,真稀奇啊,你不是堅持不拒客的嗎?」

「……他纏著我殉情。」

「哈啊?」

嗯。我懂,這種心情。

我那時心裡也喊了「哈啊?」。

「說是迷上別家游廓的花魁,走投無路了,想和街談巷議的咱一起死……」

「……那我幫你回絕掉好了……」

管理游廓的老闆娘也一臉難以形容的表情,點了點頭。

接著,時間地點變換……呃……我,因為教訓了女子會時找茬的兩個浪人,將其制服的功勞,被會所傳喚了……。

眼前是表揚我的奉行大人。

要是不良少女時代,簡直不敢相信。這不就等於打了人,卻被官府傳喚、被官差表揚嗎?

那時候是不是也該克制打架,只對壞傢伙用頭槌就好了呢……。

啊,不過我可沒對普通人動手哦!我動手的對象只有不良少年和極道!……等等,那不就是壞人……?搞不清了……。

這時,上座的奉行大人清了清嗓子,朗聲開口。

「吉原、巳千歲在籍花魁,山吹。」

「是。」

「汝以女子之身,討平驚擾吉原之惡徒兩名,上峰有賞。恭敬領受。」

「感激不盡。」

「金一兩,以及木屐。」

誒?木屐?

「木屐……?奉行大人……?」

「其實,本官也收藏了你的錦繪。」

一直擺著正經官員臉孔的奉行大人,表情放鬆,哈哈地開懷笑了。

「木屐是本官個人所贈。帶刀傷的木屐穿著不便吧。再有此等愚人,便用此物痛擊之。」

「哎呀呀,奉行大人。」

誒,那也就是說,這人也有那幅火鉤棒畫!

糟糕,好羞恥,真的。請現在就扔掉它。

「不用付揚代就能見到山吹,本官這買賣倒也做得。不過,今巴、鐵火山吹,果然名不虛傳啊……」

「那等羞人之事,請別再說了。女子能做成這等事,也值不得一文錢炫耀。」

「但換來了一兩。下次本官會付揚代登門拜訪。不過,切莫再行魯莽之舉。男子有時不知會做出何事來。」

啊……確實……那個笨蛋大人和笨蛋大人之類的……。

我對這番語重心長的話深以為然,向奉行大人低下頭。

「大人的話,咱銘記於心。」

「老闆娘,方便的話,這木屐,能不能掛在張見世*展示?」(註:張見世的座位位置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游女的等級和揚代。在巳千歲,最高等的位置是松圖之前)

回到巳千歲,我將帶著刀傷的那隻木屐遞給老闆娘。

「可以嗎?放在座敷里,可是你炫耀的資本哦。」

「那不如讓咱們游廓的客人增多來得實在。圖個新鮮,駐足觀看的客人總會多些吧。沒事,替換的木屐奉行大人給了。」

「……是嗎,一直以來,謝謝你了。那就松圖前擺個檯子供著吧。」

「哎呀,太抬舉了。」

「被抬舉的是我這邊。你在吉原大顯身手的事迹可是轟動一時。要是再貼上『鐵火山吹武勇之屐』的牌子,嘿,來看的客人保管絡繹不絕!我家游廓也能大賺一筆!」

喔,真有魄力。這精神值得學習。不愧是老闆娘。

話說轟動一時……。

……火鉤棒和木屐,哪個當自己的標誌更好點呢……不,哪個都不要啊……。

「不過啊,山吹,胡來也要適可而止。嘛,我也不是擔心店裡的頭牌不在了。性命啊,只有一條。我家那蠢當家也再三囑咐要好好傳達給你。」

「咱明白了……有人這樣惦記著,咱很幸福……」

「啊——,我可不喜歡愁嘆戲碼!那種事跟你那些禿們演去!……對了,最近桔梗的樣子有點不對勁。不麻煩的話,能去看看她嗎?那孩子也性子要強,什麼都不會跟我們說……你們近來不是挺合得來嗎……」

