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 23 · 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8 寵愛的終焉

第三章 風起

小野之宮的府邸,位於左京的大炊御門大路之南,離大內里不遠。

小野之宮的左大臣在收養五節和姬子為養女時,沒有安排她們住小野之宮的本邸,而是準備了西邊的一座別邸,專供兩人居住。

這是出於一番考量,為了讓不習慣都中生活的、在尼寺長大的兩人,不必在意那些嘴碎的女房,能過上悠然自得的日子。

宮子按預定計畫退出宮中,隨即和馨子一同進入了這座小野之宮的別邸。

這一天,因為從大內里直接前往堀川邸方向不順,便順路前往五節和姬子所在的小野之宮別邸拜訪。

宮子的退出與入宮,通常都由監護人兼通陪同,但這次因為要準備迎接中宮到堀川邸,便由左大臣家的次男代替。他是五節的父親,也是曾讓兼通代筆寫給自己母親情書的、與宮子關係親密的堂兄。

以富豪聞名的小野之宮家的別邸,是一座庭院與殿宇都布置得極為精美的瀟洒府邸。

宮子和馨子被引至準備好的寢殿東面,受到了鄭重周到的款待。

在她們放鬆下來,享用點心的時候,一位年長的女房走了過來。

「姬君們,現在前來向御匣殿大人問安……」

不一會兒,從母屋深處,傳來了隱約的喧嘩聲和衣物的摩擦聲。

「——好久不見了,二條的姬君。」

進入房間的五節,雙手伏地,向宮子深深行禮。

「五節君。」

「歡迎您的到來。願二條姬君您,萬事順遂……」

五節用帶著平靜感激的聲音,致以問候。

「能再見到您,我由衷地感到高興。自與您分別之後,我與兼通大人,以及二條堀川的各位,便一直在初瀨的山中為您們的健康祈禱。能再次這樣仰見您康健的身姿,我真的太高興了。」

「我也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宮子向伏在地上的少女露出了笑容。

「請抬起臉來。沒有必要那樣向我行禮,五節君。你已經不再是女房,而是名正言順的左大臣家的姬君了。」

「不,姬君,萬萬不可。一想到您曾給予我的種種恩情……」

「但是,你那樣把額頭貼在地板上,我很難和你好好說話呀。」

聽了宮子的話,五節終於抬起臉,害羞地笑了。

看到她的笑容,宮子鬆了口氣。

(太好了,五節君看起來精神很好……我還擔心她會不會不習慣都城的生活,尤其是作為大臣家的姬君,會感到心力交瘁呢)

在她明快的表情和紅潤的臉色上,看不到那樣的擔憂。大概是在這別邸的悠然生活,以及熟悉的尼姑們和姬子在身邊,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吧。

將少年般修長的身體裹在香色袿中,臉上掛著溫柔微笑的五節,本就是個皮膚白皙、容貌端莊、文靜嫻雅的少女。宮子想,在不知道她出身和過往的人眼中,她一定會被看作一位出色的大家閨秀吧。

「那一次,也承蒙了和泉君您的諸多關照。」

五節向侍立在宮子身旁的馨子低下頭。

「哎呀,這可不行,五節君大人。左大臣家的姬君可不能向女房低頭呀。」

「大人……什麼的……請您,還像我在當女房時那樣稱呼我吧,和泉君。」

五節謙遜地說道。

「承蒙左大臣大人及各位的慈悲與寬宏安排,讓我能沐浴到這樣意想不到的幸運,但我自身和以前並無任何不同。更何況,姬君與和泉君是知曉所有情況的。」

希望對方能像自己還是女房時那樣對待自己——五節的這份心情,經歷過類似處境的宮子能夠充分理解。然而,

「但是,我覺得,對那樣的事,還是最好一點點地習慣起來……五節君。」

宮子儘可能溫和地說道。

「要被當作小野之宮的姬君來對待。這可是要持續一輩子的事呢。」

「姬君……」

「而且,也必須考慮侍奉你的女房們的感受吧。

從女房們的角度來看,如果主人的立場不那麼明確,就是說,時而變成姬君,時而又變成女房,立場不統一,她們會困惑要如何應對,覺得很難做吧。為了與那個身份相稱……我覺得你最好還是稍微努力一下,拿出沉穩的姿態。那個,這只是我成為御匣殿的經驗,或者說,是從負責教導我的人那裡學到的。」

宮子的教導者,瀧川的命婦,在宮子剛入宮時,對女房意識尚未完全擺脫的宮子,一貫地要求她:

「作為中宮的妹妹、九條家的姬君,要有符合高位御匣殿的舉止。」

不要做出不像姬君的輕率舉動,不要步履輕浮地四處走動,不要毫無想法地混跡於下人之中。對於長年作為貧窮貴族的女房工作,在市集上為絲線討價還價,還在其他家做過打工的宮子來說,命婦的指導和注意,說實話,是一種負擔,令人感到窒礙。

但現在,宮子也明白了命婦叱吒的用意。

一個天生就被承認為上流貴族姬君的人,和一個有著私生子這種特殊出身的人,即使說出同樣的話、做出同樣的舉動,被接受的方式也絕對不同。

『果然還是原本的家教……』

有時會被用相當惡意的眼光看待。這雖然是無可奈何的事,但如果安於那樣的立場,結果對自己和女房們都沒有好處。

(侍奉他人的人,也有權獲得盡忠的喜悅——擁有值得獻上尊敬與愛戀的主人。在胸中懷抱著想仰慕、想敬仰之人的喜悅。因上下身份之分而產生的,美好而幸福的關係,也是存在的啊)

在以天皇這一絕對存在為頂點構成的宮中,或者說,在以中宮為第一人的後宮,宮子見過那些仰慕著各自的主人、並為之工作的人們,他們稱其為「無雙的吾君」、「吾宮」。

最重要的是,宮子自己,就懂得為心愛的主人——馨子獻身的喜悅。

被手下的人輕視、看輕,無論對主還是從,都不是一件幸福的事。為了給侍奉自己的人們帶來服務的價值感和喜悅,必須努力做出符合身份的舉止——瀧川的命婦正是這樣傳達的。

「請不要勉強,一點一點地慢慢改變就好,五節姬君。」

馨子為宮子的意見補充道。

「要像水一樣,柔軟、靈活地,根據容器的形狀改變自己的姿態。一開始也許會有失敗吧。姬君您入宮以來,也犯過不少愉快的失敗呢。」

「是啊,五節君。我可是寫了滿滿一箱子的反省書呢。」

聽了兩人的話,五節笑著點了點頭。

「是啊,還想一直抱著輕鬆女房的心情,是我的任性呢。」

「沒關係的,五節君。你能行的,能成為配得上左大臣家的、出色的姬君。」

「謝謝您,姬君。為了能成為那樣的人,今後我會努力的。」

五節向宮子低下頭。

「而且,如果我不能得到周圍的信任,小小的姬子看在眼裡,也會效仿的吧。姬子被輕視什麼的,是我無法忍受的。為了重要的姬子的未來,也為了左大臣家的各位,從今以後,我必須精進才行。」

宮子微笑了。——五節是真的非常疼愛小小的姬子。即使變成了姊妹,她過去作為主人侍奉姬子的那份獻身之心,也絲毫未減吧。

「對了,那個孩子在哪兒呢,五節君?我想看看她精神的樣子。」

「是的。馬上就過來。好像沉迷於庭院遊戲,都看不到身影了。雖然我已經告訴過姬子,二條姬君您會來。」

五節露出困擾的笑容,望向御簾外的庭院。

據說,按照庵主大人「要和在尼寺時一樣,儘可能自由地……」的要求,姬子在這座別邸里過著無拘無束的生活。

左大臣為別邸召集的女房,大多是人品老練的年長女性,對於調皮姬子的舉動,她們也不會無故地橫加挑剔,所以對五節來說,也省心不少。

「庵主大人的想法是,接觸土壤也好,接觸生物也好,都是有益的。

女人終究要退居屋檐之下,但通過毛蟲化為蛹、再變成蝴蝶的過程來見證生命的神秘,將灑落在草木上的雨水當作甘露來品味、心懷感激,了解這個廣闊世界的樣貌、獲得知識,也就是用自己的身體來體會佛祖的慈愛——她就是基於這樣的理由。」

「哎呀,真是值得感激的話呢。五節君和姬子能被託付給那樣心胸開闊的庵主大人的寺院,真是太幸運了呀。」

「是的。托您的福,我也能磨鍊自己喜歡的劍術了。」

五節笑了。從初瀬到京城,沒有一個護衛隨從,獨自守護著小小的姬子上京的五節,與她溫柔的外表不符,是個僅憑腰間佩戴的一把木刀,就能輕易地擊退盜賊和不逞之輩的、以武藝自豪的少女。

「我記得五節君你,是跟出身武家的尼姑們學習了劍術和馬術,對吧?」

「是的。跟武藏尼君和秦尼君。她們兩位現在也在這裡。」

庵主大人安排暫時待在兩人身邊的尼姑,應該就是她們了。

聽說兩人的年紀都超過了六十。以那樣的高齡從初瀬上京,之後還要回去,想來並非易事……但兩位尼君都十分健朗,爽快地答應了庵主大人的命令:「那麼,就把在京城的生活當作冥土的土產帶回來吧。」

「庵主大人笑著為我們送行。

她說:『你們回鄉的時候,左大臣大人一定會給你們帶很多土產,我很期待那個哦!』」

「哎呀,」宮子笑了。庵主大人原本出身就很高貴,但似乎是個相當擅長交際的人。為了照顧那些投奔尼寺而來的女人們,那些無依無靠的人,或許需要那樣的堅韌和生活能力。

「現在,應該是武藏尼君和秦尼君兩位在姬君身邊……啊,好像終於回來了。」

五節敏銳地察覺到御簾外的動靜。

不一會兒,從庭院那邊傳來了明亮的喧鬧聲。

「等一等——,等一等——」

(啊,是姬子的聲音)

宮子懷念又開心地聽著那可愛的聲音。

「——哎呀呀,公主殿下。您回來了。」

在走廊上的女房說道。

「我回來了。」

「鼻子都凍紅了。這麼冷的天還這麼有精神。來來,快請進屋裡來。」

「嗯——」

「怎麼了?」

「姬君在拜佛之前,必須用盥盆凈手,把腳底洗乾淨。」

姬子異常認真的回答,讓馨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在尼寺的時候,從外面玩回來,總是被尼姑們這麼說的吧。

「是我疏忽了。我馬上為您準備。不過這裡不是佛堂哦。」

女房也笑著。

「正好剛燒好熱水,公主殿下,請用熱水擦腳吧。熱乎乎的,很舒服哦。」

「哈——,那太感謝了。」

「呵呵呵,被您這麼小的手拜了一拜。尼君們也請稍等一下。」

「謝謝您。」

「麻煩您了。南無南無。」

在悠閑的對話之後,洗去了玩耍污垢的姬子走進了房間。

在她身後,跟著兩位身著鈍色尼衣、披著袈裟的老婦人。

兩人都是相似的、身材嬌小、頭髮花白的尼姑。

「五節。姬撿到了漂亮的鳥羽毛,帶回來當禮物了。」

「姬,到這邊來,打個招呼。有您高興的客人來了哦。」

「啊,二條姊姊。」

注意到宮子,姬子邁著小步跑了過來。

她露出充滿敬意的笑容,乖巧地讓宮子撫摸她的頭。姬子是個在山中尼寺長大的孩子,卻毫不怕生,是個性格親人、容易親近的女孩子。

「還好嗎?姬。太開心了,你還記得我呢。」

「給姬當膝枕,掏了姬耳朵的二條姊姊。」

「是啊。」

「還要和姬玩相撲嗎?」

宮子笑了。調皮的姬子最喜歡玩相撲遊戲了。

圓滾滾、亮晶晶的臉頰。小小的鼻尖因為寒冷而紅撲撲的。

齊肩的尼削短髮,隨著動作一搖一擺的,十分可愛。

「頭髮長長了呢,姬。個子也長高了嗎?」

「因為姬每天都要吃很多飯呀。」

「嗯,真乖。不過,沒想到能這麼快又見到姬呢。」

「姬早就知道啦。」

「欸?為什麼?」

「嘿嘿——因為就是知道嘛!」

姬子笑著跑向五節,撲進了她的懷裡。

「該怎麼說呢,姬君是個直覺很靈敏的孩子。在山裡的時候,也經常能準確地說出突然有客人來訪,或是明天的天氣呢。」

「哎呀,是這樣啊。」

宮子用不可思議的心情,凝視著在五節膝上滿足地被抱著的姬子。

(說起來,上次分別的時候,她也說了『我們再見哦,姊姊』呢)

姬子沐浴在成為左大臣家私生女這份幸運之中,又是能和最喜歡的五節作為姊妹生活的、擁有如此強運的孩子。關於姬子的母親,宮子並不詳細了解,但聽說左大臣將姬子視為「神佛的贈禮」而珍視,她想,或許在母親那邊,也有著與此相關的某種不可思議的緣由。

「接下來,為您介紹一下,姬君。這位是武藏尼君,那位是秦尼君。」

「初次見面,二條姬君。」

「能見到您,太高興了。」

聽了五節的話,侍立在她左右的兩位尼君同時行禮,低下了頭。

宮子眨了眨眼。兩人不僅身形相似,連動作都一模一樣,雖然上了年紀,但那種乾脆利落的印象也如出一轍。在習慣之前,似乎會分不清誰是誰。

宮子她們談笑著度過了一段時間。過去的事,還有將來的事,同為懷有複雜身世的人,話題總是聊不完。

「——姬君,您要在這裡小住一段時間,這是真的嗎?」

聽了五節的話,宮子點了點頭。

「如果不打擾的話,我想這樣叨擾一陣子。

明天,中宮大人要回府到堀川邸,府里會有一陣子很喧鬧。我想等那些事情平息之後,再移居到堀川邸去。」

「是這樣嗎。姬和我也都很高興。請您務必想待多久就待多久。當然,我知道姬君您有重要的御匣殿職責在身。」

聽了五節的話,宮子露出了有些不自然的微笑。

——和次郎君分別,就在這黎明,不過是幾個時辰前的事情。

雖然被退出宮中的各種事務攪得心神不寧,努力不去回想,但她知道,原本就不可能忘記。宮子的肌膚上還殘留著次郎君的移香。

(次郎君的氣味,他的嘴唇,他的手指……私語和擁抱)

還有,離別的悲傷。宮子發現,自己就像用舌尖去觸碰明知一碰就會痛的傷口一樣,正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咀嚼著昨夜開始的記憶。

當自己一個人,或者和知曉一切的馨子兩人獨處時,就會一次次被甜蜜的記憶捕獲,沉溺其中。宮子想待在與次郎君及其記憶都毫不相關的五節和姬子身邊,以此來分散心情,也想藉此轉換心境。

(如果不安定下心來,就無法進入堀川邸。如果不好好整理一下與次郎君的事……因為真幸不知何時會來到堀川邸。)

真幸。一想到要向真幸說明與次郎君的事——自己愛上了他這個事實,僅僅如此,就想逃跑,想哭。

宮子曾經喜歡真幸。現在,珍視他的心情也未曾改變。

只是,對於已經知曉了戀愛的喜悅、痛苦、激烈,以及被其俘獲、失去自製心的愚蠢的現在的宮子來說——她明白,對他的感情,與其說是戀愛,更接近於對家人的情感。

和真幸之間,確實有羈絆,有愛情,但沒有風暴般的激烈。

她並不認為這就比不上對次郎君的感情,或是那邊的感情更勝一籌。那是一段平穩、溫柔、圓滿的關係。與真幸的羈絆,和與次郎君的羈絆是種類不同的東西。

(又或者——那樣的關係,或許也會發生變化嗎……?)

