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1 · 平凡大叔其實是英雄。 ~毫無自覺之下大開無雙,全被外甥女的迷宮直播公開了~ 1

第一章 平凡大叔的生活

①上班族的日常

2025年 東京都內某處 冒險書房業務部

『佐藤螢太』

所謂的世道,看似愚昧疏漏,實則運作得異常地縝密周全。

例如醫療制度,每月的保險費高得嚇人,老實繳費的自己簡直像個冤大頭。

但一旦生病就診時,無論貧富都必須按順序叫號,接受相同的治療,最後支付的費用也便宜得讓人鬆一口氣……

(說穿了,工作大概也是這麼回事吧。)

日復一日的勞動實在麻煩,既辛苦又無趣,壓力不斷積累,薪水也不成正比。

但只要依附在這個制度下,至少勉強還能過活;一旦脫離,便會有另外的麻煩與擔憂重重壓在肩上,結果大概也沒有兩樣。

夜晚,出租大樓的一角,在一個既不寬敞也不整潔、更稱不上時髦的職場角落。

在擺滿如今已不多見的紙本印刷品、促銷商品與贈品樣本等愛好者才會感興趣的辦公桌前,佐藤螢太一邊想著這些無聊瑣事,一邊消磨著距離下班僅剩的數分鐘。

(俗話說,肚子餓了就無法打仗。)

既然武士如此,上班族大概也差不多吧。

若是年輕人或許還能靠熱情或幹勁彌補,但對現年四十一歲的男人而言,早已不殘留那種力氣。加上那套尺寸寬鬆的西裝,讓他看起來就像融化的霜淇淋般松垮無力。

身材魁梧,並未發福,髮型梳成規規矩矩的三七分,臉上沒有鬍渣,看起來十分整潔。

這名男子戴著眼鏡,乍看之下像個小公務員,或是不知變通的正經男──也常被如此誤會,但他鏡片後方混濁的眼神直率地訴說著「真麻煩」。

(隔壁是編輯部還真糟糕。)

該處飄來一股廉價中菜的氣味,撲鼻而來,揮之不去。

這是從隔壁隔間、僅隔著一層薄板的另一頭傳來的。那炒過的麻油與蒜頭味,是附近的便當外送,煎餃定食。在表定下班前的晚餐時刻,這味道近乎嚴刑拷打,刺激著食慾,令人招架不住。

此處是一間中堅出版社,名為冒險書房。辦公室規模雖小,但獨立發行著周刊,出版品從輕小說到漫畫應有盡有。佐藤便是這裡的業務,一名基層員工。

(反正也沒有升遷機會,不如乾脆提早開溜?)

表定下班時間前的這幾分鐘,漫長得讓佐藤足以回顧自己的前半生。

佐藤並非無能之輩,在景氣極度低迷的現今,之所以沒成為裁員對象,甚至到了四十好幾還能賴在公司不走,純粹是因為他工作能力還算過得去。

並非極其優秀,終究只是還過得去。

從書店巡迴業務到內勤行政支援、作家招待、促銷活動企劃等,正因為是中小企業,雜務繁多,但他每次都能以達成度『B』來完成這些工作。

既非「還需多加努力」的『D』,也不是「表現得可圈可點」的『A』,而是『B』。

或許正因如此,無論是輕鬆拿下達成度『S』的上司榮升跳槽,飛黃騰達,還是達成度『D』的同事身心崩潰,他都依然故我,一成不變地活了下來。

他對工作沒什麼特別的熱情,只把它當成單純的商業行為。他是一名平凡至極的上班族,將小小興趣、日常飲食,以及偶爾小酌視為樂趣。

(我以前也曾希望能調去編輯部。)

大學畢業剛就職時,奇幻類別的小說與漫畫人氣鼎盛,十分熱賣。

剛進公司時薪水也高,曾讓他鬆了一口氣,覺得進了一間好公司──

(現在回想起來,真想痛揍以前那天真的自己一頓。)

太痛苦了。為了搭上熱潮大賺一筆,只有無止盡的繁重業務。

這間公司如今還能存續,很大程度上歸功於當時的主管在繁重業務的最後,獻祭化為社畜的部下,付出了許多犧牲後,才建立起的品牌形象。

在經歷那段現在已無法想像的超血汗業務後,佐藤對工作的理想與夢想早已消失得一乾二淨。事到如今,那已完全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喀嚓,時針推進,距離準時下班只剩下一分鐘。

(晚餐就吃煎餃吧。兩顆煎餃配白飯,再來半份麻婆豆腐或韭菜炒豬肝──)

工作怎樣都無所謂,腦袋裡塞滿了晚餐菜渾。就在這時──

「──什麼!? 突然取消活動行程!? 」

稍遠處的主管座位傳來了令人無法忽視的聲音。

(饒了我吧。)

至少再晚個一分鐘我就能回家了。

最糟的時機──既然聽到了就不能離席,只好稍微瞄一眼。

主管──比佐藤稍微年輕一些,不清楚詳細年齡,大約三十歲後半。幾年前從同行的其他公司跳槽過來,輕易地晉陞為業務經理的女主管,印象中好像還是單身。

「我們是在附贈『VERY GOOD』活動抽獎券的前提下編列預算的喔!? 」

話說回來,對方單身與否,老實說怎樣都好,他也沒打算仔細探聽。

即使對方是自己的主管,對異性的私生活表示興趣,在現今可算是准性騷擾犯。與其承擔不必要的風險,不如乾脆劃清界線,當作毫無關係還比較輕鬆。

「明明都已經跟書店打好招呼了,事到如今取消簡直不可理……啊!? 」

(……果然不行嗎?)

就在他想著這些事情逃避現實時,那通電話因對方掛斷而忽然結束。

時間果然不會停止,只有不祥的預感。光想就覺得麻煩,但逃避也改變不了什麼。總歸來說,當場承受或許受害程度還比較輕微。

「該死!!」

佐藤瞥了一眼用力摔上聽筒的主管,一邊整理情報。

(『VERY GOOD』……深受年輕人喜愛的帥哥迷宮實況主團體。)

正好在十八年前,佐藤入社後不久發生的世界級大災害。

那正是所謂的「迷宮」出現後才誕生的職業。將迷宮內的冒險拍成影片發布,取悅觀眾後成名──佐藤完全不懂那有什麼好看,但是……

(基於工作必須與之扯上關係,這才麻煩。)

以無法理解年輕人文化這點而言,佐藤也完全是個「大叔」了吧。

(『VERY GOOD』的隊長有好幾次在社群網站上※炎上呢,他又搞砸了嗎?)(編註:網路用語,指因爭議言行而引來大量批判的情形。)

佐藤不用社群網站。他真心覺得向全世界放送大叔日記,究竟有何意義?雖然難以理解炎上或肉搜之類的事情,但也只能當成一種現象接受。

時值西元二〇二五年,世界正處於『大冒險時代』──

十八年前發生了迷宮災害,在全世界同時發生迷宮的衝擊逐漸淡去後,留下來的是堪稱革命的壓倒性突破。

(魔法復甦,人們等級提升,超人化現象。)

怪物從被稱為迷宮的異空間無限湧出。

有的酷似地球生物,有的截然不同,有的怎麼看都像人類。與各式各樣的謎樣侵略者戰鬥獲勝後,人類獲得了新的力量。

宛如漫畫超級英雄般的超人體能、能自在引發無視物理法則般超自然現象的超能力──名為『魔法』與『技能』的特殊能力。

透過擊敗迷宮怪物所獲得的資源、技術、魔法道具,人們被龐大的恩惠吸引,瘋狂地挑戰迷宮。

(據說世界各地,大部分的國家都想管制超人化……也就是『冒險者』化。)

這也是理所當然,現代社會的系統是建立在一般人類的常識之上。

若是超人化、獲得連警察都無法管制的力量的人增加了呢?作為遏止力的法律,與身為其基礎的治安維持、軍事力量的獨佔將會崩解,動搖國本。

因此,在多數國家,唯有軍人、警察或持有執照的『冒險者』才擁有迷宮挑戰權,這點在日本也不例外。

(不過話說回來,好像很好賺啊……)

雖然有生命危險,但說穿了,探索迷宮與古時候的獵人或礦工差不多。

據說過去的人們會賭上性命狩獵野獸,或在坍方、毒氣、滲水等危險環伺下,單憑肉身開採資源,並以此為代價換取高額報酬。

現代社會的超人們……『冒險者』挑戰的並非礦山,而是迷宮,透過擊敗怪物提升自身實力,同時帶回產出的資源,堪稱現代的獵人兼英雄。

無視不景氣的天價報酬、令人興奮不已的刺激感,以及超人般的力量。

年輕世代會對『冒險者』如此著迷也是理所當然。現在的世代打從出生起,這世上便存在著迷宮,意即所謂的迷宮原生世代。他們甚至將冒險當作娛樂消費。

(正因如此,社群網站跟影音平台的主要內容都是冒險實況,而提供這些內容的迷宮實況主,就像早些年的藝人、運動選手等明星般,成為年輕人嚮往的對象……聽說是這樣啦。)

佐藤任職的『冒險書房』出版品,也儘是些搭明星順風車的刊物。

以前經手的輕小說與漫畫銷量銳減,為了求生,只好向當紅迷宮實況主靠攏,賣些著作、寫真集、八卦報導或周邊商品──總之,就是這類玩意兒。

(這些東西的樂趣我一丁點都不懂。都是什麼鬼?)