「好。咱安頓一下就去看望桔梗大人。」

本來是想儘快去桔梗那兒的,但是……。

「山吹!想死我了!聽說你又立了武勛,我按捺不住就趕來了!」

……看來是沒戲了。

這位是我熟客中的大藩閣下大人。他總是這樣,偶爾會讓人擔心他到底能不能好好當個大名。

「此番聽聞你制伏了兩名浪人?賞賜僅一兩,真是吝嗇的奉行。要不要我去斥責他一番?」

「閣下大人,這是上峰的恩典。而且……」

「而且?」

「咱很清楚,大人您是足以斥責奉行大人的、了不起的人物。」

「終於明白了嗎!果然你是聰明人!」

「多謝誇獎。那麼,咱以為越是了不起的人,越不會做輕率之事,閣下大人您覺得呢?」

嗚,閣下大人的動作停住了。

趁勢追擊,我湊近閣下大人。

「了不起的人就該穩如泰山,咱可喜歡那樣了……」

「……放心。我本性沉穩,有耐性。」

閣下大人「怎麼樣!」地挺起胸膛。

雖然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但還是忍了吧。

那位看起來人不錯的奉行大人,因為莫名其妙的事被斥責,也太可憐了。

這位閣下大人,很可能會說「為了你!」,做出那種離譜的事。

不,是肯定會。絕對。

「您能這麼想就好。不愧是咱的……那您不會對奉行大人說什麼吧……?」

「不會!」

「就等您這句話。如鶴般凜然……來,滿飲此杯。」

「嗯。……不過啊,山吹,這話我也想對你說。聽著。這世上,你僅此一人。切莫輕賤性命。」

「哎呀,閣下大人您不是說,喜歡您的女子要多少有多少嗎?」

「休要打岔!」

正要往酒杯里斟酒的我,肩膀不由得一顫。

因為完全沒想到那位閣下大人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抱歉。大聲叫喊,莫要見怪。只是想起了與梶井的那場比試。那時的心情,我無法忘懷……」

閣下大人神情黯然。

啊……對不起。

剛才是我不好。我,完全不懂人心。不懂為我費心、認真為我著想的人的心。

「不。是咱差點成了連閣下大人的真心都不懂的、不解風情的女子。那才是比金銀財寶更珍貴的東西,山吹,感激地收下了。」

「明、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剛才吼你,真的抱歉……」

「是咱讓您那樣的……請別在意。」

「嗒」地輕輕戳了下閣下大人的指尖,紅了臉的閣下大人又說出驚人之語。

「好!那就定做一雙金木屐吧!」

「請別!咱要用火鉤棒敲您腦袋了!」

「饒命饒命。」

「真是拿您沒辦法……比起那種東西,剛才閣下大人您的話,咱聽了要高興得多。誇獎容易,奉承容易,但斥責……沒有真心,是做不到的……來,這次真的滿飲此杯。」

和這位閣下大人在一起時,我難得地,懷著發自內心平和的心情為他斟酒。

那是個月色美麗的夜晚。

就這樣,終於抽出空的我,按照老闆娘的囑託,去看望桔梗。

連老闆娘都覺得不對勁……。桔梗明明自尊心強,總是努力不在周圍人面前示弱,這是怎麼了?

「桔梗大人,方便進來嗎?」

「啊,山吹大人,請進。」

在座敷前打招呼,立刻聽到桔梗的回應。

似乎正在給客人寫信的桔梗,以及為她端茶的、桔梗的禿·椿。

椿在的話,有些話可能不方便說,抱歉了……。

「椿,能請你先下去嗎?」

「……椿,退下吧。」

桔梗吩咐後,目送椿離開座敷,我重新坐好,面向桔梗。

嗯。這裡就單刀直入吧。我和桔梗都不適合磨磨蹭蹭的。

「聽老闆娘說您似乎有煩心事。怎麼了?桔梗大人。」

「沒怎麼。我和往常一樣。」

「……桔梗大人,不必對咱客氣。不是說好了要堂堂正正,一較高下嗎?無論聽到什麼,只要是桔梗大人的意願,咱都會藏在心裡,絕不外傳。」

一口氣說完,我凝視著桔梗。

桔梗像放棄般垂下眼帘,喃喃低語。

「我怕是得了瘡了。」

誒……?