宮子忽然想到。

變化並非只發生在自己身上,真幸也一樣在改變——馨子的話語在腦海中復甦。如果通過共同分擔對次郎君的戀愛、背叛、變心的痛苦,自己與真幸平穩的關係,正要邁向下一個階段的話……

「聽說這次五節姬君被選為螢之宮大人的副卧,雖然遲了些,但還是要向您道賀。」

注意到沉浸在思緒中的宮子,馨子接過了話頭。

「謝謝您,和泉君。說實話,當我從左大臣大人那裡聽到那個消息時,也很驚訝。」

「說到副卧的職責,實質上就是結婚了呢。」

「是的。但是,聽說螢之宮大人還沒有結婚的意願,這次的事情也只是在儀式上……左大臣大人來和我商量,說為了幫助為選定副卧而煩惱的天皇陛下,他想讓我擔任那個職位。而且,也希望能以副卧這件事為契機,將我和姬子引薦給世人。」

五節一邊撫摸著姬子的頭髮,一邊微笑著。

「我想一生守護姬子,並不打算結婚。這次,如果能完成副卧的職責,似乎就能達成這個目的,所以,我才接受了這個提議。」

宮子點了點頭。和將副卧僅視為元服儀式一環的螢之宮一樣,五節似乎也將那個角色看作是「向世人引薦」的義務。

身為親王的螢之宮在元服後能擔任的職位有限。擁有王籍的人在社會上立足,在某種意義上比臣下更為困難。因此,必須通過婚姻與有力的家族結緣,接受其庇護。而照顧女婿,則是妻子家族的工作。

但是,那終究只是理論上的事,結婚是活生生的男女的結合,如果兩人的關係不好,來自妻子家族的庇護和照顧也無從談起。

對於天生對男女之事興趣淡薄的螢之宮來說,在如此年輕的年紀就不得不背負起各種普遍的婚姻義務,恐怕只會感到是沉重的負擔,而非樂事吧。宮子想,對他而言,如果先在儀式上與五節共度一夜,並以此為契機能與左大臣家建立聯繫,或許他也沒什麼可說的。

「聽說二條姬君與螢之宮大人關係親密。」

武藏尼君說道。

「聽說螢之宮大人是一位相當了得的皇子呢?」

秦尼君這邊則說。

「是的,沒錯。螢之宮大人雖出身尊貴,卻難得地偏愛武藝。無論是弓箭、刀劍還是馬術,都擁有卓越的技藝。」

「弓箭、刀劍、馬術都有。哎呀,那可真令人信賴。」

「我們家的弟子五節姬君,和殿下比起來,不知誰的技藝更高呢?」

面對兩位尼君那彷彿在詢問的目光,五節露出了謙遜的微笑。

「我一個女子,怎能與皇子殿下比試武藝。將兩者相提並論,實在是有失恭敬。」

(五節君雖然嘴上謙虛……但實際上,我親眼見過的她的劍術相當了得。完全無法從她這纖細的手臂想像出來)

為了讓離開堀川邸的五節回到姬子身邊,

「姬子被夜盜擄走了」

宮子在兼通的協助下,上演了這麼一齣戲。當時,五節如疾風般出現在現場,僅憑一把木劍就將所有男人們打得落花流水。目睹此景的兼通瞪圓了眼睛,說:「簡直像是從初瀬山上下來的女天狗啊。」

初次見面時,宮子也見過她漂亮地制服了一匹烈馬。

「對弓馬痴迷如火的荒皇子大人,和以劍術自傲的初瀬天狗姬大人。這真是不錯的副卧組合呢。」

馨子咯咯地笑了。

「希望初見那晚,不要因為兩人都想比試劍術,說著『那麼,來比一場吧』,就各自拿起木刀開始決鬥就好了。螢之宮大人也有不服輸的一面呢。」

一直坐在五節膝上玩著撿來的鳥羽的姬子抬起了頭。

「尼君。副卧,是什麼?」

「哎呀,姬也聽到了呀。副卧,就是在皇子殿下長大成人的儀式上,陪伴他的人哦。」

「是五節姬要去擔任的職責。要和皇子殿下睡在同一張床上哦。」

「嗯。那姬的副卧也是五節咯。」

姬子的話,讓大人們齊聲笑了起來。

「姬的陪伴對象不是副卧,只是普通的陪睡。」

「副卧是男女之間的事情嘛。」

尼君們簡潔地解釋了副卧的含義,但小小的姬子怎麼也無法理解。

「那,姬也要做副卧。然後,和螢之宮大人、五節,三個人一起睡。」

「呵呵呵,不行,不行。活了六十年,這老婆子從沒聽說過像川字一樣三人同睡的副卧。」

「副卧不是川字,是『リ』字哦,姬。是五節姬和螢之宮大人。」

「『リ』字是姬和五節睡的。五節總是和姬一起睡的。說好了的。」

姬子緊緊地抱住五節。

「姬,不許任性。和五節姬分開睡,不過就一個晚上嘛。」

「那天晚上尼姑們會給你講故事,要乖,忍耐一下。」

「不要,不要嘛——」

「哦,姬的『不要』開始了。一旦開始,就任性得不得了,怎麼都沒辦法。」

「我說,姬,就一個晚上,和五節君分開,有什麼大不了的。好了,姬難道忘了扇丸的故事了嗎?」

「啊!扇丸!」

一直纏著五節撒嬌的姬子突然變得老實了,宮子不禁愣了一下。

姬子離開五節,坐立不安地在尼君們面前坐下,馨子也奇怪地看著她。

「五節君,扇丸的故事,是怎麼回事?」

「那是姬最喜歡的故事。扇丸是故事裡出現的相撲手……」

「天下無雙的扇丸……出生在東國,相模之南……」

尼君們開始講了起來。姬子一臉認真地側耳傾聽。

「尚在襁褓之中,便會以家中柱子練習相撲。身姿雄壯,性情溫柔,小山般的身軀內,藏著清水般的心靈。」

「哈——,噼啪。」

幫腔聲似乎是代替了琵琶。看來是說書形式的彈唱。

——扇丸是一位擁有巨體和豪力、心地正直的少年。他與年長的姊姊兩人,和平而親密地生活著,但有一天,這位美貌的姊姊被人擄走了。失去姊姊的扇丸發出了山巒為之震動的哭聲,但不久後重新振作,踏上了尋找姊姊的旅程。

旅程持續了十年,最終抵達某個村莊時,扇丸因他那巨大的身形而被村中頭目看中,請求他參加供奉相撲。據說有川神的神諭,只要獻上千人無敵的相撲,就能平息每年發生的河水泛濫,因此希望他能承擔這個任務。

看到村民的悲嘆,扇丸接受了任務,連戰連勝,終於擊敗了九百九十九人,但最後出場的,是惡人鬼道丸。而且在那大漢的背後,站著尋找了十年的姊姊。從脫口叫出姊姊名字的扇丸的樣子,鬼道丸看穿了情況,威脅說:如果輸給我,就把姊姊還給你;不然,我就命令手下把姊姊扔進河裡。

「——是世上唯一的摯愛姊姊,還是千名無辜的村民。其心千頭萬緒,但比試之時已到,襲來的是鬼道丸。一把抓住的扇丸,漂亮地以心合制勝!」

「村民,歡欣雀躍,淚流滿面的是扇丸,窮凶極惡的鬼道丸手下們,將花容月貌的姊姊,不理其哭喊悲嘆,用大石捆綁,撲通一聲投入河中……」

「扇丸——!」

沉浸在故事裡的姬子一頭趴在地板上,哇哇大哭起來。

「然而,慈悲的觀音菩薩,從高處將一切盡收眼底。菩薩說服了川神,讓姊姊回到了扇丸身邊,並將邪惡的鬼道丸們變成了大岩,修正了川水的流向。」

「然後,扇丸和他的姊姊在村中長者的庇護下,永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噼啪,最後兩人合聲做了口琵琶的收尾。

「哈——,真是個好故事。」

既然是喜歡的故事,想必已經聽過幾十遍了,但姬子還是感動地揉著眼睛,向兩位尼君合掌致意。

「好了,如何。姬最喜歡的扇丸,也和姊姊分開了十年之久哦。」

「僅僅一晚和五節君分開睡,就不要鬧了。姬也要乖,要變得堅強才行。」

「嗯。姬也要變強。」

姬子乖巧地回答後,跑到旁邊的柱子旁,啪、啪地開始認真地練習拍手。宮子想,她似乎稍微誤解了「變得像扇丸一樣強」的意思。

「萬一當天,姬鑽進卧床里,該怎麼辦呢。雖說只是形式上的副卧,但螢之宮大人,想必還是會不悅吧……」

五節的擔心,與其說是針對副卧本身,不如說是針對姬子。

(嗯,對付小女孩的話,螢之宮大人有妹妹日之宮大人,應該也習慣了,說不定意外地不會慌亂……)

宮子想像著五節、姬子和螢之宮三人像川字一樣睡著的場景,忍不住笑了出來。

從早晨起就籠罩在心頭的、如同厚雲般的憂鬱,似乎消散了那麼一點點。

在小野之宮的別邸,宮子就這樣度過了五天。

每天,在擔任天真爛漫的姬子玩伴的過程中,宮子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也能夠冷靜地思考關於次郎君和真幸的事了。

中宮已經和許多女房一同進入了堀川邸。想必那裡的喧囂也平息了,兼通送來書信,詢問是否差不多該移居到那邊去。

宮子聽從兼通的話,決定和馨子一同離開小野之宮的別邸。

五節雖然依依不捨,但現在兩人都住在京內,往來並無任何不便。宮子說並非那麼值得悲傷,五節也點了點頭。

「我們打算在一月中旬左右,再回一次初瀬,姬君。」

「哎呀,那可是天寒地凍的時候啊。」

「我們已經習慣了山中的寒冷。到那時,會寫信通知您的。」

宮子向精神抖擻地揮著手的姬子揮手告別,離開了小野之宮的別邸,進入了堀川邸。

一進入西廂,那裡已經聚集了以兵衛為首的、專屬於宮子的女房們。

中宮在寢殿安頓好了御座所。許多侍奉的女房們在廂房內來來往往,因曹司的聚集,堀川邸被一種非同尋常的熱鬧所包圍。

在向中宮呈上問候的信函後,宮子也給身在北廂的兼通的長女——有子姬送了信。

因為作為一條大姬的表妹,同時也是摯友,宮子有很多話想和有子姬說。她在信中傳達了希望能在方便的時候去北廂拜訪的意願,而回來的答覆,是一位先遣女房的口傳:「我現在就過去看您。」

喜愛學習、言辭辛辣的有子姬,是個相當性急的姬君。

「特意勞煩有子姬您大駕光臨……」

宮子一說出拜訪的謝詞,有子姬就搖了搖頭。

「沒關係。正好是個好借口。」

「借口?」

是為了從母親那裡逃出來,對吧。有子姬皺起了臉。

「中宮大人現在在寢殿吧。自從她抵達以來,我母親不知怎麼的,就變得異常亢奮……又是讓我去那邊陪她說話,又是讓我作歌送過去,又是讓我彈琴讓她聽,從早到晚都吵得要命。

我實在受不了了,所以就趕緊逃到這裡來了。」

「北之方大人,是希望有子姬您成為下任東宮妃吧。」

馨子笑著說。

「中宮大人現在就在堀川邸,這可是推銷有子姬您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呢。」

「真夠煩的。就在前不久,她才裝病把我硬留在府邸,胡鬧了一場,強行讓我和求婚者們見面。」

「呵呵……要說求婚者雲集的姬君,那有子姬您的名聲可是很高呢。中宮大人想必也會認為,一位引得無數人爭相求娶的出色姬君,是配得上東宮妃的。如果東宮妃的人選難以決定,那麼就讓姬君從求婚者中挑選一位中意的,促成婚事就好了。

北之方大人的想法,大概就是那樣的吧。」

「推銷也好,挑選也罷,雖然是說自己的事,但光是聽著就讓人渾身無力。」

有子姬露出一副討厭的表情。

「我那野心家的父親,在關於我的婚事上,也一定在醞釀著什麼不得了的計畫。權門家的姬君,真是天生就處在麻煩透頂的立場。真想當初要是生為男子,能夠自立門戶,該有多麼輕鬆啊。」

「呵呵呵,就算是女子,也有女子自己的方法,可以過上自己喜歡的人生哦,有子姬。」

「那也要是像馨子姬你那樣,我行我素、奔放不羈、打破常規,把別人的指責當耳邊風,有那種膽大包天的性格才行。又或者像大姬那樣,為了愛情可以豁出去。遺憾的是,我兩種性格都不是。」

有子姬感嘆道,自己這個常識家真令人懊惱。

(動不動就踢飛幾帳,投以白眼,還毫無顧忌地數落父親,從這些點來看,她恐怕也遠遠超出了世人所說的「常識姬君」的框架吧……)宮子心想,但沒有說出口。

「有子姬,您和回到一條府邸的大姬大人,已經見過面了嗎?」

宮子問道,有子姬搖了搖頭。雖然互通書信,但似乎還沒有直接見面。在大姬私奔事件後回到家中,她的父母始終對她嚴加看管,所以有子姬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輕鬆地「去堀川邸見個面」了。而且,有子姬這邊也因為中宮回鄉的準備等事由,府內也一片喧囂,

「中宮大人在這裡,你居然還想出去玩,太不像話了!」

她的母親北之方不批准她外出,所以與摯友的重逢似乎還要再等上一段時間。等周圍平靜下來再好好相聚,有子姬說道。

「既然大姬回來了,隨時都能見面,我也不想太讓父母緊張。特別是伊尹伯父大人,肯定會介意我接近大姬吧。」

聽了有子姬的話,宮子點了點頭。

大姬的父親伊尹在意的,恐怕不是有子姬本人,而是她的父親,兼通的存在吧。在這座堀川邸策划了神隱事件,幫助大姬私奔的兼通。再加上兩人原本關係就不睦,兼通又知道大姬私奔事件的全貌。

