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11 · 平凡大叔其實是英雄。 ~毫無自覺之下大開無雙,全被外甥女的迷宮直播公開了~ 1

第四章 平凡大叔與年輕人去約會

①大叔、高中女生與夜晚的約定

東京都內某處 冒險書房業務部

『佐藤螢太』

「佐藤前輩,『VERY GOOD』好像被冒險者圈放逐了耶。」

「是嗎?」

隔天早上,佐藤剛進公司不久,正當他確認著如例行公事般在深夜時段寄來的郵件時,坐在隔壁的後輩鵜飼興緻勃勃地拿著網路新聞給他看。

「跟蹤與騷擾DOOM Pro的水蓮,因MPK未遂而受到嚴厲警告。也暫時吊銷冒險者執照,直播頻道被停權,收益停止……上面是這麼寫的。」

鵜飼講到這裡,彷彿氣憤難平似地提高了音量,又道:

「這判得太輕了吧?這實質上是殺人未遂耶,應該要逮捕他們才對吧!」

「畢竟是在迷宮裡發生的事,就算死了也會復活。」

冒險者的命很輕賤。只要在迷宮裡,冒險者就算死了也只是回到復活點重生,除了稍微弱化與失去持有物品外並不會受到其他傷害,因此冒險者之間的糾紛並不罕見。

「以前常發生冒險者爭奪地盤、為了搶獵場而互相廝殺、甚至決鬥的事,所以被判吊銷執照已經算還滿重的處分了吧。」

冒險者執照被停止,至少對靠這行吃飯的職業人士來說是攸關生計的問題。

不只新宿,所有迷宮都將被禁止進入,直播頻道當然也無法更新。再加上原本爭議事件所帶來的負評,他們實質上已經無法東山再起了。

只有潛入迷宮才叫冒險者,那些超人般的能力,在現代社會也沒什麼用處。能夠打死怪物的怪力或大規模破壞魔法等,在和平的世界裡毫無意義。

因此這幫人的下場,大概就是乖乖等到吊銷執照懲處結束、風頭過了之後,看是解凍頻道復活,或是另起爐灶重新來過吧。

無論如何,至今累積的一切都付諸流水了,這的確是巨大的懲罰與代價。

「可以判斷他們已經完蛋了,就把這件事忘了吧。」

「我知道了。話說昨晚真的很驚人耶~!『VERY GOOD』被罵翻天了!」

真是有夠無所謂。但佐藤基於社會人察言觀色的能力,隱藏了真心話,裝出一副感興趣的表情。

「我聽說是『VERY GOOD』騷擾水蓮的事穿幫……」

「聽說那些傢伙被揍得落花流水喔,雖然有點不好,但真的超爽的!啊啊~我也好想看那場直播喔~」

「我很懂妳的心情,但在外面還是克制一下吧?」

佐藤一邊叮囑正興奮地打著空拳的鵜飼,一邊看著手機。

(水蓮頻道沒有留檔啊。看來就像她們說的一樣,直播確實斷了。)

網路新聞只報導了事件的概要,當時在場的第三者──佐藤的資訊似乎沒有擴散開來,讓他鬆了一口氣。

(算了,細節怎樣都無所謂。)

佐藤立刻失去興趣,關掉了手機瀏覽器。

如果深入匿名討論區或公開聊天室等直播相關社群,或許會有佐藤的情報流傳,但老實說他也沒熱衷到去追查那些。

就算有些畫面流出也無妨,就像在路邊抓到罪犯的普通人很快就會被遺忘一樣,即使在逮捕名人的事件中參了一腳,只要本人不想出名,大眾很快就會把興趣轉移到下一個關注點上。

(反正就算畫面真的流出去了,我也阻止不了。)

雖然可以抗議要求停止公開,但太麻煩了。而且若要求公開發布者資訊,反而會被迫暴露自己的身分,搞不好還會弄巧成拙。無論如何,無視才是最保險的做法。

(難得昨晚那麼舒爽,何必為了多餘的善後工作而增加壓力。)

他昨晚將那個帥哥轟出全壘打後,便神清氣爽地回家睡了個好覺。

除了壓力宣洩一空感到舒暢外,也是因為不想被警察盤問。自己終究只是偶然在場的第三者,沒有義務陪他們糾纏到最後。

……雖然他是這麼想的。

(但我的臉被她們看光了,如果不封口的話,會變得很麻煩。)

雖然只是底層,但佐藤姑且算是迷宮圈的職業人士。

幸好他在迷宮內外認真模式與省電模式下的體格有著天壤之別。在身分被確認出來前,應該還能爭取一些時間,但假如水蓮動用經紀公司的人脈尋找,還是會曝光。

一旦變成那樣,就會超級麻煩。瞞著公司跑去迷宮這件事,順便加上雖然已經進行切割、但揍了工作相關人士這件事如果曝光,會非常困擾。

(會被經理罵……都這把年紀了還要被狠狠訓話一頓真的很痛苦,我說真的。)

於是,佐藤向水蓮提出交易,條件是──

(不準再把我卷進去,以及不準泄漏包含長相在內的個人資料。)

對於佐藤提出的條件,她要求的代價則是──

「咦?佐藤前輩,你的手機在響喔,好像有郵件之類的。」

「大概是垃圾郵件,請別管它。」

「啊~常收到的那種對吧,像是假購物網站或釣魚詐欺之類的。」

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著,待機畫面瞬間映出通知訊息。

那是在對方強逼下安裝的通訊軟體。是她──某個個人帳號,也就是所謂的小帳,因為昨晚的交易而不得不互加的好友。

『早安,叔叔,您看到新聞了嗎?』

帳號名稱『白玉紅豆』──這是隨便取的假名。

頭像圖片是某家店的白玉蜜豆冰,完全感覺不出本人的氣息。任誰也不會想到這就是當紅頂尖實況主·DOOM Pro水蓮的小帳吧。

佐藤一臉苦澀地看著訊息,既然已讀了也不能無視,只好回覆。

『早安,我有看到。』

『雖然事件解決了,但發生那種事,我也受到了打擊。所以在下次直播前會暫時休息,今明兩天都休假。』

(我才回一句話,她就回兩句……好恐怖。)

適應電子產品的現代年輕人回訊速度真快。

佐藤一邊感到跟不上時代一邊回到座位,動作緩慢地操作著手機。

(DOOM Pro的水蓮發布停止直播公告……看來是真的。)

除了公司發出的制式公告外,社群網站上還上傳了本人雙手合十、以逗趣態度低頭說著『對不起!』的短影片。

(說起來,我好像在報紙還哪裡讀過,這年頭受不了人類之間戰鬥的人變多了……)