那個……不就是梅毒嗎!

糟糕了啊!

「大腿根有硬塊……瘡還沒發到身上……」

「瘡……」

「沒什麼,在寮里休養一陣子就好。瘡對游女來說可是好病。得了瘡,就不易懷上孩子了。」

桔梗勉強擠出笑容,但是……。

梅毒才不是什麼好病。

我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未經治療的梅毒,確實會暫時潛伏。輕微發熱、皮疹等癥狀,即使不管,過一陣子也會消失。反而因為不易懷孕,在游女中備受「歡迎」——大學時在文獻里也常見這種說法。

癥狀進一步發展,全身出現橡皮腫,甚至因此導致鼻子潰爛缺損,在江戶時代也並非那麼羞恥的事。

但是,不對。

梅毒若不治療,放任數年,最後大多會侵蝕大腦。

而大腦被侵蝕,就可能變成廢人,甚至死亡。

在江戶時代,只是因為這個過程太漫長,加上原本壽命就短,才不易將其與梅毒聯繫起來。

我,不想看到桔梗落到那種田地。

可是怎麼辦?我確實有能治好幾次梅毒分量的抗生素。但沒有信心用在江戶時代的人身上。

即使是現代,也有因青黴素休剋死亡的人,還有經過正規臨床試驗,卻因副作用導致多人身體不適而停止發售的抗生素。藥物處理,對門外漢來說就是這麼難。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藥劑師,不是護士。

所以,萬一桔梗出現那種反應,我也無能為力。也無法判斷適合桔梗、適合江戶時代人身體的藥量。

而且,聽說梅毒的葯,需要長時間在血液中維持相同濃度才有效。所以,隨便吃是不行的。

在焦躁的心情中,我拚命搜尋記憶的線索。

我也能做到的事。這個時代也能弄到,即使有副作用,我也似乎能想辦法處理的東西。

啊……。有了那個!

那個的話,接近青黴素出現前的梅毒特效藥,即使無效,只要是日本人就應該能解毒……!

「桔梗大人,那要不要試試咱的療法?」

「療法?您認識好大夫?」

「不。懇請您……相信咱……」

「不過是個瘡,不必擺出那種表情。嘛,在寮里休養期間也是陪酒,陪陪山吹大人的興緻也未嘗不可。」

「不,桔梗大人是在出寮休養前接受治療。」

「您剛才,說什麼?」

桔梗銳利地皺起眉頭。

我裝作沒看見,含了口茶。

椿泡的茶,已經快涼了。

「出寮休養,不是等瘡發出來之後嗎?那就太遲了。」

「您說什麼呢。瘡發出來之前繼續工作是我們游女的本分。即便是山吹大人您說的……」

「咱既非醫生,也非藥師。所以,等瘡發出來之後,咱的療法是否有效就……」

這個時代的人還不知道,體內病毒量越少,梅毒越容易治療。不只梅毒,其他病毒性疾病也是。

我沒得過,但私娼茶屋的的姑娘都知道性病的基礎知識。越早吃藥效果越好。

「哦。聽起來簡直像咒術一樣。那麼,是怎樣的療法呢?」

「請稍等。」

我跟桔梗打了聲招呼,下樓請廚房幫忙準備所需物品。

幸運的是,那些似乎都是廚房常備的東西,很快就備齊了。

然後,我抱著那堆東西回到桔梗的座敷。

「回來了。那麼,治療要用的是這個。」

我把一個小盒和一個大缽輕輕放在桔梗面前。

不出所料,桔梗瞪大了眼睛。

「石見銀山*和……滿滿一缽海苔……?您想殺了我嗎!就那麼看重頭牌的位置嗎!虧我還一直相信著山吹大人您!」(註:江戶時代的殺鼠藥。現代已不流通,是絕對不可入口的劇毒)

「冷靜點,桔梗大人。您若懷疑,咱先喝。要是沒事,您再喝,如何?」

「可石見銀山是殺鼠的……」

「海苔*能化解石見銀山的毒性。化解之後……在臟腑中變成治瘡的葯。」(註:讓海藻等海洋生物將無機砷弱化的方法是完全虛構的創作設定,並非醫學上確立的方法。請絕對不要模仿)