現在,兩人是東宮妃候選人的監護人同僚,立場相同。

伊尹和弟弟兼家,應該不會對大姬與堀川的一家親近而善罷甘休吧。

「大姬很擔心紀伊,但好像也被伯父大人阻止了,所以不能見面。她拜託我告知情況,所以我就通過文殊丸大人,仔細地聯絡,再把消息用信告訴大姬。」

「啊……說起來,紀伊是在文殊丸大人的府邸受到保護的呢。」

馨子點了點頭。

「我聽說小少將回府了,還以為紀伊也已經移居到那邊去了。」

「還在文殊丸那裡。紀伊被鬼人黨的男人們襲擊,受了刀傷吧。雖然傷勢本身不危及性命,但精神上的混亂很嚴重。再加上她原本就很衰弱……所以決定,等她身心都再安定一些之前,最好不要勉強移動。」

作為大姬的乳姊妹,並掌握著關於大姬亡夫篝之死的秘密,紀伊從宇治的別墅銷聲匿跡。

偶然被真幸和文殊丸所救的她,之後便在文殊丸的府邸養傷。

據說,正在調查篝之死真相的春秋黨齋,為了聽取關於事件的證詞,也曾拜訪過紀伊,但最終判斷,要保護紀伊,文殊丸的府邸是最佳選擇,於是安排了手下的部下到文殊丸的府邸擔任警衛,然後便回去了。

以春秋黨繼承人爭奪事件為契機,與真幸和馨子等人親近起來的文殊丸,是源氏家的嫡長子,也是武將之家的青年。據說他那位手握強悍武士們的父親,憑藉武力和財力與上流貴族也交往甚密,對春秋黨這個大盜賊團、京城的地下社會也了如指掌,是個擁有廣闊人脈、圓滑而精明的人物。

身為長子的文殊丸,雖然劍術出類拔萃,但性格卻輕浮洒脫,是個有些難以捉摸、極其隨和的青年。

他是在春秋黨的別邸「百舌舌殿」與馨子一見鍾情,

並深信「和泉君才是能成為我伴侶的女人,命運之花」,拚命地向馨子求愛,卻屢屢被甩。

「真幸最近也好像一直待在文殊丸那裡。看起來無論去哪裡都一起行動。那兩個人,好像意外地很合得來呢。」

「是嗎。那可真好呢。五條府邸里只有真幸一個人,想必很孤單吧。」

「他們倆讓我轉告你們,等你們回到堀川邸後通知他們,所以我剛才給文殊丸的府邸送了信。大概明天左右,會來這裡見面吧。」

聽了有子姬的話,宮子心頭一緊。

(——真幸,要來見我了……)

在小野之宮別邸停留期間,本以為自己已經平復了心情,下定了某種程度的覺悟。但是,一想到那個時刻即將臨近,宮子的心還是無可奈何地騷動起來。

果不其然,第二天,文殊丸的回信送到了。

信中說,今晚想和真幸兩人一同拜訪堀川邸。

當然,文殊丸想必是認為馨子是為了見宮子而來,但他的目的似乎不止於此。正在讀著寄給自己的信的有子姬,歪了歪頭。

「文殊丸在信裡說,希望我能幫他引見我父親。」

「文殊丸大人,要見兼通大人……?」

宮子和馨子面面相覷。文殊丸和兼通之間,應該至今為止都沒有交集。

「是想告訴我父親,他府邸里那位紀伊的事嗎?文殊丸好像也從齋月本人那裡聽說了,對大姬的私奔事件大致有所了解。」

「那樣的話,通過有子姬您的口傳達情況,不就足夠了嗎?」

「是啊……完全搞不懂文殊丸找我父親有什麼事。」

有子姬歪著頭,但她那認真的性格讓她覺得,既然被拜託了就必須完成,於是立刻派使者到寢殿找兼通。

自從中宮回鄉以來,兼通就一直留在了本家堀川邸。今天似乎也是在宮中結束勤務後回到這裡,勤勉地到中宮御前問候、探望情況。

「——有什麼事嗎?有子找我,這可真稀奇啊。」

來到西廂的兼通,饒有興緻地笑著看著有子姬。

因為將文殊丸引薦到中宮一行人所在的寢殿有所顧忌,有子姬原本就選擇了女房數量較少的西廂作為見面場所。女房們也都在遠處,可以毫無顧忌地談話。

「宮子姬和馨子姬也都在。真是賞心悅目的房間啊。感覺能讓人延年益壽呢。」

「特意把您叫出來,是因為今晚有個人想見父親您。」

「啊……有子也終於到了那個年紀了呀。

但是,很遺憾,我還不打算放開可愛的你哦。所以,結婚是不允許的。交往對象就給我趕走吧。」

誰在說那種話啊。有子姬沒好氣地說道。

「想見的可不是我的交往對象哦——是某位源氏家的青年!」

「源氏的……?作為你的朋友,倒是個挺特別的人物呢。是什麼相識?」

「這裡面,有各種各樣、錯綜複雜的緣由。總之,請見見他。身份也清楚,不是什麼可疑人物,沒關係的。」

——夜深時分,文殊丸和真幸來到了堀川邸。

走在前面,為文殊丸引路的是熟悉府邸情況的真幸。

在他身後,梳著一個隨意髮髻的文殊丸走了過來。文殊丸雖然已經十七歲,但因為某些緣由,直到十八歲之前都不能改變童發造型。

走上台階,被請入御簾之內。似乎是考慮到接下來會有秘密的談話。身著狩衣的真幸雙手伏地,向上座的兼通行禮。

「久未問候,兼通大人。」

(真幸……)

宮子一心凝視著久未謀面的真幸。

雖然曾害怕見面,但實際到了那一刻,宮子感覺到,與變心的罪惡感相比,對他的懷念與親愛之情,更是在胸中擴展開來。

正在向兼通問候的真幸的側臉,似乎比以前更沉著,更成熟了。聽說他寄宿在文殊丸的府邸,宮子想,環境的變化,大概就是其原因吧。

似乎是察覺到了視線,結束問候的真幸看向宮子。他凝視著宮子,微笑著。

「您還好嗎,姬君。久別重逢,能再見到您,我非常高興。」

因為有文殊丸在,現在必須裝出「主人與從者」的態度。宮子點了點頭。

「我也……能見到真幸,很高興。真幸,看起來精神很好呢。太好了。」

能見到他,很高興。那是發自內心的話語,但一想到馬上就必須告訴他那件事,胸口又彷彿被堵住了。真幸的眼中,如今這個將心移向他人的自己,看起來是否和以前不一樣了——她不禁感到不安。

「聽說真幸現在,正在文殊丸大人那裡叨擾。」

我也該向您道謝。馨子的話,讓文殊丸點了點頭。

「真幸是個機靈的傢伙,有他在身邊能幫上不少忙。是個重寶。家裡的人也喜歡他,我現在正認真地勸他換個工作呢。」

「哼,看來同性對象的話,你那蹩腳的搭訕還挺管用的嘛。」

「可不只是同性哦,有子姬。我愛的和泉,總有一天也一定會回應我的追求的。順便一提,我已經向我母親介紹過未來的媳婦了。畢竟,婆媳問題可是很麻煩的啊。」

一提到馨子,文殊丸就又恢複了那副積極的姿態。

兼通以鷹揚般的態度聽著年輕人的對話,看準時機開口了。

「——那麼,有子的這位叫文殊丸的朋友,找我有什麼事呢?」

「啊,這真是失禮了,兼通大人。」

文殊丸利落地一甩狩衣的袖子,向兼通端正行禮,低下頭。雖然是個隨和的傢伙,但他那機敏的舉止和颯爽的態度,確實不愧是武將之家的嫡長子。

「恕我報上姓名遲了。我是源滿仲的長子,文殊丸。」

源滿仲大人,兼通小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後,

「啊……在一條有府邸的那個傢伙啊。這麼說來,聽說他豢養的巫女托宣,至今還沒讓長子元服呢。嗯,那就是文殊丸,是你嗎?」

他流利地說道。不愧是兼通,對各位貴族以及有權勢的人物、家族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我聽過滿仲大人的傳聞。好像和小一條的伯父也有交流呢。」

小一條的中納言是兼通父方的叔父。是作為天皇寵妃而聞名的宣耀殿女御的父親。

「是的。和中納言大人,似乎也親密地交往著。」

「聽說滿仲大人是武家的頭領,是個豪膽的人物。才幹也似乎很出色。」

「謝謝您。在家裡,他是個會用拳頭代替問候來招呼兒子們的急性子。」

聽了文殊丸的話,兼通笑了。兼通看同性的眼光異常嚴厲——或者說基本上是討厭同性——但他似乎很喜歡文殊丸那洒脫、毫不做作的態度。

「這次,我拜託有子姬,希望能獲得您的引見,並非家父的意思。是個人,受某人之託,前來向您請求引薦。」

「向我請求引薦……?某人是指?」

「是的。那人沒有資格出現在您的御前,所以才由我代為請求。那人名叫齋。是統率盜賊團春秋黨的頭領級人物。」

聽到齋的名字,宮子吃了一驚。馨子和有子姬也不由得面面相覷。

(齋,通過文殊丸,想和兼通大人接觸……?)

——這件事本身並非第一次聽說。以前宮子和有子姬也曾受過齋的委託。春秋黨的頭領齋,為了規劃黨派未來的發展,希望能與身為上流貴族的兼通建立聯繫。

「盜賊團春秋黨的頭領,齋……?為什麼那樣的人,會想要接近我呢?」

兼通的困惑,當然在宮子等人之上。他狐疑地凝視著文殊丸。

「兼通大人,您知道春秋黨這個名字嗎?」

「不,不知道。我對那類人的世界很陌生。」

「齋所屬的春秋黨,是分裂京城的兩大盜賊團之一。京城裡存在許多惡黨團伙,但若論能與春秋黨匹敵規模的盜賊團,就只有鬼人黨了。」

「鬼人黨……」

兼通低聲念叨,眯起了眼睛。「兼通大人想必也知道吧。」文殊丸繼續說道。

「鬼人黨,就是一條大姬已故的戀人篝,曾經所屬的盜賊團。」

從文殊丸口中突然聽到大姬和篝的名字,兼通的驚訝程度並不算小。

聽說文殊丸似乎已經大致掌握了關於大姬私奔事件的情況,連宮子和馨子她們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兼通的反應,想必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兼通大人,文殊丸大人似乎已經知道了關於大姬事件的來龍去脈。」

真幸凝視著文殊丸,對兼通說道。

「因為,從紀伊鬼人黨手中救她的時候,在現場的不止我和有子姬,還有文殊丸大人。因為說明起來太麻煩,所以在信裡沒有提及文殊丸大人的事。」

「救紀伊的時候……也就是說,是在五條府邸的時候?」

「是的。而且,紀伊現在也正被文殊丸大人保護著。關於大姬的事件,齋也知道了全部真相。齋現在是春秋黨的頭領,但原本是鬼人黨的一員,和已故的篝也是關係親密的夥伴。」

「到底怎麼回事,完全搞不懂了。」

兼通難得地用坦率的語氣嘀咕道。

「說到底,文殊丸,從你是有子的朋友這一點來說,我就覺得很不可思議了。如果是源氏的真幸,我還能理解……。

你們各位,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我們認識文殊丸大人,不過是兩三個月前的事。

兼通大人,您應該還記得有子姬為了尋找大姬,去西市的事吧?——是的,就是姬君和和泉君也一同前往的那一次。」

(——真幸打算怎麼向兼通大人說明文殊丸和齋的事呢?)

宮子帶著些許不安,凝視著真幸。

宮子他們與那兩人相識,起因是在市集被無賴們糾纏的有子姬被女盜賊龍田所救,並受她邀請前往春秋黨的別邸百舌殿,卻意外地捲入了黨首的殺人事件和隨之發生的繼承權之爭。

但是,宮子她們至今仍對兼通隱瞞著那場騷動。

(有子她們在發生連續殺人案的盜賊館中被軟禁了數日。我這邊也在後宮把次郎君他們都卷了進來,一邊和女盜賊、兇惡的刺客爭鬥,一邊為了尋找被盜的寶物而四處奔走——這種事,實在無法向兼通大人坦白啊……)

注意到宮子視線,真幸小小地點了點頭。他似乎也明白那件事。

對兼通的好說辭,似乎已經準備好了。

——為了尋找大姬,在西市打聽鬼人黨的事時,有子姬和女人們被無賴們糾纏。正在應戰的真幸,幫助她們的,是在那一帶劃分地盤的春秋黨的齋,以及受父親派遣陪同齋的文殊丸。

從真幸他們那裡聽到鬼人黨名字的齋,從一行人的服裝等,立刻看穿了他們是貴族,

『莫非,你們是在調查關於鬼人黨若頭領篝和一條姬君私奔的事?』

他這樣問道,讓一行人吃了一驚。

篝和大姬的私奔事件,在鬼人黨內部也是只有幹部們知道的重要事項,但齋曾經屬於那個組織,並且現在在黨內也負責情報收集,因此在鬼人黨內部仍有情報提供者,對內部情況十分了解——

「——齋提出,以一定的報酬為交換,他可以幫忙調查大姫她們之後的去向。當然,我們認為與盜賊團頭領有牽涉會很危險……但我們明白,沒有像齋這樣,可以說屬於與鬼人黨同一黑社會的人的協助,是很難知道大姫的去向的,所以最後接受了他的提議。」

巧妙地避開了百舌殿的事件,真幸向兼通說明了真假參半的說明。

「就像在市集救了我們一樣就能明白,齋在盜賊團里也算是個另類……他是個厭惡無故暴力的人,在那點上讓人很有安心感。齋與其說是武鬥派,不如說是頭腦派,在春秋黨中,主要負責情報收集、對外交涉、賺錢這類靈巧的工作。」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那時候,姬君和有子她們吵了一架回到後宮後,和泉君和有子在五條府邸逗留了一陣子,就是因為有那樣的情況啊。」

對於真幸條理清晰的說明,兼通目前似乎已經信服了。

「就是這樣。因為覺得如果告訴兼通大人,您大概會反對。」

「嗯,是啊。——也就是說,姬君那時候,也知道那些情況了?」

突然被問到話頭,宮子心頭一緊。

「是、是的,那個,那個是……」

「姬君反對與齋扯上關係,兼通大人。因為實在太危險了。」

面對慌亂的宮子,馨子立刻出來解圍。

「回到五條府邸後,我們也對她們說,最好不要和盜賊團扯上關係,應該立刻拒絕齋的提議。但是……」

「我們不聽,然後就吵架了。那個頑固的姬君,嘴上說不過我和和泉君吧。我們把她狠狠地數落了一頓,她就哇哇大哭,一個人回堀川邸去了。」

有子姬也補充道。大概是覺得「嘴上說不過她們」這部分很有真實感吧,兼通點頭道:「原來如此,那才是真正吵架的理由啊。」

「還有,我們信任齋的另一個理由,就是因為這位文殊丸大人在這裡。」

真幸說著,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文殊丸。

「從源滿仲大人嫡子的身份,以及與文殊丸大人有來往的春秋黨這一點來判斷,我認為春秋黨是個相當有格調的——雖然對盜賊團用這種說法很奇怪,但至少是個組織秩序井然的團體。」