據說是因為人類之間的戰鬥畫面沒亮點,所以在這年頭的公開場合沒人會做這種事。

怪物很耐打,但人類一下子就會死。

高等級的冒險者、實況主雖然是超人,但只要是人,就會死。

腦或心臟等重要器官稍微受損就是致命傷,別指望會有像打怪那樣招式與魔法亂飛的華麗場面,只要動作比對手更快,兩三下就會結束了。

人類之間的廝殺在迷宮內時有所聞,而因為死亡並非長眠,人命一文不值。冒險者會因為些微爭執而廝殺,復活後又像沒事一樣。

在最初期時,把這種事直播出去或許還會爆紅,而現在這種沒有看頭的人類對戰,說好聽點是行家才懂,說難聽點就是只有部分狂熱者才喜歡。

傷害、殺死非怪物的同類是很殘忍的事,因此人們會心生抗拒也是理所當然。

公司給予意外經歷這種事的水蓮休假,讓她有時間冷靜下來,這該說是龍頭企業才有的從容吧。這種幸福企業的安排,甚至讓他感到有些羨慕。

可是,既然這樣的話──

『……不好意思,我做得有點過火了。』

佐藤對於將犯人轟成天邊流星、嚇到少女們一事感到愧疚。

『啊哈哈,沒關係喔。』

對方先是送出這則訊息,緊接著──

『不過……如果您願意聽我一個任性請求的話──』

訊息接連而至。

『可以稍微幫我一下嗎?』

──糟糕。

當他看到連發訊息的瞬間,苦澀的胃酸湧上喉頭。

有種不祥的預感,非常強烈的不祥預感。這種彷彿將棋殘局般步步進逼、逐漸剝奪退路的女人手段,對大叔而言糟糕至極。那是明知是地雷,但不踩就會被哭鬧、甚至社會性死亡的陷阱。

『……好的。雖然沒辦法什麼都答應,但我會儘可能妥善處理。』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佐藤憑藉理智壓下想大吼的衝動,按下了傳送。

訊息送達的提示音「咻啵」一聲響起,才剛顯示已讀的瞬間──

『謝謝您!那麼今晚人家想出去玩,請您陪我!

拜託您護花了,叔叔☆』

還附上了一個完美燦笑的水蓮官方貼圖。

「佐藤前輩,你怎麼突然趴在桌子上……」

「……不,沒什麼……沒什麼,但是……」

佐藤一邊回應著起疑的鵜飼,一邊抬不起頭來好半晌。

好麻煩,啊啊好麻煩好麻煩。護送年輕女孩什麼的,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如果是年輕時候,或許還可以去附近的遊樂場打發時間,但「四十歲大人做那種事很丟臉」這種彷彿詛咒般的常識,卻不斷刺痛著佐藤的神經。

「鵜飼小姐,請問妳平常休假的時候都在做什麼?」

「咦?」

因為是趴在桌上問的,佐藤錯過了對方的反應。

她按著怦怦直跳的胸口,彷彿期待著什麼似地──

「……去、去吃好吃的東西……或是逛街、玩遊戲之類的吧?」

「很普通呢。」

太普通了,完全沒有參考價值。話說回來對方可是高中女生,鵜飼可能太接近成年人了。

「所謂好吃的東西……果然還是那些甜點之類的吧,時下正流行的。」

「那種的當然也有,不過再普通一點的也可以喔。如果是我的話,那個……就算是家庭餐廳或是拉麵……不管什麼都能吃得很開心喔,真的!」

佐藤直接將那似乎帶有期待的話語照單全收。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這樣我就不用煩惱了。」

「是的!那個……這麼突然,請問是怎麼了嗎?」

「有個難以拒絕的麻煩對象要我今晚陪她,也就是所謂的招待應酬。」

「啊……是那樣啊。好……」

佐藤終於抬起頭,卻沒注意到鵜飼顯得有些失落的模樣。

「說是麻煩對象,其實就是不清楚興趣愛好的對象,正煩惱該怎麼辦……我想說帶去應酬常用的店解決,這樣會很不妙嗎?」

「我們常去的店,是說附近的卡拉OK小酒館對吧?……這樣不會太老氣嗎?」

佐藤心想,那倒也是。

總不能讓高中女生混在大叔大嬸堆里高歌一曲吧。

別說惹得對方心情不好了,搞不好還會被控告性騷擾。可怕,太可怕了。

(等等喔?乾脆直接問行家……)

猶豫到最後得出的答案,通常只會讓事態惡化。

佐藤沒察覺到這條真理,這次傳送訊息給了另一個人。

──聊天室『舅舅與我(2)』

『不好意思,光莉,能不能找妳商量一件事?』

『啊,舅舅!怎麼啦~?』

對方配上一個「怎麼了怎麼了?」的可愛角色貼圖。

『其實是因為公司業務上的關係,我必須招待一位跟光莉同年紀的女性,但我沒有應付那種年輕女性的經驗。』

他絞盡腦汁挑選措辭,試圖矇混過去。

術業有專攻,高中女生的事就要問高中女生──但又不能說出實情,只能含糊帶過。將賭注押在業務練就的話術上,佐藤就這樣接二連三地繼續傳送訊息。

『如果不麻煩的話,能不能告訴我有什麼晚上可以安全打發時間的地方?不管是零用錢還是什麼,我都會答謝妳的。拜託妳了。』

附上一個上班族下跪磕頭的貼圖。

『招待高中女生的部分實在莫名其妙,舅舅的公司真的沒問題嗎?』

雖然很想想回一句「妳說得對」,但唯獨這次公司是無辜的。

『這算是商業機密……如果妳能別追究太深我會很感激的。』

『好、可、疑!該不會是要我幫忙做什麼爸爸活的助手吧~?』

『不是,絕對不是。我可以對天發誓,請相信我。』

『哇,狂刷訊息。舅舅你是認真的耶……』

畢竟都快被外甥女蓋上爸爸活大叔的烙印了,當然會拚命否認啊。

這污名也太嚴重了,萬一經由外甥女傳到姊姊耳里,絕對會被殺掉的。

或許是這份危機感傳達給對方了,接下來的回覆很接近他的期望。

『我貼幾家新開的、感覺不錯的店給你看喔?如果是晚上的話最好先預約,能順利帶位的話會加分的。』

『幫大忙了,下次請妳吃飯,謝謝。』

該說不愧是現任高中女生嗎?

傳來的店每家都很時尚,跟佐藤平常去喝一杯的那種充滿大叔味的店鋪天差地遠。雖然價格也脫離了庶民標準,但只要想成是交際應酬費也就釋懷了。

『那個……不是約會吧?』

『當然啊。我就只是打發時間的聊天對象,負責炒熱氣氛的助興角色罷了。』

『雖然搞不太懂,但舅舅你有辦法炒熱氣氛嗎?』

被說了超級失禮的話……不過──

『我很擅長肅穆地推進議程。』

『那不叫招待,是司儀吧。』

光莉說得太中肯,讓佐藤無力反駁。

飲酒社交這種文化去見鬼吧,別以為老一輩的人都喜歡喝酒聚餐,佐藤在這種場合時,通常都像尊地藏王菩薩般動也不動,把聊天的話語權交給同席的其他員工,自己則化身負責加點酒菜、斟酒,以及安排續攤場地的機器。

『還有啊,舅舅,雖然是你問了我才回答的。

但就我個人而言,不太推薦那些店耶~』

『為什麼?』

『因為感覺超像搞爸爸活的大叔嘛。

那種「我有上網查過流行店家」的刻意感超重的。』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佐、佐藤前輩你怎麼了!? 肚子痛嗎!? 」

「佐藤,你吵死了,搞什麼鬼?嚇到人了好嗎!」

「對、對不起……沒什麼,對,真的沒什麼……!」

只是被外甥女蓋上了爸爸活大叔的烙印而已……這話他實在說不出口。

總之先矇混過關後,他瞪著那些時髦店家的網址。的確,聽她這麼一說,想像自己帶著十幾歲少女去這種店的光景,除了爸爸活以外還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希望破滅了。』

『真的大受打擊了!? 抱歉抱歉舅舅,沒事的!