帥哥擺出帥氣姿勢的壓克力立牌、玩偶……現在好像叫『娃』吧。

年輕人這種所謂的「※推活」現象,即便知識上能理解,情感上仍無法認同。(編註:指以各種形式為喜愛對象進行的支持活動。)

(雖然沒自信對公司有什麼貢獻,不過……反正還過得去,就算了吧。)

他一邊想著這些,一邊讓電腦進入休眠模式。

時鐘指針已過下班時間,目前也沒有非做不可的工作。

剛才不小心聽到的麻煩事,負責窗口也不是佐藤,而是同部門的同事──

「那麼,大家辛苦了。」

「等一下,佐藤,你想回去了?」

「是啊,手邊的工作都做完了,而且也到下班時間了。」

佐藤露出一臉「那又怎樣?」的表情,主管見狀不高興地皺起眉頭,說道:

「你有聽到吧,『VERY GOOD』的隊長POTATO又炎上了。」

「是喔。」

佐藤心想,有種不祥的預感。

如果只是單純發牢騷,陪她聊個幾分鐘就算了,但是──

「托那個死小鬼的福,我得到處去跟相關單位賠罪,行程全泡湯了。」

「窗口我記得是鵜飼吧?」

「沒錯,但是人手不夠啊,你也來幫忙。」

──看吧,來了。

這發展一如預料,讓佐藤在內心垂下肩膀。

冒險書房業務部,該說是少數精英,或者說是符合公司規模,目前只有三個人。

(畢竟我們是以「以刊登知名實況主相關文章提升關注度!」這類名目去拉廣告的……)

佐藤也記得自己跑過幾件這類業務。

對廣告主來說,錢都付了卻得不到預期效果,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不行,那樣太勞煩了!」

正當佐藤這麼想時,旁邊一道慌張的聲音插話。

「那是我負責的範圍,怎麼能把前輩卷進來……!」

一名女職員站起身來,椅子應聲倒地。她一身端正的套裝打扮,非常適合用清純、耿直這類辭彙來形容。那纖細的身軀配上不成比例的豐滿胸部,令人目眩神迷。

(哎呀不行,這算性騷擾,我可不想被告。)

將視線從敏感部位移開後,便看見了她──鵜飼圓花的辦公桌。

喝到一半的能量飲料。

只咬了一口的超商飯糰,那大概就是晚餐了吧。

(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不對,感覺是沒胃口啊。)

鵜飼是到職第二年的正職員工,對佐藤而言算是後輩。

雖說經驗尚淺,但基於同為迷宮原生世代比較聊得來這種理由,被指派負責迷宮實況主相關業務,比起萬年基層的佐藤,更受到上司期待。

突如其來的醜聞導致廣告取消,錯的是自身不檢點的實況主,鵜飼並沒有責任。

但看著她髮絲凌亂、淚眼婆娑,甚至煩惱到食不下咽的模樣,佐藤不禁感到心痛。

(這種不會逃避的傢伙……)

據佐藤所知,一旦忙到極致之後,會最先──

(會因精神疾病而離職……這種人,我看過好幾個了。)

一想起過去那些遭血汗業務犧牲的同事們,佐藤不可能就這樣回家。

「我知道了,我也來幫忙善後。」

「前、前輩……!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請別在意,兩個人一起做,也能分散負擔。」

見佐藤取消回家的打算,鵜飼不住地低頭道歉,然而──

「沒錯沒錯,這樣就好了。」

相較於坦率的後輩,那老油條主管一點也不可愛。

她對好歹比自己年長的佐藤仍毫不客氣,語帶諷刺地繼續說道:

「畢竟是平常只做分內工作的老古董嘛,低頭賠罪這點事就讓他做吧。」

「經理,這算職權騷擾吧?」

「你至少把知名實況主的臉跟名字記住再說吧,真是怠忽職守。」

「唉,年輕人看起來大多都長得一個樣嘛。」

「就是因為這樣……你稍微振作一點好嗎,你是前輩吧?」

即使面對主管諷刺的語氣,佐藤也絲毫不為所動。

(畢竟不熟是事實。)

只要承認就不會生氣。此時,見佐藤一臉平靜地回到座位,鵜飼反而更加惶恐。

「那、那樣講也未免太……」

「我無所謂喔。」

佐藤冷淡地制止試圖硬要緩頰的鵜飼,接著說道:

「事實上,比起我,鵜飼小姐對公司的營收更有貢獻。」

被別人說會生氣,但自己貶低自己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如果區區下跪磕頭就能幫上忙,那還算輕鬆的。」

「?」

佐藤微微一笑,像在數數般豎起右手食指。

一直歉疚地望著佐藤的鵜飼,敏銳地察覺到那不經意的動作,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或許是覺得現在不是時候,隨即深深低頭致謝。

「謝謝您!那個,讓我來下跪磕頭就好,沒問題的!」

「開玩笑的啦,這年頭,沒幾家客戶會糟糕到讓對方下跪的。」

如果是老派的昭和時代也就罷了,現在可是令和時代。

踐踏生意夥伴的尊嚴,將人逼入絕境,最後被爆料上網導致輿論爭相撻伐……這種劇本隨處可見,現代的商務人士可不會冒這種風險。

「把頭抬起來,這是工作。」

佐藤並未直接碰觸,而是用手示意鵜飼抬起頭,隨後開口道。

「開始吧。有相關的廣告商和合作夥伴清單嗎?」

「有、那個,我現在就拿出來!」

鵜飼慌慌張張地翻找辦公桌,接著,佐藤開始思考對策。

在那之後,兩人的對話中再也沒有提到剛才佐藤豎起食指的事。

(……1。)

佐藤默默地數著。

推動故事的某種事物,正靜靜地在男人體內累積。

②大叔與外甥女

東京都內某處 冒險書房最近車站附近

『佐藤螢太』

「意外地提早結束了,我該為此感到高興嗎?」

佐藤螢太走出冒險書房辦公室所在的破舊住商混合大樓,靜靜踏上前往車站的道路。

他用作為業務的必備行頭、價格還算不菲的手錶確認著當前時刻。

「還是該詛咒自己被迫加班到九點半呢……真是令人煩惱。」

正式窗口鵜飼還沒能回去。她表示今晚要睡在辦公室,雖說佐藤分擔了一半工作,但原本並非窗口的他就算留下來也幫不上什麼忙。

飢餓已超越極限,進入了平靜期。

雖然肚子餓,卻沒有食慾,或者該說有種彆扭的飢餓感。

表定下班時間那時想吃煎餃的心情,已在忙著向各方相關人士謝罪的過程中消失殆盡。

那是一種肚子雖餓,卻不太清楚想吃什麼,難以言喻的飢餓感與食慾。

(是要配合心情隨便吃點粗食打發,還是──乾脆狠下心來吃頓豪華的?)

這裡是東京都內,夜晚依舊燈火通明,周遭店家林立。正當他緩步走向餐飲店櫛比鱗次的站前一帶,思索著該吃什麼時,眼前忽然感到一陣刺眼。

『──水畔的一輪花兒♪

我是全日本冒險者協會(ZBK)公認迷宮實況主,水蓮!』

附近大樓設置的大型熒幕上,大大地映照出一名少女的招牌表情。

螢太在強烈背光的照射下抬頭仰望,只見少女轉身一躍,跳進了廣大的世界。染成赤黑色的詭譎天空,現代大樓的瓦礫與機械──

(是新宿歌舞伎町迷宮的淺層嗎?)