「我的父親和春秋黨的前黨首有交情。在我家豢養的武士團中,特別是下級武士里,有很多人都半屬於那種組織。為了把那些不馴服的傢伙當作手足來用,這種來往是必不可少的。」

文殊丸說道。這應該是真話。

「齋是個守財奴,頭腦靈活,是個精明的男人,但只要承諾報酬,他就能完成相應的工作,是個很能幹的人。因此,我父親以前也讓他作為黨首的代理,出入家中。我個人和齋比較合得來,關係也很親密。」

「所以齋請求你代理,今晚就這樣來見我了,是嗎?」

「是的。我說,無論如何,都不能把卑賤的盜賊之身,無緣無故地帶到兼通大人面前。因為是我掌握了所有情況,所以這次才接受了代理的任務。」

兼通點了點頭。看來他對大家的說明都信服了。宮子內心鬆了口氣。

「我大概明白了,也就是說,文殊丸,今天你來的目的,是為了代替那個齋,來向我收取調查事件的報酬?還是說——以不泄露大姬私奔事件為條件,來要求相應的報酬?」

兼通的語氣里夾雜著諷刺。他似乎將文殊丸的代理來訪,解讀為要求封口費。

文殊丸慢悠悠地搔了搔臉頰。不知是否感受到了兼通的諷刺,他那悠閑的態度,奇妙地讓看著的人心情平和下來。

「齋的要求不是報酬,兼通大人。他的要求是,今後與您的聯繫,以及,對黨的資金援助。」

「援助?」

「是的。齋原本屬於鬼人黨這件事,我想真幸剛才已經說過了……他離開鬼人黨的原因,是因為他厭惡了黨首夜刀赤王的行事作風。據齋說,那個叫赤王的黨首,是個對下屬也冷酷無情、沒有寬容心的人。」

兼通點了點頭。他也曾聽過有子姬的請求,一時推進過關於大姬事件的調查。關於鬼人黨的情報,應該多少也聽過一些。

「另外,圍繞這次大姬事件,他父親赤王的行動,引起了已故篝的雙胞胎哥哥——那智王的反感,他決定與父親分道揚鑣。那智王聽從了齋的話,移籍到了春秋黨。也就是說,鬼人黨內部目前相當混亂,正在動搖。」

「對春秋黨來說,是擴大勢力的好機會啊。是想讓我提供那筆援助嗎?」

「齋是這麼說的。」

「對於有子委託的事件,我會支付令其滿意的報酬。」

兼通平靜地說道。

「包括封口費的部分……但是,我不想和盜賊團那幫人有更多的牽扯。文殊丸,我和你的父親不同,我不習慣和那些陰暗的傢伙來往和打交道。也和我的弟弟兼家他們不同。」

「齋說,希望我們能有效地利用他們,來牽制兼家大人和伊尹大人。」

「牽制兼家他們……?」

「齋的目的,在擴大春秋黨勢力的同時,也在於削弱舊巢鬼人黨,兼通大人。動搖、瓦解,逐步將鬼人黨的人納入春秋黨,最終,讓怨恨眾多的黨首赤王下台。讓鬼人黨的名字,消失。」

文殊丸的語氣依舊輕飄飄的,讓人抓不住重點。

「將鬼人黨納入春秋黨中,也就意味著將大姬和篝的私奔事件也納入春秋黨內,將其封存起來。齋是這麼說的。要打擊鬼人黨,現在內部出現動搖是最大的好機會。如果能得到援助,大姬的秘密是否會暴露,那件事也將委託給兼通大人處理。

那件事,今後,將成為兼通大人對抗伊尹大人和兼通大人的有力武器——齋是這麼說的。」

兼通睜大了眼睛。

(接受兼通大人的資金援助,遲早要將鬼人黨趕盡殺絕……作為交換,將大姬私奔事件的一切委託給兼通大人處理……我以為齋只是想和上流貴族建立聯繫,沒想到他竟然連那種地步都計算到了。)

同時,宮子也在此刻才感到震驚,那個總是嬉皮笑臉、弔兒郎當的齋,竟有著出乎意料的強烈復仇心,以及對鬼人黨黨首夜刀赤王深深的怨恨。

與家人一同長大的同伴被赤王殺害的痛苦與怨恨,在看似開朗的齋心中,至今大概仍根深蒂固。

「等一下——那麼,也就是說,關於大姬私奔的秘密,今後將由父親您一手掌控,成為威脅伊尹伯父他們等人的材料,是這意思嗎?」

提高聲音的是有子姬。

「有子姬。」

「每次有什麼事,就拿掌握秘密的鬼人黨殘黨當證人來威脅,在伯父他們面前晃來晃去。我無法贊成那種做法……!那樣的話,被當作威脅材料的大姬太可憐了!」

「有子大人的心情,我十分理解。」

面對憤慨的有子姬,真幸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但是,齋的提案中,也有不僅對兼通大人,而且對大姬大人有益的部分。」

「對大姬有益?那是怎麼回事,真幸?」

「正如文殊丸大人所說,現在鬼人黨內部一片混亂。在春秋黨增強勢力,不經過大規模武力衝突,較為平緩地吸收、合併鬼人黨之前,鬼人黨的幹部們也有可能脫離該黨。在這種情況下,大姬大人的秘密泄露到外部的可能性就會增高。或許也會出現敲詐一條家的那類無賴之徒。」

有子姬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在一旁,馨子點了點頭。

「將鬼人黨的幹部們順利地轉移到春秋黨,妥善管理並掌控大姬大人相關事件的秘密,確實可能更安全。那些敲詐勒索的無賴們,就算大姬大人的秘密暴露在世上,他們也毫不在乎,但兼通大人的立場不同。作為九條家的一員,兼通大人也會受到不小的打擊。將秘密委託給兼通大人的話,即使被用作兄弟間博弈的材料,也不會泄露給世人……對大姬大人來說,那邊不是更令人安心嗎?」

聽了馨子的解釋,有子姬表情複雜。但是,她最終合上了半張的嘴。

確實,如果是兼通的話,應該不會將大姬的秘密告訴世人,更不會告訴姊姊中宮,宮子想。畢竟,兼通自己也有「在大姬私奔事件中插了一手」的弱點。

「——聽了這一連串的說明,那個叫齋的提議,聽起來相當有吸引力啊。」

一直沉默的兼通開口了。

「和盜賊團那幫人聯手,我仍有猶豫……。

但是,既然你作為齋的代理來到這裡,文殊丸,那就意味著可以期待習慣了與盜賊團打交道的你們家的協助吧?」

「嗯。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雖然說得有些生硬,但能與身為外戚的兼通大人拉近關係,對父親來說也是有益的,我想他會非常高興的。

不過,這次的事是我沒有取得父親的諒解就擅自行動的,所以事後挨一拳是肯定跑不了的……」

聽了文殊丸的話,兼通微笑了。

「還有,還有一個很大的擔憂。就算春秋黨按計畫成功吸收了鬼人黨……齋真的能封住那些幹部們的嘴嗎?那些難對付的盜賊團幹部們,更何況,原本還是敵對組織的人。為了不泄露大姬的秘密,就算齋下達了嚴令,他們果真會乖乖聽話嗎?」

「這個嘛。雖不能說絕對……但是,關於這一點,因為有齋的能力在,我想應該沒問題。」

「齋的能力?」

文殊丸點了點頭。

「齋是一個會使用瞳術這種特殊技藝的人。瞳術,簡單來說就是暗示。是能隨意操縱人心和記憶的術法。齋是個極其無力的人,但他之所以能爬到春秋黨頭領的位置,就是因為他掌握了這種特殊技藝。」

「瞳術……?隨意操縱人心和記憶的能力……?」

對兼通來說,這似乎是第一次聽到的詞。他一臉半信半疑的表情。

「兼通大人,齋的瞳術我也親眼見過,所以可以斷言那是真實的能力。」

真幸說著,瞥了一眼有子姬。宮子注意到了那其中的含義。

(是啊……有子大人身上,現在還掛著那個齋的瞳術呢。)

為了尋求與兼通的聯繫而承接了大姬事件調查的齋,不知是否打算以此作為擔保,對有子姬施加了瞳術。

在履行介紹兼通的約定之前,齋有可能不會解開那個術。

對於真幸對齋的提議表現出相當配合的態度,宮子從剛才起就感到不小的疑問,現在她終於理解了原因。為了儘早解開施加在有子姬身上的瞳術,目前只能先與齋合作——真幸大概是這麼判斷的。

「齋的瞳術,我和姬君,還有有子大人都親眼見過並確認過了。」

為了消除兼通的疑問,馨子對真幸的話表示了贊同。

宮子也點了點頭,有子姬也帶著生氣的表情點了點頭。

聽了大家的話,兼通似乎終於願意相信了。

「聽你的描述,那個叫齋的盜賊,倒是個相當有趣的男人呢。」

兼通露出了覺得有趣的表情。

「確實,如果能驅使一個有那種能力的人,各種事情都會很方便。或許,可以直接見一面談談……至於是否合作,之後再正式決定就好。」

「好的。」

「首先得親眼看清那個叫齋的人品。我想定個日子把他叫到這裡來。能這樣轉告他嗎,文殊丸?」

「如果聽到兼通大人願意見他,齋一定也會非常高興的。」

文殊丸輕輕低了低頭。

如此一來,交涉似乎算是暫時成立了。真幸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對於盜賊團和兼通建立聯繫一事,宮子自己難以判斷是好是壞。

但是,做決定的是兼通,而長於謀略的他,對於與齋聯手所帶來的利益、不利和危險,應該都心中有數。既然是在此基礎上的判斷,宮子便沒有該陳述的意見了。

「既然齋託付的工作,到此算是完成了,那就請把這個交給兼通大人。」

文殊丸說著,從身後取出了一個文箱。

「那是?」

「是的,是齋托我帶來的東西。作為結交的信物,希望兼通大人能收下。他說,裡面的東西,一定會合兼通大人的心意。」

「合我的心意?」

「是的,他是這麼說的。我也不知道文箱里裝的是什麼。像個小孩子跑腿似的,實在惶恐……」

文殊丸搔著頭,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

「說起來,齋交給我一封信,說把這個交給兼通大人時,一定要一併轉達。」

馨子將文箱送到兼通面前。文殊丸從懷中摸索,取出了齋的信。

(齋要獻給兼通大人的、合他心意的東西,會是什麼呢?)

看著解開箱繩的兼通,宮子覺得不可思議。

作為結交的信物……只送一個文箱,未免有些奇怪。

像兼通這樣的上流貴族,在職務、除目、向中宮進言等方面,會收到來自各方的請託和求助。當然,那都是在收受了相應貢品之後的事。有權勢的貴族與賄賂,是斬不斷的關係。

聽說收滿一牛車的禮物都不算稀奇,而兼通本就是個財主,眼光獨到,品味也好。要讓他中意的東西,必須準備相當出色的物品才行——然而,那能裝進一個文箱里的東西,又是什麼呢?

兼通打開文箱的蓋子,將裡面的東西拿在手中。宮子本以為也許贈送的是地券(土地的權利書),但並非如此,兼通手中的只是一張普通的料紙。

(是作為練字範本的珍貴名筆,還是臨摹的什麼吧?)

然而,似乎也不對。大致瀏覽了內容的兼通,一臉困惑地嘟囔道。

「嗯……完全看不懂。這首古歌和附註,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麼,請允許我朗讀齋的留言。」

文殊丸打開取出的信,念道。

「嗯——此次,春秋黨頭領齋,向藤原兼通大人獻上物品一件。若能蒙您青睞,實乃幸甚。以品味卓絕的兼通大人,懇請您務必收下之物是——」

「務必收下之物是?」

「兼通大人的姬君,有子姬大人。——欸,什麼?」

念出信的文殊丸,對自己的話瞪圓了眼睛。

房間里的所有人,也同時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每個人都在腦中重複著文殊丸的話,卻完全不明白什麼意思。

(欸——欸?齋獻給兼通大人的東西,是有子大人……是……)

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由得看向當事人,有子姬正張大了嘴巴。

「——文殊丸大人,總之,請、請趕快繼續讀信。」

最先回過神來的真幸,慌忙催促文殊丸。

「哦,對。——嗯……兼通大人,文殊丸大人交給您的文中,應該記有一首古歌和附註。」

「嗯,確實。」

「在有子姬大人面前吟詠那首古歌的話,會發生非常有趣的事情。」

「有趣的事情……?」

「有子姬大人,在以前見面的時候,我已對她施加了我擅長的瞳術。本人也早已知曉此事。瞳術的目的,正如那首歌所言,是能隨意操縱戀愛的傢伙。也就是說,機制是:有子姬大人會愛上在該古歌面前吟誦的對象。——欸?是這樣嗎?」

文殊丸大吃一驚,從信上抬起頭來。

宮子倒吸了一口氣。真幸變了臉色,馨子也罕見地瞪大了眼睛。

面對突如其來的話,兼通眨巴著眼睛,看向有子姬。

呆若木雞的有子姬的臉,眼看著漲紅了。

(什、什麼啊,齋……!居然把對有子大人施加的瞳術的秘密,透露給兼通大人……!)