我有準備好秘密絕招,就告訴你吧。』

『真的嗎!? 』

『嗯,我是不懂什麼招待啦,雖說挑流行的店也不錯,但如果是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女生,我想比起那種店,能更加了解彼此的地方會比較安心吧~』

『了解彼此,是嗎?』

『嗯,跟不認識的大叔見面講話很可怕耶?所以與其帶去那種莫名講究的地方,不如去不用正襟危坐、比較親民的地方比較好吧。

像是好吃的咖啡廳,或是可以玩遊戲殺時間的地方。

像是飛鏢、保齡球啦,或是有撞球檯的咖啡廳之類的。

就是那種可以稍微玩一下的地方,你知道嗎?』

『全都沒經驗呢,我只在RPG的小遊戲里看過。』

『舅舅,你的人生經驗真凄涼呢。』

…………

「經理,佐藤前輩看著手機,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耶……」

「別管他,那傢伙怪怪的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但他看起來超沮喪的,沒問題嗎……」

佐藤無視那些竊竊私語,即便備受打擊,仍繼續傳著訊息。

雖然話很傷人,但光莉說得一針見血。的確,一個陌生大叔帶人去那種莫名時髦的店,很可能讓人覺得不懷好意,實在太危險了。那麼……

『我知道了。雖然我很懷疑那樣真的好嗎……但我就相信光莉妳吧。就賭在這個可能性上了。』

『總覺得被賦予厚望了……算了,沒差,是今晚對吧?

那就晚點見啰,舅舅☆』

光莉再次貼上可愛貼圖,對話結束。

雖然隱約對結尾那句話感到有些在意,但是──

(晚點見……是指回家後要向她報告的意思嗎?)

既然聽說了這件事,肯定會好奇吧。雖然用工作矇混過去了,但看來得想個像樣的故事打掩護才行。這不僅讓人頭痛,心情更是沉重。

「經理……今晚需不需要加班呢?」

「今天準時下班也沒關係喔,佐藤……最近讓你太操勞了呢,抱歉。」

「為什麼要變得這麼溫柔啊?請像平常一樣冷酷地提出荒謬的要求啊。」

「平常吵著絕對要準時下班的人突然想加班,這怎麼想都有鬼吧!雖然不知道是怎樣,總之快點回去。明天給我振作一點啊,我們還在水深火熱之中……!」

面對經理的碎碎念,佐藤無法再多說什麼。

為了逃避現實的借口遭到封殺,佐藤宛如等待處刑的囚犯般,繼續工作。

②大叔與家人的親情

東京都新宿站東口地下街 啤酒&咖啡『B』

『佐藤螢太』

新宿站內,距離東驗票閘步行數十秒的絕佳地段。

在人潮熙攘的迴廊上,矗立著一塊格外顯眼的立式招牌,那裡是佐藤經常光顧的店家。

「……我不覺得這是適合跟女孩子約會的店喔?」

「我也這麼覺得,但有人推薦這裡不錯。」

佐藤準時下班,一邊用應用程式進行聯絡一邊前往。

彼此都有地緣關係、交通方便、不是密閉空間,而且東西美味──

以此為標準選出的店家都人潮眾多,從下班後的上班族、享受咖啡與茶的粉領族、等待恩客伴遊的陪酒小姐,到來路不明的大叔,各式各樣的客層將店內擠得水泄不通。

「我常常經過這裡,但還是第一次進來……為什麼店門口在賣蔬菜啊?」

「天曉得,大概是老闆的堅持,想賣新鮮蔬菜之類的吧。」

佐藤從未對此感到懷疑,他脫下西裝外套,從就座的桌子望向她的手邊。

大概是使用了自助點餐,塑膠托盤上放著一杯熱牛奶與核桃大福。面對自己平常絕對不會點的組合,佐藤難掩些微的驚訝。

「叔叔,比起我的制服或素顏,你一直在看核桃大福吧。」

「因為櫃檯有在賣,所以之前稍微有點在意。雖然還沒吃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希望你對我更有興趣一點好嗎!? 」

佐藤遭她語氣不滿地指責,只好不情不願地抬頭看她。

現代的高中女生與佐藤所知的時代、上一個年號的女高中生截然不同。或許是因為跟外甥女光莉的出門時間錯開,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細地端詳高中女生。

「在我那個年代,高中生大多會揹著掛滿遊樂場夾娃娃贈品的側背包。」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現在大家都揹後背包喔,比較輕鬆嘛。」

對方身穿不算太短的及膝裙,襪子大概在腳踝稍微上面一點,並非以皮鞋而是看起來很好走的運動鞋搭配製服。這種打扮對佐藤而言,是通勤路上每天都會看見的景象。

或許是為了喬裝,髮色也與佐藤認識的她不同,變成了黑色,看起來就是個平凡無奇──隨處可見的女高中生,而這正是現役頂尖實況主『水蓮』的廬山真面目。

「妳願意喬裝過來真是幫大忙了,雖然某種意義上反而更危險了。」

「啊啊,您是說制服?我放學就直接過來了,還是換個衣服比較好?」

「……因此,不好意思請妳稍微離遠一點,如果可以的話請去隔壁桌。」

「您也太膽小了吧!鬼鬼祟祟的反而更可疑吧,堂堂正正的就不會有事了。」

她像是瞪視般低頭望著佐藤,將托盤放在同一張桌子上。

「跟在迷宮裡的氣質完全不一樣耶──您是叔叔沒錯吧?」

水蓮坐在對面,打量似地盯著佐藤。

店內角落的座位,勉強能容納兩人的狹小空間里,佐藤縮著肩膀塞在此處,給人的印象極度瘦弱且不可靠。這也理所當然,畢竟他是刻意這麼做的。

「因為我平常會壓抑魄力,大概就是這種感覺。畢竟在現代社會戰鬥力沒什麼用處,或者說基本上只會招來麻煩,不太需要。」

「所以才會這樣?比起在迷宮見面的時候,叔叔您……那個,縮水了?」

「這是一點小調整。習慣的話就能在某種程度上控制體格和體型,很方便喔。」

他將肌肉、骨骼,以及所有『強者』的氣息都封印在這套廉價西裝里。

佐藤手拿咖啡縮成一團坐著,宛如放棄似地嘆了一口氣,問道:

「所以呢?我可以將這理解為私人的商量事宜嗎?」

「啊~……嗯,對,跟事務所或頻道沒關係。」

大概是為了讓心情平靜下來,她傾斜杯子啜飲了一口熱牛奶後說道:

「白玉水蓮,都立高中二年級,成績還算可以──這是學生證。」

「我借看一眼。」

佐藤迅速比對了遞過來的學生證證件照與眼前的臉孔。

照片無疑與她本人並無二致。不過,若是如此……

「妳也太不設防了吧,藝名幾乎就是本名了不是嗎?」

「沒那麼誇張喔?我有正常去上學,從沒被發現過。」

「你們這種不怕身分曝光的現代孩子,真令人感到佩服呢。」

「應該說是叔叔您那個世代太過躲躲藏藏了吧,總覺得你們格外不想在網路上透露個人資訊。像是比起自己的照片,在社群網站上更喜歡用動漫頭像之類的。」

「很遺憾,我不玩社群網站那種東西。那很可怕吧。」

對佐藤而言,這年頭的人能若無其事地使用那種東西反而更可怕。

那就像在百萬人來往的街道上大聲喧嘩一樣,以為混在人群中就不會有人注意自己,但只不過是單純的不注意罷了,那可是一旦引起騷動就會立刻被捕的反烏托邦。

所以他感到害怕,也不敢靠近。對這樣的男人而言,表明身分需要勇氣,但是──

「──忘了自我介紹。」

既然對方先表明了身分,他也只能誠懇相待。

「我是『冒險書房』業務部職員,佐藤螢太──還請多多指教。」

「咦,叔叔您突然是怎麼了……好𫫇心。」

「……」

佐藤的心被狠狠刺傷。

水蓮捏著佐藤誠心誠意遞出的名片,一臉不滿地說道:

「別突然變得那麼商業化嘛,嚇到我了耶。」

「這是身為社會人士理所當然的禮儀。我是很重視社交距離的人。」

「不是有句話叫貌似恭維,實則無禮嗎?能不能就是,再放鬆一點啊?」

這拉近距離的方式很嚇人。

這就是時下的年輕人嗎?她甚至整個人探出身子逼近桌子。

「『冒險書房』……是那個對吧,便利商店有在賣的那種雜誌。」

「妳是說《拓險通鑒》吧。算是冒險者專門資訊志之類的刊物。」

雖然我是業務所以幾乎不知道內容就是了,佐藤在內心補充。

「抱歉,我不太看那個耶……下次我會讀讀看的。」

「沒那個必要。若從現役人士的角度來看,裡面沒刊登什麼了不起的文章。」

「……身為賣書的人講這種話好嗎?」

「我的工作是銷售,編輯版面並非我的專業。如果內容正經的話銷售量應該會成長,廣告也會滿檔吧。既然沒變成那樣,就表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是這麼想的。」

「……叔叔你若無其事地對自己公司的人很失禮耶……?」

「是嗎?」

回過神來,才發現高中女生一臉傻眼的樣子,但對佐藤來說怎樣都無所謂。

老實說,只要在不讓對方太不高興的情況下進入正題,盡量趕快回家最好。光是跟陌生高中女生私下見面這點,被熟人撞見就是個大問題了。

要是她能受不了而自行回去,那就幫大忙了。話雖如此,若由自己主動離席,或是無情地拒絕對方的要求都不行。畢竟有被揭穿身分的風險,所以他便全面開誠布公,誘導對方主動想要回家。

(仔細想想,我們也不是什麼企業合作夥伴。)

只要對方不在業界散播負評或擴散個人資訊,那就好了。

沒必要特地讓人留下好印象,也沒必要討好對方。只要聽聽她說話,不至於被討厭,之後她大概很快就會忘掉這個無趣大叔的事了吧。

說到底,佐藤沒在這家店點啤酒,就已經算是相當拘謹了。

明明超好喝的。無論是肝醬還是香腸,都跟啤酒搭得要命,啊,真是受不──

「叔叔,您剛才在想別的事情對吧。」

「只想著啤酒的事呢。」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在現實見面時,對我這麼沒興趣的人耶!? 」

水蓮的驚訝似乎超越不快,不知為何一臉愉快地如此說道。

「與其說符合想像,不如說……比想像中還要莫名其妙,真是個怪人。」

「我覺得我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上班族。」

「……平凡上班族才不會每天晚上跑去迷宮揍怪物呢。」

「那是因為那裡會自動有好球飛過來,很方便。」

「……就這樣?」

「就這樣,不然呢?」

「不,一般來說會有吧。像是為了金錢、名聲或觀看次數之類的。」

「那些都無所謂,我又不是靠那個吃飯的。」

如果說水蓮是專業人士,那佐藤就是業餘愛好者。

就算被說不夠認真,他也的確不以此維生。

光靠上班族的薪水就足夠糊口了,而且佐藤對自己身為冒險者這件事幾乎沒有自覺。他只是當作在下班回家途中,順道去打擊練習場的特別球道玩一下……而已。

「……話雖如此,你還是有在直播啊。」

「?我沒在做那種事。」

「咦?可是,『新宿球──」

「哇~~~~~~~~~~~~~~~~~~~~~~~~~~~~!? 」

旁邊突然傳來一陣怪叫,彷彿要打斷水蓮的話語一般。

「好巧喔,舅舅☆什麼什麼,你們在聊什麼呀!? 」

「光莉!? ……妳情緒有點奇怪,為什麼會在這裡?」

像是硬插進來似地放在桌上的托盤裡,有塊咬了一口的柳橙蛋糕與每日特選花草茶。甘原光莉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裡,熱度甚至比散發洋甘菊香氣的蒸氣還要燙。

(……很久沒看到她穿制服了,真不愧是我外甥女。)

她是個美女,即便在已經枯槁的佐藤眼中看來也相當漂亮。那種青春洋溢的活力或者說開朗感,宛如陽光般發散出來,與氣質較為沉穩的水蓮形成對比。

無論是稍短的裙長抑或帶點肉感的大腿,光是存在感不輸給現役頂尖實況主這點,就已經很了不起了……雖然他是這麼想的。

(但現在這個狀況,非常不妙吧……)

太過困惑,導致佐藤忍不住仰頭問天時,光莉趁這個空檔猛地探出身子。

「是巧遇喔?絕對不是因為在意舅舅跟高中女生幽會才來的喔?啊~只是剛好想喝個茶~而已!就這樣,真的是個巧~合!」

「……我覺得這理由太牽強了……」

既然向她尋求了選店的建議,光莉知道今天這件事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選定這家店的是佐藤自己,這點他沒有告訴光莉。她到底是怎麼知道要在這家店、這個地點見面的?在他將疑問說出口前,袖子被輕輕拉了一下。

「叔叔?……那女生是誰?」

「是我外甥女,因為某些原因,目前同住在一起。」

被刻意壓低聲音的水蓮影響,佐藤也小聲回答。

「因為我有找她商量選店的事,看起來是擔心所以跟過來了吧,真是抱歉。」

「那倒是無所謂……你有跟她提到我的事嗎?」

「不,沒特別提,我記得是用客戶的女兒之類隨意的理由矇混過去了。」

「那就算了。那請把我的身分保密……」

水蓮在中年男子的耳邊如此低語。然而,在佐藤聽完全部請求前──

「妳是DOOM Pro的水蓮……對吧?」

「……妳認錯人了。」

這裝傻的謊言實在太過牽強,光莉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沒用的沒用的,雖然妳現在沒化妝,但仔細看臉根本一樣,而且制服也跟傳聞中的都立高中一樣。在圈內大家都知道妳讀那裡喔?」