自迷宮災害發生十八年來,由冒險者們發現的經驗法則,導出了一些迷宮規則。

顯示迷宮大小與難易度的規則『深度』。

那是以剛覺醒的人類、其冒險者實力為1當作基準而導出的數值。

若是地方上的小型迷宮,頂多只有10~50層,但若是佔據東京正中央的新宿歌舞伎町迷宮,其規模便是世界最大級,擁有高達200層的深度。

其序盤大約10~50層被稱為淺層,主要是被迷宮吞噬的舊新宿市區,雖位於地表,空間卻已扭曲,據說能否跨越此處,便是職業冒險者與業餘人士的分水嶺。

(不愧是大公司,光拍一支宣傳片就砸了不少錢。)

這是中小出版社的預算絕對無法負擔的迷宮外景拍攝。

不同於實況,那精美的畫面想必是派遣專業攝影師進入迷宮拍攝的吧。

(如果是用手機或直播無人機的話根本不用錢,這可得花費不少人事費用啊。)

雖說是淺層,但仍是迷宮,當然會有生命危險,要帶著攝影師與工作人員等一大群人去出外景,需要敢死隊般的覺悟。預算也很龐大,能做到這種事的經紀公司大概也就──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直播,攻略迷宮太危險了?』

水蓮瀟洒地擊退怪物的身影上,發出本人的聲音。

『DOOM Production將提供你初期裝備,還能遇見可靠的隊友,全方位支持你出道!為你打造最棒的冒險!』

水蓮擺出可愛的姿勢,上方又蓋上華麗的商標。

『金銀財寶、一夕致富的興奮感,令人熱血沸騰的真實戰鬥!讓全世界都看見你吧!DOOM Production,第三期實況主招募中!』

望著似是知名實況主的帥哥、美少女齊聚一堂,並擺出姿勢的宣傳影片──

(比起奇幻風格,這打扮依然比較偏向科幻風呢。)

佐藤只這麼想著。

(說到DOOM Pro的水蓮,記得是現在人氣第一的實況主吧。)

這點程度他還是知道的。若是稍微有點涉獵的一般民眾,應該會更清楚吧。

冒險者的風格五花八門。

想直接裝備在迷宮發現的道具的人,外觀看起來會像古典奇幻故事中出現的粗獷戰士或魔法師,但這種的屬於興趣取向,並非主流。

像頂尖實況主水蓮那樣──用魔法強化集結現代技術而成的裝備才是主流。既有科幻感又帶有奇幻風格似乎是一種賣點,深受年輕人喜愛。

雖然單純的防禦力較差,但主流派的時尚感帶來的視覺效果無與倫比。

本就俊美的冒險者,身穿彷彿從動漫中走出來的時尚裝備,加上稍微清涼的裸露度,確實能迷倒眾生,但是──

「突然感覺吃個好野家也行了。畢竟出菜很快。」

佐藤的興趣已經轉移到晚餐上,正望著牛丼連鎖店的招牌。

看板上的牛擺出「好耶!」的姿勢,這家店從學生時代起就餵飽了他無數次,味道輕易就能想像。說好聽點是經典,說難聽點就是早就吃膩的味道。

正當他端詳著店門口的限定菜單廣告時,忽然傳來爆竹般的聲響。

一道爆炸聲「砰!」地響起,若是在治安不好的國家,可能會被判斷為槍聲或炸彈恐攻而引發恐慌,但在姑且算和平的日本東京,往來的行人只是悠哉地環顧四周,將手機鏡頭對準聲音來源。

「著火~~~~~!!」

「好猛──真的是火耶!!真的燒起來了!!好扯~~~!!」

幾名身形異常消瘦、衣著髒亂的少年正朝著空中釋放火焰。

年齡大概在十二、三歲,說是國中生或者小學生都不奇怪的年紀。這些不回家而在街頭遊盪玩樂的年輕世代──每人身邊都帶著一名同齡少女,正嘻嘻哈哈地笑著。

「真是有夠帥。可是在街上用魔法不會被抓嗎?」

「沒差啦,反正實況愈激烈,愈容易爆紅啊。」

「就算乖乖過日子,最後也只會變成不起眼的上班族啦──!」

不知到底哪裡有趣,少年們一邊玩弄著在空中生成的火球,一邊笑個不停。

(就是所謂的新宿屁孩嗎?最近很常見呢。)

自迷宮誕生後十八年,不只新宿歌舞伎町迷宮,世上所有迷宮的淺層都已經被完全攻略。如今只要看著維基照攻略模板走,只要具備戰鬥覺悟,任誰都能賺上一筆。

為了增加冒險者數量,資格審查也相當寬鬆。因此,許多家庭有問題的年輕人偽造監護人同意書成為冒險者,靠著在迷宮賺取日薪而流浪街頭的案例層出不窮。

那群少年眼神躁鬱地環視四周後,視線停在某個方向。

「看,那邊有個在發獃的大叔耶。正在看好野家的大叔。」

「呃,一臉窮酸樣。」

「我可不想變成那種大叔,感覺沒什麼夢想對吧?請問你還活著嗎──?」

少年們嘻皮笑臉地將手機鏡頭轉過去,與佐藤毫無情緒波動的視線重疊。

在場正在看好野家的大叔,只有一個人。

(……啊,是在說我嗎?)

意識到這點後,佐藤自然地轉身背對少年們。

接著緩緩拉開距離。這看起來或許像是落荒而逃,起鬨聲從身後追了上來。

「他逃跑了耶,超𫫇☆」

「這就是所謂的敗犬?反正跟我們這種年輕人不同,根本沒有未來嘛。」

「就是說啊,我們來大賺一筆然後用力地玩吧!總之先玩個通宵再說?」

「去店裡很貴耶,去超商買飲料然後在附近──」

說話聲漸行漸遠。佐藤終究沒能吃上飯,感覺空蕩蕩的胃在隱隱作痛。

(唉,肚子好餓。)

就算自暴自棄地跑去找他們理論也沒意義,這些人根本沒有起爭執的價值。

實際上,現代社會日幣貶值、景氣蕭條、物價高漲,對活在這社會的年輕人而言,比起上班族,冒險者確實賺得更多,也更有魅力吧。然後在壓力之下,為了發泄而揮霍金錢。

(他們的人生是他們的人生,我的人生是我的人生。)

就算對他們說教,對方也不會聽,自己也沒那個力氣。

就算說「以前並不是這樣」,也只會變成老頑固在碎碎念而已。

(終於……我還是沒吃到飯啊,不知道家裡有沒有東西。)

肚子餓到極點,卻連去吃速食的力氣都沒有。

原本就鬧彆扭的食慾更加彆扭,佐藤逕直通過最近車站的驗票閘門,走在回家的路上。

佐藤自然地豎起第二根指頭,彷彿在數著『2』。

佐藤家位於東京都北邊的邊陲地帶。

搭電車通勤僅需十五分鐘,這棟還算寬敞的透天厝是過世雙親的遺產,雖說不用付房租,但每年的固定資產稅與為了修繕老舊房屋而準備的積蓄,也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附近有小型商店街與居酒屋,對獨居男子而言,算是相當方便的地段,但過了晚上十點幾乎都打烊了。話雖如此,特地去唯一開著的便利商店買東西也很空虛。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舅舅,你好晚喔。」

佐藤飢腸轆轆地打開家門後,一陣肥皂的清香撲鼻而來。

「妳剛洗完澡啊,抱歉,要不要我先迴避一下?」

「我已經洗好了,你不用在意啦,也穿好家居服了。」

「是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佐藤脫下皮鞋,一邊鬆開領帶,一邊走進客廳。

身上還帶有淡淡熱氣的少女穿著居家T恤與熱褲,打扮隨興地躺在沙發上晃著雙腳,滑著大尺寸的手機。

「舅舅,這不是手機,是平板啦。」

「我以為差不多……妳竟然知道我在想什麼啊,光莉。」

「因為舅舅你很好懂嘛。」

是這樣嗎?佐藤心想,並望著躺在沙發上轉過頭來的少女。

那健康的美貌,是男人都會覺得耀眼。如年輕母鹿般的大腿、包覆在微濕T恤下的修長肢體,就算直接拍成寫真集,肯定也會非常上相。

即便扣除家人的濾鏡,她依然是一名美麗的少女。

佐藤跟她當然沒有什麼不正常的關係,剛出浴的肌膚與洗髮精的香氣都不過是日常的一部分。佐藤完全是以家人的眼光,看著那雙亂踢亂動的裸足。

「別這樣,很不端莊喔。」

「又沒差,這裡只有舅舅嘛。你又不會用色色的眼光看我,對吧?」

「雖然不會,但教養不好可是會在不經意間顯露出來的。」

甘原光莉,十六歲,是最近開始與佐藤同居的家人──

(她是姊姊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外甥女。該說是距離感很微妙嗎?也沒親近到能讓我擺出監護人的架子。)

話雖如此,若要將她單純視為有血緣關係的人,兩人又太過親近,除了從旁守望之外,想不出其他反應。

「舅舅,你肚子餓嗎?有晚餐喔,起司咖哩。」

「謝謝妳……我因為加班肚子很餓,所以非常期待。」

「你說得好拘謹,應該說可以不用對我講敬語喔?我比你小啊。」

「這年頭如果用那種區分方式待人接物,工作上跟年輕世代交談時很容易露餡啊。畢竟基於工作性質,我常常需要跟年輕世代說話。」

人們對所謂「看不起人的態度」相當敏感,現在不像以前那樣,年長者可以對年幼者頤指氣使。因此他已經養成習慣,平時就貫徹著不會招惹麻煩的態度。

「舅舅,你好見外喔~你是貓咪類型的呢。那種感覺不親人的貓。」

「把一個大叔比喻成貓未免太離譜了。我一點都不可愛喔。」

「是嗎?我覺得意外地滿可愛的啊。我去幫你熱咖哩,等一下喔~」

「好,謝謝妳。」

佐藤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找了個地方掛,並去洗手台洗手、漱口。

正當他在進行回家後的例行公事時,客廳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光莉從沙發上起身,走向廚房,聽得到她盛咖哩放進微波爐加熱的動靜。聽著「嗡──」的微弱機械聲,感覺外甥女這樣的舉動似乎撫平了粗糙乾枯的心靈。