『家にありし櫃ひつに鍵さしをさめてし戀の奴のつかみかかりて』

(家中之櫃鎖已開,戀愛傢伙撲將而來)

對吟誦那首古歌的對象產生戀情的瞳術——這個事實,宮子她們也從齋本人那裡聽說過。是齋出於惡作劇之心施加的戀愛之術。

但是,齋明明答應過,時機一到一定會解開術法,讓她們放心的。

既然對兼通的介紹也已達成,關於那件事的擔憂本應基本解決了。

「什、什麼嘛,齋這個傢伙————!」

回過神來的有子姬發出憤怒的尖叫,漲紅了臉開始揮舞拳頭。

「啊,有子大人。」

「那個變態!歪心眼!大嘴巴娃娃臉守財奴!齋那傢伙現在在哪裡,文殊丸!我現在就要去見他把揍一頓,不然咽不下這口氣!」

「有子大人,請、請冷靜下來。那、那麼興奮的話,會傷身體的。」

「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啊,什麼嘛,事不關己似的裝鎮定!」

「痛痛痛,請、請息怒,別伸指甲啊,有子大人!」

安撫的真幸被像貓一樣抓撓,有子姬在拿他撒氣。

兼通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興奮得六神無主的女兒的樣子。

從有子姬非同尋常的憤怒來看,他似乎判斷齋所說的話大概是真的。不久,在他形狀優美的唇角,浮現出一絲淺笑。

「繼續念下去,文殊丸。」

「是。——兼通大人的千金,有子姬大人,是一位美麗、聰慧、無可挑剔的姬君。然而,稍有些口惡的毒舌姬這一點,算是白璧微瑕。」

「多管閑事!」

「當然,我也知道那正是有子姬大人不按常理出牌的魅力所在,是她新鮮而危險的個性。打個比方的話,就是美麗的薔薇有刺——不,應該說是美味的海膽有刺,珍味的河豚有毒吧。」

「用薔薇有刺的比喻不就好了嗎!為什麼非要換成魚類啊!」

「這麼寫的話,我就能想像到有子大人正怒吼著『別拿魚類來打比方』的樣子。」

「呀啊——!」

有子姬氣得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真幸慌忙扶住因過度興奮而開始搖搖晃晃的有子姬。

(嗚、嗚嗯……齋,完全把握了有子大人的性格呢……)

「僅憑一封信就能把有子這樣玩弄於股掌之間。齋這個男人,還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啊。」

兼通似乎也這麼想,一臉佩服地點了點頭。

「——鑒於上述原因,性格稍有難處的有子姬大人,對兼通大人恐怕也無法坦率,像不親人的野獸一樣經常咬人吧。」

「嗯,完全沒錯。毒舌,是她無法坦率的掩飾害羞吧。有子對著愛她的父親我,張口就是什麼壞事頭子啦,裝嫩的糟老頭子啦,沒有男性朋友的可憐四十路啦,盡說些言不由衷的話。」

「是真心的!」

「然而,無法坦率、渾身是刺的有子大人,只要聽到剛才的古歌,就會立刻變成戀愛的少女。」

聽到文殊丸朗讀的齋的話,有子姬「啊」地一愣。

「施術的方法簡單明了,只需將『戀之傢伙』一首從頭到尾在有子姬大人面前完整吟誦即可。另外,關於解開術法的方法,已如附註所記。兼通大人,請親眼目睹施加在有子姬大人身上的術法,確認我們春秋黨的能力是否可靠。拜託了。」

原來如此。馨子苦笑道。

「真是守財奴齋的作風啊。要說是獻給兼通大人的禮物,那就得準備相應的物品,花一大筆錢。獻上有子大人的初戀這種用錢買不到的東西,既能引起兼通大人的興趣,又能向兼通大人展示自己擁有瞳術這種強大武器的能力。對齋來說,真是一石二鳥啊。」

「不用破費,對吝嗇鬼齋來說,恐怕才是最大的考量吧。」

文殊丸慢悠悠地點了點頭,將收到的折信疊好。

「你用那種事不關己的口氣說什麼呢,文殊丸!不就是因為你沒有確認內容就替齋把信帶來了嗎!你、你把這種東西交給了父親大人啊!」

「嗯,抱歉,有子姬……我也沒想到替人保管的信內容會是這種東西啊。」

文殊丸老實地道了歉,搔了搔頭。

「下次,我送你賠罪的禮物,所以,就請原諒我這一次吧……

什麼好呢。哦,對了,我家傳的傳說逸品,『身邊有人要被殺時會咔嗒咔嗒作響的刀』怎麼樣?」

「那種妖刀我才不要呢!」

「有子大人,現在不是責備文殊丸大人的時候。比起那個,兼通大人——」

被真幸責備,正沖著文殊丸發火的有子姬慌忙轉向了父親那邊。

兼通一手拿著疊好的信,面帶微笑地注視著有子姬。

「父、父親大人……」

「怎麼了?有子。」

「父親大人也是驕傲的九條家的一員吧,別、別上卑鄙惡人的當,玩弄女兒的心,別做那種惡作劇了。」

「真是令人心寒啊,有子。你看來覺得你父親是那種壞人嗎?」

「因為看起來像才說的啊!」

「家中有櫃鎖已開……」

「呀啊啊啊啊啊——!」

有子姬發出尖叫。

兼通用齋的信遮住嘴角,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笑著。

「哈哈哈,這可真是好禮物啊。告訴那個叫齋的,我非常喜歡他的創意,能辦到嗎,文殊丸!看到驚慌失措、軟弱無力的有子,還真是相當新鮮的體驗呢。」

兼通向快哭出來的有子姬露出了詭異般溫柔的微笑。

「那麼,該怎麼辦呢,有子?就這樣,用這個梗享受一段時間你的哭臉呢?還是乾脆由我來吟誦這首歌,讓有子愛上我呢?」

「父、父親大人……」

「嗯,表情不錯呢。我現在,正在和『我的初戀之人是父親大人……』想從你口中聽到這句酸甜台詞的誘惑拚命鬥爭著呢。」

「喂,真幸!你想想辦法管管那個得意忘形的裝嫩糟老頭啊!」

「再、再怎麼說想想辦法……啊,有子大人。」

被有子姬抓住手臂,一邊咯吱咯吱地搖晃一邊困惑的真幸。

「你一定有什麼辦法的吧!你在武藝上應該有心得的!你知道不知道什麼方法,用盡全力點父親大人身上的某個穴位把記憶消除掉之類的!」

「實、實在抱歉,有子大人。我、我不知道那麼方便的穴位。」

「——請冷靜下來,有子大人。」

馨子悄悄說道。

「說那種話也沒用啊!」

「不是消除兼通大人的記憶,而是解開施加在有子大人身上的術更快……就是齋的那封信。想辦法從兼通大人手裡把它奪過來。」

馨子指向兼通手中的信。有子姬睜大了眼睛。

(對啊。齋說過,那封信裡也記載了解開術法的方法!)

在兼通念出那首歌之前,先解開有子姬身上的術就好了。

兼通敏銳地察覺到視線一齊投向了自己。

他迅速逃開,本以為如此,卻朝向了旁邊的燈台。宮子「啊!」地叫了一聲。

(兼通大人打算用燈台的火燒掉信!)

「文殊丸大人!」

「嗯。」

應著真幸的聲音,文殊丸將疊好的齋的信朝兼通投了過去。

「哦哦!」

「啪!」

文殊丸投出的信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正要將信湊向燈台火焰的兼通手上。千鈞一髮之際被打飛,寫著和歌的料紙在空中飛舞。

但是,因為那個衝擊,料紙的一角輕輕翻起,「噗」地一下著了火。

眼看一邊熊熊燃燒一邊落下的信,兼通慌忙跳開躲避。

(信要燒起來了……!)

就在那時,有子姬發出了短促的悲鳴。

真幸衝到兼通身邊,徒手一把抓住了燃燒的信。

「真幸!」

「好燙……!」

真幸一瞬間扭曲了臉,但即便如此,也沒有放開抓住的信。

他迅速將著火的信放到地上,像蓋蓋子一樣用袖子壓住。沒有拍打滅火,大概是為了防止信變得破爛不堪,無法判讀文字。

有子姬叫著撲到了真幸的背上。

「別這樣,別這樣,真幸……!算了,信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放開手啊!」

「——沒事的,有子大人。」

「可是!」

「你看,火已經滅了。……啊,信也總算殘留下來了。」

真幸大大地吐了口氣,輕輕掀開了壓在燃燒的信上的袖子。

「啊……」

從帶著黑色焦痕、還冒著熱氣的信上,細細的煙還在升起。

真幸用袖角仔細地將它碾滅後,檢查了信的燃燒程度。

「遺憾的是上面部分燒毀了不少。不過,下面部分似乎還足夠辨認。希望記載解開術法方法的,就是殘留下來的這部分……」

「那種事怎樣都好。比起那個,真幸,你、你的手啊……!」

有子姬一邊哭一邊抓住真幸的手。

「你怎麼這麼亂來。手指上、手掌上,都起了好幾個水泡了!而、而且,到處都弄得這麼黑……!」

「變黑了,只是因為碰了燒焦的部分而已,有子大人。」

真幸像是在安撫慌亂的有子姬般說道。

「水泡什麼的,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這種程度,在廚房幹活時經常弄出來的。沒關係的。冰一下馬上就好了。就算留下了燙傷疤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本來這就是滿是傷痕的手。……痛痛。」

「看、看吧,果然很痛吧。」

「不……那個,是因為有子大人的眼淚滲進去才痛的……」

真幸苦笑道。有子姬握著真幸的手,正啪嗒啪嗒地掉著眼淚。

「——宮子。」

被馨子小聲叫到,宮子轉向那邊。馨子的視線,投向了還茫然地坐在原地、看著有子姬和真幸的兼通。宮子心頭一驚。

(對了!得趁兼通大人不備,不讓他把那首歌說出口,把他按住!)

宮子和馨子無言地對視了一眼。一、二,用眼神打了個招呼,

「嘿!」

「嗚、哇?」

猝不及防的兼通發出了驚呼。被宮子和馨子同時撲上去,捂住了嘴,他眼珠子亂轉,在地板上掙扎著。

「——真幸,兼通大人由我和和泉君這樣按住了。趁現在,快解開有子大人身上的術!」

聽到宮子的呼喚,真幸點了點頭。

真幸、有子姬和文殊丸三人並肩,湊近查看燒剩的信。

「首先,必須去掉這上面完全無法辨認的部分。

下面的部分也被烤得變了色,損傷得相當嚴重。要是隨便翻動,恐怕會從邊緣開始碎裂。必須慎重處理。」

「是、是啊,碰紙也要慎重……」

「嗯,慎重……慎重……連呼吸也要剋制……」

「哈——啾!」

文殊丸打了個豪邁的噴嚏,真幸和有子姬保持著坐姿跳了起來。

「——文殊丸大人!」

「抱歉,真幸。不,不是,我絕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故意的。」

文殊丸慌忙說道。

「雖然不是故意的……嗯,我實在是不擅長應對那種緊張的氛圍。空氣一緊繃起來,就會無意識地做出試圖打破它的行動。」

「那就暫時到那邊去!我的初戀要被一個噴嚏吹飛了可受不了!真是的!」

「有、有子大人……有子大人要是也那麼用力地跺地板的話,也請暫時到那邊去。」

——結果,漫不經心的文殊丸和急性子的有子姬被趕離了現場,只剩真幸一人專心於解讀信件的工作。

以慎重的手法檢查著受損信件的真幸,過了一會兒,抬起頭,吐了口氣。

「——結束了嗎?真幸。」

在遠處正坐的有子姬,戰戰兢兢地問道。真幸點了點頭。

「我想全部都讀出來了。燒剩的部分里寫著解開的方法,真是幸運。」

問及關鍵的術法解法,這似乎並不是什麼太難的步驟。

「——首先,在有子大人身上的某個地方『咚咚』地敲擊。然後,保持觸碰著有子大人的身體,將那首『戀之奴』倒著讀給有子大人聽。」

「倒著讀?」

「也就是說,嗯——『てりかかみかつ……』這樣從反方向讀這首歌。這個如果不看著寫好的東西來讀,會有點難吧。不過,麻煩的只有這部分。最後只要低聲說一句『解』,暗示就會被乾淨利落地解開了。」

有子姬長長地舒了口氣。

「不過,剛才說的,是已經被施加了術法的情況下的解法。

如果不是那樣的話,要先將剛才的歌念出來,對有子大人施加術法之後,再用剛才的方法解除——信上是這麼說的。」

有子姬一臉驚愕。

「那、那豈不是,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要先被施加一次暗示嗎?」

「是的。因為之後要緊接著解除暗示,所以說是被施加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如果您在意的話,要請女性來幫您解除嗎,有子大人?和泉君,或者姬君。」

真幸將視線轉向了還壓在兼通身上的兩人。

有子姬也被那吸引,看向了她們。不久,她低下頭,猶豫著開口。

「不……算了,要、要是一瞬間把手從父親大人身上鬆開,會很危險。而且,要是把解除暗示的事交給和泉君,不知道她又會搞什麼惡作劇。」

「哎呀,太過分了。」馨子笑道,但宮子和真幸都深深地點了點頭。

「那讓姬君來幫您解除如何?兼通大人由我牢牢按住。」

「不、都說了,不用那麼費事。反、反正被施加暗示,也只是一小會兒嘛。誰、誰都行,來解開的人。誰都行,不過……那個……」

有子姬紅著臉,揉搓著自己的指甲。

「真、真幸來解開不就好了……。既、既然都做到這個份上了,最後順便,再、再幫一個忙,對、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那,當然沒問題……」

真幸瞥了一眼文殊丸。

但是,似乎判斷如果交給他又會惹出麻煩,便點了點頭。

「那麼,由我來幫您解開。——準備好了嗎?有子大人。」

「准、準備好了啦。才、才不需要什麼心理準備呢……呀!」

被真幸「嘿」地拉近了肩膀,有子姬跳了起來。

「抱歉,有點,太遠了。解除的時候必須觸碰著有子大人。」

「我、我知道啦,那種事。剛、剛才只是,稍微,嚇了一跳而已!」

「那麼,開始了哦。按照剛才說明的步驟,首先,施加暗示。」

「請、請、請吧。」

「——家中有櫃鎖已開,戀愛傢伙撲將而來……」

真幸緩緩地吟誦了和歌。

真幸閉上嘴後,室內暫時陷入了一片沉默。

「……暗示,有沒有好好地被施加上了呢……?」

宮子擔心地說道。有子姬一臉怒容地瞪著真幸,她的樣子和之前並沒有什麼不同。真幸也歪了歪頭。

「步驟就只有這些,我覺得應該沒有錯……但是也沒有辦法確認……」

「哎呀呀,確認的手段,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嗎。——有子大人,您感覺如何?您覺得真幸怎麼樣?作為異性,您喜歡他嗎?」

「不、不喜歡,完全不喜歡。和以前一樣,什麼感覺都沒有。」

面對馨子的問題,有子姬用煩躁的聲音說道。

「什麼嘛,這和剛才完全沒變嘛。太可笑了。總之就是說,那個,戀愛的暗示什麼的,從一開始,全部,都是齋的謊話!」

「真奇怪呢。真幸,你輕輕碰一下有子大人的肩膀看看。」

「好的。」

「嘭」,真幸把手放在了有子姬的肩膀上。

那一瞬間,有子姬的臉,就像將白絹投入了紅色的染料壺中一般,「唰」地一下漲紅了。

「什、什麼嘛,突然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要、要碰的話先說一聲啊!話、話說回來,我也不是叫你現在立刻把手拿開……」

(確、確實被施加了暗示……)