「真的假的?……有那種傳聞嗎?我怎麼沒聽說過!? 」

「雖然DOOM Pro這家公司管得很嚴,但旗下的實況主很多都守不住秘密呢~……在社群網站的私訊里傳得到處都是,相關人士早就都知道了吧?」

「我都不知道……!話說回來,妳怎麼那麼清楚?」

「哼哼~那是因為~!? 」

光莉自信滿滿、態度囂張地嘿嘿一笑,堂堂正正地秀出自己的手機。

「賀·訂閱人數突破一五〇〇人!『忍道光 ch』請多指教,忍忍♪」

「是同行啊……咦?難道說……」

佐藤感覺自己被晾在了一邊。

而且一旦介入女生的談話,通常都不會有好下場。運氣好頂多被冷眼看待,運氣差的話還會落得「這大叔幹嘛硬要插嘴」的下場,被抱怨到天荒地老。

在無數次麻煩的酒聚、被同事拉去的聯誼中,為了不被捲入沒興趣的話題並全身而退,佐藤練就了一招絕技。

他無視那兩名互相瞪視的年輕人,消除氣息離開座位──

「叔叔,您要去哪裡呢?」

「舅舅,別想一臉事不關己地回去喔!」

「……對不起。」

──社畜奧義『若無其事地直接開溜』被破解了。

佐藤的眼神瞬間黯然無光,耳里已聽不進兩人的對話。連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被叫來的都變得模糊不清,他化身為一台只負責忍耐並將話語當耳邊風的機器。

「難不成妳是『新宿球棒』的……※中之人?」(編註:泛指人物、角色、產品服務等之幕後演繹者或經營者等。)

「欸!? 不、不素喔……?聽不懂妳在說什麼耶,咻~咻~♪」

「妳的口哨也吹得太爛了,根本沒混過去……啊~既然這樣我就懂為什麼叔叔什麼都不知道了。這樣不好喔,偷偷把人公開到網路上,根本是背叛嘛,傻眼耶~……」

「什、什麼意思啊~……?比起這個,身為業界龍頭的DOOM Pro,偏偏用這種下流手段挖角一個素人是怎樣!? 訴諸輿論的話,我們絕對會贏喔!? 」

「才……才不下流咧!? 我只是因為叔叔太強了想聽他說說話而已!那種強度,根本比任何現役實況主都還要強吧!那是世界級的才能耶!? 」

「我也覺得,舅舅超猛的。但正因為這樣我才不讓給妳,舅舅是我的!!」

(來這家店卻不點啤酒根本是犯罪啊。)

咬一口香腸配啤酒,再加上酸得恰到好處的德國酸菜。啊啊,好想喝。話說回來我在非工作時間到底在幹嘛?雖說是因為被找才來的。

正當佐藤的思緒飄向遠方,想著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時,兩名高中女生的小聲攻防戰仍在持續中。

「佔有慾好強……話說回來,意思是妳想利用叔叔啰?」

話語中逐漸開始夾槍帶棒,微微刺痛了原本只想著啤酒的佐藤的意識。

「那樣不是很卑鄙嗎?依賴叔叔,想利用叔叔來獲利。雖然妳可能會說沒有惡意,但那樣很狡猾吧。」

「……唔~~~~……!才沒有那回事!不是,絕對不是那樣!」

「具體來說哪裡不一樣?妳不要情緒化地否認,好好地說明看看,我又不懂。」

光莉被逼入絕境,咕嘟一聲吞了口口水。看著那張臉,佐藤不經意地想到。

(──真不愧是姊姊的女兒。)

困擾時的表情簡直一模一樣,那種詞不達意、常被誤解、雖然無法好好說明但有話想說時的表情,是他從小看到大、最近又重新看到的表情。

「光莉。」

「欸!? 舅、舅舅……剛才的話,你都聽到了!? 」

「雖然幾乎都當耳邊風了。」

女人說話的時候不要多嘴插話,要聽到最後──這是姊姊耳提面命灌輸給他的觀念。

佐藤總是想立刻得出結論結束話題,姊姊則就算沒有答案也希望對方聽自己說話。明明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這對姐弟卻截然不同。即便如此,他們重視彼此這點無庸置疑。

「除了我以外,妳沒有給任何人添麻煩吧?」

「……咦?嗯,沒有……添麻煩!都都……應該不覺得困擾吧,畢竟她是我朋友。」

「那就沒關係。妳就利用我吧。」

此時,「咦?」了一聲的人是水蓮。

「可以嗎!? 叔叔……你好像被狠狠利用了耶?」

「沒關係。先說結論,因為我喜歡我的家人。」

「……有夠直接,您是歐美人嗎?」

「因為這是事實。而且現在,我的家人只剩下姊姊和光莉兩個人了。雖然常被她們耍得團團轉,也常感到困擾,但那樣也──」

對水蓮說完後,佐藤的視線轉向了光莉。

「舅舅……?」

只見她身體瞬間顫抖了一下。那是害怕被罵的恐懼。

就像以前從弟弟盤子里搶走炸雞後的姊姊,或是前陣子帶著光莉出現在老家、在玄關怯生生地觀察弟弟臉色的姊姊一樣,那種無依無靠者的恐懼。

(真是大錯特錯。)

母女倆都是一個樣。她們不懂,什麼都不懂。

的確,對於受到他人利用、壓榨的人生,佐藤一直累積著鬱悶的情緒。

在笑容的面具下,不斷咒罵著「開什麼玩笑」。

但是,家人是例外。

那或許是他唯一的幸福寄託。

世上可能有人認為就算是家人也會無止盡地進行壓榨,感到疲憊不堪吧。

但幸運的是,對他而言並未感受到那種壓力。

對佐藤來說,即便被無限地依賴下去,被家人仰賴,以他的價值觀而言,也不算是受到壓榨。

「無論受到什麼對待,我都喜歡我的家人,我愛她們。」

因為除此之外,他也沒有其他可以去愛、可以喜歡的人了。

「就算被背叛、被啃老我也無所謂。想要房子的話就給,要錢的話只要我不至於餓死,我也會出,雖然我不懂所謂的利用是指什麼。」

佐藤心想,隨她們高興就好。

「畢竟我能愛的,只剩下姊姊和光莉了。」

除此之外剩下的,就只有這副無謂結實的身體,以及──

十八年前誰也沒能拯救、這毫無意義的『暴力(球棒)』而已。

「如果那樣就能讓妳們幸福,我無所謂。」

最終,就算自己變得不幸,只要姊姊與外甥女能幸福,他也能欣然接受。

想要錢就拿去,需要房子就過戶,有什麼能利用的儘管利用。如果感到良心不安,什麼都不用說也沒關係。不管多少次他都會捂住耳朵、閉上眼睛,裝聾作啞。

代替這個毫無價值的佐藤(自己)。

請妳們幸福地活下去──

佐藤螢太並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

他只是在扮演那樣的角色而已。戴著無害的「溫柔好人」面具,內心累積著不滿與憤怒……

數著陰險的三次倒數,然後潛入迷宮遷怒發泄。

這樣的男人所剩下的、能無償去愛的,就只剩下姊姊與外甥女這兩名家人而已。

「……叔叔,這愛也太沉重了吧!? 」

「會嗎?大家大概都是這樣的吧。」

愛不需要答案,不需要報酬,也不需要回報。

「所以,請不要替我生氣。謝謝妳。」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什麼!? 嗚哇哇、哇哇哇哇……!!」