(她果然是個好孩子呢。雖然多少有點愛嗆人的毛病。)

光莉與其母──亦即佐藤的姊姊搬回老家,是最近才發生的事。

他並未過問詳細情形,畢竟他沒有打聽姊姊纖細私事的興趣,也不想傷害她們。

(反正這房子一個人住也太大了。)

雖然不算大豪宅,但獨居的確太過空曠。有姊姊與外甥女同住、包辦了所有家事這點幫了大忙,隱私問題也沒覺得有什麼大礙。

佐藤不打算結婚,也沒有交往中的女友。不過,話雖如此──

(──跟正值青春年華的外甥女同居這點……)

他走出洗手台,看見穿著居家服並繫上圍裙的光莉。她正打算為了不讓頭髮掉進鍋里,用橡皮筋綁頭髮。因為雙手高舉的緣故,光滑的腋下清晰可見。

雖然佐藤並非對那部位有癖好,對小孩子也沒興趣──

(有點困擾。)

的確偶爾也會覺得太過刺眼,即便他們不可能擦槍走火,但也得顧慮世俗的眼光,他甚至想過乾脆把老家讓給姊姊母女二人,自己去租公寓算了。

「來,舅舅,今天的咖哩很好吃喔。」

「謝謝,妳很會做菜真是幫大忙了呢。」

「嘿嘿~是嗎?」

就算晚歸,也有熱騰騰的飯菜等著。

光是能分擔家事這一點就讓人感到舒適,並且令人困擾。

「嗯,很好吃。」

佐藤坐在餐桌前,嘗了一口混著融化起司的咖哩醬與白飯,坦率地說出感想。

適度的辣味與洋蔥的濃郁鮮甜,雖然不是那種用香料從頭做起的正統派,但這道充分運用市售咖哩塊、充滿家庭風味的美味自製料理,讓他大飽口福。

光是食材的切法,就有別於中年男子的自炊方式。看著用湯匙舀起的咖哩醬中切成星形的紅蘿蔔,那可愛的模樣讓枯涸乾燥的心靈也溫暖了起來,令人感到一陣窩心。

「不客氣。舅舅你真的吃得好香喔,讓人飯做得很有成就感耶──」

「吃飯是我枯燥人生中少數的樂趣之一嘛……呵呵呵。」

「……這、這樣啊。舅舅,這樣會不會太沉重了?你還好吧?」

儘管黯淡的笑容似乎讓光莉有些退避三舍,但這的確是佐藤的肺腑之言。

他喜愛美食,但也並非那種會接連續攤、四處飲酒,或是在高級餐廳揮霍無度的類型。無論是超商美食抑或家常菜,他都來者不拒,只不過──

「我喜歡在想吃的時候,吃想吃的東西。」

反之,若無法如願,他便會感到強烈的壓力。

正因接連放棄了煎餃與好野家,此刻這盤充滿家庭溫馨感的咖哩,才顯得如此美味,沁人心脾。

「光莉,妳的廚藝進步了呢。」

「嘿嘿~那當然,裡面可是注入了對舅舅滿滿的LOVE喔?」

光莉比出愛心手勢,笑著眨了眨眼。那宛如偶像般毫不生澀的舉動,令佐藤感受到的並非悸動,而是溫馨。那是一種看著孩子長大成人的欣慰,以及──

「特別是這紅蘿蔔很不錯呢,真可愛。」

「感動的點竟然是那裡!? 」

對於這搞錯重點的誇獎,光莉露出期待落空的表情吐槽道。

佐藤咀嚼著被燉煮軟嫩的紅蘿蔔,神情頗為滿足似地點了點頭。

「我本來還想說會不會太孩子氣呢,舅舅,原來你會喜歡這種造型啊?」

「該說是形式美嗎?或者說,遵守既定的規矩,讓我感到神清氣爽。」

因此佐藤認為,咖哩里的紅蘿蔔就該切成星形,小熱狗則該煎成章魚的形狀。

坦白說,味道並無區別,但若能留心這些細節、懂得這份體貼,正代表著生活中的從容,也能夠感受到療癒心靈的閒情逸緻。

「舅舅,你其實意外地挺怪的耶。」

光莉一臉無奈地說著,解下圍裙坐在佐藤對面。

她應該早就吃過晚餐了,因此面前沒有餐盤,僅放著一杯水。

本以為她有什麼話要說,但她似乎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只是逕自滑起了手機。

「舅舅,你知道『VERY GOOD』嗎?現在很紅的迷宮實況主團體。」

「……嗯,算知道吧。」

佐藤含糊其辭地說完,舀起一匙咖哩送入口中。

「妳很清楚呢。」

畢竟自己會被迫加班加到天昏地暗,就是為了幫那群傢伙善後。

他不能把職場壓力帶回家裡,也不想發牢騷,於是保持沉默。此時──

「我是還好啦,但我朋友很喜歡他們喔~好像是喜歡帥哥的樣子。」

「這樣啊。」

「你看起來超嫌棄的。他們好像正在開直播舉辦道歉記者會?之類的喔。」

「……啥!? 」

沒聽說,完全、一點都沒聽說這回事。

佐藤強忍著差點噴出咖哩的衝動,湊過去望向光莉的手機。

小小的熒幕上出現了四名帥哥,對於除了三七旁分以外不知其他髮型的佐藤而言,這些年輕人頂著他叫不出名堂的時髦髮型,大搖大擺地坐在沙發上。

「……完全看不出有在反省呢。」

「所以我說是道歉記者會『之類的』嘛。」

畫面中的影像確實讓人想特地加上問號的程度。那四人組──尤其是坐在中間看似隊長的男子,正一臉不高興地鬧著彆扭,眼神兇狠地瞪著鏡頭。

「所~以~說~!這次會炎上,我根本不服氣。」

「這明明是責任自負吧。我們只是稍微冒險挑戰一下,就被打壓。」

「對對對!日本社會這樣真的太扯了。話說回來啊──」

佐藤凝視著這群年輕人得意洋洋的嘴臉,眼中的光彩逐漸消逝。

將湯匙送入口中的手變得機械化,表情也變得彷彿味同嚼蠟。

「欸,舅舅,這些人到底做了什麼?」

「他們在迷宮內進行『養殖』。雖說是所謂的禁止行為之一,但……」

佐藤其實也不太清楚細節,只是剛聽鵜飼說明過而已。

利用陷阱或機關引誘怪物並大量擊殺──因為數量會增加,所以被稱為『養殖』。做法似乎五花八門,但怪物過度增加導致失控的可能性也很高。

『VERY GOOD』以異常的速度升級,出道不到一年便躋身頂尖實況主之列。若這背後存在著無視倫理的行為,自然免不了遭受社會大眾的抨擊。

「他們在沒直播的時候偷偷進行,結果被人目擊到,受到勸阻還惱羞成怒,最終引髮網友大肆撻伐,卻仍毫無反省之意,按理說應該已經被嚴重警告了才對。」

「現在根本是在拚命火上加油嘛。」

「支持他們的女性粉絲倒是在護航呢,說什麼既然都打倒那些怪物了就沒給任何人添麻煩,這是為了變強的正當策略,也是努力的一環等等。」

「……很難說,那只是運氣好吧?事實上那樣的確很危險啊。」

「是啊,所以他們只要反省並儘力防止再犯就好了,可是──……」

佐藤的話還沒說完,『VERY GOOD』的隊長POTATO便挑釁似地吐了吐舌頭,喊道:

「明明就沒給任何人添麻煩還要被炎上,完全是莫名其妙!我有反省了~嘖!!」

「嗚哇……有夠自大的耶。」

光莉一臉傻眼地點了一下手機,關掉直播。

「完全不懂這幫人到底哪裡好了。欸,舅舅……?」

「…………」

佐藤沒有回應,平靜得宛如無風的海面。

但仔細一看,他額頭上青筋暴起,散發出一股不明的魄力,或者說某種壓迫感,讓近在咫尺的光莉感受到壓力,不禁屏住呼吸。

「舅、舅舅……!? 你怎麼了,感覺好可怕喔?」

「不……沒什麼,沒事。」

光莉雖然一臉覺得「絕對有事吧」,但還是閉上了嘴。

佐藤在內心感謝懂得察言觀色的外甥女,同時豎起了右手的第三根手指。

「……3……!」

這是屬於他自己的慣例,就像一種既定的儀式。

這是一種儀式,也是他活在壓力重重的現代社會中的生存訣竅。面對僅僅是平凡度日便會接踵而來的荒謬言行,以及莫可奈何的煩躁,他不會去壓抑,而是累積到極限後再一次釋放。

轟隆隆隆隆隆,伴隨著山雨欲來的氣場,響起了宛如地鳴般的聲音。這肯定只是佐藤擅自妄想的產物,現實中並不存在。

上班族是不會散發出謎樣氣場的。也不會發出地鳴般的聲響。

外甥女看起來退避三舍、或者說在害怕的樣子,大概也是自己的錯覺吧。

「不不不,舅舅你身上真的有冒出什麼東西耶!? 那團霧霧的是什麼,感覺對身體很有害!」

「沒有這回事,原本上班族就不會冒出霧氣之類的東西。」

「就說有了,真的冒出來了!就像在烤秋刀魚一樣!好可怕!」

「是妳的錯覺吧。不過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我出去一下。」

在拿著手邊的報紙對著他扇風的光莉面前,佐藤收拾好餐具。

他發出黑色氣場,將盤子放進水槽稍微沖洗後,擦乾雙手轉過身來。

「不知為何,突然很想活動一下身體。」

「喔……嗯,是喔?但已經過十點半了耶,沒問題嗎?」

「電車還在行駛,沒問題的,回程我會叫計程車。」

他放下隨身攜帶的公事包,僅帶著錢包,兩手空空地回到玄關穿鞋。

佐藤自己也覺得很突然,但這是這十八年來,為了在麻煩至極的勞動中守護自己心靈而持續至今的慣例,是絕對的規矩,絕不能打破。

「可是舅舅,你要去哪裡?」

「只是飯後運動,請別在意。」

「深夜……穿著西裝……運動,那樣很可疑耶,舅舅。你應該不是要去犯罪吧?」

「請放心,我從小學開始就是公認的品行優良。沒有前科,也不曾被警方採集過指紋,應該稱我為模範市民才對。」

佐藤的自我評價很低。他認為自己是個做什麼都馬馬虎虎的男人,毫無可取之處。

但作為少數的優點,他對自己的認真與守法態度很有自信。絕對會走斑馬線,甚至從未闖過紅燈,不會邊走邊滑手機,犯罪更是想都沒想過。

當這個只有認真一個優點的男人,遭到社會荒唐對待時──

「那麼,我去去就回。」

他就有個地方不得不去。

③外甥女與大叔

東京都內某處 佐藤家玄關

『甘原光莉』

位於佐藤螢太離去後的玄關。

趁著他準備外出的短暫空檔,甘原光莉僅抄起錢包與手機。

她輕輕抓住居家服的下襬,毫不猶豫地一口氣脫了下來。

「超、級、可、疑……喝!!」

肌膚乍現,又在瞬間被遮掩。少女將居家服隨手拋向客廳,轉眼身上已覆蓋著極薄卻擁有鋼鐵般強度的網狀襯衣,以及充滿賽博龐克風格的裝備。

「副技能『忍術B』更衣之術!真的超方便的耶~能快速換裝!」

雖然極其不起眼,但這也是足以稱為新時代突破的偉大『魔法』。

無需破壞衣物,只需拉扯便能脫下的魔法。而且在那瞬間,還能自動穿上預先設定好的服裝與裝備,其便利性讓她能像變身英雄般瞬間換裝。

「這樣就可以了♪好~了,得趕快去追舅舅才行!」

少女發出小惡魔般的嘻嘻笑聲,飛奔而出。

不到一分鐘便追上了對方。

光莉立刻發現了緩步前行的佐藤背影,她精準把握住那異常敏銳的感知範圍極限,接著結起意義不明的手印,提升某種像是查克拉的東西後──

「冒險者【忍道光】──主技能《隱匿SSS》,發動!」

仿賽博忍者風格的裝束瞬間變得透明,隨後消失。

她的身影透出周遭景色,徹底融入其中,連聲音也一同消去。

這是最高階的隱匿技能,能全數消除身姿、聲音、氣味,乃至氣息等所有痕迹。

若無視解除陷阱、機關或討伐頭目怪物等條件,這甚至是有可能抵達迷宮最深處、號稱擁有絕對潛伏隱匿能力的稀有技能。

「我可不會讓你逃走喔,今天一定要揭穿你的秘密──舅舅♪」

註冊名稱:忍道光……冒險者Lv·15。

這名既是新手冒險者、亦是無名小卒的迷宮實況主,開始悄悄尾隨起自己的舅舅。

『下一站是新宿,新宿~左側開門。』

伴隨著廣播聲,接近末班車的電車停了下來。

佐藤僅穿著一件襯衫,沒披西裝外套,即便當作是酒聚歸來的上班族也顯得過於輕便。他直接將錢包塞在屁股口袋裡,悠悠哉哉地邁步走向新宿站內。

他看起來毫無警戒。這也理所當然,一個沒做任何虧心事的人,自然不會過度在意走路時是否遭人尾隨或跟蹤而提心弔膽。但也正因如此──

──他才沒有察覺到那個單手拿著手機悄悄跟蹤、隱去身形的外甥女忍者。

(我家的舅舅非常奇怪。)

同居開始約莫一個月,對於在此之前相當疏遠、素未謀面也未曾交談過的舅舅,光莉竟能如此坦率地敬愛與仰慕著,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他常在奇怪的時間點出門,然後把西裝弄得髒兮兮地回來。)

每當這時,她便會代替忙碌的舅舅拿去送洗,然而──

襯衫、外套、褲子上都沾有點點黑斑,有時甚至散發出異臭,顯然非同小可。雖然曾直接問過本人一次,但也只得到跌倒了之類的敷衍借口。

雖說這是母親的老家,但自己畢竟是借住……既然實質上是寄人籬下,她也不好太深入追究。儘管覺得奇怪,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好幾次。直到某天,她的疑惑終於達到了頂點。

『舅舅,你口袋裡掉出來的這個是什麼?』

『啊……原來一直忘在那裡面嗎?那是垃圾,可以丟掉喔。』

『咦~?感覺很漂亮耶,不知道能不能在跳蚤市場之類的地方賣掉,我可以試試看嗎?』

『好啊,雖然我覺得應該賣不掉,不過如果賣得出去,就當作妳的零用錢吧。』

在光莉送洗臟污的西裝前,試著摸索口袋內部時,從口袋裡掏出的一塊約手掌大小的奇妙板狀物,深深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澄澈的紅,在光照下閃爍著宛如彩虹的七彩光輝,觸摸時還能感受到彷彿餘燼般的溫熱。

(這難道是……鱗片?該不會……是龍的!? )

對冒險者而言,討伐龍是一種身分地位的象徵。

若獲得公會認定的特殊稱號『屠龍者』,便能承接高難度的委託任務。這東西與那個連白金級──意即職業冒險者中的頂尖精英──都難以取得的困難資格的關鍵道具十分相似。

(應該不可能吧。不過姑且……還是調查一下比較好?)

她忐忑不安地拿到冒險者協會去鑒定,結果……

『一……一、一百萬!? 』

『根據協會公認拍賣會的上一次得標紀錄,的確是這個價格沒錯。』

協會的櫃檯小姐帶著笑容如此說道。

這是一個充滿公家機關風格、毫無裝飾的櫃檯。光莉瞪大雙眼,看著那塊孤零零地置於零錢盤上的奇幻素材,竟被估出了等同一疊萬圓大鈔的價格。

『「火龍之鱗」……是非常好的道具。冒昧請問一下,光小姐現在是15級,對吧?』

『啊,對,是沒錯……』

『這是只有從120到140層的龍類怪物身上才會掉落的物品,請問您是在哪裡獲得的呢?那個,應該不是……偷來的吧?』

『咦、呃~那個~~~……是撿到的!那個,在迷宮裡!』

『那麼,請填寫這份拾獲物申報單,只要不是非法取得的就沒問題。』

『啊,好的。』

『如果沒有涉及犯罪,半年過後若失主沒有出現,這就會歸您所有。』

『這種像是掉了錢包一樣的處理方式真的可以嗎!? 這可是一百萬圓耶!? 』

『如果失主出現的話,您可以獲得一成的報酬喔。我現在去拿文件過來。』

遭受到超級制式化的對待,雖然光莉真心覺得這樣很扯,但──

半年後確定能進帳一百萬,或者至少十萬。光莉一邊填寫著那張令人不寒而慄的拾獲物申報單,一邊想著:

(搞……搞……搞……搞什麼鬼啊,舅舅~~~~~!!)