有子姬的反應,說難懂也難懂,說好懂也好懂。

看著漲紅了臉、扭向一邊的有子姬,馨子咯咯地笑了。

「看來,沒問題呢,真幸。繼續,進行解除術法的作業吧。」

真幸點了點頭,在有子姬的肩膀上「咚咚」地敲了兩下。

保持觸碰著她肩膀的狀態,他一邊看著燒剩的信,一邊將剛才的和歌倒著讀了出來。

然後,真幸湊近臉,在染成紅色的有子姬耳邊,

「——解。」

低聲呢喃道。

所有步驟完畢,室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感覺如何,有子大人?」

真幸擔心地問道。

有子姬不安地眨了一會兒眼,

「那個……能再碰一次我的肩膀嗎?我想確認一下會怎樣。」

「啊,好的。」

真幸輕輕地將一隻手放在了有子姬的肩膀上。

有子姬的臉頰還是紅的,但沒有出現剛才那樣驚人的反應。

「——太好了。暗示看來是順利解除了呢。」

真幸如釋重負地對有子姬笑了笑。

有子姬獃獃地愣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抓住真幸的袖子,低下了頭。

「謝謝你,真幸……各種事情……那個……為了我……」

「不,這下總算可以安心了。我也打心底里鬆了口氣。……啊,痛。」

用燙傷的手不小心擦了額頭上的汗,真幸痛得叫出了聲。

「不行。對了呢,快、快得給你處理燙傷的手。」

「不,沒關係的。怎麼能讓有子大人來幫我處理呢。」

「沒關係的,那種事。因為,這是,因為我才……」

「真的沒關係的。剩下的,我自己來。——姬君。」

聽到真幸叫宮子,有子姬僵住了,把說到一半的話打住了。

宮子也看著真幸的臉,心頭一驚。

真幸投向宮子的目光,不再是「姬君與從者」的偽裝。

以宮子年幼時的玩伴、戀人的青年的眼神,真幸筆直地凝視著宮子。

(真幸……)

「已經很晚了,差不多該告辭了,但在那之前,關於五條府邸的管理等事宜,有些瑣碎的事情想跟姬君說一下。」

真幸用沉穩的語氣說道。

「也有些稍微複雜的話題,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安靜的地方談。」

在文殊丸面前,要兩人獨處,必須找個相應的理由。

察覺到真幸的請求,宮子點了點頭。

——必須和真幸好好談談。必須坦白。

懷著恐懼,懷著畏懼,一直等待著的那一刻,終於來了。

「嗯……真幸,好的。我也正想了解一下府邸的情況。」

看向馨子,她似乎從兩人的氛圍中察覺到了什麼。小小地點了點頭。

「請移步吧,姬君。兼通大人也不會再使壞了呢。」

馨子俯視著被兩人壓著、癱軟無力的兼通說道。

「謝謝,和泉君。那……剩下的,就拜託你了。」

「遵命。啊,還有,真幸,我房間里有對燙傷很有效的葯。在和姬君談話之前,先去我的房間拿葯吧。」

真幸點了點頭。這是馨子在暗示,如果要兩人獨處,就用他的房間。

「那麼,走吧,姬君。文殊丸大人,能請您稍等片刻嗎?」

「嗯,你慢慢來就好,真幸。我也想和和泉君聊聊天。」

「非常感謝。……那麼,有子大人,請容我先告退了。」

真幸向獃獃站在一旁的有子姬打了聲招呼。有子姬無言地點了點頭。

西對屋的馨子的房間,因為也常被用於宮子的密談,所以與其他女房們的房間和曹司離得較遠。

為了不被走廊上來來往往的女房們發現,宮子和真幸迅速進入了馨子的房間。

(——總之,得先處理真幸的燙傷。)

宮子翻找架子,找到了藥箱。將水壺裡的水倒入盥洗用的角盆中,讓燙傷的手浸泡了一會兒。一邊小心不讓燙傷感到疼痛,宮子一邊用濕毛巾擦乾真幸濕漉漉的手,將裝在貝殼蓋子里的軟膏輕輕塗抹在傷口上。

「——沒事吧,真幸?葯不會滲得疼嗎?」

「目前還好。燙傷這種東西,時間久了才會開始疼。」

「居然徒手去抓燃燒的信,太亂來了……看著的時候,一瞬間,我都屏住呼吸了。」

是手先於腦子伸出去了。宮子一邊給他纏葯帶,真幸一邊苦笑道。

「不過,太好了,多虧如此總算解開了齋那麻煩的術法。要是一直那樣下去,有子大人太可憐了。」

「是啊。兼通大人那麼胡鬧,讓一向要強的有子大人都慌成那樣……」

「我也沒有什麼資格責備兼通大人就是了。我也曾經干過類似的事,把有子大人弄哭過。是在五條府邸的時候。」

真幸把當時的事講給了宮子聽。

——文殊丸來五條府邸玩,兩人正在喝酒時,一個被無賴追趕的女人突然闖進了府邸的庭院。緊接著,來訪的有子姬誤以為那個女人有什麼問題,發火併哭了。然後,從有子姬的證言中,得知那個女人是消失的一條大姬的乳姊妹,紀伊。

宮子點了點頭。——原來真幸他們保護紀伊的經過是這樣的。

「真幸你們保護了紀伊,真的幫了大忙。多虧如此,大姬大人也總算安心了。不過,因為紀伊的證言,屬於鬼人黨的那智王的立場似乎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已故大姬大人的戀人,雙胞胎的哥哥啊……紀伊來保護的時候,齋和那個男人一起來的,我見過他。是個絕世美男子。」

「是的,他也和齋一起潛入了後宮。為了見大姬大人……」

這次輪到宮子給真幸講後宮裡發生的事了。

但是,說到一半,宮子注意到真幸的表情開始陰沉起來。

是不是說了什麼讓他不高興的話,宮子擔心起來,詢問了理由。

真幸露出寂寞的微笑,搖了搖頭說「沒什麼」。

「可是……」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用在意。只是……」

真幸中斷了話語。

「我們之間,不知不覺間多了好多不知道的事啊,只是現在這麼覺得而已。在不同的地方生活,接觸不同的人……從在五條府邸生活的時候起,各種事情,都變了很多啊。」

(真幸……)

真幸從宮子的手中,輕輕抽出了纏著葯帶的右手。

凝視了宮子一會兒,真幸靜靜地說道。

「——有什麼,想對我說的話吧,宮子?」

宮子睜大了眼睛。

在立刻按住的胸口下,心臟「咚」地大大跳了一下。

「真幸……」

「一開始,看到你的臉時,我就立刻知道你在隱瞞什麼。」

真幸淡淡地說道。

「你用迫切的眼神看著我。看起來也很痛苦。你的感情很好懂。」

(真幸……)

「我聽著。準備好了。為了這個,我們才這樣兩人獨處的。」

正如「準備好了」這句話所言,真幸的態度很沉穩。

就這樣沉默著,等待宮子開口。

宮子按住騷動的胸口,尋找著話語。——必須說的事,只有一件。是關於次郎君的事。但是,到了要說的時候,卻不知道該如何傳達。

想儘可能不傷害真幸。宮子想,但那究竟是對真幸的溫柔,還是因為想減輕自己的罪惡感,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害怕傷害真幸,也害怕被他憎恨。明明已經變了心,卻還是害怕失去真幸。

(膽小鬼宮子。無論選擇什麼詞語,結果傷害真幸這件事都不會改變。必須好好承受那份痛苦。不可能什麼都不說。)

「我……我呢……有一件,必須向真幸你……道歉的事。」

宮子擠出了顫抖的聲音。

「必須道歉的事……?」

「是的……我……明明和真幸約好了的。等替身的任務結束後,就回到真幸身邊……回到五條的府邸,做、做真幸的妻子,明明這樣約定好了的。」

「嗯。」

「但是……不、不行了……我,已經無法遵守約定了……」

「為什麼?」

(為什麼?)

雖然預想到了答案,真幸還是這樣靜靜地問道,那聲音切切地回蕩在宮子的胸口。

頓時,淚水涌了上來。不想哭。不想做出撒嬌的樣子。

「——宮子。」

對著忍住嗚咽、肩膀顫抖的宮子,真幸說道。

「無法和我結婚的理由是什麼,我想好好地,從你口中聽到。」

「不、不是真幸的人……我、我,喜、喜歡上別人了……」

宮子一邊吧嗒吧嗒地掉著淚,一邊說道。

「我以外的人……?」

像是在忍受疼痛的真幸的聲音。宮子一邊抑制著淚水,一邊點了點頭。

「那是,誰呢,宮子?」

「東、東宮大人……次郎君……我,喜歡上次郎君了……」

宮子拚命地將快要被淚水打斷的話語擠出口中。

「想著不能喜歡上他,想過好多次,但、但是不行。和次郎君在一起的過程中,就變成了那樣……無法阻止自己喜歡上他……」

「宮子……」

「所、所以,對不起,真幸。我、我已經,無法遵守約定了……無法成為真幸的妻子了……對不起……」

宮子用袖子捂住臉,抽泣起來。

——想哭的是真幸。受傷害的是真幸。

明明明白這一點,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停止哭泣。淚水接二連三地湧出。因為傷害了真幸的悲傷,感覺胸口都要裂開了。

真幸閉了一會兒眼睛,彷彿在心中反覆咀嚼宮子的話。

然後,

「——這樣的預感,從前就有了。」

在長久的沉默之後,真幸睜開眼睛,喃喃地說道。

「每次從你口中聽到東宮大人的事,都會感到不安。宮子,你的語氣里……能感受到連你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對東宮大人的親近。」

(真幸……)

「東宮大人也,喜歡著你。想讓你成為他的妃子吧。」

宮子擦去淚水,一邊抽泣一邊點了點頭。

「可、可是,真幸,不行的,我……我,成不了的。」

「成不了?」

「次郎君的求婚,我無法接受……當、當不了妃子,我拒絕了。

但是,次郎君,並不信服。所以,這次,我打算不再回後宮了,才回到這裡來的……」

真幸目不轉睛地看著淚流滿面地說明著的宮子。

「你和東宮大人互通了心意。因為要成為東宮大人的妃子,所以不能和我在一起——宮子,你想對我說的,不是這個嗎?」

「不是的……成不了的,我,當、當不了妃子的。」

「為什麼?」

「因為,我不是真正的姬君啊,真幸。我並不是真正的九條家私生女。我只是替身的、冒牌公主的、一個普通女房的、藤原宮子啊……」

宮子擦著眼淚,一邊吸著鼻涕,一邊回答。

真幸沉默了一會兒,注視著哭泣的宮子,

「那麼……宮子,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還沒有,好好決定……但是,總之需要一個離開後宮的借口……因為再那樣下去,次郎君就要發現替身的秘密了。」

一想到今後的事,宮子老實說,感到一籌莫展。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離開後宮,就不能永遠留在這堀川邸。

兼通不可能贊成宮子的決定,不僅如此,一旦知道了宮子的想法,他大概會採取任何強硬手段,將她送回次郎君身邊。

如果只是個普通女房的宮子,要藏身何處都容易。但作為九條家的姬君、身為御匣殿這一公職在身的人,不能擅自消失。鬧出事來會給九條家的名聲留下污點,也會讓身懷六甲的中宮再次為她擔心。

(至少要講通最低限度的道理,以世人也能接受的形式,從妃子候選人的位置上退下來才行。可是,怎樣才能做到呢,我不知道。)

「那樣的話,就回到五條的府邸來吧,宮子。」

摟著宮子的肩膀,真幸說道。

「真幸……」

「留在這裡是逃不出兼通大人的手掌的。回到五條的府邸,就以重病為由,拒絕再次入宮吧。即使是兼通大人,也不可能把一個聲稱是病人的你從床上強行拖出來,送到後宮去吧。」

「可是……」

「就算兼通大人想那麼做也沒關係,我絕對不會讓他得逞的。我會保護你的,宮子。這次絕不會把你交出去。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宮子搖了搖頭。

「那不行的。做不到。因、因為,我——我,對真幸……」

「宮子。」

「我背叛了真幸的心意。違背了約定!做了那、那麼過分的事,怎麼可能做得到。就算是以家人的身份,也、也不可能安然地享受那份溫柔……」

「我說要保護你,不是出於家人的溫柔!」

突然被提高了聲音,宮子縮起了身子。

「真、真幸……」

「我保護你,是因為喜歡你,宮子。即使現在,我也還是愛著你。我想要你。喜歡上別人也無所謂——回到我身邊來!」

在暴露出激情的真幸的手臂中,宮子矮小的身軀被如風暴般捲入其中。

「——我喜歡你,宮子。從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喜歡你!」

真幸用近乎疼痛的力量抱緊宮子,將灼熱的吐息傾注在宮子耳畔。

「不想失去你。你是我的另一半。宮子,沒有你的人生,我已經無法想像了。」

「真……幸……」

「如果你愛上了東宮大人……如果你已下定決心回應想讓你做妃子的東宮大人的心意。如果你已做好了將替身的秘密藏於心中、甘願承受今後種種艱辛、決心陪伴在東宮大人身邊的覺悟。那我也可能會想,沒辦法,放棄吧……。但是,宮子,你打算離開東宮大人的身邊。那樣的話……為什麼,我就必須放棄你呢?」

真幸痛苦地說著,終於鬆開了擁抱的手臂。

「可是,真幸……我、我,對次郎君的事……」

「但是,那份戀情不會實現。宮子,你不會成為東宮大人的人。」

聽到真幸的話,宮子被淚水打濕的眼睛睜大了。

「就這樣分開的話,總有一天那份戀情會被遺忘的吧。回到五條的府邸,變回原來的女房宮子……在日常生活中,那個人的身影會逐漸淡去。記憶也好,戀心也好。」

真幸用雙手輕輕捧住了宮子的臉頰。

「即使現在很痛苦……總有一天,它會成為回憶的。能回應我,從那之後開始就好。在那之前,我無論等多久都願意。宮子,我會在你身邊,一直守護你的。」

「真幸……」

「背叛了我的宮子也好。喜歡上了別人的宮子也好。

我都能原諒。都能接受。無論怎樣的痛苦都能跨越。因為比起失去你,對我來說沒有更痛苦的事了!」

真幸像再也無法忍受般,在宮子的臉頰上落下激烈的親吻,隨後,又以壓倒性的力量,將宮子擁入自己懷中。宮子只能竭盡全力地喘息著。

就這樣,兩人暫時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篤篤」,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宮子還被抱在懷中,真幸微微直起身子。

「——真幸,是我。」

是馨子。

「已經,很晚了哦。文殊丸大人說差不多該出發了……真幸,你呢?要留下嗎?如果話還沒說完的話。」

真幸露出猶豫的表情,凝視著懷中的宮子。

宮子輕輕推開了真幸的胸口。

「——回去吧……真幸。」

「宮子。」

「求你了,今晚,和文殊丸大人一起走吧……。真幸你說的那些話,我無法立刻,給出答覆。實在,無法立刻思考。所以……」

真幸凝視著宮子,然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不用著急,宮子。考慮今後的事的時間,還有很多。我會找空,再來見你的。——不要躲著我,好嗎?」

宮子輕輕點了點頭。真幸眯起眼睛,凝視著宮子。

「好久沒有把宮子抱在懷裡了,我很高興。」

「真幸……」

「我會再來看你的。下次,想看到沒有哭鼻子的、平時那個精神滿滿的宮子。」

真幸觸碰了宮子被淚水打濕的臉頰。

站起身的他,宮子叫了一聲「真幸」。

「嗯?」

「那個,呢。……謝謝你。」

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別的詞語了。

——沒有責備宮子的變心,也沒有發泄怒火,卻依然說希望能和自己共度人生,溫柔的真幸。

(和真幸在一起的話,我一定會幸福的吧。……可是……可是……)

最後撫摸了一下宮子的頭髮,真幸走出了房間。

似乎是去給文殊丸帶路,馨子的腳步聲也和他一起在走廊上遠去了。

宮子就那樣坐在原地,獃獃地望著地板好一會兒。回想起坦白對次郎君的心意之後,真幸那出乎意料的反應,她不禁失神。

傳來輕微的衣摩擦聲,門開了。

是馨子回來了嗎。抬起頭,走進房間的是有子姬。

宮子睜大了眼睛。有子姬一臉複雜的表情,緊緊地盯著宮子。

「有子大人……」

「……你,臉色好難看啊,矮冬瓜姬。」

「那個……」

「眼淚和鼻涕弄得一塌糊塗不是嗎。——給你。」

有子姬遞出的疊紙,宮子急忙接了過來。

「謝、謝謝您……有子大人。」

「眼睛都紅了。和真幸……吵架了嗎?」

擦完鼻涕,拭去淚水後,宮子搖了搖頭說「沒有……」。

「不是吵架。是我單方面不好。做了錯事。所以才……」

「……那是,因為東宮大人的事嗎?」

宮子吃了一驚,眨巴著眼睛看著有子姬。

(為什麼,有子大人會知道我和次郎君的事呢?)