他只是表達感謝而已,效果卻十分顯著。

被佐藤道謝的水蓮呼吸急促,雙手捧著漲紅的臉頰低下了頭。

「那種說法太狡猾了吧……!叔叔,太帥了啦……!」

「嗚哇、嗚哇哇哇哇、嗚哇哇哇哇哇……!」

「妳又在那邊抖什麼啦!? 他超級愛妳的耶,妳倒是說點什麼啊!」

「不行……好喜翻……!喜翻到胸口快爆炸了……!」

連耳根子都紅透了的光莉害羞到極點,已經語無倫次。

「舅舅,你太喜歡我了吧!? 我根本沒想到你有這麼愛我啊!」

「嗯,的確,畢竟我也沒說過。」

「你要說啊!說個一百億萬次!邊親邊說也可以喔!還有也要去跟媽媽說!」

「我不會親的,而且跟姊姊說的話會被摔角技伺候。」

然後就會變成她心情好到爆表、姐弟間一如往常的互動。

「每天被KO的話,我會很困擾的,而且一直重複說的話,語言的分量會變輕。」

佐藤認為,偶爾在必要的時候說一下就好。

喜歡的心情、愛,只要存在於自己心中便足矣。

就像以前姊姊結婚遠嫁時,他也沒想過要聯絡一樣。只要她幸福就好。他是如此徹底地劃清界線,即便必須捨棄,認為「那裡沒有自己存在的必要」。

「話說回來,我想詢問白玉同學找我來的原因。」

「……啊,嗯。大概已經結束……了吧?」

佐藤如此推進話題,白玉水蓮則露出了纖弱的微笑。

「我原本是想更了解叔叔一點的,但是……光是看到您的外甥女,就知道您是個超級好人了,甚至覺得就這樣解散也可以。」

「大晚上的帶著未成年到處跑我也覺得不太好,如果能就此解散我也輕鬆多了。」

如果能就這樣回去那是再好不過,不過,有件事讓他很在意。

「白玉同學。」

「叔叔,您不叫我的名字嗎?」

「……那邊正在窺探這裡的男客,是妳的朋友嗎?」

「咦!? 」

佐藤用眼神制止了差點做出反應的水蓮,並未回頭,查探著狀況。

兩名手裡拿著啤酒與小菜、穿著運動服的男子。這家店人氣很旺,能不能坐到位置全憑運氣,因此站著喝的客人也不少見。然而,對方有一點與周遭截然不同。

「舅舅,那個……!? 」

「噓。」

他將食指豎在差點叫出聲的光莉嘴邊,假裝喝著空杯子來爭取時間。

(雖然看起來像小混混──但也不算是外行嗎?)

他停止轉動眼珠,僅用眼角餘光窺伺並觀察。男子們看起來很適合在夜晚街頭遊盪,散發著粗暴的氣息。花俏的運動服配上威嚇感十足的鬍子,還有遮住眼睛的墨鏡──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微弱的魔力。

「雖然級別很低,但那是施加了防禦魔法的裝備。舅舅,他們是冒險者喔。」

「如果是認出白玉同學的粉絲……那倒也罷了,但氣質看起來不太像。」

男子們瞪著水蓮的眼神中帶有惡意。

雖然沒拿著顯眼的武器,但冒險者的裝備只要有心,一個口袋就能帶著走。拜長年探索迷宮所賜,那種能壓縮物質以便攜帶的道具幾年前就研發出來了。別說是粗獷的巨劍或巨大的鐵鎚,那種東西不用說便利商店的塑膠袋,連塞進運動服口袋都沒問題。

「白玉同學,妳有頭緒嗎?」

「沒有耶……該不會是那些人吧?」

製造出佐藤這次赴約理由的『VERY GOOD』──雖然闖了大禍但處分很輕,也沒被警方逮捕。除此之外她好像也沒有被跟蹤的印象,但她心裡似乎是「怎麼可能會是那樣」的想法佔了上風。

「照常理思考,那幫人根本沒理由襲擊妳,畢竟一點好處也沒有。」

「就是說啊……」

就算襲擊水蓮加害於她,除了泄憤以外也沒有別的好處。

既賺不到錢,懲處內容也不會改變,爭議風波更不會平息,身為實況主的致命負評只會更加高漲,甚至淪為真正的罪犯。

綜合考量下的確毫無意義,然而──

「但是,世上就是有那種明知毫無意義卻還是要做的蠢蛋。」

從苦澀的記憶中,佐藤學到了這一點。

讓他深深體會到自己無能為力的十八年前的『災厄』。在慘遭怪物蹂躪的『迷宮災害』風暴中心裡,他被迫目睹令人作嘔的人性醜惡,至今仍在心中留有無法癒合的傷痕。

「報警也是白費力氣吧。對於冒險者之間的糾紛,警察總是動作很慢。」

尤其這次對方還什麼都沒做。如果只因為對方一邊偷瞄一邊喝酒就報警,只會被判定有被害妄想症而已。如果不等到事件發生、有人受傷,警察什麼事都做不了。

那樣就太遲了,受傷的心是無法復原的──

「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先採取行動比較好。」

「叔叔……?」

論冒險者的實力,對方與身為頂尖實況主的水蓮等級完全不同。

就算他們想加害於她,她也能遊刃有餘地反擊回去,但那是僅限於迷宮內的前提。在異世界物理法則稀薄的迷宮外戰鬥與怪物戰不同,有其訣竅。

(既然可能發生什麼萬一,就不能置之不理呢。)

若置之不理導致最壞的事態發生,自己也會睡得不安穩。

那種會在晚上跟蹤女生的傢伙,很難說會不顧利害得失做出什麼事來。與其看到那種凄慘的結局,就算麻煩一點,也還是出手相助比較好。

「要怎麼做?欸,舅舅,你要怎麼做!? 」

為了不知為何興奮地看著自己的光莉,也不能見死不救。

「那麼──」

佐藤在男子們的視線下,對兩人低語道出了某個想法。

③水蓮VS綁架犯VS平凡大叔

東京都內某處 白玉家附近

『白玉水蓮』

──他跟我原本想像的截然不同呢。

走在從最近車站通往自家的夜路上,白玉水蓮不禁思索。

被她用牽強理由約出來的人──佐藤螢太,亦即『新宿球棒』。這名本人毫無自覺便躍升為頂尖實況主的人物,與她認識的任何冒險者都迥然相異。

冒險者善惡混雜,堪稱形形色色。有人是沉溺於迷宮利益的投機客,有人是規避風險、一心營利的理性商務人士,也有人是只想爆紅、嘩眾取寵,又或是正義魔人。

「怎麼了嗎?」

走在前方帶路的佐藤螢太與一般冒險者完全不同。

在碰面地點啤酒咖啡館見到的佐藤真面目,與迷宮內的模樣有著天壤之別。

他宣稱是壓抑了魄力,但那超重量級的健美先生體格,竟然縮水成彷彿區公所公務員大叔般的清瘦身形,表情給人的印象也截然不同,那副平穩溫和的面孔,實在讓人難以聯想是同一個人物。