我死死抓住桔梗的手指。

這個時代的人肯定無法相信吧。

石見銀山所含的無機砷,會被海苔中富含的氰鈷胺素轉化為有機砷,從而在體內失去毒性。

而且,某種有機砷,在青黴素大規模生產法確立之前,被稱為「神葯*」,被認為是治療梅毒的「魔法子彈」。(註:サルバルサン(Salvarsan)。一種抗生素。曾作為梅毒根治葯使用,但因更安全的藥物被開發出來而逐漸停用。譯註: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抗生素」(像青黴素那種由微生物產生的),而是歷史上第一種真正有效的「化學療法藥物」即靶向抗微生物化學製劑)

這是我的權宜之計。

我無法從只有毒性的普通青黴菌株中,只培養出無毒的稀有青黴素菌株。我是文科生啊。理論懂,實操不行。

那只能在體內製造出類似神葯的東西了。

對不起,桔梗。

我要是理科生,就能用青黴素治好你了……。

「……能……相信您嗎?」

桔梗重新坐好,凝視著我的臉。

然後,回握住了我抓住她的手指。

「是。」

「我的人生,總是被騙。要是連山吹大人都騙我,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那就請放心。咱絕不會欺騙桔梗大人。咱們不是約好要一較高下的夥伴嗎?」

「哎呀,簡直像情夫*似的。」(註:指游女真心愛戀的男子。與在金錢上照顧游女的「旦那(大人)」等不同)

桔梗害羞地笑了。糟糕,有點可愛。

「哪裡,並肩作戰的人,可比情夫親密多了。那麼,咱先吃海苔,再喝石見銀山。請仔細看著。被當成戲法可就討厭了。」

然後,我勉強嚼碎咽下滿滿一大缽海苔,接著喝掉了一耳勺分量的石見銀山——。

咕嘟。

我看到桔梗的喉嚨動了一下。

看起來,旁觀的我比喝下石見銀山的我更緊張。

在我體內,只有心臟「咚、咚」地跳著。

感覺數了大概,三分鐘?四分鐘?

對桔梗來說足夠長的時間了。

「看,怎麼樣。咱沒吐血,也沒頭暈,您看,好好的。」

「還不清楚。毒性說不定還沒發作……」

「喝了那麼多分量的石見銀山,要發作早發作了,桔梗大人您不至於這麼無知吧?」

我用尖銳的語氣逼問,桔梗「嗚」地向後仰了仰身子。

細長的眼眸中,黑色的瞳孔不安地轉動著,彷彿直接映射出她的迷茫。

「但是,再稍微……」

「好吧。光吃海苔,口都幹了。麻煩椿送點白開水來。」

「椿,椿。」

「是。」

桔梗一叫,在外等候的椿立刻拉開了紙門。

「拿白開水來。」

「要幾杯?」

「一……」

話到一半停住,桔梗輕輕吐了口氣。

然後,慢慢改口道:

「兩杯……我和山吹大人兩人的份,準備吧。」

「明白了。」

椿沒再多問,走出了座敷。

桔梗,微笑了。

隔著白粉也能看出,臉頰泛著紅暈。

「……別擺那種表情嘛。咱只是,想起來了。山吹大人教過我,活著也並非毫無意義。庇護、幫助了我這樣的人。」

還教了我現煮蕎麥麵的味道呢。她補充道。

「光是這些,我就能在冥土對閻羅王說,我過了不錯的人生。即便是活著時滿口謊言的游女,我的人生也並非毫無價值。人哪,臨死時能否笑出來,才是最要緊的……」

然後,桔梗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天真無邪的表情,微微一笑。

「而且,頭牌總得有個綽號*吧。沒什麼,鐵火山吹什麼的,石見桔梗很快就會將其取而代之的,嘛,您就瞧好吧。」(註:在知名人物名前加上表示其名聲的稱號。游女中,以創製「丹前」髮型聞名的「丹前勝山」,以及為報客人之恩成為染坊妻子、留下「紺屋高尾」之名的游女較為有名)