這種必須打倒超強力怪物才能入手的昂貴掉落物,竟然被他當成垃圾處理。

將其像揉成團的衛生紙般隨手丟棄的中小企業基層員工,這樣一個宛如程式錯誤般的存在,私底下究竟在做些什麼?哪怕只是名義上的家人,她也無法置若罔聞。

(雖然我不覺得舅舅會做什麼壞事啦。)

她對佐藤至少有這點信任。面對一個幾乎等同外人的小丫頭,他從未對她投以色眯眯的眼神。

不僅如此,他甚至還提議要將老家讓給姊姊……也就是光莉的母親,自己搬去公寓住。簡直就像神佛般清心寡欲,看似不食人間煙火。

(錯不了,舅舅肯定在搞什麼名堂,而且是超級不得了的大事!)

為了探查這個秘密,甘原光莉──忍道光,才會在深夜尾隨舅舅。

(老實說有點過意不去,但如果正面詢問肯定會被他敷衍過去。)

若死纏爛打地追問,可能會得到什麼不得了的答案,而且在那之前,可能就會惹溫柔的舅舅生氣。光想到這些,她就難以付諸實行。

(今天一定要抓個現行……!舅舅,我是相信你的喔!)

她並不清楚新宿往昔的樣貌。

聽說在迷宮災害發生前,這區域似乎曾作為日本首屈一指的繁華鬧區而興盛一時。

(畢竟在我出生前就是這樣了嘛。雖然我覺得應該沒什麼好玩的地方。)

高聳的鐵壁填塞於大樓與大樓的縫隙間。

為了封鎖遭迷宮佔據的市區而架設的防禦工事經過反覆補強,如今已然化作一座要塞。

隸屬自衛隊的覺醒者與冒險者二十四小時輪班持續警戒,在這乍看平凡的街景中,非日常格格不入地介入其中。幾處傳送門設有冒險者公會的櫃檯,負責受理挑戰迷宮的冒險者,將其引導至怪物蠢動的戰場。

(明明是晚上,卻一點也不冷清,這就是所謂的……不夜城嗎?)

迷宮謎團重重,由於存在著出現時段受限的怪物、僅限夜間才能解除的機關,以及寶物等等,冒險者們總是嘗試著各種可能的條件。

這座不夜城·新宿歌舞伎町迷宮──因著與過往繁華鬧區截然不同的理由而燈火通明。

大批上班族走出車站,步入夜晚的街頭,佐藤的身影混雜其中,完美地融入。

透過他的背影,牆上海報那褪色的字樣映入了她的眼帘。

──『奪回我們的家園新宿全日本冒險者協會』。

──『解放迷宮!未來掌握在冒險者手中』。

──『勿忘那三萬七千人!迷宮災害十八年~彼時今日~』。

(老實說,我沒什麼感覺就是了。)

對於光莉這些迷宮原生世代而言,迷宮是打從出生起便存在的東西。

那些與舅舅同齡的前世代冒險者們那種不顧一切的感覺──解放迷宮、奪回土地、為犧牲者復仇等口號,她雖然能理解,卻無法感到共鳴。

距離教科書上記載的最後一場戰爭已過去數十年之久,長久的和平催生出階級差異,貧富之間不僅教育環境、文化水準、社會道德意識有所差異,甚至連容貌體格都有著天壤之別。

然而迷宮卻不同。無論貧富,怪物皆會平等地襲來,擊敗牠們所獲得的報酬也一模一樣。

因此,對於現代年輕人而言,迷宮……冒險者,是能夠無視社會的階級差異、飛黃騰達的最短捷徑。正因如此,身為新時代旗手的實況主們才會受到年輕人的支持與讚賞。

(雖然被陌生人追捧也沒多開心……但我超想要錢的啊。)

這也是光莉成為冒險者的理由。單純就是想要錢。

身為單親媽媽的母親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家計卻依然左支右絀。

雖然沒有揮霍,但要支付稍微昂貴的學費,再考慮到之後的生活,她便想要有一筆足夠分量的存款。買下將來、買下未來的門票,那就是──

(錢。就算是為了這個,我也想……多了解一點舅舅的事!)

就在這時,佐藤忽然停下了腳步。

那裡稍微偏離了新宿迷宮的防壁──

(……棒球打擊練習場?)

該處的設備看起來相當老舊,但似乎仍在營運中。

光莉追著佐藤,抓準時機跟了進去。幾個球道里已有客人,可以聽見發球機射出球的聲音,以及偶爾傳來的球棒擊球聲。

「老樣子,一小時。」

「好喔,五百圓。」

佐藤在櫃檯付完零錢後,便熟門熟路地往裡面的球道走去。

經過時,順手從架子上抽出一支租借用的金屬球棒。

他似乎沒什麼講究,也並未特意挑選,隨手抓起最先碰到的那一支,便走進最裡面──那塊掛著『140km』看板的球道。

「咦,那裡……不是故障中嗎?」

「聽說是熟客專用的,我有次也想試試看,結果被店員罵了。」

「是喔~態度真差。那種大叔打得到球嗎?」

附近客人的對話傳入耳中。就在這時,光莉感到一股不寒而慄的氣息。

(騙人,這是!? )

她在心中驚呼,沒有發出聲音。因為走進打擊區的佐藤,不知何時竟已消失無蹤。

乍看之下毫無異狀,只是個極其普通的球道內部。但若仔細定睛一看,下方竟有某種黑色的東西正在盤旋,宛如透過望遠鏡觀測到的星雲般,伴隨著閃爍的光芒旋轉不休。

彷彿從夜空中裁剪下來的銀河,如積水般灑落一地。對於這奇妙的物體,光莉──現在是冒險者光──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是從十八年前開始,僅在特定區域才會觀測到的超自然現象──

(──迷宮的入口!? )

跨越空間連結座標的傳送門。

這個人類至今仍無法解明原理的東西,會將接觸到的人傳送至迷宮。

她慌忙地靠近,方才掛在球道上的那塊小看板再次映入眼帘。『140km』──從遠處看,只會覺得那是顯示球速的牌子,但若湊近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上面使用的塗料散發著詭異的光澤。

光莉猛然一驚,舉起手機對準看板。那是冒險者專用的迷宮資訊應用程式。迷宮入口畢竟是與異空間的交界,極不穩定,偶爾會發生怪物企圖衝出、隨即被負責維持治安的冒險者擊退的事件。由於告示牌上的資訊常因這類騷動而污損或遭破壞,沒完沒了,因此才開發出了這套系統。

只要在迷宮附近舉起手機,便能透過擴增實境AR觀看資訊。若預先設定好讓AR資訊與看板重疊,即便看板損毀,數據也會保留在該位置上。至於數據具體保留在何處,則視地點而定,看來這間打擊練習場是設定成與球速顯示看板重疊。

(不是140『km』……是140『Lv』!? )

論及迷宮深度140層,那可是相當針對高階冒險者的難度,是唯有最頂尖高手才能涉足的領域。

該處即便對最強等級的白金級冒險者而言,單人攻略也難如登天。那是最難關卡,必須組成隊伍、建立萬全的支援體制後,才終於得以進行探索,僅有天選之人方能進入。

(騙人,舅舅進去了?真的假的?……不不、不不不……等一下!? )

即便光莉擁有隱匿技能,這也是需要覺悟才能踏入的領域。

若稍有萬一導致技能中斷,抑或遇上能看穿完全隱匿能力的怪物,那為了取得強力隱匿技能而犧牲戰鬥能力的她,幾乎必死無疑。

好可怕──但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不管啦~~~~~!!如果有什麼萬一,我會恨死你的喔,舅舅!? )

她抱著破釜沉舟的覺悟,追著佐藤衝進球道。

儘管顧店的老闆對微小的氣息波動感到疑惑,挑起眉毛嘟囔了一聲「嗯?」,卻並未察覺入侵者的存在。光莉就這樣一腳踏入傳送區域,被拋進那宛如落穴般的懸浮感之中。

(咿~~~~!? 好𫫇心!!)

那是種類似暈眩的異樣感。

明明雙腳踩在地面上,卻感覺彷彿連同地面一起被拋向空中。

電梯升降時感受到的慣性,加上地震般的橫向搖晃感,身體像是被抓起來胡亂甩動……如果是半規管較弱的人,恐怕會因這令人作嘔的酩酊感而瞬間暈厥過去。

當光莉睜開雙眼時,眼前已是異世界。

(氣氛讓人好不舒服……這絕對是很危險的地方啊!)