「我本來還以為叔叔您是個怪人呢。」

「是這樣嗎?」

佐藤的回答毫無遲疑,儘管態度柔和,卻透露著一股堅定。

「奇怪的肯定是這個世道吧,我很普通的。」

「叔叔您的心理素質是不是很強呀?」

「畢竟我是一路扼殺著自我活過來的。」

這並非比喻,她感覺這對他而言就是真實。

究竟要過著怎樣的生活,才能造就出這樣的人格呢?對於年僅十六、七歲的她來說完全無法理解,那是被有形無形的各種壓力碾碎後重新凝固,身為社會人士的末路。

外表看起來只是個隨處可見的一板一眼大叔。

但在那具軀殼之中,卻填滿了某種宛如半熟蛋般濃稠、既滾燙又沉重的事物──

「她是叫光莉對吧?您的外甥女。」

「是沒錯,怎麼了嗎?」

「我覺得很羨慕呢,有家人真好。」

「冒昧請教……妳的父母呢?」

「我只有媽媽,不知道爸爸的長相……十八年前,稍微發生了點事。」

十八年前,正是發生『迷宮災害』的那一年。

對於上一世代的他而言,這絕對是個會觸動心弦的暗示,佐藤也確實眉頭微動了一下。

「……這樣啊。」

看著他那張彷彿感到抱歉的臉龐,水蓮心想,果然沒錯。

這個人很溫柔,擁有一種即便偽裝冷漠也無法掩飾的溫暖。正因如此,即使只是陌生的小丫頭稍微暗示了一點悲慘的過去,他也會天真又溫柔地寄予同情吧。

「叔叔,您有點……可愛喔♪」

「不可以戲弄大人。我只是一介平凡的上班族。」

佐藤一臉困擾地斟酌著辭彙,嘆了一口氣。

「這次是特例,往後即便在迷宮內或工作場合碰面,我們也是陌生人──毫無瓜葛。請妳這麼表現,我不希望把興趣跟工作或私生活混為一談。」

「什麼嘛?講得好像那種怕被搭訕所以先設下防線的女生一樣。」

「因為我很不擅長這種事,無論是把工作和私生活混在一起,還是被人知道我會做些什麼。」

佐藤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出一個正方形。

「重要的是界線,如果不劃分清楚我就會覺得不舒服,一旦越界就很麻煩。像是被叫去搬三角尺、被叫去倒垃圾,多餘的工作會愈來愈多。」

「我知道您有心靈創傷了……但這些感覺是不是都是小事啊?」

「微小的傷口在不知不覺之間變大,回過神來已經徹底潰爛,這種事很常有。」

是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學到,如果不像這樣保護自己就不行嗎?

在學會這些之前,究竟背負了多麼沉重的負擔──水蓮無從得知。

「您不喜歡跟人太緊密啊。」

「是啊,完全不喜歡。」

「那只要保持冷漠的關係就好了?您不用秒回訊息,我也不會吵著要講電話,就算不在身邊也沒關係。所以……拜託您,希望您聽聽我的請求。」

「……嘖。」

見到那如預期般極其嫌惡的表情,她感到一陣興奮顫慄。

這個人真的很溫柔。因為溫柔,所以拒人於千里之外。因為他知道一旦靠近、緊緊擁抱,就再也無法放手。因為他明白一旦敞開心扉,自己就會毫無底線地縱容對方。

她明白了,他只是用冷漠的言語與態度築起了一道牆。

「拜託您,叔叔!跟我一起──……!」

就在這句飽含決意的告白──

……嘰────!!

被尖銳的煞車聲打斷時,佐藤護住了她。

「咦?怎麼了!? 」

「抱歉,有話待會再說。」

在兩人眼前,一輛大小剛好塞滿巷道寬度的廂型車緊急煞停,車門頓時滑開。

車上載著四個人,其中兩人是曾在剛才約見面的啤酒咖啡館裡見過的運動服男子,他們像在威嚇般把手指折得喀喀作響,一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一邊瞪著水蓮。

「前輩,這男的可以揍一頓對吧?」

「啊──他應該是經紀人還什麼的吧,隨便你們啦……我現在一看到穿西裝的傢伙就火大。」

剩下的人影則對那些運動服男發號施令。

在車內燈微弱光線的映照下,那張臉雖然五官端正,卻因惡意而扭曲,手中還把玩著形狀危險的刀子。彷彿正在妄想用那把刀傷害某人,顯得興奮不已。

「『VERY GOOD』的……POTATO!? 真假,你還沒學乖嗎!? 」

「學乖?啥啊啊啊啊啊啊!? 我又沒錯,妳這醜女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POTATO可用口沫橫飛來形容地怒吼,並下了車。

負責開車的男子也降下車窗,手肘靠在窗框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包含其他兩人在內,全員似乎都對這種場面習以為常,全都握緊拳頭,散發出一股凶暴的氣息。

「業配吹了、頻道被刪、執照也被吊銷……少開玩笑了,我這下可虧大了。我說啊,這全都是妳的錯吧,水蓮啊。可以賠償我嗎?」

「……再怎麼說,我都不想認為有人居然會蠢到這種地步。」

回答POTATO的並非水蓮,而是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佐藤。

「主動找碴做出騷擾行為的是你們,錯完全在你們身上吧。本來應該會鬧上警局,你們只是因為冒險者的身分才僥倖逃過一劫,這算是惱羞成怒吧?」

「你這傢伙還真讓人火大啊,雖然不知道你是哪根蔥,但你讓我想起那個該死的肌肉眼鏡仔……老子的蛋蛋到現在都還隱隱作痛啊,要是以後硬不起來該怎麼辦啊,啊啊!? 」

「聽不懂嗎……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

佐藤一臉嫌麻煩地說道,在一旁的水蓮見狀心想:

(叔叔他完全沒在怕。)

在迷宮外無法戰鬥的冒險者並不少見。

這其中的原因,是他們實在太強了。冒險者能夠擊敗足以媲美兵器的怪物,倘若毆打一般人,無論如何手下留情都會鬧出人命。而且,在迷宮外消逝的生命是無法復活的。

這也適用於冒險者之間。除非有重大理由,否則迷宮外禁止私鬥是不成文的規定。一旦打破,別說暫時停權,從吊銷冒險者執照到被捕、入獄服刑都有可能。

「……!」

水蓮微微顫抖。

這是連資深冒險者也會感到恐懼的場面,她從未經歷過迷宮外的暴力事件,感到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佐藤的樣子卻靜如止水。