之後的桔梗,再無猶豫。

以堪稱優雅的利落動作,迅速吃下大量海苔,將石見銀山一飲而盡,又將椿端來的白開水「咕咚咕咚」喝下。

不錯嘛!不愧是我的勁敵。

不是這樣的女人,我也沒興趣一較高下。

「那麼,這樣瘡就能治好了嗎?」

伴隨著話語浮現的、桔梗那花魁式的笑容中,甚至帶著一絲自信。

這種時候由我來說有點怪,但現在,桔梗,你真是個好女人。

「一次可不行。每天一次……嗯,照這個時辰,持續十四天。」

「可夠長的。」

「和等瘡發出來再出寮休養的時間差不多吧。嘛,就賭在咱身上吧。瘡發了,算咱輸;沒發,算咱贏。……您也知道,咱是不敗的女人。」

「哎呀,好狂妄的頭牌。那我也不能輸。這個賭,桔梗花魁,奉陪了。」

咚地將白開水的碗放在茶托上,桔梗一如往常,傲嬌起來。

與此相反……抱歉,我是為了掩飾不安而笑。

砷的無毒化靠海苔的氰鈷胺素成功了。

但是,其副產物能在多大程度上在體內接近神葯……本該用自己的身體試驗的……像種痘那樣。

但是,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我在心中反覆念叨。

但是,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桔梗的梅毒,放著不管肯定會不斷惡化。最後說不定會墮落到船饅頭屋*或夜鷹的境地。(註:在小舟上接客、廉價且低等的私娼。也有因梅毒導致鼻子缺損、用蠟重塑鼻子後繼續營生的女性)

那樣的話,我就等於拋棄了在江戶初次遇見的、最好的勁敵。

那可不是鐵火安娜會做的事。

對啊,我不是肩膀脫臼了也救了快從大樓掉下去的同伴嗎?

不是想著可能回不來也為兄弟獨自一人去闖過敵陣*嗎?(註:不良用語。指襲擊敵對組織的事務所等。通常是在迫不得已時由少數人進行)

即使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我也什麼都面對過。

不良少女時代也好,女公關時代也好。

所以我總是能登上頂峰。

「只是,桔梗大人,身體有沒有不適或異常,請每天告訴咱。這樣咱心裡也有數。」

「明白了。遵山吹藥師大人之命。還有什麼吩咐嗎?」

桔梗「呵呵」地笑了。

我回答「沒有了」,又去拜託了委託我關照桔梗的老闆娘「請暫時對她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之後,兩周後。

有一陣子,桔梗淋巴的硬塊沒有變化,我也以為可能不行了。

但是……正好第七天,桔梗小聲告訴我「山吹大人,硬塊小了些了」……之後硬塊就加速縮小,兩周後完全消失了。那之後,一直擔心的瘡也沒有浮現出來。

也就是說……。

「咱贏了吶。」

桔梗高興地笑了。

「這樣一來,我也是石見桔梗了。」

啊,嗯,那倒是可以。

不,等等,真的假的?

我該不會是,治好了梅毒的世界第一人吧?!