「——反正,和我沒什麼關係就是了。那是你們兩個人的問題。」

有子姬移開視線,說道。

「但是……真幸,一直很在意你和東宮大人的事……」

(真幸……?)

「在百舌殿,他受傷的時候,我幫他處理傷口……那時候,聊了很多。東宮大人是個怎樣的人,他問過我。愛慕著你的東宮大人……戀愛是無可奈何的,誰也阻止不了,你遲早也會被深愛著你的東宮大人吸引吧……真幸,就是這樣,非常不安地想著。」

有子姬似乎在回憶什麼,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抬起臉,

「和真幸,幸福地生活吧,矮冬瓜姬。」

「有子大人。」

「那麼為你著想的,沒有別人了哦。會一輩子珍惜你的。真幸,是真的喜歡你的。說夢話的時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說夢話,叫我的名字……」

「是的。被吹箭射中,受了傷,還發著燒,卻一直叫著你的名字……。

『喜歡你,宮子』,在夢裡也一直說著。我替你回答了他,他就一臉安心地睡著了。對照顧他的我來說,真是,好大的麻煩啊。被叫著宮子宮子的,我、我還得假裝是你來回應他,光是把他說睡著,就真的,非、非常辛苦了……所以……」

說這些的有子姬眼中,「啪嗒」掉下了一顆大大的淚珠。宮子睜大了眼睛。

「有子大人……」

「——對真幸,溫柔一點。」

有子姬背對著宮子,一邊飛快地擦著眼睛,一邊說道。

「他,非你不可啊,矮冬瓜姬。不和你在一起,那個人,是不會幸福的。真幸在危險的時候救過我,也照顧過我,所以我希望他能幸福。我想說的,就只有這些!」

有子姬像生氣似地說完,便「啪嗒啪嗒」地跑出了房間。

宮子茫然地目送著她的背影。

以前在五條府邸,和真幸不經意的一段對話,忽然浮現在心頭。

『那是什麼時候來著……像現在這樣,你說了一句「我喜歡真幸」吧?聽到那句話,我記得我非常安心。』

(假裝成我,給了他回答……那麼,那句……)

自己不記得回答過的話。對真幸說出那句話的,是有子姬嗎。

一邊說著真幸的事,有子姬落下的,那滴眼淚。

還有——對了,在解除齋的暗示時,有子姬的那副樣子。

或許容易受暗示影響的有子姬,自以為愛上真幸只是那一瞬間的事,所以才表現出那樣極端的反應吧?

如果實際上並非暗示,那才是有子姬真正的心意呢。

如果是借著暗示的力量,那個時候,對真幸的坦率心意浮上了表面的話……。

(有子大人——那個有子大人,愛上了真幸……?)

被這個推測的衝擊所震懾,宮子有好一陣子,像被打中了一樣,動彈不得。

那之後的幾天,宮子在煩惱中渾渾噩噩地度過了。

自那以後,有子姬一直留在北對屋,所以沒有碰過面。

大概是考慮到了宮子「需要一些時間」的答覆,真幸也沒有在堀川邸露面。對於遲遲無法做出任何決斷的宮子來說,這兩者都讓她心存感激。

但是,不可能永遠這樣下去。

「——有信送來了哦,宮子。」

馨子讓女房們退下,來到從早上起就鬱鬱寡歡地沉浸在思緒中的宮子身邊。手裡拿著信的馨子,在宮子身旁坐了下來。

「信是小野之宮府邸送來的。」

「小野之宮的……是五節君嗎?」

「是的。絮絮叨叨地寫了很多關於姬子的事。這個,是姬子送給姬君的禮物,她是這麼說的。是在庭院里長的吧。真可愛。」

螺鈿文箱上,附著一枝結著鮮紅山橘果實的枝條。宮子將枝條拿在手中。

小小的姬子大概還是和往常一樣,每天都精神十足地在別邸的庭院里跑來跑去吧。臉頰和鼻尖都凍得通紅。一想到那個情景,心情總算稍微明朗了一些。

「那麼,結論出來了嗎?宮子。」

馨子問道。宮子用手指滴溜溜地轉著山橘的枝條。

過了一會兒,宮子回答道。

「我,不會回到真幸身邊。」

馨子眯起了眼睛。

「那是因為,知道了有子大人的心意嗎?」

有子姬對真幸的戀慕。宮子將這個推測坦白給馨子後,馨子爽快地同意了。

直覺敏銳、善於察言觀色的馨子,似乎早就從有子姬的言行中察覺到了那一點。但是,宮子並不想責備自己的遲鈍。因為真幸,甚至當事人有子姬自己,恐怕都還沒有清楚地意識到那一點吧。

「有子大人的事,當然也是一個原因,但不僅僅是那樣……

果然,在對次郎君的心意還沒有整理好之前,我無法回到真幸身邊。待在真幸身邊的話,我會依賴他……害怕自己會依賴真幸的溫柔,不知不覺間,把自己的煩惱、心裡的重擔都託付給真幸。」

「我覺得那並不是什麼不可以的事。」

馨子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真幸說了,會接受想著東宮大人的你。變心的痛苦也一同分擔,你的心理重擔也會替你承擔。真幸是真的非常珍惜你呢。而且,現在的真幸也有那樣的度量吧。真幸會讓你輕鬆起來的。」

「是呢。但是,馨子大人,我不想那樣輕鬆。」

「不想那樣輕鬆輕鬆?」

宮子點了點頭。

「我不想用真幸的溫柔,來治癒和次郎君分別的痛苦。我……我,還想繼續喜歡次郎君……不想忘記他。」

「宮子。」

「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我想繼續喜歡次郎君。即使痛苦。因為……因為,我還是這麼喜歡他……每當想起他,雖然痛苦,雖然心痛……即便如此,想著次郎君的時候,我,果然還是幸福的……馨子大人……」

每當想起次郎君的笑容、溫柔的話語,心就會顫抖。

這份思念真的會有淡去的一天嗎——感受著流過臉頰的淚水的溫度,宮子無數次地想。如此切切的、確切的思念,真的會有消失的一天嗎。現在的痛苦也好、悲傷也好,一切的一切,被時間的波浪緩緩洗滌,改變顏色……總有一天,真的會變成回憶嗎?

馨子將擦著淚的宮子擁了過來。

被乳姊妹的溫暖包裹著,宮子安下心來。將臉埋在豐滿的胸口,宮子說道。

「我今後該怎麼辦才好呢,馨子大人。」

不能一直留在堀川邸。

但是,也無法回到真幸所在的五條府邸。

無法回到真幸的懷中,並非只是出於情感上的理由。回到五條府邸的話,兼通追來是明擺著的事。那樣的話,和真幸之間會發生嚴重的爭執。那樣的事態必須絕對避免。

因為有和馨子互換替身的事,也不能寄身於以前認識的人家。平時的話可以藉助有子姬的幫助,但在得知了她對真幸的心意之後,這也行不通了。

最重要的是,作為九條家的一員為世人所知、並被賜予御匣殿之職的身份,不能簡單地採取隱匿行蹤這種手段。無論想多少次都找不到好的解決辦法。

「——宮子,你真的打算遠離東宮大人和真幸嗎?」

聽到馨子的問話,宮子抬起了頭。

像確認一般被撫摸著臉頰,宮子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馨子大人。」

「是嗎。我知道了。你的心意沒有動搖呢。」

馨子點了點頭。

「那麼宮子,我教你一個辦法。」

「辦法……?」

「是的。眼下最大的問題是,如何用一個說得通的理由,拒絕再次入宮。也不能用隱匿行蹤這種粗暴的方式來逃避。但是,無論用什麼理由,東宮大人和兼通大人都不會信服,這是明擺著的。所以,這兩位的事,暫時先不考慮。

從別的途徑,尋找解決之道。」

(別的途徑……)

「那是什麼樣的辦法呢,馨子大人?」

面對一臉困惑的宮子,馨子說道。

「去拜託藤壺的中宮大人,宮子。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御匣殿。到底怎麼了?」

面對宮子,中宮不可思議地說道。

「這麼晚了,突然請求拜見……實在非常抱歉,中宮大人。」

「那種事一點也不介意……只是,那封信的內容,到底是怎麼回事?姬君說要和我商量的事,是什麼呢?」

時間已是入夜時分。

宮子帶著馨子,拜訪了寢殿中的中宮。

喜愛熱鬧的中宮御前,在這個時間通常還會有許多女房侍奉在側,但讀了宮子「有事情想秘密商量」的信後,中宮依言事先遣散了眾人。

中宮身邊,只有一位宮子也十分熟悉的心腹女房獨自侍立。

「懷有身孕的中宮大人,給您添這樣的負擔,我實在心中不安,但無論如何,我認為只能藉助中宮大人的力量。」

說完寒暄的客套話,宮子從伏地的姿態中抬起了頭。

看到宮子不同尋常的凝重神色,中宮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宮子在腹中蓄力,筆直地凝視著中宮。

(要好好說啊,宮子。不能哭哭啼啼、慌慌張張的。要是露出那種樣子,只會讓中宮大人更加煩惱。)

自己已經選擇了道路。已經做出了決斷。

既然如此,就必須拋棄至今為止的迷惘了。

「想和中宮大人商量的事,是關於我今後的進退。」

「御匣殿的,進退……?」

中宮的表情愈發困惑。宮子點了點頭。

「這次我退出,是接受了小野之宮左大臣大人的吩咐。目的是去見小野之宮家的新姬君們……兼通兄長應該已經這樣轉達給中宮大人了。」

「是的,我是這麼聽說的。而且,實際上也是如此吧?」

「是的。是那樣的,但除了那件事之外,我還有退出的理由。那個理由,我還沒有告訴兼通兄長。退出之前,只對東宮大人說了。同樣的事情,我也希望中宮大人能聽一聽。」

「到底是什麼?」

「我——想辭去御匣殿的職務,中宮大人。我想離開東宮大人的身邊。」

聽到宮子的話,中宮啞口無言。

她和身旁的女房交換了驚訝的眼神。宮子在膝上緊緊握住了拳頭。侍立在宮子身旁的馨子,無言地凝視著地板。

「——到底……是怎麼回事,姬君?」

大概是從最初的震驚中恢複過來了,中宮按著胸口說道。

「如此突然地說要辭去御匣殿的職務……」

「正如中宮大人所知,我原本是作為一條大姬大人的替身,才被授予御匣殿之職,得以侍奉東宮大人的。」

宮子慎重地斟酌著措辭。

「因為心中懷有煩惱,為此秘密離開京城的大姬大人的替身。」

「是的……」

「但是,這次大姬大人已解除了憂愁,平安回到了京城。而且,大姬大人的父親伊尹大人、叔父兼家大人,希望大姬大人重新擔任尚侍之職,想將她送到東宮大人身邊。我的任務應該已經結束了。因此,我想以此為契機離開宮中。」

「請等一下,姬君。那確實是最初的契機,但是……

現在的你,絕不是大姬的替身了。姬君作為御匣殿,出色地贏得了眾人的尊敬不是嗎。最重要的是,東宮希望留在身邊的,不是大姬,而是姬君你啊。」

「但是,中宮大人,這樣下去,從九條家出兩位妃子,對九條家來說,真的會帶來好的結果嗎?」

聽到宮子的話,中宮閉上了嘴。

「我和大姬大人一同侍奉東宮大人……說出來都覺得惶恐,將來,如果我比大姬大人先得到東宮大人的寵愛,生下皇子。我的監護人兼通大人,和大姬大人的父親伊尹大人的立場,就會變成與兄弟順序相反的樣子。本應順從兄長的弟弟卻凌駕於兄長之上。如果伊尹大人和兼通大人關係良好也就罷了……遺憾的是,兩位的關係並非如此。從九條家出兩位妃子,我認為只會成為招致無謂爭鬥和混亂的根源。」

中宮沉默了。

宮子從馨子那裡學到的這番道理。那也是至今為止,無數次浮上中宮心頭的煩惱,宮子也能輕易想像得到。中宮至今仍對大姬的待遇猶豫不決,無疑也是因為那個原因。出人頭地也好外戚的地位也好,理應按兄弟順序來。中宮本來的願望應該也是如此,現實中那也是可以實現的事。

長兄對應次郎君,兼通對應三之宮,兼家對應七之宮。

兄弟們各自將女兒送入外甥東宮的後宮,以便按順序就任外戚之位——中宮為此生育了三位皇子。

(因為大姬大人的私奔和我的出現,那個秩序被打亂了,如今大姬大人又回來了,事態對中宮大人來說,變成了煩惱、棘手的局面。)

如果考慮外戚的地位按兄弟順序來,就應該將宮子排除在妃子候選人之外,按照原本的預定,讓長兄的女兒大姬成為次郎君的妃子。但是,知道次郎君的心意在宮子身上的中宮,大概無法邁出那一步決斷吧。