那是宛如黃昏時分的天空,如舞台布景般一抹雲彩都沒有,淡淡的赤紅照耀著大地。

那是擁有盡頭的虛偽天空──有時會綿延數十平方公里的異空間。根據假說,那是平行世界的新宿。

這個只能透過連結空間的傳送門進出的地方,是一個混合了天然岩盤與人工建築的場所。

周遭儘是廢墟,那些保留著往昔鬧區風貌的頹圮大樓與餐飲店招牌,扭曲得令人毛骨悚然,它們混雜在宛如奇妙機械或生物般蠢動的肉塊中,發出令人厭惡的脈動聲。

那股壓迫感,與光莉所知的迷宮淺層簡直有天壤之別。

若被丟進野生棕熊或獅子的巢穴里,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那種無力自保的畏懼感,即使發動了隱匿技能仍能感受到的某種氣息,使恐懼沿著脊椎攀爬而上。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我有隱匿技能所以沒事,可是舅舅呢!? )

她迅速環顧四周,隨即發現了那個穿著白襯衫的背影。

佐藤單手拿著金屬球棒,宛如散步般悠然自得地漫步於迷宮之中。

(那樣毫無防備真的沒問題嗎……最糟的情況下,我也許得出手相救才行?)

就在佐藤完全不知外甥女正在擔心他,踏入某處廢墟的瞬間──

(咦?那裡……有東西!? )

大多數冒險者都會共享迷宮內出現的機關或怪物情報。

若是在過去可能會費一番工夫,但如今只需用手機在維基上留言即可。彼此都是在搏命,為了哪怕能減少一絲風險,攜手合作也是必然的趨勢。

當然,也有試圖獨佔情報的團體。尤其是高難度──超過100層的深層區域怪物,由於能潛入該處的冒險者有限,往往僅有零星的情報流傳。

(那是……『金剛石巨蛙』!)

那是挑戰深層的冒險者們會最先共享情報並進行警戒的怪物。

外表就是一隻巨大的青蛙,具體大小來說,體重約莫兩千公斤,擁有一頭牛左右的尺寸,而且表皮覆蓋著透明的結晶體,正是冠以金剛石之名的由來。

那閃閃發亮的結晶體擁有驚人的硬度,賦予了本就生命力頑強的野生動物絕佳的物理耐性。

不僅如此,正因其無色透明,還能讓周遭光線穿透過去,讓牠的身形如字面意義般徹底隱形。

相當於A級隱匿技能的奇襲攻擊、超強的物理耐性與堪比瘋牛的生命力,以及以強韌的後腿跳躍使出的泰山壓頂與衝刺攻擊,都不容小覷。

(據說那是連白金級前衛都會陷入苦戰……極為兇狠的怪物!)

而那東西正吸附在佐藤頭頂那棟搖搖欲墜的小鋼珠店外牆上。

透明得看不見身形。

這是擁有上位技能隱匿SSS的光莉才能察覺的領域。理所當然,佐藤也──

「舅舅!危險……!」

就在光莉正要出聲警告的瞬間。

……鏗──────!!

「啥!? 」

光莉無法理解眼前所見,不由得脫口驚呼。

所幸佐藤並未察覺,他仍舊背對著她,悠然自得地沉浸於揮棒後的餘韻中。

「……啊~~~~…………」

那是感慨至極般的吐息。

將積累已久的壓力釋放的一棒,那種將一切都轟飛的充實感,讓笑容刻畫在他的臉上。

「真~~~~是美妙的聲音。這隻青蛙的手感……還是一如既往沉重地恰到好處呢!」

(笑得超燦爛的!? 我從沒看過你那樣的表情喔,舅舅!? )

光莉望著佐藤環顧四周的側臉,那滿面春風的笑容讓她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在尚未理解發生何事的情況下,她試著整理資訊。吸附在大樓牆壁上的大青蛙跳了下來,試圖以那體重兩千公斤的泰山壓頂砸向佐藤。

這頭藉由下落重力加速的金剛石怪物,幾乎等同於一顆破壞用的巨大鐵球。面對這股若是直擊甚至能將戰車壓扁的衝擊力,佐藤竟從正面將其轟了回去。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那是怎樣!? 揮一棒就……太扯了吧!!)

她回想起目前被稱為最頂尖高手的迷宮實況主之一,終焉社長──與光莉這種實況新手有著天壤之別的高手──所上傳的影片。

(標題好像是《【必殺】試著做了價值三億的巨劍wwwww》吧。如果是那把劍的話,記得好像要……兩劍。)

那是毫不吝惜地投入超稀有素材、專為製造話題而打造的特化武器。

在單論硬度堪稱已知最強的奧里哈鋼上,賦予貫穿物理防禦的強力特性。地水火風光暗,乃至飛行、獸類、殭屍、龍,那是對所有屬性怪物皆能發動特攻的最強之劍。即便如此,要打倒『金剛石巨蛙』也需要攻擊兩次。

然而……現在。

(死了!牠死了吧!? )

被佐藤用球棒擊中的大青蛙,已經撞進瓦礫堆中,變成了一灘肉泥。

若無視尺寸,簡直就跟被車輪輾過的青蛙沒兩樣。

那腦袋碎裂、彷彿在訴說著撞擊力道有多猛烈而潰爛的模樣,無論怎麼看都是……一擊必殺。

(還沒結束!那種青蛙之所以會被稱為鑽石蛙『群』的原因是……!)

那是威脅性大到讓人不會考慮獨佔情報,高階玩家會第一時間共享情報的怪物。

(牠們總是複數行動──因為是群居怪物!)

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

宛如地鳴般的聲音響起。

雖然融入景色之中看不見身影,但潛伏在各處的青蛙們正發出威嚇的叫聲。牠們將喉嚨與臉頰鼓得像氣球一樣,目標鎖定那唯一的入侵者!

鏗────鏘!!匡!!鏘────當!!

(……真的假的!? )

宛如雪崩般傾瀉而下的青蛙們,接二連三地被球棒轟飛出去。

佐藤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只是極其普通地揮棒打擊──以即便在外行人眼裡也覺得優美的姿態,運用全身彈性將力量灌注於球棒上的打擊。那如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簡直會讓人誤以為是職業棒球選手!

「這一下是給那個討人厭的主管!!」

……鏗!

「這一下是給那些超級沒禮貌的小孩!!」

鏗────……鏘!!

「然後,這一下──」

佐藤頓了一拍,蓄積力量,接著一口氣對準好幾隻巨蛙!

「是給你們這些明明給別人添了麻煩,卻只想到自己的自私混帳啊啊!!」

匡────鏘……!!

一具重達兩千公斤的肉塊,如炮彈般被彈飛回去。被打中的青蛙畫出拋物線飛出,有的在空中炸裂四散,有的狠狠撞到瓦礫上碎個稀爛,有的則倒栽蔥似地插進地面里。

簡直像轟炸過後的痕迹。每當這並非棒球而是青蛙的物體直擊迷宮難以破壞的結構,便會轟出大洞。躲在後方的光莉平安無事,但成群結隊的怪物數量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銳減。

(這是怎樣、這是怎樣,這到底是怎樣啦!? 再怎麼說也強得太離譜了吧!? )

就光莉所知,沒有任何冒險者能以這種速度處理『金剛石巨蛙』群。

即便是身為一流冒險者、運用專門強化裝備並接受後衛支援後的終焉社長也辦不到。

武器是打擊練習場租借用、極其普通的運動用品,盔甲是絲毫感受不到奇幻浪漫或神秘性

的廉價西裝,不靠魔法而是靠球棒大開無雙。這種莫名其妙的光景,讓她的腦袋都要當機了。

「哈哈──!!打到爽,呀呼──!!」

(舅舅的表情超開心的,也太嗨了吧!)

大概是積累了相當多的壓力,佐藤瘋狂地揮棒痛毆青蛙。

他常常晚歸,難不成每次都是像這樣在消除壓力嗎?若是如此,會有那塊隨隨便便掏出口袋、價值百萬圓的掉落道具·火龍之鱗,也就說得通了。

(難道說,他曾在哪裡把龍給打飛了嗎?不,感覺他好像真的辦得到。)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光莉呆若木雞地望著這幅讓腦袋快要沸騰的震驚畫面,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嗯?等一下……?)

這幅光景,這段誰也沒見過的影像──

(該不會──會超級爆紅吧!? )

察覺到這點後,她的行動非常迅速。她立刻掏出手機,從不會拍到舅舅正臉的背後進行拍攝。將鏡頭對準後啟動影音應用程式,申請新帳號並開始直播。

(畢竟不能用我自己的頻道嘛,不然馬上就會穿幫了。)

雖然手續花了點時間,但佐藤的無雙亂舞並未停歇。

在如彈幕般瘋狂擊飛青蛙的慘劇正中央,鏡頭捕捉到了那個背影。

【無名菠蘿麵包】 喔,新人?恭喜初次直播。

【水水LOVE】 這是深層嘛。在打鑽石蛙群。

【青蛙大臣】 真的假的?不是淺層嗎?

【無名菠蘿麵包】 我在水蓮的攻略直播里看過。那傢伙物理耐久超扯的吧。

【水水LOVE】 用水魔法狂上減益狀態才終於打倒的。數量超級多,是很危險的傢伙。

【青蛙大臣】 我想看被青蛙弄得黏答答的水蓮妹妹……

【MIKOMIKO】 怎麼有人抓到機會就發表性癖啊,NG。

【KOUJI】 初次直播就跑去深層,不是天才就是蠢蛋吧?