「年輕人可能不知道,這種事在以前很常見喔……急速升級並不好,輕易獲得力量會帶來一種無所不能感,讓自我意識過度膨脹,對人格造成不良的影響。」

「啊……這個我聽過。在冒險者執照的初期講習里。」

「就是那個,通稱『快速升級症候群』……很接近施打肌肉增強劑等藥物後的急劇興奮狀況。癥狀包括性慾高漲、攻擊衝動變強等,遇到突發壓力也可能導致惡化。」

「兩個混帳!!」

此時,POTATO開始喊叫,彷彿要打斷兩人的對話。

「少在那邊碎碎念!!想死嗎!!」

以這聲怒吼為信號,穿著運動服的男子們逼近兩人。

他們手中沒有武器,是赤手空拳。但既然是達到一定階級的冒險者,光是揮拳就能輕易砸爛汽車引擎蓋、擊穿水泥磚牆。

「看招!!」

面對逼近的兇器──兩人的鐵拳,佐藤──

「啊!? 」

「呃!? 」

「咦?」

──沒能看清。

儘管是在迷宮外,但在連頂尖冒險者水蓮的動態視力都無法捕捉的一瞬間。

兩人都已滾倒在路面上,一動也不動了。

「叔、叔叔……您做了什麼!? 」

「我沒讓他們受傷。畢竟現在沒累積什麼壓力,我也沒心情揍人。」

說穿了,這其實並不難,即使不是冒險者的凡人也能做到。

「我雖然是外行但畢竟也是冒險者,身體已經習慣面對團體攻擊了。怪物目標大又耐打,所以有多名前衛時,通常會同時攻擊以累積傷害。」

他們幾乎是一起揮拳過來。彼此緊密貼近,為了不打到隊友,沒用腳踢而是用拳頭。

但理所當然地,彼此距離非常近,這種精密的合作下,只要稍微受到干擾,便會自食惡果。

「畢竟會使用戰技的怪物並不多見嘛,下盤空虛又不警戒。如果有受過正規格鬥訓練也就罷了,他們只是群靠蠻力的混混。」

「也就是說……是怎麼回事?」

「我只是讓他們跌倒而已。架開揮過來的拳頭再踢出掃堂腿,他們就會自取滅亡了。」

因為距離太近,反而把同伴卷進去,又因為力氣大,造成的傷害也就更大。

就類似交通事故。猛烈相撞的男子們雖然沒有受傷,卻眼冒金星昏了過去。

「這、這傢伙……不是經紀人嗎!? 」

「要逃的話請便,反正過程全都拍下來了。」

面對瞪大雙眼的POTATO,佐藤一邊慵懶地撫摸著後頸,一邊這麼說道。

「只要有車牌號碼和這裡躺著的兩位同夥,證據就已經夠了吧。我想警察很快就會過來,如果你們能乖乖等候我會很感激的,畢竟這比私人逮捕輕鬆多了。」

佐藤指向的夜空中,懸浮著一道小小的影子。

那是一架模仿狐狸外型的布偶無人機──並未使用隱匿技能,懸浮在空中的模樣就像只妖怪一般,但它融入了夜色之中,不起眼地將鏡頭對準下方。

「無人機!? 難道……你早就料到我們會來了嗎!? 」

「是你們跟蹤的技術太差了……我還以為我送她回家你們就會收手,沒想到居然還真的過來襲擊,請再稍微謹慎一點。你們是不是缺乏身為罪犯的自覺?」

佐藤接著說道:「我認為有給過你們機會了。」

他察覺到跟蹤者的氣息後,主動提議送水蓮回家。而光莉假裝解散,實則分頭行動,在稍遠處拍攝兩人的歸途,以留下證據。

「因為我知道那女孩會用無人機嘛。做得很完美吧?」

「比起讓她親身跟蹤確實安全多了,幫了大忙,但妳為什麼會知道……」

「這個嘛……算是秘密吧。她有對我自我介紹過了,大概吧。」

「是喔。」

總之,若對方見到有佐藤這名成年男性陪同後,打消了襲擊的念頭,那就無事發生。之後只要告知DOOM Pro有跟蹤者,請他們處理,就能不生波瀾地結束。

但POTATO依然發動襲擊,事情就無法善了。

「要是你們再冷靜一點應該就會發現了吧。既然變成這樣,讓你們逃走再去傷害別人我也會睡不好,所以我會確實把你們交給警察或送醫……這樣可以嗎?」

「可、可、可以個頭啦!!老子就先宰了你再逃!!」

「喂、喂,POTATO!? 快上車,我們逃……!」

「吵死了!!少在那邊怕東怕西的!!」

駕駛廂型車的男子從駕駛座回過頭,試圖阻止激動的POTATO。

然而勸說無效,反而挨了一記遷怒般的拳頭。被痛揍的男子倒在駕駛座上,壓到了方向盤,發出刺耳的喇叭聲。

「我要宰了你……!去死、去死、去死啊啊啊啊啊啊!!」

「……真討厭啊,真是的。」

下了車的POTATO手中握著一把混混最愛的兇器──彈簧刀。大概是在迷宮裡也用過,上面施加了些許魔力強化,殺傷力比外觀看起來更高。

「拿出那種東西,我就很難拿捏力道了。」

「少在那邊囂張!!我宰了你!!」

「叔叔……我也來!」

面對怒吼的POTATO,水蓮下定決心,試圖上前。

追根究柢是自己牽連到人家,如果一直這樣被保護著……

「沒關係,馬上就結束了。」

「可是!」

「小孩子乖乖等著就好──我一定會保護妳的。」

「唔哇!? 」

回過頭的佐藤看起來帥呆了。

並不是說他是個帥哥,事實上不管怎麼看他都長相平凡。

但透過水蓮的少女心濾鏡,那種嫌麻煩的態度變成了帶有陰鬱氣質的熟男魅力,那種想避開麻煩的大人明哲保身術,也成了值得依靠的成年人風範。

「喝啊啊!!」

POTATO發出野蠻的吼叫,揮舞著匕首突刺而來。

那是網購就能買到的廉價貨色,但若真想殺人或許也做得到──

「你知道嗎?」

佐藤接下了從下方刺來的手。

「啊~~~~~~~!? 」

「對付人類的技術,早就已經發展完畢了喔。這叫作格鬥技,或者說武術。」

他向後半步,以左手撥開下段攻擊,不打刀刃,而是擊打手腕支撐點。

在刀刃偏離目標的瞬間,他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抓住衣領,掃向對方腳下。POTATO重心前傾,輕易地往後滾倒在地,背部結結實實地撞擊地面。

「嗚呃!? 咳、咕……!不、不能呼……!? 要、要死掉……!? 」

「你是背部著地,不會死的,只是暫時窒息而已。」

佐藤在摔出對方時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稍微抵消掉了撞擊本身的力道。

即便冒險者是超人,身體構造本身依然不變。當背部或胸部受到撞擊,橫隔膜會因衝擊而痙攣,負責肺部伸縮的肌肉也會因震蕩而理所當然地暫時停止運作。

「啊呃……」

佐藤望著翻起白眼、滾倒在地昏死過去的POTATO。

「總之先叫警察吧。證據確鑿,這次應該會被依現行犯逮捕吧。」

強壯的冒險者、曾被傳言能躋身頂尖行列的男子們──在迷宮外對付他們,卻能毫髮無傷地使其無法戰鬥。能使出這種絕技的冒險者,世上究竟有幾人呢?

「叔叔……雖然早就知道了,但您真的好強。強過頭了……」

如果是這個人,如果是跟這位叔叔在一起,就一定──

能去追尋白玉水蓮成為實況主(水蓮)的理由,並順利找到答案吧。

「我好像找到……最棒的搭檔(伴侶)了耶……?」

「……總覺得背脊發涼,是我的錯覺嗎?」

少女心蕩神迷地喃喃自語,佐藤則因莫名的惡寒而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