如果立兩位妃子,將來在東宮之位爭奪中,很有可能引發麻煩。

那麼,將大姬排除在外,只立宮子一人為妃的話,這又會剝奪長兄伊尹的立場。

加上,宮子的——其實是馨子的——母親出身低微。而且,天皇希望女一宮成為東宮正妃候選人。如果天皇和中宮各自推出正妃候選人,推舉宮子的中宮會處於劣勢。

從九條家推出的正妃候選人,以女一王(親王之女)為母親的大姬最為合適。

「應該讓大姬大人成為從九條家推出的正式妃子候選人,中宮大人。那才是本來的形態,也是最為自然的事。」

聽了宮子的話,中宮仍然繼續沉默著。

過了一會兒,終於開口的中宮,語氣中帶著幾分悲傷。

「立大姬為東宮的妃子——可是,你真的願意嗎?姬君。東宮愛慕著姬君,而姬君也仰慕著東宮吧。」

「……是的。我認為他比任何人都重要。」

「即便如此,也要離開東宮的身邊?」

「我仰慕東宮大人。但是,中宮大人,我,不行的。」

「什麼不行?」

「我……無法承擔妃子的重責。也缺乏成為中宮大人繼任者的妃子資質和自信。我無法成為支撐東宮大人御代的堅強妃子。」

宮子雙手伏地,向中宮深深地低下了頭。

「前面所說的種種道理,我也明白都只是借口,是逃避之路。但是……自己的資質,我自己最清楚。

我沒有妃子的器量。適合那個立場的是大姬大人。請允許我從現在起,離開東宮大人的身邊,中宮大人。

請寬恕我這個沒有志氣、沒有勇氣的我。」

宮子將額頭貼在地板上。並非演戲,而是發自內心地覺得對不起中宮。

——如果自己有身為冒牌公主的立場就能厚著臉皮不在乎的話!現在也就不會說出這種事,讓身懷六甲的中宮煩惱了。

室內,蔓延著長久的沉默。

終於,中宮靜靜地說道。

「——姬君的心意,我明白了。」

傳來一聲小小的嘆息。

「已經,下定決心了呢。已經決斷不會成為東宮妃了呢。」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中宮大人……」

「請抬起臉來,姬君。不需要道歉。姬君深切地為我以及九條家著想,這一點我感同身受。我自己也曾為同樣的問題煩惱不已……把姬君逼到如此艱難立場的,正是我們啊。」

中宮搖了搖頭。

「因為兼家大人的淺慮之謀,讓姬君受了苦,也不過是前幾天的事呢。一想到今後,不,正式成為妃子之後,會被捲入更加激烈的後見人之間的爭鬥,感到恐懼也是理所當然的。尤其是,姬君至今為止,都是在遠離九條家的地方,心境悠然地長大的吧……」

「中宮大人……」

「——按照姬君的要求,九條家的正妃候選人,就立一條的大姬吧。」

聽到中宮的話,宮子抬起了頭。

「中宮……大人……」

「確實,那是最順理成章的方案。我也明白這一點。只是……想到東宮對姬君的心意,就遲遲無法做出決斷。

我自己,自入宮以來,也覺得一心一意侍奉東宮的你,像女兒一樣可愛呢。」

宮子再次伏地叩拜。中宮溫柔的話語讓她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之前請求暫時離開東宮身邊的事,也准許吧。」

「啊……謝謝您,中宮大人……」

「沒關係的。……姬君,你被九條家收養至今,從未向我或兼通兄長提過一次請求。第一次請求竟是這種事,總覺得有些悲傷、寂寞呢。」

中宮寂寞地微笑著。

「只是,關於辭去御匣殿一事,請允許我暫時保留。

那不是我能獨自決定的事,而且也沒有必要將一切倉促決定。御匣殿並非需要常駐後宮的職位,即使就這樣數月不入宮,也不必擔心會受到責罰。」

宮子點了點頭。高位職務的御匣殿不能輕易辭退這一現實,宮子也理解。向中宮提出更多的強求,也非宮子本意。

「只是,問題在於東宮和兼通兄長呢。無論怎樣措辭,都很難想像那兩位會接受現在的話。尤其是東宮……弄不好,為了見姬君,又會微服來到這堀川邸吧。」

中宮嘆了口氣。

宮子瞥了一眼馨子,然後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中宮大人……那個,其實,我打算暫時離開堀川邸。」

「離開這裡,去哪裡?回原來的鄉里,五條府邸嗎?」

「不。那個……我想去初瀨的尼庵寄身。」

「尼庵?哎呀……!」

中宮,一下子變了臉色。

「不行啊,姬君。如此年輕,怎麼竟想出這種事來!

那是我萬萬不能允許的。剛才我不才說過,沒有必要急於決定一切嗎。」

中宮因怒氣而提高了聲音。

「不、不是那樣的。中宮大人。」

宮子慌忙為自己言語不周而致歉。

「雖說去尼寺,但那個,我、我並沒有打算出家,中宮大人。那個,初瀨的尼寺,就是剛才提到的,成為左大臣大人養女的那兩位姬君有淵源的尼寺。」

「左大臣家姬君們的……?」

「是的。聽說現在,那兩位姬君也將那裡作為回鄉的住所……據說這次正月也打算回那邊去。我想帶著和泉君,在今年之內去那座尼寺寄身。亡故父母的供養等,至今為止也沒能好好做過,我想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聽著宮子的說明,中宮的表情,漸漸恢複了平和。

——去初瀨的尼寺寄身,最初聽到馨子這個提議時,宮子也頗為吃驚。但是,過了一段時間後,她覺得下定決心暫時離開京城,或許是個好主意。

因為如果閉門不出的地方是初瀨,次郎君自不必說,兼通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去的地方,而且考慮到尼寺這種場所的性質,想要強行把宮子帶回去,應該也很困難。

收到宮子想去尼寺的信後,五節似乎相當吃驚,但讀到她並非打算出家,而是獲得了中宮許可的正當寺中靜養後,似乎總算安心了。她很快寄來了回信,說與庵主的聯絡由自己來承擔,等正式計畫定下來後,再通知她。

(如果得不到中宮大人的允許,就得考慮別的閉門地點了。但我不想把尼寺的人們捲入騷亂之中。)

「姬君。真的,真的,你能保證不會在那座尼寺里剃髮嗎?」

中宮如此再三叮囑,宮子終於忍不住笑了。

「我向您保證,中宮大人。絕對不會出家。因為,我……」

「因為?」

「那個,我還想穿很多漂亮的衣裳呢。而且,對於吃不到最喜歡的大魚的精進料理,我無論如何也忍受不了……」

中宮瞪大了眼睛。

「哎呀哎呀……說的是什麼話啊!我還在為姬君的青絲擔心,姬君你卻悠哉悠哉地擔心起吃不到魚的事來……!」

中宮故意裝出憤憤不平的樣子說道。

然後,兩人對視一眼,笑了起來。

「能不能吃到魚,可是個大問題呢,中宮大人。」

「哎呀,還在說呢。我可不知道有這麼貪吃的妹妹啊。

……過來,讓我好好看看那張貪吃的臉,姬君。也想摸摸你那漂亮的頭髮。」

宮子照吩咐走到中宮身邊,坐了下來。

「別客氣,再靠近些。到袖子里來。」

這麼靠近中宮還是第一次。中宮微笑著撫摸了宮子的頭髮。她有些嫌礙事地動了動隆起的腹部,將宮子拉過來,用袿衣的袖子將她包住。

「——什麼都別跟兼通兄長說,準備出發去初瀨吧。」

中宮溫柔地說道。

「有需要的東西,別客氣,儘管說。剩下的事我會全部妥善安排,不必擔心。」

「給身體如此重要的中宮大人添了這麼多麻煩,讓您操這麼多心……實在非常抱歉。」

「沒關係的。我的愛管閑事,已經像病一樣了呀。」

中宮無聲地笑了。

「只是……有一件事要記住,姬君。我也並非從一開始就是堅強的妃子。入宮之後,也嘗盡了羞恥和悔恨,哭過很多次。並非被賜予了妃子的地位,就能立刻成為與之相稱的人。和昨天一樣的我,但又是比昨天稍微前進一步的我——就這樣,二十餘年來,我一點一點地走下去,才成為了現在的我。」

宮子點了點頭。

「你比自己認為的,要堅強得多哦,姬君。

但是,暫時離開京城,離開東宮的身邊……這樣,或許也能看到初次才能看到的東西。有即便痛苦,也要咬緊牙關去克服的時期。對你,對東宮都是。為了長大成人啊。」

「是的。」

「要保重。帶著堅強的心回來。我也想讓喜歡孩子的你看看,即將出生的小小的宮。是你的外甥宮,還是外甥女宮哦。」

被中宮握著手,宮子輕輕撫摸了她隆起的腹部。

——每天,都要在尼寺為中宮祈求安產吧,宮子想。

為即將暫時離開身邊的人們,由衷地祈願幸福。

「等過了年,各種事情都會有所不同吧。你的煩惱,也一定會朝著好的方向轉變哦,姬君。在那之前,請暫且忍耐一下。」

在那安撫般的聲音中,宮子點了點頭。

不斷湧出的淚水,被身為母親之人的溫柔的手拭去。

被如同回到幼時般安寧的心情所包裹,宮子緩緩閉上了眼睛。

夜深時分,宮子向中宮道別,和馨子一同回到了西對屋。

該做的事已經做了,懷著這樣的念頭,宮子的心出奇地平靜。

「——您回來了,姬君。和中宮大人,聊了好久呢。」

注意到宮子回來,兵衛慌忙趕了過來。

看著為自己整理寢所的兵衛,宮子想,對了,也必須為被留下的她們考慮才行。

並非要一輩子待在尼寺,恐怕,總有一天還會回到這堀川邸吧。但是,一想到沒有任何解釋就被主人突然離去的女房們的心情,宮子就心痛,坐立不安。

想儘可能不給她們添麻煩。同時,她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這裡也好後宮也好,都有屬於宮子的位置,而宮子正要用一種可以說是拋棄一切、強行抽身的做法離開。給人添麻煩、受到非議都是無可奈何的事。即便如此,宮子還是想以一種盡量不傷害大家心情的方式離開。被兼通收養以來,一直侍奉自己的女人們,宮子非常喜歡她們。對大家懷有感激、信賴和愛意。

(不能讓兼通大人察覺,所以等出發的準備就緒後,再向大家儘可能解釋清楚。就說因為東宮妃的問題有很多需要思考的事,和中宮大人商量之後,決定暫時寄身於小野之宮姬君們鄉里的尼寺。留守期間的事已經拜託有子大人了……對,也得向有子大人坦白,好好拜託她照顧我身邊的女房們。)

有子姬。真幸。兼通。

宮子想,要見面談,或者留下書信,儘可能傳達自己的心意。也會有無法傳達的心意吧。也知道自己會被怨恨。但是,已經決定了。已經邁出了腳步。而且,宮子並不想從那條路上折返。

「——旅行的準備本身,似乎不需要費什麼功夫呢。就這副身子,搬到尼寺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來這兒的時候,也差不多就是那樣。」

和宮子兩人並排躺在帳台內,馨子笑道。

出發的日子定在何時。旅行的準備如何進行。給那位能幹的庵主大人的禮物要怎麼準備。為即將到來的啟程,細碎的商量聊不完。

「需要準備的,是如何向留下的人們告別呢。

為了離開現在所在之處的準備和善後,告別的心理準備。那些事,也必須瞞著兼通大人,偷偷地進行才行,真是不容易啊。」

「是呢。尤其是,馨子大人您,需要道別的男性恐怕到處都是吧。」

宮子笑著說完後,想起了馨子的女兒,小姬。

「就是啊,我也在考慮那孩子的事。」

聽到宮子的話,馨子點了點頭。

「好久沒見了,正好是個好機會,能不能把小姬也帶去那邊呢。雖然擔心山裡比京城冷,還有帶著嬰兒寄身尼寺是否有些不妥……」

「是養育了姬子的庵主大人的寺院,感覺應該沒問題吧。不過最好先問問五節君。」

「嗯。到了初春,五節君和姬子,還有那些健朗的尼姑們也會去尼寺,每天一定會過得很熱鬧吧。」

馨子微笑著,戳了戳宮子的臉頰。

「——沒事吧?宮子。」

宮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事的。馨子大人,我如你所見,精神著呢。」

「真是做了個好決斷呢。你是個有勇氣的孩子啊,宮子。」

「哪有那回事。不過,迷茫的時候,總是馨子大人在背後推我一把,所以我想,我才能繼續向前走。今後也請一直讓我待在您身邊哦。」

「就算你說『這種主人我已經受夠了』然後逃走,我也會追上去的哦。」

兩人笑著,像小時候一樣相擁而眠。

黎明時分,宮子忽然醒了過來。大概是因為經歷了種種事情的一天而神經清醒的緣故吧,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好一會兒,睡意卻越來越遠。

馨子在旁邊睡得很香。

宮子披上袿衣,離開帳台,走到寒氣凜冽的走廊上,去眺望拂曉的天空。

「喵~」

早起的小貓湊到了她腳邊。抱起來,小貓的身體暖烘烘的。

雖然是個總是弄得滿身泥土的調皮小貓,但大概是昨天鹿子幫它洗過了吧,毛皮上散發著好聞的香氣。

(——但是,次郎君的味道已經消散了。)

黎明時分,想起了和次郎君分別的最後一天。他袖上大概殘留過的自己的移香,想必也已經消散了吧。和宮子一樣,和小貓一樣,早起的次郎君。次郎君現在,是不是也在梅壺的殿舍里這樣望著天空,回憶著那個早晨與宮子的離別呢。

撫摸著插頭君的宮子,忽然想到了什麼,說道。

「——吶,插頭君,你要去次郎君那裡嗎?」

對於宮子的問題,蜷縮在懷中的小貓一臉不理睬。

是啊,那樣就好,宮子想。

讓插頭君代替自己,陪在次郎君身邊吧。

該在信裡向他說些什麼,宮子無論想多少次都不知道。

關於宮子離開京城的理由,中宮會好好向次郎君說明的吧。

想傳達給他的,是這心中溫暖又切切的思念。但是,那無法傳達給他。既然如此,就不用言語,送一隻小貓吧。

是它讓兩人相遇。是它創造了許多回憶。

(次郎君。我喜歡你。我會一直想著你。無論身在何處,無論相隔多遠都不會改變。會一直、一直祈禱你的幸福。)

很快,宮子就要離開次郎君了。離開京城。但是,兩人現在仍在同一片都城的天空下。在天空追尋彼此的身影,以戀慕之心相連。

(不再哭了。哭泣的話就無法前進。這是自己選擇的道路,所以不哭,邁開腳步吧。現在雖然像在霧中前行一樣不安……但只要繼續走下去,道路一定會把我帶到某個地方。)

——和昨天一樣的我。滿是缺點的我。但是,比昨天稍微前進了一點的我。

想起中宮的話,宮子微笑了。

東方的天空漸漸泛白。

感受著懷中小貓的溫暖,宮子久久地凝望著那沁入心脾的晨光。