【無名菠蘿麵包】 話說再往前走,不是有更危險的怪物嗎?

(哇哈~~~!一直有人留言!好厲害!)

直播才剛開始,就有四、五個人進來了。雖然深夜並非人潮聚集的時段,但若是初次直播,似乎總能吸引到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挖掘者,也就是所謂的嘗鮮客群。

(我直播的時候都沒來這麼多人耶~!!舅舅,太狡猾了啦!)

光莉姑且也算是個實況主,已經出道,並利用課業之餘開台直播。

但基於某些原因並沒有大紅大紫,距離開啟營利更是遙遙無期。

然而,目前數字正以凌駕光莉頻道的氣勢增長,這場僅僅數分鐘的揮棒秀正吸引著觀眾。

【MIKOMIKO】 真的假的,那隻臭青蛙一擊就死了!?

【KOUJI】 完全看不懂耶……咦,是合成的嗎?該不會是CG吧?

【無名菠蘿麵包】 要是能做出這種神級造假影片,早就去拍電影了吧。

【水水LOVE】 應該是某種技能吧……但我從沒看過這種的!

【青蛙大臣】 能不能喊一下「發動技能!」之類的啊,大咖實況主大家都會喊不是嗎?

【MIKOMIKO】 那個剛開始看覺得很蠢,但看久了其實會很好懂嘛……

【KOUJI】 我懂。雖然聽說在對付通曉語言的怪物時喊招式名會暴露底牌就是了。

佐藤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網友如此議論著,繼續邁步前行。

不知不覺間青蛙的襲擊也停歇了,四處遍布著碎散的肉塊與血腥味。

被驅逐的怪物屍體經過一定時間便會回歸塵土,隨後留下掉落道具──金幣、寶石、武器、道具,有時也會留下作為素材的身體部位。

「真麻煩……話雖如此,也不能把垃圾丟著不管呢。」

佐藤露骨地表現出嫌麻煩的樣子說道,接著摸索口袋。

他拿出摺疊好的超商塑膠袋──上面印有附近店家商標的那種,將散落的物品扔了進去。迷宮的遺落物並非純粹的物質,據說是由魔力改變形態而成的虛擬之物。

詳細理論尚未解明,不過龐大數量的金幣被一把抓起,嘩啦嘩啦地倒入塑膠袋中。光彩奪目的武器防具、用途不明的道具也全都被塞了進去。

【悅太郎】 好扯……全拿喔,這不是賺爛了嗎?

【MIKOMIKO】 畢竟是單刷嘛,要是能模仿的話你去試試看啊,會死喔。

【無名菠蘿麵包】 這就是時薪好幾百萬的世界啊。就我看來是真的,他是真的單人攻略。

【水水LOVE】 畢竟這邊緣人大叔甚至完全無視攝影師……

要是透過正規管道買賣這些嫌麻煩而收集來的道具,肯定能獲得巨額財富吧。

然而,佐藤並沒有自己在經手大筆金錢的意識,簡直就像在處理垃圾般隨便。

那般舉止營造出一種非比尋常的老練感,勾起了陸續聚集而來的觀眾興趣。

「差不多了吧……嗯?」

正當撿垃圾的工作大致告一段落時,佐藤不經意地停下了腳步。

扭曲的廢墟突然中斷,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圓形瓦礫堆,宛如古代競技場。越過那裡,是一座廣闊的地底湖,水面風平浪靜。

……嘩啦!!

地底湖中央──波紋擴散,突如其來地激起了大量水花。

「嗨,好久不見。」

佐藤舉起單手,宛如向老友問候般說道。

金剛石巨蛇,不,那尺寸已經屬於怪獸的等級。牠的軀幹粗如大型卡車,閃耀的結晶體鱗片密密麻麻地覆蓋體表,對所有物理攻擊與魔法皆擁有極佳耐性。

張開的紫色口腔內利牙排列,滴落著超越物理法則的異界猛毒。

那是與「即死」同樣被冒險者忌諱的最糟糕異常狀態──石化。沒有耐性或抵抗能力的人一旦中招,身體便會立刻僵硬,全身化為石頭,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

更重要的是那與巨軀相符的龐大力量,其威力僅憑尾巴的一擊便能掃斷大樓,萬一被釋放到迷宮外,恐怕會引發慘烈的骨牌效應吧。

140層階層守護者『金剛石巨蛇』。

那是冒險者必須打破隊伍編製組成大型團隊,若不動員數十人便無法打倒的龐然巨物──

(好大~~~~~!!不,不可能吧,就算是舅舅,這也太勉強了吧!? )

躲在暗處的光莉驚訝得說不出話,只能不住地顫抖。

顫抖的手機捕捉到的影像經過幾秒延遲後傳送出去,守在熒幕前的群眾反應也如出一轍。

【青蛙大臣】 這不太妙吧!? 太大了,是青蛙的幾倍啊!?

【無名菠蘿麵包】 大概有一百倍左右吧?雖然只是目測。

【MIKOMIKO】 就算你認真回答我也很困擾……那怎麼看都不可能贏吧。

【水水LOVE】 誰快把巨大機器人開來啊!這是要一個瘋棒球的大叔怎麼打啦!?

混亂的留言宛如彈幕般飛過。

佐藤面對巨蛇,靜靜地架起球棒──在群眾看不見的另一側,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我要動真格啰……讓我好好享受一下吧!!」

「嘶啊!!」

巨蛇一邊吐信一邊咆哮。那並非聲帶發出的聲音,而是震動尾部發出的威嚇音。

尖牙畢露,彷彿要連同佐藤站立的地面一同挖起般噬咬而下。

畫面上人影被吞沒,淪為可悲的餌食……看似如此的一瞬間後。

「──喝!!」

握緊球棒的雙手注入力量的剎那,全身肌肉猛然膨脹。

刻意買大一號的廉價西裝被撐得緊繃,在被汗水與噴濺血漬弄髒的襯衫下,浮現出粗壯的血管與肌肉束。

就在利牙襲向男人的瞬間,暗金色的球棒──

鏗……鏘──────!!

比起巨蛙要沉重得多,但準確捕捉到球心的清脆聲響響徹四周。

【青蛙大臣】 啥?

【悅太郎】 咦?

留言區因無法理解狀況,勉強飄過幾則代表啞然失聲的留言。

光是頭部就有大型卡車大的巨蛇身軀,如字面意義般被震飛了出去。

宛如搭載了火箭引擎般飛射而出的怪物,在地底湖面彈起並狠狠地撞上對岸,呈S字形陷入瓦礫堆中,折斷的骨頭刺穿血肉,從身體各處穿出,徹底被砸個稀巴爛。

一棒──僅僅一棒。

光是這樣牠便已氣絕,迅速碎裂的屍骸開始化為塵土。隨之包圍四周的黑霧散去後,現場溢出了遠超所有青蛙群總和的龐大金幣與寶石,甚至散落到了佐藤腳邊。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光莉用雙手捂住差點發出尖叫的嘴巴,瞪大雙眼在內心吶喊。

好強。不對,那不只是強而已。根本是另一個次元──簡直就像在奇幻RPG的世界中,突然插入一個職棒選手養成遊戲一樣,那種窮兇惡極的格格不入感。

「好了,差不多就這樣吧……作為收尾的一擊,手感好像輕了點。」

令人恐懼的是,佐藤一邊沉浸於揮棒後的餘韻中,一邊似乎還有些不滿地說道。

【星奈一生推】 剛那是什麼好神──!? 超大聲的耶!?

【AAAA】 假影片辛苦了,這種的編輯一下就能造假了。根本不可能用球棒打死那種怪物的啦。

【Galileo】 ……沒辦法在實時轉播里開深偽吧?這可是直播喔。

【無名菠蘿麵包】 在第一次直播就出現黑粉笑死。值得期待的新人出現了。

【水水LOVE】 這與其說是新人,應該說是大叔吧!

「喔喔……這、這是!? 」

手中的手機畫面里,佐藤正一臉嫌麻煩地撿拾著腳邊的金幣(垃圾)。

這是一場違反常識的直播,單憑一棒便討伐團戰級頭目的瘋狂傳說被網友轉傳出去,如今正像著了火似地引發關注,頻道訂閱人數與同時觀看人數正不斷飆升。

這是所有實況主夢寐以求的……奇蹟(爆紅)!

(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爆紅!!舅舅,太棒了啊。這是、這是……!!)

頻道訂閱人數突破一萬人,且仍在持續增加。

明明是沒什麼看頭的畫面──金幣、財寶與正在撿垃圾的大叔。超過八千人的同時觀看者卻對那個遠在彼端、連臉都看不清楚的背影看得目不轉睛。

(這是非比尋常的!!!錢潮的預感!!!)

光莉一邊煩惱該如何結束這場紅翻天的直播。

一邊入迷地望著那名英雄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