「好了好了,山吹不是醫生,也沒有偏袒山吹的醫生。什麼?要證據就拿出山吹的臉來?想看就付揚代!」

一如既往強悍的老闆娘,一邊應付著來游廓的梅毒客人,一邊皺起眉頭。

然後,朝內室叫出來的我和桔梗,瞥了一眼。

「山吹……桔梗……我不說你們不對。但是啊,凡事總該有個限度吧?」

「非常抱歉……」

「石見桔梗是有點做過頭了……」

「嘛,那也是允許你們這麼做的我不好……啊,剛才那是無聊的牢騷,不像我。忘了吧。」

老闆娘嘆了口氣。

我治好了桔梗的梅毒、桔梗開始自稱「石見桔梗」的事,在狹小的吉原轉眼間就傳開了。

然後,不知怎麼以訛傳訛,最後變成了「巳千歲有位能治瘡的名醫,迷上了山吹,常駐於此」的說法……結果吉原大量的梅毒患者涌到了游廓。

「不過真頭疼啊。桔梗的瘡,是真的治好了吧?」

「是。硬塊消失了,也沒有要出瘡的跡象。」

被桔梗得意地一答,老闆娘唔地嘆了口氣。

似乎在思考什麼。

「用海苔和石見銀山……嗎?」

「是。」

桔梗肯定地點頭。

「然後,想出這個療法的是山吹,是吧。……山吹,你會英語,能治瘡,該不會是上頭的密探吧?」

「只對我說實話也沒關係哦」,看著老闆娘嚴肅起來的表情,我不由得笑噴了。

話說,連老闆娘似乎也相當混亂了。

嘛——也是當然的。

我,可是治好了梅毒啊。

雖然說得輕巧,但乾的事真的超級厲害嘛。

「不是的。咱要真是那麼了不起的人物,早該逃跑了吧。」

「啊,那倒也是。那,又是為什麼呢?」

……麻煩了。真的麻煩了。

跟老闆娘說神葯的事,只怕更會被當成密探;要是說起氰鈷胺素和砷的什麼什麼,肯定會被吼「又說英語!」。

「……是、是家傳秘技……」

從我嘴裡冒出的,是連自己都無語的,「你當自己是時代劇里的忍者嗎!」的台詞。

什麼家傳秘技啊……。

「只是,道聽途說,從沒用過……畢竟是石見銀山。但是……但是,想到桔梗大人可能因瘡而變成花散里*,就坐立不安……」(註:雙關《源氏物語》第十一卷「花散里」中光源氏的情人之一「花散里」的名字,與梅毒進展侵蝕軟骨導致鼻子潰散(缺損)的模樣。也暗喻「夜鷹」)

「……是嗎。」

老闆娘沒再多問,垂下了視線。

一副將疑問壓在心底的表情。

「嘛,算了。我家的頭牌治好了二把手的瘡。對重視生意的我來說,算是了卻了樁小事。沒別的了。」

然後,點上了煙管。

「比起那個,山吹,有條生財之道,要不要聽聽……」

……哈?現在說這個?

完全搞不懂啊!

「那個療法,印出來賣,怎麼樣?」

誒,哈,真的假的?

「喝的可是石見銀山哦?咱要是不在,可不敢保證性命無虞!」

「寫上不就行了。」

老闆娘噗地嘴裡吐出煙管的煙。

連桔梗也露出愕然的表情。

「鼻子爛了,這裡的女人就跟死了沒兩樣。……梅毒,是吞噬這吉原街所有女人的惡鬼。不想……退治它嗎?」

……誒?

吸煙管的老闆娘,露出了從未見過的表情。

既非老闆娘,也非花老闆娘,只是作為女人——花的面容。

「怎麼樣?」

是這樣啊。明白了。我懂了。

嗯,那就合作吧,同為女人,花。

於是。

應老闆娘之請,雖然不情願,我還是決定拿自己當實驗品。石見銀山=砷,我不想喝那麼多次,也知道不該喝……但實驗只能由我來做,沒辦法。

於是,測量到不引起不適的極限分量,記錄下來……因為這次可是要印在紙上分發給很多人,責任重大啊。

然後,將結果交給似乎早已等不及的老闆娘。

補充說明:用法用量必須嚴格遵守。不然會死。這麼危險的事,還是寫得清楚點好。

順便,名字取了個吉利的,叫「晴晴散」。

我覺得和神葯的化學式明顯不同,而且要是那麼大幅度改變歷史,恐怕連佛祖都要來個迴旋踢了吧……。

就這樣,吉原街上開始流傳一種比以往略為現代的治瘡方法,雖不完美,但通過早期治療,折磨著吉原女人們的梅毒,開始逐漸減少——。

但最意外的,是老闆娘以幾乎只收印刷費和紙錢、沒什麼賺頭的價格,出售晴晴散的製作方法。

「忘了得瘡的女人哪有多少錢。啊——,我和你都是白忙活一場,累死累活不賺錢。抱歉啊,山吹。」

表面上她這樣抱怨著,但把因瘡好了、帶著砂糖*來道謝的游女趕走後,那高興的笑容,我可是知道的哦,老闆娘。(註:江戶時代中後期,砂糖已作為固定禮品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